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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伤口枕风楼没有大夫。

    当年司渊被沈南风挫骨扬灰随风散在息山上,沈懿行在人迹罕至的山坡底下偷偷为司渊立了个衣冠冢。司渊死后,年幼的沈懿行只是枕风楼里朝不保夕的小人物,不敢明着跟沈南风唱反调,精心找了个三面被树木遮掩的角落,将司渊的墓碑镶嵌于泥土中,因为藏得太过隐蔽,后来竟然连沈懿行自己也找不到。

    偏偏就是这么巧,十几年后,小小的墓碑阴差阳错地被为贺承找药的陆晓怜翻出。

    更巧的是,书上说,血息草受不得酷暑也受不得严寒,繁茂于夏末,霜降之后的第一场霜打下来,就会在一夕之间枯败委顿,而长在司渊墓碑上的这株血息草,仿佛是被司渊捧在怀里护住躲过风霜雨雪,就等着贺承的到来,就等着帮贺承撑到沈懿行赶来。

    远处脚步声细碎,提着灯笼的人影影绰绰,贺承不敢轻易松下悬在心里的那口气。

    他靠在陆晓怜肩头,强撑到看清提着灯笼近前来的人是沈懿行,才长长松了口气。从息山回到枕风楼小红楼的路途并不长,可贺承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下去,再攒不出一点精力,伏在沈懿行背上,很快失去了知觉。

    崩裂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沈懿行将贺承背回房间,屠勇和贺启已经闻讯赶了过来。

    贺启从沈懿行背上扶下苍白若死的兄长,含着眼泪咬着牙,将人半扶半抱地送到床上平躺下来,颤抖着手解开他腰腹间被血液浆得干硬的衣裳,只觉脊背发寒。

    床榻上的人气色差到了极点。没人知道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流了多少血,也没人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血,经得住这样的消耗。

    贺启跪坐在床边,摸着贺承伤口附近苍白沁凉的皮肤,急得双目通红,低声嘶吼:“大夫呢?求求快来个人,来看看他的伤!”

    可是他忘了,枕风楼没有大夫。

    无论什么人,入了枕风楼,便是交付出一条命,死伤不计,要什么大夫!纵观整个枕风楼,最像医馆的地方偏偏是堆叠着无数死人的刑堂,最像大夫的人偏偏是十大酷刑样样精通的刑堂堂主屠勇。

    屠勇已经等在房间里了,他在不远处收拾着要为贺承处理伤口的器具,剔除腐肉的小刀、穿刺血肉的银针、缝合皮肉的丝线,每一样都要拿开水冲过拿烈酒泡过,经不得一点马虎。此刻连沈懿行都不敢催他,他自然顾不得贺启的坏脾气,只遥遥交代一句:“先把伤口的血污清理了,用酒把伤口洗干净。”

    “好。”贺启将衣裳扯开些,看着贺承腰腹间深可见骨的伤,只觉得脚下发软,再不敢碰他分毫。

    拖着尚未愈合的伤口护着陆晓怜滚落坡底,贺承腰上的伤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之前缝合的丝线被挣断,伤口破损外翻,鲜血淋漓往外渗出,陆晓怜为他敷上的草药已经被鲜血洇得发乌。

    有枕风楼弟子递上来一坛烈酒,可贺启下不了手:“烈酒触到伤口,得有多疼!”

    “我来!”陆晓怜从沈懿行身后站出来,利落接过贺启手中的酒坛,看了贺启一眼,声音又沉又硬,稳若磐石,“我来,你帮我扶稳师兄。”

    陆晓怜拿帕子沾了温水,小心地一点一点拭去伤口上的血污。

    雪白的帕子渐渐被染得殷红,狰狞可怖的伤口也渐渐显露出来,陆晓怜心中一横,挥掌拍开酒坛的封泥,澄澈的酒水从坛口漾出,散开浓醇酒香。

    此刻,没人有心思去想这是坛什么好酒,任凭酒气馥郁,人人只牵挂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陆晓怜重新取了一块柔软的帕子,覆住酒坛口,微微倾倒酒坛,酒水便将帕子浸透了,她握着沉甸甸的帕子坐在床沿,望着无力倚在贺启怀里的贺承,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师兄,你忍一忍。”

    贺承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并没有回应陆晓怜。

    而陆晓怜也并没有在等什么回应,她那句忍一忍,像是对贺承说的,也像是对她自己说的。一句话说罢,她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将吸满烈酒的帕子覆到贺承伤口上,那坛酒烈得像刀子,酒液渗入翻卷的皮肉,失去意识的人无法自抑地挣扎起来,喉间爆出困兽般的低吼。

    贺启的脸色几乎与病床上的兄长一样惨白,失声惊道:“哥!对不起!你再忍一忍!”

    昏迷中的贺承听不到他的惊慌,可咫尺之外的陆晓怜却听得分明。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贺启,只见他扶住贺承的手臂微微发着颤,几乎压不住贺承挣扎的身体。她神色一冷,语气异常严厉:“贺启,你把他扶稳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沈懿行从屠勇身边抽身过来,二话不说,从贺启手中接过贺承,双手抵住贺承的肩膀,紧紧压住他挣扎的身子,抬头冲陆晓怜道:“陆姑娘,你继续,动作要快,小承还压着一身内伤,受不住。”

    陆晓怜点头,往帕子上又浇了一轮烈酒,咬着唇再一次将帕子覆上伤口。

    贺

    承犹如无可奈何的困兽,脖颈往后仰着,试图挣脱难耐的剧痛。可他太过虚弱,即便用尽了力气,也无法从沈懿行和贺启的手中挣脱分毫。冷汗自额角涔涔滑落,他黑长的睫毛濡湿一片,剧烈颤抖着,却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撑开薄薄的一层眼皮清醒过来。

    “师兄,再忍一忍!”陆晓怜双目泛红,狠心将酒水浇了上去。

    酒水冲开血污,露出伤口处泛白的皮肉,血色从皮肉之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着澄澈的酒水,蜿蜒过他劲瘦的腰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头,屠勇终于收拾完了器具过来。

    刑堂的弟子捧着灯台,跟在他身旁,油灯多添了好几根灯芯,将床榻旁照得明亮。屠勇用手中的银质器具撑开贺承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伤口没长好,里头都发癀化脓了,得把里外的腐肉都剔除干净,重新缝合才行。”

    这话说得轻巧,可一刀刀,却是生生落在贺承身上。

    贺启问:“有麻药吗?”

    屠勇偷偷瞄了沈懿行一眼,点了下头,又接连摇了三下头:“有是有,可是他用不了。他的伤口得马上处理,外敷的麻药来不及起效,倒是能灌一碗药让他彻底昏睡过去,可他身子太弱,怕是这一昏,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晓怜手中捏着那方沾满血污的帕子,心头一颤:“那便只能生生受着?”

    屠勇没有应声,下意识看下沈懿行。

    沈懿行微微颔首:“动手吧,凤尾续魂针他都挺过来了,我相信他撑得住。”

    陆晓怜怔怔抬头:“他受凤尾续魂针时,更疼吗?”

    “银针刺穿经脉,自然比今日更疼。”沈懿行垂眼看奄奄一息的贺承,“他那时也是命悬一线,险些救不回来,后来不是也活蹦乱跳的吗?这回必定也是一样的。”

    “他那时伤得很重?”

    “断云掌之下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侥幸,他怎么可能伤得不重?”沈懿行冷哼一声,这些与青山城、与陆岳修有关的往事,他不愿多说,只瞥了一旁惴惴不安的屠勇一眼,“动手吧,老规矩,他若有什么万一,你也不必活。”

    屠勇落刀极轻极快,薄薄的一片落叶似的小刀快得几乎能看见残影,寒光没入翻卷的皮肉,轻轻巧巧地剔出坏死的腐肉。

    刀尖剜下腐肉的瞬间,贺承的身体因为疼痛骤然紧绷,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痉挛的手指握住沈懿行的一角衣袖,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将沈懿行的衣袖扯出裂帛之声。

    他浑身都是冷汗,汗水浸透了衣衫,沈懿行握着他的肩膀,触手都是骇人的冰凉。他上衣的系带被全部解开了,衣襟敞开着,露出他苍白清瘦的胸膛。他那样白,那样冷,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透出青紫的血管,随每次剜肉的剧痛在皮下疯狂跳动。

    “楼主,按紧了!”屠勇皱眉。

    沈懿行不语,只更用力地压住贺承震颤的肩头。

    屠勇深吸一口气,突然翻转刀刃,利落地削下一片连着筋络的腐肉。他一口气尚未松下去,却见贺承痉挛般剧烈抽搐了一下,胸口微弱震颤着,口中断断续续呛出血水,黑长濡湿的睫毛在剧痛中颤动如垂死的蝶。

    “怎么回事?怎么会呕血?”几乎是同时,陆晓怜、沈懿行追问屠勇。

    可屠勇没有回应他们。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贺承的伤口,声音颤抖:“怎么会这样?伤口刚刚不是不出血了吗?怎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怎么会止不住?快,快先给他止血!”

    顺着屠勇的目光,所有人看向贺承腰腹间的那个血窟窿。

    刚刚丝丝缕缕渗着血水的伤口忽然如决堤的山洪,鲜血汩汩涌出来,顷刻间将床上的被褥染成刺眼的红。而贺承犹如一只等死的困兽,滚烫的血色从他身体里淌出,他静默无声地躺在那一丛血色中,皮肤苍白如雪,清俊的脸上浮起一层不祥的灰白。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血息草是司渊又救了他一……

    灯火映着一屋子人的惶惶。

    贺启自幼颠沛流离,却一路有贺承护着,其实未经风雨,此时六神无主,只蹲在床边拉着贺承的手,失神地喊着“哥哥”。

    沈懿行沉默不语,跟在屠勇半步之外,目光如炬逼视着他,要他想想办法。

    陆晓怜抓过药箱里的棉布,堵住汩汩冒血的伤口。滚烫粘稠的鲜血浸透棉布,盈满她的掌心,透出指缝,一寸一寸攀上她白皙的手背,触目惊心。她眼中有泪,带着哭腔质问屠勇:“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止不住血?你到底怎么治伤的?”

    屠勇偷偷瞟了一眼沈懿行,欲言又止。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得了沈懿行的令,屠勇深吸一口气,说下去:“恐怕是因为之前那颗药丸。刑堂的药,向来只救命,不治病。当时千钧一发,没人知道那颗药丸会带来什么隐患,如今贺公子毫无缘故地出血不止,我猜,便是那颗药丸所致。”

    几日前一行人到达枕风楼时,陆晓怜为救贺承力竭昏迷,并不知道服药的细节。闻言,又急又气,双目猩红,死死盯着沈懿行:“什么药丸?你给师兄吃了什么药丸?枕风楼不是很厉害吗?你为什么还不去找南门前辈?为什么要把师兄的性命交到这个刽子手手里?”

    她气急了,像一只发狂的野兽,身上那股霸道的内力又隐隐浮动。情绪激荡下,那股无名的力量几乎再次失控,将要破体而出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犹如冰雪覆盖住跳跃的火焰,霎时天地俱寂。

    陆晓怜低头去看,只见那只手消瘦而修长,指尖沾着血污,却遮掩不住玉石般的白和透。她的目光顺着指尖、手腕、手臂,一寸寸前移,终于在狼藉血迹里,看到一抹微弱如秋日萤火的微光。

    她的眼泪簌簌滚落:“师兄——”

    “不要急……慢慢引气归经……”贺承扣着她的手腕,眸光细碎,像许多年前轻声细语地哄着她练功一样,“把,把内息沉回丹田……”

    陆晓怜依言调息,如岩浆般沸腾躁动的内息渐渐平复如常,贺承深深望着她,一口气舒下去,猝然偏过头去,接连呛出血沫,气色更灰败了几分。他有未尽的话,反将陆晓怜的手攥得更紧,费力道:“谁也别怪,我,我在母亲腹中就该死了……多活二十多年,还遇见你,已经,是赚到了……”

    沈懿行脸色微变:“你都知道了?”

    “是……”贺承抬眼,将涣散的目光聚到沈懿行身上,“沈大哥,别怪自己。你三番两次救我,便是,便是欠了我父亲天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

    沈懿行含泪摇头:“不是的,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我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

    “那更好……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也有,舍命相交的朋友,我这辈子,终究不枉……”贺承低笑出声,染血的唇妖冶异常,唇角扬起,又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陆晓怜摇头:“什么这辈子!我们这辈子都还有很长呢!”

    贺承但笑不语,朝一旁默不作声许久的贺启伸出手:“小启,来……”

    “哥!”贺启哽咽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带翻了一旁盛放沾满血污的手帕棉布的铜盆,惹出震天的动静。他什么也顾不得,跪到贺承床边,握着贺承的手,涕泗交颐。

    “小启……”贺承只余气声,“日后,哥哥再不能护着你了……幸好,你已经长大了,你自己,好好的……”

    最后的一点力气,贺承伸手想再揉揉弟弟的头发,可终究不能如愿,他的指尖尚未触及贺启,四肢百骸骤然炸开一阵剧痛,他的身子痉挛般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一甜,喷出一大口血,血色落满贺启的衣襟。

    “哥!”贺启声音撕心裂肺,“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哥,你别丢下我!”

    贺承眉头轻蹙,眼中有薄薄的一层疑惑,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脏腑里的血顷刻间又涌了上来,将他费尽力气要颤抖吐出的话又卷了回去。

    于是,他再没有力气,口唇微张,由着鲜血汩汩喷涌而出。

    屠勇上前摸了摸贺承腕上寸关,摇头:“气血溃败,内外伤、新旧伤,同时出血不止,他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看着地上被贺启打翻的铜盆,眼睛越瞪越大,惊诧道:“血息

    草!霜降过后怎么还会有新鲜的血息草!”

    没人知道他为何提高了声量,屠勇继续说下去:“血息草止血有奇效,若能再多找几株新鲜的血息草出来,贺公子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于昏天黑地中觅得一线微光,陆晓怜拼尽力气也要握住:“我知道哪里有!我去取!”

    贺承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随着轻微的震颤,不时呛出星点血沫。他还吊着一口气在喉咙里上下滚动,眸光幽微,却不依不饶地亮着,定定望向陆晓怜,恋恋难舍。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能不能看到?能不能感觉到?

    所以她先捏了捏他清瘦的腕骨,而后附身吻住他眸光细碎的眼,最后伏在他耳边交代:“师兄,我很快把药带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陆晓怜踏碎霜雪与晚风,来去飞快。从小红楼到息山山坡底下,统共只花费了不足一刻钟的功夫,许是风太疾,许是雪太盛,她归来时发鬓歪斜,衣袂凌乱,仿佛刚刚与什么人酣战一场。

    屠勇急急忙忙迎上前,接过陆晓怜手中那一捧枯瘦的血息草,欣喜得指尖发颤:“这么多新鲜的血息草,一定能起效!”

    而后便是着急忙慌地为贺承治伤。

    好在屋子里人多,即便屋子里的人手不足够,外面也有整座枕风楼来做后盾。血息草的叶片被一叶一叶小心撕下来放进药臼,细细捣碎研磨,挤出小半碗墨绿色的草汁。

    屠勇另外拿了只小碗,将那半碗草汁舀出一半来,递给陆晓怜:“他有旧伤,才致脏腑内出血不止,你将这碗药汁喂他喝下去。新鲜血息草药性烈,恐怕要受点罪,为了救命,得忍一忍。”

    陆晓怜看向奄奄一息的贺承,心又被一只手狠狠拽了一下,疼得厉害。

    旁人总将这些话说得轻巧简单,可她的师兄已经受过那么多罪了,怎么还要再受点罪?他做错了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病折磨?

    她轻轻扶起贺承,只觉得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仰靠在她肩头,呼吸吞吐都细弱得令人胆寒。贺启托着药碗坐到床沿,陆晓怜扶稳了贺承,舀了一勺墨绿色的药汁,递到他唇边:“师兄,这是血息草的药汁,你一定要全部咽下去,好不好?”

    贺承惨白的唇颤了颤,含住汤匙,将腥苦的药汁一点一点卷入口中。

    “真棒!”陆晓怜又舀了一勺,“再喝一勺,我之后给师兄买糖吃,好不好?”

    这是以前贺承哄陆晓怜吃药的伎俩,风水轮流转,如今竟轮到陆晓怜来哄他。

    贺承无奈地笑,又依言咽下一勺药汁。

    可舀起第三勺药汁,还来不及递到贺承唇边,陆晓怜便觉得他气息有异。她低头看去,只见他额头不止何时挂满了冷汗,倚在她怀中的身子颤抖辗转着,像是要极力挣脱什么,却又无从挣脱。

    “师兄?”陆晓怜不敢再喂药,扭头冲屠勇高声喊,“屠堂主,你快来!”

    屠勇手中还捧着另一只装着药的碗泡制着简易的外用膏药,他循声过来,掀开贺承腰腹间的布料看了一眼,欣喜溢于言表:“有效的!有效的!你看,伤口的出血缓了,也不呕血了。快继续喂他吃药,这些药汁要都喝下去才行。”

    “可师兄看起来难受得厉害。”

    屠勇无奈:“血息草药效好起效快,但药性烈,只能熬。”

    “可是——”

    陆晓怜话未说完,贺承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她低头看他,只见贺承嘴唇微动,气若游丝地坚持:“我……受得住……”

    将剩下的药汁尽数喝下,贺承冷汗淋漓,倚在陆晓怜肩头气息散乱,淡青色血管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若隐若现,随着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抽搐。

    陆晓怜将碗和勺子丢给贺启,换了他手中用温水沾湿的帕子,轻轻拭去贺承脸上的血污,有些不忍心:“师兄,你歇一会,屠堂主一会给你包扎伤口,也是要用到血息草的药汁。”

    贺承不语,只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微微点头。

    虽有服药的前车之鉴,可屠勇为贺承敷药时,他依旧疼痛难耐。沾满药汁的纱布贴上腰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贺承猛地绷直了身子,一声细弱的哀鸣从喉咙里颤巍巍地溢出来。

    屠勇拿绷带缠紧伤口,血息草的汁液更深渗入贺承血肉之中。

    贺承虚弱的身体终于再经受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剧痛,紧绷的身子蓦然松弛,在陆晓怜怀中疼得昏死了过去。

    陆晓怜心有余悸,伸手去探贺承的鼻息。那一缕细弱冰凉的呼吸喷在她指尖,轻飘飘的,连一缕头发丝都吹不动,却将陆晓怜的眼泪吹了下来。她搂紧怀中虚弱无力沉沉昏睡的人,喜极而泣:“师兄,幸好你没事!”

    “陆姑娘——”屠勇收拾完器具,站在屋里欲言又止。

    陆姑娘沉浸在她师兄死里逃生的喜悦中,顾不得回应屠勇,是他家沈楼主替陆姑娘回的话,颇有些过河拆桥的不耐烦:“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屠勇缩缩脖子:“我是想提醒陆姑娘,贺公子并不是自此便没事了。他气血溃败已极,出了血极难止住,这回恰好能找到新鲜的血息草,下一回未必能有这样的运气了。”

    沈懿行道:“我倾枕风楼之力护他,决计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屠勇怯怯看了沈懿行一眼:“可他本有旧伤,内伤深重,脏腑早有损伤,何况,他体内埋的凤尾续魂针,每一枚都是横穿经脉的,稍有不慎,无需旁人动手伤他,凤尾续魂针移位,便会要了他的命。”

    闻言,在场的人脸色瞬时沉了下去。

    陆晓怜抬头看向沈懿行,将之前的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南门前辈和潘前辈究竟在哪里?已经过了这么多日,还是找不到他们吗?”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喂蛊这就是桑秀用来杀他……

    这一轮伤伐太重,贺承昏昏沉沉睡了七八日才彻底醒转过来。

    他醒过来的那日,正巧遇上金波小心翼翼地来找陆晓怜讨想要一两滴贺承的血喂那只他们在七步岭上捡来的蛊虫。

    陆晓怜几日前刚刚得知贺承的身世,再次见到瓷罐里那只张牙舞爪的红色蛊虫,不知该爱该恨,它本是贺承的生母桑秀用来杀死贺承的工具,被司渊丢在百花谷外形成困住南门迁与潘妩的屏障,却又因此弄巧成拙在七步岭山救了硬闯百花谷的他们。

    都说世事难料,不过如此。

    虽然那日贺承性命垂危之际,金波与钟晓不在场,但息山山坡下的树丛里藏着司渊衣冠冢的事已经传开,陆晓怜无意欺瞒,贺承的身世在他们几人之间已不是秘密。

    金波生性单纯,却绝不呆傻。见陆晓怜盯着蛊虫久久没有说话,金波神色间越发显得畏怯:“晓怜姐姐,它毕竟在七步岭上救过我们。我知道你们中原人素来嫌恶蛊术,对这些相貌怪异的虫子也是不喜的,可于我而言,它们是陪我长大的玩伴,跟钟晓于你而言一样。”

    “你的玩伴?”

    金波点头:“儿时被师父选中后,我们就便养在圣女堂之中,除了照顾我们的嬢嬢,只能见到师父一人,吃穿是不缺的,也受人敬重,可就是无聊得很。特别是到了后来,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我便只能跟我的蛊虫说话玩耍。”

    这是陆晓怜想象不到的童年。

    她的十二岁,是青山城上空呼啸而过的风,自由无拘,

    而金波的十二岁,却好像是蜷缩在南疆圣女堂深院角的一抹青苔,潮湿幽暗。

    陆晓怜问:“那你是到了几岁,才能自由出入圣女堂的?”

    “嗯?”金波缩缩脖子,“在南疆,圣女与南疆王同样尊贵,只有南疆王有资格与圣女繁育子嗣。所以,只有与南疆王成亲,圣女才能离开圣女堂,否则,将永远困在深院中,终身孤寂。”

    “那你——”

    “我是逃出来的。”陆晓怜问得迟疑,金波却承认得大方,“几乎所有圣女都会为了离开圣女堂,甘愿与南疆王成亲,听说南三十八代圣女,只有我师父不愿意!”

    金波的师父,便是贺承的母亲,桑秀。

    陆晓怜眉心一蹙,却没有打断,由着金波继续说下去:“小时候,趁着嬢嬢们不在,师父偷偷同我说了好多在别处听不到的话。她说,此生很短,想做什么便要去做,只困在这个庭院里,便是白白到世上活一遭。她还说,她来过中原,这里很好也很坏,可是她还是愿意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我十六岁起,便和师父偷偷密谋着要逃出深院,到中原看看,即便最终会和师父一样,被南疆王抓回去,我也想看一看这个师父心心念念记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犹如一颗石子裹挟着一道光投进无波的深井里,金波的眼中跳跃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盎然的光彩:“我师父说得没错,中原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地方。我在这里遇见了你,遇见了贺大哥。”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还遇见了钟晓。”

    “所以……我们遇见你时,那帮,南疆人,就是来捉你的?”有个声音在金波的话结束后,适时地插了进来。

    这声音低微,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分外清晰。

    陆晓怜与金波一同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床榻上的贺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师兄!”陆晓怜欣喜万状,哪里顾得上什么蛊虫什么南疆,立时将金波抛在脑后,快步朝贺承走去,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将下巴抵在床沿,正好能与平躺的贺承对视,“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吗?还是哪里觉得难受?要不要喝点水?还是想吃点粥?”

    贺承失笑:“金波看着呢,你也不怕她笑话。”

    “这有什么?你是没见过她跟钟晓腻腻歪歪的模样。”话虽这样说,她还是稍稍往后退了半步,依着贺承的要求,小心扶他坐起,往他身后塞了个软枕,不放心地叮嘱,“别逞强,累了同我说。”

    贺承挽着血色惨淡的唇,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金波。

    金波抱着装蛊虫的小瓷罐,就站在几步之外,咬着嘴唇看贺承。

    还在南疆时,金波便听过关于师父桑秀的种种传闻,说她逃出深院远赴中原,曾在中原诞下一子,早非圣女圣洁之身,应处以极刑。可没人胆敢查验圣女的身体,也没人见过圣女的孩子,没有任何凭据,传言便一直只是传言。为了防止有人冒犯圣女,南疆王力排众议,派出武士将桑秀护在圣女堂中,一护便是二十余年。

    一开始得知贺承便是传闻中师父诞在中原的孩子,金波只觉得稀奇,后来她越看贺承,越觉得他与师父相像,即便此刻的他苍白孱弱到了极点,可眉眼间的骨相还是隐约可见桑秀的模样。

    某一刻,她恍然明白过来,当初见到贺承,虽然隔着一张胶皮面具,可还是能依稀分辨骨相,许是因此,那时她才会觉得这人熟悉可亲,决心要与他们同行。

    金波兀自发着呆,被贺承的声音打断:“不是要取血喂蛊吗?”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贺承朝她伸出了手。他气血衰竭,指尖都泛着惨淡的灰白色,金波看着都觉得心疼,怪不得陆晓怜与她兜兜转转聊了半天,怎么也不舍得下手取血。

    人同此心,事情要是发生在钟晓身上,她也是连让他破半块油皮都舍不得!

    金波偷偷瞟了陆晓怜一眼,语气越发小心:“贺大哥,我只要一滴,一滴血就够了。”

    贺承倒是不吝啬,接连往金波的瓷罐里挤了三滴血。

    金波没能立刻把蛊虫带走,贺承扶着瓷罐的边沿,低头看着雪白的瓷罐里,那只红火的蛊虫欢天喜地地挥舞着大钳子抱着血珠吸食。沉默半晌,他轻轻笑出声:“这就是她养的蛊虫。”

    这不仅是他的亲生母亲桑秀养的蛊虫,更是多年之前,桑秀用来杀死他的工具!

    虽然阴差阳错地,它救了他,可多年前的杀意,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陆晓怜朝金波使个眼色,金波会意,赶紧将瓷罐盖上盖子收入怀中。陆晓怜适时上前,坐在床沿,捏住贺承指尖上的伤口,试图用一叠问句打断他的思绪,可贺承一眼看破她的心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只对金波道:“晓怜之前对我说,别人做的事,不要扯到自己身上来责怪自己。她虽是你的师父,可她是她,你是你。无论如何,你还是我们的朋友。”

    这话将金波心里一连压了几日的大石头掀翻,她用力点头,又做回之前那个欢喜热闹得像小太阳似的姑娘。她抱着装蛊虫的小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看陆晓怜,又看看贺承,嘿嘿一笑:“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金波匆匆离去,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子只剩贺承与陆晓怜两个人。

    陆晓怜可怜兮兮地问:“师兄,现在我可以抱抱你了吗?”

    贺承但笑不语,只是朝她张开手臂。

    他仅着白色中衣,像一只白鸟张开翅膀,而回应他的,是一只雀儿。

    那只小雀儿就这样兴冲冲地落进他怀里。她是欣喜的,却欣喜得小心翼翼,不敢增加上去丁点儿力气,轻轻环过他的肩膀回抱住他,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触着他嶙峋的肩胛骨,忍不住抵在他肩头,抽抽搭搭吸鼻子。

    “怎么还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贺承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背。

    她往他肩窝里缩了缩,偏过头时鼻尖蹭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他身上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萦绕期间。她闷声说:“都怪我那日一意孤行,非在雪天练功,才会害你伤上加伤,险些丢了性命。”

    “原本撕裂伤口,也不至于那么凶险的。”贺承幽幽叹气,“沈大哥应该跟你说了吧?刚到枕风楼时,我是服了刑堂的药才得以吊住性命的,可那颗药的后患无人知晓,我们这次遇到的出血不止,也不过是其一,日后还会发生什么,无人知道。”

    陆晓怜身体一僵,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猛冲上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前几日那样的事,以后可能还会发生,而且我可能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次次都能化险为夷。”贺承侧过头,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坠,轻轻摸索着她颈侧的皮肤,“晓怜,你答应我,若真到了那日,你一定替我照顾好你自己。”

    “师兄,你别胡说,沈楼主答应我,会加派人手去找南门前辈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贺承闷声咳嗽,声音暗哑:“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南门前辈不会来了。”

    陆晓怜讷讷地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贺承垂眸看她,眼中是比夜色浓稠的哀戚。

    “当日逐月阁与凤鸣山在西江城闹出那么大动静,二位前辈不可能听不到风声,知我被枕风楼救走,无需沈大哥派人去请,他们也会马不停蹄地往枕风楼赶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咳嗽声越发剧烈,“而且这回到枕风楼来,从头到尾,沈大哥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南门前辈和潘前辈一句,你猜这是为什么?”

    陆晓怜声音发颤:“为什么?”

    贺承眸色如墨:“因为他们出事了。”

    “什么事?”

    陆晓怜边问边倒了杯温水过来,贺承接过水杯,只说:“帮我找沈大哥过来。”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下落他们还活着吗?……

    旁人要找枕风楼楼主不容易,可贺承要找沈懿行却只是一句话的事。

    得知贺承醒了,沈楼主脚下生风来得很快,到的时候贺承手中那杯水还是热的。他边往屋里走,边问:“什么时候醒的?找屠勇来

    看过没有?屠勇怎么说?”

    陆晓怜摇头:“师兄不让去找屠堂主。”

    沈懿行挑眉:“怎么?看不起屠勇?”

    死里逃生本是可喜的事情,可贺承气色太差,穿着白色中衣倚在床头,孱弱得像一缕不稳的游魂。他太过安静,令风风火火赶来的沈懿行不由放轻了脚步放低了音量,收敛起飞扬的眉眼,微微蹙眉,看看陆晓怜,又看看贺承:“这是怎么了?”

    陆晓怜欲言又止。

    贺承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沈大哥,南门前辈与潘前辈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懿行知道贺承一定会问南门迁与潘妩,只是没料到贺承会在这个时候问,又或者说,是他没有想好,如何与此刻元气大伤的贺承说起南门迁与潘妩。

    他顿了片刻,拍拍贺承的肩膀:“你才刚醒,我过几日再与你详说此事。”

    算起来他们一行人到达枕风楼已经好几日了,此时聊起与过几日再说,事情本身恐怕不会有任何差别。贺承不愿意再等“过几日”,他倚在床头,目不交睫地望着沈懿行,声音分明极轻,可问出的话却是一记响雷,炸得沈懿行头脑发懵。

    贺承问他:“他们还活着吗?”

    八面玲珑的沈楼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想骗贺承,可他刚刚在鬼门关外走一圈,哪里经受得住真相?

    贺承紧紧注视着沈懿行,不肯遗漏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

    沈懿行没有言语,可他的沉默他的犹豫也是另一种回答。贺承胸口的起伏越发剧烈,蜷起手掌抵在唇边闷声咳嗽,声音低沉暗哑:“我猜对了,是不是?他们出事了,他们已经死了,是不是?”

    这话锐利而直接,像一柄迎面劈来的刀,沈懿行不忍应声,却不得不默然点头。

    贺承不依不饶,又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沈懿行微弱挣扎:“你刚醒,需要休息,过几日,等你好一点,我们再细说。”

    “我要知道!”虽然早已隐隐猜到,可证实了南门迁夫妇已不在人世,贺承还是压不下心中起伏。他双目微微赤红,低吼出声:“是我逼着他们出百花谷的,如果他们没有出谷,怎么会遭此横祸?他们是被我害死的,我怎么能等?”

    “不怪你,二位前辈是为人所害的!”

    贺承猝然愣住。

    为人所害?南门迁与潘妩医者仁心,当年想杀他们的沈南风早已化为一堆白骨,还有谁会害他们?

    沈懿行道:“他们西江城外二十余里外的山坡上被发现,身上的财物都还在,并非是谋财。”他看了眼脸色煞白的贺承,又补一句:“害人者刀法很准,一刀毙命,他们大概没受什么苦。你放心,我一定会追查到底,为二位前辈报仇!”

    “为什么是西江城外?你不是说他们要去阳城吗?”贺承目光渐渐沉下去,惨白的唇颤得厉害,“他们是去西江城找我的?”

    心知瞒不过去,沈懿行深吸一口气,硬着心肠说下去:“是,那日你刚刚受过凤尾续魂针,便出发去了西江城,南门前辈担心你重伤未愈,禁不得长途跋涉,你前脚刚走,他与潘前辈便驾了马车去追赶你。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他们独自上路!”

    “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贺承脸色煞白,目光发直,“他们出百花谷是因为我,他们离开枕风楼也是因为我……”

    “师兄——”觉察到贺承不对劲,陆晓怜伸手去扶,安慰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见他身子猛然前倾,“哇”地喷出一口发乌的血来。

    沈懿行让人来找屠勇时,屠勇正在给钟晓看眼睛。

    在贺承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钟晓的眼伤已经有了起色。揭下覆在眉眼之间的纱布换药时,他已经可以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屠勇说,最多再要半个月,钟晓的眼睛便能与之前无异。

    恰恰这一日,屠勇刚刚揭下钟晓眼睛上的纱布,还来不及为他敷上药,缠上纱布,就被急如战鼓的敲门声打断:“屠堂主,贺公子清醒后吐血不止,楼主喊你快过去!”

    屠勇想起那一日贺承血流不止的凶险,手下一抖,将纱布塞进钟晓手里:“你别动,我让人找刑堂的兄弟来给你换药,你师兄那边,我先过去看看。”他心里着急,甚至等不及听钟晓答应,便起身匆匆走了。

    得知贺承又生变故,钟晓哪里坐得住?

    他盲了有些时日,早做好了当个瞎子的打算,如今隐约可见光亮与人影,于他而言已是极大助力。他摸索到桌边的一枝金波为他备下的细竹竿,以竹竿探路,跟在屠勇身后出了房门。

    这是他眼盲之后第一次自己出门。

    可平日里金波教得好,每次带他出来,都将几步之外有台阶,几丈之内是平底同他说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此刻她虽然不在,他走得很慢,却能走得很稳。

    一路有惊无险地走到贺承房门外,却差点出事。

    钟晓眼前一片混沌的白光中,忽然有一道黑灰色的身影由远而近地奔来。他虽觉得来人熟悉,却看不清那是谁,也分不清他离自己是远是近,更不知该往何处闪避。

    呆愣的片刻之间,那人影已经莽撞地奔至他身前,擦着他的肩膀,冲进房中。

    “钟少侠当心!”

    钟晓被撞得脚步踉跄,幸而屠勇交代来为他换药的人见他房中没人,一路找过来,适时地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扶住钟晓的人担忧地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哪里被撞伤了吗?”

    钟晓身形摇晃,有些站不稳,微眯着眼睛盯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那道人影,半晌没有回应。

    “钟少侠?”

    钟晓回过神来:“没事,刚刚那是……”

    那道人影闯入室内,便与其他人影混到了一起。钟晓边说话,边眯着眼费力分辨屋里混杂的几道人影,话语未落,听见贺启像是刚刚得知消息赶来,惊慌失措地在问:“不是说我哥已经没事了吗?怎么又会呕血?”

    “是小贺公子,他也是太担心大哥。”扶着钟晓那人的回答证实了钟晓心中猜测,他继续劝钟晓,“这里有堂主在,不会有事的,我扶你回房间换药吧。”

    钟晓摇头:“都到门口了,我总得看看师兄。”

    说是要看看贺承,其实以钟晓此时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清。

    屋子里的光线要暗些,贺承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脸色唇色也是一例雪白,落在钟晓眼中,几乎整个人都融化在他眼中的那片混沌里。

    反倒是贺承在兵荒马乱中发现了钟晓,招呼贺启去扶他走近些。

    屠勇已经快为贺承诊过脉,确定他情急之下呕出的那口血是积在脏腑间的淤血,呕出来反倒要通畅舒爽些,安慰完忧心忡忡的陆晓怜和沈懿行,刚刚松口气,扭头却看见靠一根竹竿自力更生摸过来的钟晓,只觉两眼一黑。

    他快步走到钟晓身边,弯腰看了眼他未缠绷带裸露在外的眼睛,忍不住“嘶”了一声:“你的眼睛虽然可以感知光线,看见模糊人影,可距离痊愈还有些时日的,不能再这样乱跑,当心北风把眼睛吹伤了。”

    贺启正在一旁扶着钟晓,插进话来:“我师兄的眼睛当真能恢复如前?”

    屠勇得意地一扬眉毛,又想起沈懿行在场,随即收敛神色,一本正经:“能不能如前,我不敢保证,可至少能恢复之前的七八成视力,日常生活不成问题。”

    贺启又问:“当真能好吗?还要多长时间能好?”

    “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那我师兄恢复得好不好?以他如今的情况,还要多久能看到?”

    屠勇不知道贺启在急什么,可贺家兄弟是枕风楼的座上宾,他必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钟少侠底子好,又有金波姑娘悉心照顾,我看十日之内便能大好了。”

    贺启虽与钟晓一同拜在庄荣门下,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原本并不算亲厚,大概是此番共同经历了生死滋长

    出肝胆相照的情义来,得知钟晓的眼睛能好,贺启显得很欢喜,拉着钟晓的手,道:“太好了,师兄你很快便能看到了。”

    钟晓一贯呆板,贺启突如其来的热情令他措手不及。他脸上温温和和笑着,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贺启手里抽出来,将话题转到贺承那里去:“我这只是小伤,看不见就算了,倒是师兄要好好休养。”

    “别胡说,什么叫看不见就算了!”贺承不赞同,继续支使贺启:“小启,你快送他回去,请屠堂主赶紧为他敷药,别耽误了。”

    贺启一贯对他大哥言听计从,不由分说,扶起钟晓便往外走。

    屠勇要为钟晓敷药,得了沈懿行眼神应允,便跟在贺启后期也出了门。沈懿行不放心,在房中多留了片刻,被贺承又追着问了几句与南门迁、潘妩相关的事,怕引得贺承心中郁郁,沈懿行不愿意与他多谈此事,推说还有枕风楼事务要处理,半途溜走。

    贺启去而复返时,房里只剩陆晓怜安安静静地守着贺承。

    他探头探脑地进来,看看贺承,又看看陆晓怜,有些犹豫:“哥,我有话跟你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告别很可能这便是他们兄……

    有话在嘴边吞吞吐吐不肯说得痛快,便是有所顾忌。

    此时房间里除了贺承、贺启,便只有陆晓怜,贺启的迟疑针对着谁,不言而喻。不想让贺承为难,陆晓怜推说趁着贺启来了,她正好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便起身出去。

    一直目送着陆晓怜掩门出去,贺承才将目光落回贺启身上:“你以前和晓怜打打闹闹的那些事,都是年纪小不懂事,早该翻盘不提了才对,今日又是有什么话,非得把晓怜支开才能说?”

    说来古怪,陆晓怜与贺启在贺承面前都乖巧柔顺,温良无害,可两人一撞到一起,便像是清水滴进滚油里,非得闹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年纪都很小,在青山城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除了被师父盯着练功,没有别的烦恼,小孩子的争端,导火线都是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事情,比如谁先跑到山门口先尝到贺承带回来的枣泥糕,比如谁先听话把掏出来的鸟蛋安然送回树梢。

    本来贺启就比陆晓怜大一点,早年在外流浪又野惯了,真要论起输赢,总是他要更胜一筹,所以贺承难免多偏袒陆晓怜一点,比如明知她会落后,留给她的那块枣泥糕总是要比贺启的稍稍大一点。

    到头来,跑输的人不高兴,跑赢的人也不高兴,贺承又得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哄过去。

    贺启吞吞吐吐:“我不是要支开她,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虽然只相差几岁,可贺启几乎就是贺承一手带大的。此前纷扰太多,兄弟二人没有机会好好聊一聊,如今读着贺启眉眼间的纠结踟蹰,贺承眉头微蹙——

    贺启自小依赖他,没什么事是不能同他说的。

    除非,是做了什么不愿意让他知晓的错事。

    想到这里,贺承心中蓦地一沉,忍不住掩着唇闷咳,哑着嗓子追问:“你做了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

    目睹过贺承命悬一线,贺启心有余悸。听见贺承叠声闷咳,他几乎从床边的凳子上蹦起来:“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去把屠勇喊回来!”

    贺承拉住贺启的衣袖:“别想溜,回来好好说话。”

    “可是你——”

    “去桌上倒杯水过来。”

    贺启乖乖去桌上倒了杯热水过来。茶壶里的水是刚换的,正是滚烫,贺承气血溃败,手足冰凉,接了那杯热水也不急着喝,捧在手里暖着,用眼神示意贺启在一旁的凳子上坐好:“我想起来了,那日从息山回来,昏沉之间,我隐约听到你哭着同我道歉,说你知道错了。你今日要找我坦白的,便是这事吗?”

    贺启蓦然坐直,瞪大了眼睛:“你,你那日都听到了?”

    贺承点头。

    清醒之初的混沌退去,昏迷前的事犹如埋藏在沙土里的旧物,一点一点清晰,他想起那一日与陆晓怜在息山山坡底的风雪里相拥,他想起司渊墓前的那一丛枯黄细瘦却在寒风中苦苦支撑的血息草,他也想起自己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呛咳出血,贺启撕心裂肺地认错。

    随着记忆渐渐清晰,贺承心中的困惑却逐渐浓重。

    与陆晓怜的惊惧心痛、沈懿行的哀恸不忍不同,那一日的贺启眼中有太多愧疚懊悔,就好像,自己重伤濒死与他关系匪浅一般。

    可是,他不过就是个练功的时候会偷懒、看到陆晓怜被偏爱时会吃醋的小孩子,闯过最大的祸,大概就是十岁那年偷偷剪了陆晓怜的头发,哪里就能担得起害贺承重伤的罪名了?

    怕弟弟心思重,落下心结,贺承急于问清楚:“你那日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贺启缩着肩膀垂着头,无意识地抠着手指。

    多少年过去了,贺启心虚起来还是小时候那副做错了事怕被兄长责骂的模样。这副胆小怯懦、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贺承又好气又好笑,又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是不是觉得,都是因为那时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才会去息山找晓怜,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贺启猛地抬起头,眼瞳微颤,无声漫上迷茫水汽。

    “即便你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之后一连几日见不到晓怜,我难道就不会问?”贺承失笑,“你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愧疚难受这么久的?”

    贺启抿紧了嘴唇,不吭声。

    之前支使贺启去倒的那杯热水在贺承手掌中辗转,此时正好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贺承托着茶杯递到贺启面前:“即便我那日当真……总之,此事与你无关,更与晓怜无关,明白了吗?”

    贺启接过水杯,闷头把整杯水灌了下去。

    许是热汽氤氲,他的眉眼间莫名沾染了点点水汽,眼睫濡湿。

    贺启依旧一声不吭,贺承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喜欢湘城,喜欢枕风楼,日后我不在了,你不想回青山城便罢了。可青山城待我兄弟二人有恩,我要你答应我,无论何时,青山城有难,你都不能袖手旁观。”

    “哥!”贺启不服气,“分明是陆掌门执意比武招亲,还……”

    “小启!”贺承严厉打断他,“这话日后不可再说。”

    “你还是怕晓怜师姐难过,是不是?”贺启的眼睫濡湿更甚,他眼眶泛红,“既然怕她难过,那你就好好活着啊!”他将水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哥,我其实是来向你道别的。”

    贺承眉心一跳:“道别?”

    “我一定会找到能救你的人,你一定要等我!”

    贺承撑着身子坐起些,微微前倾,细细祥瑞着贺启,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舍遗漏。

    也许某一日贺启真的能找到医术远在南门迁、潘妩之上的能人,可他当真能等到那一日吗?

    可贺承没有拦他。

    就像他拦不住陆晓怜想要长成一棵与他比肩而立的树一样,他也拦不住贺启想要抽出新芽长出擎天冠盖,为他遮蔽风雨。

    “生死有命,你尽力就好,不必强求。”他只笑着同他这样说。

    贺启一步三回头,从贺承病榻前到房门口,短短一段路,他觉得自己是从许多年前湘城的饥寒交迫中开始走的,走了将近二十年,还是走不出去,还是割舍不下。

    一步步走到门口,贺启的手掌抵住木门,顿了一顿,又折身回来。

    他快步走回贺承床边,解下右手手腕上的一条红色丝线。

    那条红色丝线已经旧得发灰,系着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平安扣。平安扣是薄薄的一片白玉,那块玉白中带青,成色不好,不油润也不通透,无甚可夸,却被贺启一直贴着手腕戴着,片刻不离身。

    那是贺承六岁时,从山脚下开始,一路

    磕着头,为他求来的。

    “哥,这枚平安扣很灵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没灾没病的。”贺启边说,边将平安扣系到贺承手腕上,“你系上了它,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仿佛是怕自己依旧不舍,贺启系完平安扣,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房门开合,光影明暗间,再不见那个依赖自己许多年的孩子。

    贺承摸着手腕上被贺启的眼泪湿透的丝线,指尖抵着那片薄薄的白玉,还能触到贺启的体温。那年贺启跟人抢食物,被打得奄奄一息险些没救回来,他绝望之下只能求诸神佛。湘城的凤凰山,从山脚到庙宇中的大殿,两千八百一十八级石阶,他一步一叩头地求过去,终于求来贺启的安然无恙。

    这枚平安扣已经救过他们兄弟一回了。

    轻轻薄薄的一枚平安扣,又能载得动多沉的祈愿?

    贺承当然相信,大千世界,必定会有能赢过南门迁与潘妩的圣手,可沈南风和沈懿行两代枕风楼楼主都没有找到的人,凭贺启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轻易找得到?

    虽然不愿意,可贺承还是不得不接受,很可能这便是他们兄弟二人此生的最后一面。

    贺启走的时候,只同贺承道过别,再没同其他人提起。

    一直到冬至那日,大伙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吃涮肉,沈懿行还在忍不住抱怨,开玩笑说贺启就是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从小只跟他大哥亲,自己以前风里雪里救了他那么多回,如今要走,也不知道跟他沈大哥说一声。

    贺承最是护短,听不得沈懿行嘲讽,举着酒杯就要替贺启赔不是。

    他才从鬼门关外折腾一圈,谁敢让他喝酒?酒杯一举,桌上当即伸出三只手来拦。

    谁料,最快最准的那只手,竟不是陆晓怜,也不是沈懿行。

    众人盯着精准捏住贺承手中酒盏的那只手,面面相觑。

    红泥火炉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炸着火星,显得热闹欢喜。

    陆晓怜先回过神来,欣喜地盯着钟晓光彩熠熠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桌上除钟晓自己,还坐了四个人,被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钟晓有些尴尬。他松开贺承手里的酒杯,才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其实屠堂主为我摘下纱布时,便能看清一些东西,只是一尺以外的东西还是像隔了层雾,刚刚大概是听见师兄说他要喝酒,心里一急,那层雾就想被逼着散了,眼前倒清楚了起来。”

    沈懿行冲贺承挑眉笑道:“了不得,你竟还有这种效用。”

    “为了钟晓的眼睛,更该喝一杯庆贺了。”这回未等众人出声阻拦,贺承自觉将手里的酒杯放到陆晓怜面前,用指背蹭蹭陆晓怜的手背,笑嘻嘻地凑过去,躲酒躲得理所当然,“我不胜酒力,以茶代酒,这杯酒就麻烦陆姑娘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冬至我能不能去看看我爹……

    因为喝酒这件事在庐川栽过的跟头,陆姑娘可没忘。借着贺承凑得近,她偏过头去,皱了皱鼻子,揶揄道:“这回总不是又要灌醉我,丢下我了吧?”

    贺承理亏:“再不敢了。”

    于是众人自圆桌各方举出一只杯子来,叮叮咚咚地碰到一出,热闹而圆满。

    陆晓怜巾帼不让须眉,一口气连喝两杯酒,贺承心疼他师妹,移了她面前的瓷碗过来,伸手便给她盛汤。一碗热气腾腾的骨汤摆在陆晓怜手边,贺承忙不迭地将汤匙塞进她手里:“喝口热汤,压压酒气。”

    金波歪着脑袋,晃着钟晓的手臂:“喂,我也喝酒了啊,我也要喝热汤。”

    “嗯?”钟晓确实呆傻,如梦方醒地应了一声,也移了金波面前的碗过来装汤。可他心不在焉得显而易见,一勺勺浓白醇厚的骨头汤接连舀进碗中,金波看过来时,热汤已经几乎要满出来。

    被金波喊了一声,钟晓回过神来,边道歉,边手忙脚乱地收拾。

    金波轻巧翻了个白眼,拿大勺将自己那碗摇摇欲坠的骨头汤分了几勺到钟晓碗里:“你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我在看师兄手腕上的平安扣。”

    “平安扣?”金波顺着钟晓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见贺承肤色冷白的手腕上用红绳系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薄薄玉片。玉不是什么美玉,红丝线也旧得发灰,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值得钟晓用他那双好不容易才恢复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这么久?

    被两道目光直勾勾盯着,贺承不明所以:“怎么了?”

    “师兄,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你说这个?”贺承顺着钟晓的目光低头,目光扫过自己手腕那一线红,蓦然柔和,“是小启留给我的。他小时候有一回伤得很重,医馆的大夫都不愿意治,我走投无路,去凤凰山上给他求了这枚平安扣回来,下山当日竟然就遇见了一个跛脚游医,救了小启一命。”

    “所以这枚平安扣,之前是贺启一刻不离身地戴着的?”

    求来这枚平安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贺承没有仔细观察过贺启是否一刻不离身地戴着,但回想那日,贺启确实是从他自己手腕上取下这枚平安扣的。

    于是,贺承点点头:“小启同我说,自从有了这枚平安扣,这么多年他都无灾无病,想来,应该是极少离身的。怎么了?”

    “没什么。”不知怎么的,钟晓的目光忽而有些闪避,“就是之前没见你戴过。”

    贺承眼中依旧是温和笑意:“这是小启的好意,要留一份祈愿给我。”

    屋外是猎猎北风,屋里是腾腾暖意。

    红泥小炉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蒙蒙雾气将每个人的眉眼蒸得温润,粉饰过这一路艰辛留下的惨烈痕迹。

    钟晓的疑问来得突兀,也消失得莫名。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可想到在青山城的风俗里,冬至是个团圆美满的节气,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骤然而至的沉默里,显出几分无所适从的尴尬来。

    沈懿行适时解围,往每个人碗里夹了饺子:“冬至大如年,多吃点。”

    这一句话勾起陆晓怜的回忆。

    去年的这个时候,陆兴剑惨死,凤鸣山、逐月阁、琴剑山庄责难,被指为罪魁祸首的贺承下落不明,连带着青山城的主心骨陆岳修也不知所终,青山城七零八落乱作一团。别说冬至,连大年初一,她和庄荣也是寥寥草草地过。

    陆晓怜几乎把头埋进碗里,咬着饺子,闷声道:“在青山城,冬至是吃汤圆的。”

    “啊?”沈懿行一愣,连忙找补,“东西都是现成的,这就让厨房煮几碗汤圆过来。”

    陆晓怜从碗里抬头,眼眶泛着红,显得极为可怜:“我能不能去看看我爹?远远地看一眼,绝不惊动他。”

    金波说贺承的气息容易引失心蛊发狂,陆晓怜与贺承形影不离,难免沾染他的气息,为防万一,陆晓怜是不被允许靠近刑堂的。

    可今日是冬至。

    去年冬至,她就没能与她的父兄团圆。

    桌上的寂静比方才更甚。

    围在桌上的几个人都知道陆岳修发狂时的模样,没人愿意再次见到刑堂血流成河。

    贺承叹口气,搂住陆晓怜:“再等一等,好不好?金波把失心蛊引出,你便能日日见到师父了。往后年年,师父都能陪你过节。”

    他话里的往后只提陆岳修,不提

    他自己。目光掠过贺承惨白的侧脸,陆晓怜眼中摇曳的泪终于簌簌滚落下来:“可是我有话,想当着你的面同爹爹说。”

    往后年年,陆岳修还在,贺承却不一定在了。

    金波叹口气,从腰间锦囊掏出个琉璃小瓶,倒出粒朱红药丸:“这是南疆秘药百蛊停,能让人身上的蛊虫暂时进入休眠状态,使中蛊者短暂清醒。”看着陆晓怜骤然闪亮的眸光,金波面露歉意:“可惜这药我也只有一颗,失心蛊在陆掌门体内已有一年之久,这药压制不了它太长时间。”

    陆晓怜问:“不长的时间,能有多长?”

    金波又叹了口气:“即便有内力深厚之人相助,引药力围困住蛊虫,至多也不过能困住它一刻钟。”

    钟晓犯难:“如今师兄功力尽失,能帮到师傅的恐怕只有沈楼主了。”

    沈懿行摆手:“我这三脚猫功夫,只怕内力刚刚进入陆掌门体内,便被他的护体本能弹出。”

    “那怎么办?”

    沉默许久的贺承无声看向陆晓怜:“让晓怜试试。”

    入夜,山间的风如冰刀刻骨。

    贺承陪着陆晓怜等在刑堂外面。那一次死里逃生后,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他孱弱难支,此刻已疲倦得站不住,神志却被冷风吹得异常清醒,紧紧握着身侧陆晓怜的手,两人一坐一立,静候在风中。

    前几日下过一场大雪,树梢还积着未落的残雪。

    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望着山林里那一蓬蓬隐约的白,贺承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今日竟然不下雪。

    没过多久,想是金波已经喂陆岳修服下那颗药丸,钟晓探头出来招呼他们进去。

    目睹过陆岳修发狂时的惨状,陆晓怜心里发怵。她没有开口,甚至手指尖没有一点怯弱的颤抖,可贺承冰凉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握住。

    “师兄——”

    她抬眼看起,贺承的脸苍白得没有底色,被火盆里的火光一映,便是融融暖色。他笑着牵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按照来的路上我同你说的做,你可以的。”

    “若我内力太弱,无法牵引我爹体内的药力怎么办?”

    贺承笑着握紧她的手,牵着她缓缓往里走:“那就浪费金波一颗药,没什么大不了的。”

    “若我爹发狂怎么办?”

    “既然是我们惹出来的事,那便要由我们来担,你先来拦住师父。”贺承深深看着她,平静道,“我把沈大哥、金波、钟晓他们送出去,就回来替你守好囚室的铁门。”

    陆晓怜瞪大了眼睛:“当真?”

    贺承轻笑:“当真,往后的事,我们一起担。”

    两人说话间走入了刑堂。

    担心贺承身上的气息惊动陆岳修,金波先招呼陆晓怜走进囚室。陆晓怜将掌心贴在陆岳修后心,记忆中父亲宽厚温暖的后背竟已瘦得脊骨凸起,她鼻尖发酸,悄然又红了眼眶。

    “晓怜姐姐,蛊虫已经走到陆掌门左臂上臂六寸处,你把药力往这里引。”

    顺着金波的指引,陆晓怜凝神将内力缓缓注入,寸寸催动内息,将陆岳修的一脉气血禁锢在金波指定的方寸之间。

    “成啦!”金波一拍手掌拿手指往陆岳修手臂上轻轻摁了一下。

    随即,陆岳修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缚在他身上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陆晓怜低头,只见陆岳修霍然睁开眼来,眼底那片泥沙俱下的河湖般的浑浊渐渐转为清澈,定定看着陆晓怜,声音嘶哑却显得惊讶非常:“晓怜?”

    “爹!”尽管激动得指尖发颤,陆晓怜犹不忘丹田蓄力,将百蛊停的药力死死控制在陆岳修上臂处,面上不动声色,“您认得我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我怎么了?”陆岳修刚一开口,便觉察到体内有一股与自己同源的强劲内力在游走。他心中迷惑,目光扫去,便看见陆晓怜白皙娇嫩的手掌抵在自己后心,他神色一凛:“丫头,你把被封的经脉冲开了?”

    陆岳修身上的蛊虫被控住,当即有人去请贺承进来。

    贺承迈进囚室内,便听见这样一句话,错愕道:“晓怜小时候练功总不见精进,几番丧气萎靡,说自己不是习武的料,竟是因为她的经脉被封住了?”

    想起自己为陆晓怜设擂招亲,陆岳修循声看见贺承,半是惊喜半是羞愧:“小承,你也在!”

    顾忌失心蛊,贺承不敢离陆岳修太近,远远站在门边,简单解释两句他身中失心蛊一事,又将话题绕回陆晓怜身上:“师父为何要封晓怜的经脉?”

    陆岳修叹气:“晓怜的经脉较常人更宽广,犹如大江大河,修习青山城独门心法‘青山遮’正好。她的经脉不是我封的,是修习‘青山遮’时形成的一道屏障,冲破屏障,便是她功成之时。”

    “意思是,晓怜已经练成了青山遮?”

    “不错。”陆岳修欣慰点头,“可‘青山遮’只是内功心法,我原本想在晓怜功成之时再指导她运转,可如今——”他看了一眼缚住自己手足的铁链,结合刚刚听见的话,苦笑着看向贺承:“如今我这副模样,恐怕连保持清醒都难,我帮不了晓怜什么,小承,你是她师兄,你要多指点指点她。”

    陆晓怜哽咽:“可是,可是师兄早已经废去一身功力了!”

    陆岳修愕然:“为什么?”

    “因为,因为——”陆晓怜哭得越发厉害,根本说不下去。

    她说不出口的话,有人换做问题,替她说出来。贺承被沈懿行扶着,倚着门框,连站立都显得勉强,他沉声问:“师父,您还记不记得,你为晓怜设擂比武招亲的前一夜,无涯洞外发生了什么?”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心愿你舍得让我心愿落空……

    那一夜……

    他记得广发英雄帖定下那场比武招亲后,陆晓怜日日堵着要质问他,他索性躲进无涯洞中闭关修炼,前几日的迎来送往都是陆兴剑替他做的。按照原计划,他会在比武招亲的前一日出关,可那日不知怎么的,气血狂涌,怎么也压制不住……

    陆岳修脸上露出些许迷茫:“后来我头疼欲裂,似乎浑浑噩噩地出了无涯洞……好像见到了小承,好像也见到了剑儿……那日你们看起来很急,可是我不记得你们同我说了什么……”

    绑缚在身上的锁链随着陆岳修越来越大的动作叮当作响,令闻者难安。他扶着额头,眉头紧锁,喃喃念着:“你们究竟同我说什么呢?到底是什么?”

    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陆岳修陡然抬起头来,枯枝般的手指攥紧铁链,青石墙面上簌簌落下碎屑。他浑浊的瞳孔弥散开一层薄薄的血雾,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想起来了!你们在求我不要杀人……你们,你们都受了我的断云掌……”

    往事不堪回首,激得陆岳修神志逐渐癫狂。

    他眼中血雾渐浓,遮盖住难得的一缕清明。

    “爹!”

    “师父!”

    “掌门师伯!”

    金波紧紧盯着陆岳修,眼见蛊虫将要复苏,她适时抽出腰间的一柄银质小刀在腕上一划,将伤口抵在陆岳修嘴边,任汩汩鲜血流入他口中。

    囚室内弥漫开诡异的腥甜。

    渐渐地,陆岳修眼中的暴戾血色散去,可眸中的清明也几乎尽数散尽了,漆黑的眼瞳被平日里痴钝凝滞的光寸寸吞噬。

    “爹!”陆晓怜揽着陆岳修的肩膀,声音发颤,“爹!别睡!我还有话要同您说。这话一年前我便要说了,可那时您总不肯听我把话说完,今日正好师兄也在,我一定要说!”

    陆岳修漆黑的眼瞳颤了颤,喉中呜咽一声,已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趁着他还有零星的意识,陆晓怜继续说下去:“当日比武招亲的擂台当真要开打,我必定会在开擂前,以横秋剑自刎于天下英雄面前!”

    “胡闹!”贺承心中一痛,指节泛白地攥住狐裘边缘,闷声咳嗽起来。

    陆岳修说不出话,浑身僵硬地发着抖。

    “我与师兄,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师兄是我自己选的意中人。我要嫁的人,我要走的路,必定要是我自己选的,不是我自己选的前路,我宁可不要!”

    “陆晓怜!”贺承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

    贺承明白,陆晓怜这话是说给陆岳修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他已时日无多,穷途末路之际,难免自以为是地要为她安排好往后的路。

    可她说,不是她自己选的路,她宁可不要。

    她无所畏惧,早就想过玉石俱焚。

    陆晓怜将另一只手也抵在陆岳修手臂上,将那微薄可怜的一点药力往蛊虫身上推,想要为陆岳修再争取来片刻清明。

    她咬着牙,眼眶通红:“所以,爹爹,我若是想要与师兄成亲,您是会同意的,对不对?”

    可是药力还是散了,陆岳修的目光沉静如一潭死水,再不起波澜。

    他没有回应陆晓怜,可门边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极低极弱,却坚定如山石,不容置喙分毫:“可是,我不同意。”

    “为什么?”

    贺承远远望着她,他们之间只隔了几步,可他已经几乎站不

    住,更枉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去。他白如霜雪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反问她:“你说,为什么……”

    话音未落尽,他身子一软,轻飘飘地往地上坠去。

    可他终究没有摔到地上去。

    陆晓怜的轻功本就练得好,如今内功深厚,更是锦上添花,眨眼功夫便飞掠至贺承身边,将脱力倒地的人稳稳接进怀里。

    “师兄!”她接住他,跪坐到地上,“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贺承闭眼缓过一阵眩晕,微微摇头:“没事,是被你吓的。”

    “不是吓你,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所以更害怕……”贺承的声音越发低弱下去,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晓怜,你听话,我们把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完便很好了……”

    “不够的。”她抵在他肩头,眼泪蹭过他衣领上的一圈绒毛,委屈得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师兄,我十六岁生辰那日便许了这个愿望,你舍得让我心愿落空吗?”

    贺承当然是不舍得陆晓怜心愿落空的。

    可许是那日夜太深,风太冷,漏夜而归,贺承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病势缠绵,比不得伤口崩裂那般来势汹汹,可贺承的身体积重难返,这一病,便像是抽干了灯盏里的油,寒风中那点摇摇欲坠的烛火一日比一日微弱。

    像是夕阳悄无声息西落,像绿叶不声不响枯黄,贺承的衰弱也是静默无声的。他并不觉得哪里难受,只是一日比一日更觉疲惫,时而与人说着话,便会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有时一觉直到日暮才醒,也不知是睡着,还是昏厥了过去。

    虽然精神好的时候不多,但精神稍好,贺承便抓紧时间逼着陆晓怜练功。

    腊月里一连下了几天大雪,枕风楼外天寒地冻。沈懿行拗不过贺承,在枕风楼里寻个宽敞的露台,让人将四面都打上两层棉布帘子遮住风,在露台的几个角都升起火盆,将露台造成融融暖阁。

    陆晓怜便在这处临时搭建起的暖阁里练功。

    贺承裹着毯子,靠在躺椅里陪她,不时出声指点。

    冲破“青山遮”的桎梏,又得贺承悉心指点,陆晓怜的武功突飞猛进,日就月将,只花了小半个月,便将体内那一股被“青山遮”隐藏多年的内力化为己用,运转自如,而后力灌长剑,剑招一改往日的虚浮无力,一招一式皆有破风之力。

    檐角冰棱折射着正午的日头,被厚重的棉布遮挡得不见天日的露台难得的透进来几缕光,而这难得的光亮,毫不意外地都落在了陆晓怜身上。

    喜欢一个人时,便是这个样子的。

    好像所有的风都会吹向她,所有的光都会落在她身上,可是又好像,她静静站在那里,就是无所不在的清风与光亮。

    陆晓怜手腕翻转,指间横秋剑一抖,剑光如映着日光,如一泓秋水。剑锋横扫过去,快出一道残影,极轻极快地掠过炭盆,利落地削下来薄薄的一块金丝炭,剑锋却依然泛着泠泠冷光,没沾染丝毫黑灰。

    “漂亮!这招‘青山望月’使得比我强。”贺承抚掌而笑。

    “是吗?”陆晓怜挽个剑花,将横秋剑立在身后,快步朝贺承走来,身上拢了拢他身上的大氅,兴奋道,“那你是不是很满意?是不是可以同我去试成亲的礼服了?”

    贺承被问得发愣,握着水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话确实是贺承说的。那时为了哄陆晓怜练功,他答应她,只要她好好练功,练到令他挑不出毛病,他便答应她一件事。

    他当然知道她会提出什么事情,可那时他也打着小算盘。青山城几代掌门人游历四方,青山城的武功博采众长,是四大门派中路数最多最杂,陆晓怜不可能在几日内练得炉火纯青,要鸡蛋里面挑骨头,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今天陆晓怜这一招“青山望月”使得太漂亮,他忍不住夸出了口,便让陆晓怜揪住了把柄。

    贺承既后悔之前的信口开河,又后悔此刻的疏忽大意,偏偏这里只有陆晓怜与他,找不到第三个人能递个梯子让他下来。

    贺承腿上摊着一本他为陆晓怜画的剑谱。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能出来看陆晓怜练功,得了空便为她画谱,细细标注其中关键,其实这些东西,她回到青山城,都能见到,都有人教,可他总想着要给她留点什么。

    气血日渐衰竭,贺承畏寒得厉害,躺椅两层都架了熏笼。热气烘得摊在他腿上的剑谱微微卷了边,他苍白的手指摩挲着纸页,硬着头皮挑刺:“虽然不错,可方才挥剑起势之处,还是比剑谱上高出了两寸。”

    “尽信书不如无书!”陆晓怜不满,“高出两寸又如何,打起架来,能制敌便是!”

    “可你此刻是在练剑,并非在跟人打架。”

    “你——”陆晓怜被噎得说不话来,抿着嘴生闷气,也舍不得对贺承说一句重话。

    倒霉蛋钟晓偏偏是这时候撞到枪口上来的。

    借着金波去刑堂为陆岳修治疗,他一个人来找贺承与陆晓怜,不料刚刚踏进陆晓怜练功的暖阁里,便有一泓剑光直直冲过来。

    陆晓怜对贺承道:“我用这招与钟晓打一架,若我赢了,你便不能再挑我错处!”

    钟晓被打个措手不及,边手忙脚乱地闪避,边问:“师姐这是做什么?为何要与我打架?你跟师兄吵架,也不能拿我撒气啊!”

    陆晓怜不答,只一味出招:“你别管,同我打便是。”

    陆晓怜来势汹汹,钟晓手上没有兵刃,抽了一枝瓶中的花枝来阻挡横秋剑,被打得连连后退。

    这分明是在欺负人,贺承笑着摇头,正要出声劝止,钟晓闪避时一脚踢翻了炭盆,脚下一绊,眼看着,竟要往炭火上摔下去。

    “当心!”贺承惊呼出声,起身去拉住钟晓的同时,掷出手中茶盏撞偏陆晓怜的剑锋。

    茶水泼在将熄的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浓稠的白烟。

    贺承紧紧拉着钟晓的手,堪堪站稳。他起身太急,大氅滑落显出他近日越发消瘦的身形,寒意沁骨,拉住钟晓的那只手猝然松开,他偏过头去,抬手掩住唇,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身形不稳,衣袖滑落下来,呛出的零星血沫溅落在苍白手腕上的那枚平安扣上。

    贺启留下的平安扣,盛满了祈愿祝福,却无法挽回贺承身体的颓势。

    “师兄!”陆晓怜和钟晓一齐担忧地开口。

    贺承朝他们摆手,捏着衣角拭去掌心里的粘稠,严厉地看着陆晓怜,声音暗哑:“胡闹!兵刃无眼,怎么可以对着自己人?”

    陆晓怜自知理亏,抿着嘴唇不敢争辩。

    贺承气得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却不肯让陆晓怜近身分毫。钟晓如今倒是颇有几分眼力,扶着贺承坐回躺椅上,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了去:“我找你们,是要来同你们辞行的。”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过年他又食言了。

    曾挥着一柄凌云剑技惊四座的贺承,如今不仅一身伤病,被人逼着散尽一身护体功力,命在旦夕,更是几番背上残害江湖同道的骂名。

    关于这些,贺承似乎并不想再去争论什么。大概是他自觉已脱离出青山城,真假虚实都牵连不到旁人,盛名也好,骂名也罢,不久之后都会随着他这一身嶙峋病骨委入尘土。

    可钟晓最看重名节,一定要为他贺师兄争个是非曲直来。

    他贺师兄走到如今这一步,不仅归咎于一年前陆岳修在无涯洞外的那一记断云掌,更归咎

    于西江城里的那一场围剿。他来辞行,为的便是要同金波一道启程,去西江城,去查一查逐月阁那场屠戮的真相。

    贺承幽幽叹气:“你有这份心,总是好的。可我不想计较这些了。”

    “为什么?”

    贺承被问得顿了一顿,斟酌着说下去:“难得糊涂,若事事都要追问个明白,无涯洞外师父残杀后生晚辈的事,又哪里瞒得住?”贺承闷声咳嗽,陆晓怜上前来为他抚背顺气。他已时日无多,与她赌气也不过舍得耗费片刻功夫,眨眼间便消了气,不推不闪,就势倚在她身上,继续说下去:“世上难得糊涂,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因我而起,左右我也没多少时日了,便让这骂名,随我埋到地下去罢。”

    对于贺承这种说法,陆晓怜是不认同的,当即追问:“怎么就是因你而起的?”

    贺承自知失言,潦草找个说法:“师父身上的失心蛊便是冲着我来的,后面的诸多事端,也都是由此而起。我会在南州与你们相遇,本也是想将这些事查个明白的,可是越查生出越多事情来,折了一个琴剑山庄和一个逐月阁,还不够吗?你们不必想着为我洗脱骂名,十年,二十年,谁还会记得‘贺承’这个名字?你们勤奋练功,重振青山城才是要紧事。”

    他顿了一下,闷咳着低头。陆晓怜和钟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他的手。

    那是一只握剑的手,可如今却羸弱枯瘦得端不稳一杯热茶。

    陆晓怜眼眶发烫,握住贺承冰凉的手掌,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师兄放心,功是要练的,可事也是要查的,你别以为你自己担下罪名就没事了,真正害了逐月阁的人便不去管了吗?你想没想过,这个罪魁祸首日后会不会来害我们青山城?”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答得太快,陆晓怜不由一愣。

    这句话贺承答不上来,避开陆晓怜的目光,垂下眼睫,沉默不言。

    陆晓怜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许,自顾自说下去:“这事我跟钟晓商量过,我走不开,只能等金波那边确定爹爹的情况稳定了,才陪着钟晓启程。师兄放心,他们两人结伴,不会有事的。”

    话到这里,贺承实在没有阻拦的理由,只点了头,让陆晓怜去将凌云剑取来。

    凌云剑是十四岁那年,陆兴剑亲手为他铸的剑,这么多年来,凌云剑从未离身,即便当初无涯洞外的尸体遍布凌云剑划下的伤口,他也没想过要弃剑脱罪,江湖人几乎已将凌云剑与青山城的贺承看做是一体的。

    贺承将凌云剑递给钟晓:“这是当年大师兄给我的,如今我再用不上了,便给你了。”

    这话是实话,却叫人听了难受,钟晓不肯伸手去接。

    贺承苦笑:“怎么?如今我打不过你,便不听我的话了?”

    “不是的!枕风楼神通广大,师兄你会没事的!”

    “那你也先接着,等我好了,再还给我。”

    “我……”

    钟晓一向优柔寡断,贺承终于失去耐心,将凌云剑推入钟晓怀中,逼他手忙脚乱地将剑抱住。贺承重重拍了拍钟晓的肩膀:“拿去吧,宝剑蒙尘,我舍不得,大师兄也会舍不得。这柄剑几经易主,也算是见证我们同门情义之物,你,你好生保管着。”

    两日后,金波将陆岳修所需的药引留够,向屠勇交代清楚每日要做的事,与钟晓收拾妥当,便同沈懿行要了两匹快马便启程了。

    启程那日骤雪初停,可阳光稀薄,半空中沉甸甸地压着一片一片黑云。风暴似乎即将过去,可前路却也并非光芒万丈的坦途。

    钟晓他们走的时候已经入腊月了。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时节,沈懿行恨不得将整座湘城上好的碳火都买来,填在贺承房中的炭盆里,却也烘不暖贺承的掌心。陆晓怜已勘破“青山遮”诀窍,游刃有余地运转着体内的强劲内力,平日里练功回来,抖落一身寒意,便缩在贺承身边,催动内力为他暖身子。

    饶是如此,冬深岁晚,依旧没有人可以阻拦这一场衰败倾颓。

    又一场大雪落下,枕风楼外满眼素白,看得心里发慌。贺承咳血的情况随着天寒,越发严重,屠勇改了几副方子都不见起效,陆晓怜和沈懿行将他堵在屋檐下,红着眼睛追问:“明明每副药都按时喝了,怎么会没有效果?”

    屠勇摇头:“气血溃败,之前被伤过的经脉脏腑出血止不住。”

    陆晓怜红着眼睛:“那便由着他这样下去吗?”

    屠勇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偷偷瞟了沈懿行一眼。这样下去,只有一条死路,可那日贺承气息奄奄地来,沈懿行喂他吞下那颗吊命的药丸,便几乎已经定下了这条路。

    “这样下去,他还能撑多久?”沈懿行声音发哑。

    屠勇望了眼楼外茫茫的一片白,心一横:“恐怕,等不到开春。”

    沈懿行深吸一口气,望着陆晓怜凄然笑道:“那这个年,咱们要热热闹闹地过。”

    即便是寒冬腊月,枕风楼也是热闹的,枕风楼楼主一声令下,要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沈懿行说要热热闹闹地过年,不出几日,便有人将小红楼装点一新,连木质的栏杆扶手,都罩上了一层染过颜色的兽皮。

    贺承没有在枕风楼里过过年。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庄荣捡走带到青山城,那时沈懿行年纪也小,虽然因为司渊的缘故对他颇为照顾,却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把人接到枕风楼里来,只敢藏些过年时才有的糕饼点心,偷偷带给他。

    除夕前一日,贺承倚在床头同陆晓怜说起这些往事,又想起了贺启。他看着手腕上的平安扣,幽幽叹了口气:“不知小启和钟晓如今怎么样了,也不见捎个信回来。”

    陆晓怜捏捏他冰凉的掌心:“兴许贺启已经找到妙手回春的神医,在赶回来的路上。”

    贺承笑笑,不忍心戳破她的自欺欺人:“以前他最喜欢枕风楼的荷花酥,沈大哥过年才能分到一两个,都供他解馋了,也忘了问他,这趟来有没有多吃几个。”

    “那你呢?你最喜欢什么?”

    “我啊——”贺承笑笑,微微眯着眼睛回忆,“我那时喜欢猪油白糖糕,磨得细细的糯米粉里混了新熬的猪油,那时连饭都吃不上,这种油润香甜的点心便是人间极品。等哪天厨房做了,你也尝尝。”

    大概是病糊涂了,贺承忘了,如今他沈大哥贵为枕风楼楼主,他想吃一块枕风楼小厨房出品的猪油白糖糕,哪里还需要等?他午后才同陆晓怜说起喜欢这个,晚上厨房便将雪白油润的猪油白糖糕蒸好送过来了。

    新鲜出炉的白糖糕端端正正地摆在白瓷盘里,丝丝缕缕冒着热气。陆晓怜拈起一块递到贺承嘴边:“师兄,你快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每日轮番被灌苦汤药,贺承其实没什么胃口。

    可他不想拂了陆晓怜的意,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糯米的甜香与猪油的滑润在舌尖化开,儿时念念不忘的味道,此时充盈在口中竟翻搅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恶意,那口柔软的白糖糕仿佛变作一只任性妄为的手,扯着他的肠胃翻天覆地地震荡。

    “怎么样?好吃吗?”陆晓怜收回手来,托着被贺承咬去小小一个角带白糖糕细细端详,正打算也凑过去咬一口,尝尝她师兄心心念念的滋味,却不料手腕上一凉,竟是贺承发着抖攥住她的手。

    贺承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抵在胸腹之间,声音艰涩:“拿,拿痰盂……”

    听清了贺承的话,陆晓怜也来不及照做,他话音未落,身子已经猛然往前一扑,伏在床沿,“哇”地呕出刚刚咽下去的那一小口白糖糕。

    陆晓怜惊得手里的白糖糕滚落到地上,沾了一身灰扑扑的尘。她哪里顾得上什么白糖糕,急急忙忙地要去扶贺承,却不料手掌还未搭上他的肩膀,便见伏在床边的人痉挛般颤抖了一下,刺眼的血色溅落青砖上,那块刚刚落地的白糖糕也沾染了星点殷红,犹如霜雪之中,凄厉

    的点点红梅。

    “师兄!怎么会这样!”陆晓怜心中发寒,紧紧抱住贺承的肩膀,转头朝门外喊,“沈楼主!屠堂主!你们快来!”

    贺承倚在陆晓怜怀中,挣扎着伸出手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弱声道:“没事,大概是有些积食。你别吵,让我睡一觉就好。”

    “师兄,你别睡!”陆晓怜怕得声音发抖。

    贺承强打着精神安慰她:“我真的只是有些累。让我睡一觉,明日还要陪你守岁……”

    贺承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长,只知道醒来时,陆晓怜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睡饱了,于是有力气嘲笑她:“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大过年的,怎么还哭成这副模样,丢人。”

    陆晓怜紧紧握着他的手,抿着嘴唇不说话。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他记得他累极睡过去时,是用过晚膳暮色降临的时刻,他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不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醒来,想来,他昏睡了整整一日。

    怪不得把陆晓怜吓成这样。

    贺承只好又哄她:“说了要陪你守岁,没骗你吧?”

    陆晓怜抿着嘴唇点头,瓮声瓮气:“沈楼主备了许多烟火,说等你醒来再放来看。你觉得怎么样?能坐起来吗?我扶你去窗边看烟火好不好?”

    窗边放置了一张软榻,可贺承虚弱得坐都坐不稳,陆晓怜自己盘腿坐上去,扶着贺承靠在自己身上,拿两层毯子将他重重裹住。窗子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将两人的发丝吹着纠缠在一起,犹如结发。

    陆晓怜紧了紧毯子:“师兄,冷不冷?”

    贺承摇头,笑着看向窗外:“也不知沈大哥会玩出什么花样。”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火光凌空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坠落点点火光。

    檐角冰棱折射着烟火的流光,贺承苍白得没有底色的脸映出明明灭灭的光。陆晓怜垂头,含着眼泪吻过他冰凉的额头,声音哽咽:“真好看。师兄,明年也让沈楼主准备这样多的烟火放给你看好不好?”

    “嘭——”

    又是一簇金光直冲云霄,炸开漫天流萤般的碎光。

    漫天火光明灭,将枕风楼外的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有淡淡的硝石气味,那是火药将自己燃烧殆尽后,残留的一缕青烟。

    贺承捉住陆晓怜的手,抵在唇边轻轻一吻:“晓怜,烟火虽短,但璀璨夺目,你不要太难过。别去管明年如何,至少今年我还能陪你守岁。”

    陆晓怜没有应声,只是更紧地抱住贺承。

    他不知道,其实今天根本不是除夕,他醒来的这一日已经大年初四。

    他食言了,他没有陪她守岁。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飞鸽最后一个问题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元宵节。

    湘城的元宵灯火恍若银河倒泻,青石巷陌间浮动着暖橘色的光晕。孩童提着各色灯笼追逐笑闹,护城河上千万盏并蒂莲灯随波逐流,将倒映星月的河水染成流动的胭脂色。

    钟晓的信鸽,就是踏着这满城阑珊灯火而来,落在枕风楼的栏杆上。

    是陆晓怜拆的信。

    钟晓的字迹力透纸背,开头的第一句,便是“切莫令师兄知晓”。

    书信尚未读到一半,陆晓怜便明白为何钟晓要在最前头交代那一句话。心惊肉跳地将洋洋洒洒两页信笺读罢,陆晓怜陷入两难。她探头看了一眼里屋睡得安稳的贺承,蹑手蹑脚掩门出去找沈懿行商量。

    陆晓怜倚着栏杆,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等沈懿行读信。

    钟晓的信不长,沈懿行越往下读,眉头便拧得越紧,一封信读完,他俊朗的眉眼之间已虬结成球。饶是见多识广的枕风楼楼主,捧着这封信也是举棋不定:“钟晓的顾虑是有道理,可不告诉小承,实在无法解释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丢下他,回青山城去。”

    灯火在风中摇曳,陆晓怜的目光却坚定异常。

    她将嘴唇咬得发白,收起信笺,沉默半晌,忽然问沈懿行:“沈楼主,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师兄?”

    “什么意思?”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不是经不得风雨的人。而且——”陆晓怜耸了下肩膀,轻轻一笑,“我知道被瞒骗的滋味,我不想骗他。”

    正月十六那日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得令人恍然觉得已经入春。

    可倚在枕风楼七层高楼的栏杆上望去,满眼依旧是一片枯枝败叶,山林重重,笼罩着灰扑扑的沉沉死气。

    可草木萧索与山花烂漫又有什么区别?贺承的目光只在陆晓怜身上。

    陆晓怜舞剑,陆晓怜沏茶,陆晓怜插花,陆晓怜的一颦一笑都被他深深刻进心里,准备着日后黄泉碧落,相思无医时,做个念想。

    因为用心,贺承很轻易便能觉察到,今日的陆晓怜有些不同。她太过心不在焉,挥出的剑招要么乱了阵脚,要么虚软无力,之前明明已经掌握的东西今日又乱了章法,像是贺承这一个多月里不辞辛苦的指点都打了水漂。

    贺承摇头叹气,斟了杯茶水,招呼陆晓怜过来:“今日是怎么了?”

    陆晓怜装傻:“什么怎么了?”

    贺承递出茶杯,淡淡问她:“出了什么事?心浮气躁的。”

    陆晓怜一愣,索性将心一横,捧着茶杯,找了凳子在贺承身边坐下,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兄,我之前要你答应我,不许再骗我瞒我,你还记得吧?”

    那自然是忘不掉。因为这事,陆晓怜同贺承闹脾气,一连几日躲着不理人,是贺承追到息山练武场去,丢了半条命,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回来。

    贺承心有余悸,忙着自证清白:“怎么问起这个?如今我可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心虚什么?”陆晓怜被他逗得笑出声,一饮而尽手中的温水,将茶杯一放,伸手握住贺承的手,拿被热水熨烫得暖融融的掌心给他暖着手,“师兄,我瞒不住你,也不想骗你,可我又担心你的身体。总之,你答应我,不要太生气,也不要太着急,相信我和钟晓能帮师叔处理好的,行不行?”

    话到这里,即便陆晓怜不说,贺承也能猜出几分:“是青山城出了什么事?”

    陆晓怜点头,低声说:“还不止。”

    贺承眉心一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按兵不动地看着陆晓怜,默不吭声。

    陆晓怜硬着头皮说:“还跟贺启有关。”

    被她握住的手在她掌心里轻颤了一下,贺承挣脱开她的手,缓缓靠回躺椅上。

    他既不惊愕也不追问,反应与陆晓怜预料的全然不同,倒令陆晓怜心慌起来,她起身过去,半跪在他身旁的羊毛地毯上,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别急啊,没出什么大事,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怎么能叫没出大事?”贺承垂眸看她,目光漆黑幽深,“青山城弟子贺启屠杀逐月阁,为遮掩罪行,刺瞎同门师兄的眼睛,这样的事,还不够大吗?”

    陆晓怜错愕:“你,你都知道了?”

    “我也只是猜的。”贺承畏寒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倦然抬眼看她,“看你这反应——我果然是猜对了。”

    陆晓怜讷讷:“猜的?”

    “是,我在西江城里就觉得奇怪,钟晓眼睛上的伤,就是冲着眼睛去的,利刃甚至连他的鼻

    梁眉梢都没有划破。以当时逐月阁那样兵荒马乱的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要那样精准地刺伤他的眼睛,却不干脆杀了他。”

    “刺伤眼睛,却不杀人?”陆晓怜喃喃重复,眼前蓦然一亮,“那人不想伤钟晓性命,却又不想让钟晓看见他!”

    贺承目光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那日在场的一共有三波人,除了逐月阁自己和我们,应当还有后来屠杀逐月阁的人。那时孟元经的人与我们已经撕破脸面,没什么好忌惮的,不想让钟晓撞破身份的,是最后屠杀逐月阁的那波人!”陆晓怜瞪大了眼睛,“你那时便开始怀疑贺启了?”

    贺承不置可否:“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钟晓来看我那次。小启与你和钟晓都不亲近,可那日他却格外关心钟晓的眼伤,从屠勇那里问到钟晓不久后便能复明,他便说要走。”

    陆晓怜恍然大悟:“他是怕钟晓复明后认出他来!”

    贺承点头,神色郁郁:“他会潜入逐月阁,本就是为了帮我,后来会屠杀逐月阁,也是因为孟元经重伤我在先。”贺承抵着唇低低咳嗽,声音轻若叹息:“所以他要走时,我没有拦他。说到底,一切祸端还是在我……”

    “师兄,你别这样想,贺启做的,其实不止是这一件事!”

    “不止这一件事?”

    陆晓怜摊开钟晓飞鸽传书而来的信笺给贺承:“钟晓找到了躲在西江城中的芷蔚姐姐,芷蔚姐姐说,在爹爹出事前,她听见叶伯伯差人给贺启送东西,让他放在爹爹的餐食之中。金波怀疑,爹爹中蛊,恐怕便与此有关。”

    贺承之前一直以为陆岳修身上的失心蛊是桑秀得知她与司渊的骨肉如今的下落后,为了赶尽杀绝所下的,不曾想,这失心蛊竟与他相依为命的好弟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他,他怎么能——”贺承握着信笺的手抖得厉害,心口猛然剧痛,“哇”地呛出一口血来。

    “师兄!”陆晓怜扑上去扶住贺承,将一脉温和内力自后心打入,护住他脏腑经脉。她急得声音发颤,却叠声劝贺承不要急,揽着他消瘦的肩膀,几乎要哭出来:“都怪我,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你不用知道这些的!”

    “不……”贺承依在陆晓怜怀中,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我得知道……”

    “好好好,知道便知道吧,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多想了。”陆晓怜腾出一只手,拿帕子擦净他唇边的血迹,忧心忡忡,“现在觉得怎么样?这里风大,我送你回房,你睡一觉,其他事,等你醒来再说,好不好?”

    贺承摇头,执意不肯结束话题:“你,你刚刚说,青山城也出事了,是什么?”

    陆晓怜盯着贺承气色灰败的脸,抿着嘴唇不肯说话。

    贺承声音虽低,气势却不减:“说!是什么!”

    “是凤鸣山。”陆晓怜深吸口气,和盘托出,“叶伯伯与不少江湖同道此刻正在青山城,说,说近来中原武林不太平,琴剑山庄、逐月阁先后出事,元气大伤,青山城也群龙无首,他,他提议将四大门派合并为一个门派……”

    贺承冷笑:“原来,凤鸣山打的是这个主意。”

    贺承的气息渐渐平稳,陆晓怜收回内力,扶着贺承靠回躺椅上,拉高毯子将他裹严实了:“钟晓来信,是希望能想办法把爹爹送回青山城,金波说,算上从这里去青山城的路程,到达时,正是引出爹爹身上的失心蛊的时候,便能让大伙看清叶广的嘴脸!”

    “你想陪师父回去?”

    陆晓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搂着贺承的肩膀,将脸贴在他肩窝里,枕着他脖颈之间微弱跳动的脉搏。

    贺承又说:“你想回去,又舍不得我,是不是?”

    陆晓怜还是不肯说话,贺承偏过头去吻了吻她的头发,无奈:“怎么动不动就不理人?想回去便回去,我陪你。”

    “不行!”陆晓怜霍然抬头,“山高路远,你怎么受得住?”

    “你别管我受不受得住,事已至此,我只问你几个问题。”贺承盯着陆晓怜,先问出第一个问题,“要解青山城之困,师父是不是非回去不可?”

    “是。”

    “以师父如今的情况,由别人陪他,你是不是放心不下?”

    “是”

    这两个问题,他问得很快,她也答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三个问题,贺承却觉得话好似卡在喉咙里,迟迟不忍心说出口来。

    “师兄?”

    陆晓怜疑惑地看着贺承,贺承将心一横,硬着心肠问出口:“最后一个问题,让我死在你身边,或者你赶不及见我最后一面,你选哪个?”

    第90章 第九十章围困来者是客。

    青山城上一次这样热闹,是在前年陆岳修广发英雄帖,为陆晓怜比武招亲那些时日。

    当时的青山城被尊为四大门派之首,掌门陆岳修凭着绝学断云掌独步江湖,他的同门师弟庄荣,号称“武痴”,虽然深居简出,但听说内外功夫远在陆掌门之上。不仅如此,青山城的小辈也是英雄辈出,其中翘楚陆兴剑、贺承等人更是小小年纪便名震四方。

    那时,江湖人决断诸事,谁不看几分青山城的眼色?

    可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自山峰跌落谷底,当真只在一夕之间。

    无涯洞一事之后,陆岳修下落不明,庄荣痴心武学,不理俗务,青山城群龙无首,呈式微之势。江湖上的人惯会见风使舵,诸事渐渐转到凤鸣山掌门叶广面前去商议,青山城的门庭就此冷落了下来。

    经年难遇的这一场宾客盈门,说起来,还是凤鸣山招来的。

    陆岳修长袖善舞,往日里这样的场面都是他来应对,庄荣醉心各种武功典籍,不常见这种场面,也不乐见这种场面,除了第一日勉为其难亲自出山门将众人迎了进来,嘱咐厨房好酒好菜地款待,便闭门不出,再不露脸。

    凤鸣山掌门叶广领着这帮人浩浩荡荡地来,毕竟不是来吃喝玩乐的。即便好酒好菜地款待着,没过几日,便有人不乐意耗在这里,嚷嚷着要青山城做得了主的人出来议事。

    可此刻的青山城哪里有做得了主的人?

    陆岳修下落不明,庄荣避而不见,陆兴剑殒命,贺承和陆晓怜远在枕风楼,连钟晓也不在青山城,城里的弟子大多年纪小资历浅,能撑得起场面的人实在没几个。

    叶广撺掇着人闹着要见庄荣,庄荣是痴不是傻,多少看出来者不善,索性躲在后院称病不出。守着通往后院山道的小弟子有骨气,称这是外客不便去的地方,横剑当胸,语气铿锵,说不让便不让。

    双方僵持不下,是葛文葛武解的围。

    葛家兄弟原是琴剑山庄弟子,与惨死无涯洞外的江非沉是师兄弟。琴剑山庄出事后,他们兄弟二人被贺承与陆晓怜所救,走投无路,听了陆晓怜的话,来到青山城生活。

    今日来青山城的人,有不少亲历过去年琴剑山庄的变故,其中不乏还认得葛家兄弟的。葛文葛武不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离开琴剑山庄后去往何处无人在意,此时见到他们,众人也只当他们是混在人群里,一道来凑热闹的。

    可这热闹,他们却凑得很用心。

    葛文葛武拦着气势汹汹的诸人,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来者是客,这是青山城的内院,主人家不让我们进,硬闯进去,便是我们的不是,何况守门的只有这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真要动了手,无论输赢,都是不好看的。”

    青山城内外心知肚明,今日的事是叶广挑起的,可他却不在人群里头。人群最前面打头的两位想是把葛文的话听了进去,却又不想跟叶广没有交代,互相使了个眼色,开口道:“那怎么办?难不成我们便这样日复一日耗下去?”

    “什么怎么办?我们又没拦着,不让你们走。”

    通往后院的细长山道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声。众人定睛看去,说话的是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瘦弱孩子。那孩子捏着根细长的野草,站在石阶上,噘着嘴瞪他们,气哼哼地接着说道:“你们又不是我们请来的,好酒好菜地招呼你们,不感激便罢了,我师父都病了,你们还要来吵吵闹闹地打扰他老人家休养,哪里有这样做客的道理?”

    被一个孩童这样说,一帮人脸上都挂不住,嘴硬争辩:“我们也是关心庄前辈。如今青山城也没个主事的人,庄前辈病了,你等黄口小儿,能照顾得好吗?”

    那小孩不甘示弱:“关心人哪

    里是你们这个样子的?一来便吵吵嚷嚷,还要跟我师兄动手?“赶在对方胡说八道前,那孩子眼珠子一转,继续说:“真正想探病的人应该是像那两位哥哥一样,他们若要见我师父,我倒是可以领他们进去。”

    小孩短短的手指一伸,指向葛文葛武两兄弟。

    葛文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我和我大哥吗?”

    小孩点头,惊讶道:“难道你们并不想见我师父?那就算了。”

    他说罢转身要走,当即有人出声阻拦:“小兄弟便领着他们去吧。”他背过身来,朝葛文葛武使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么多人硬闯人家后院确实不妥,你们去看看庄荣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葛文葛武点头,跟在那孩子身后,沿着山道往后院走去。

    绕过一方石壁,确定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们,那孩子才转过身,蹦蹦跳跳跑过来,一手拉着葛文,一手拉着葛武,兴奋道:“武哥,文哥,我刚刚棒不棒?”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殒命在无涯洞外的琴剑山庄弟子江非沉的弟弟江阿小。他与祖母从琴剑山庄接回兄长的尸身下葬后,再没有待在南州城的理由,由葛家兄弟送到青山城,拜入庄荣门下,成了庄荣的关门弟子。

    葛武揉揉江阿小的脑袋,夸得精简利落:“很棒。”

    葛文问他:“庄前辈一切都好吗?”

    “师父只是装病,又不是真的病了,自然是一切都好。”话虽如此,江阿小还是皱着小小的眉头,少年老成地叹气,“就是不知道我那钟师兄、陆师姐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帮人在这里待着,我饭都吃不香。”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庄荣居住的院落。

    本该病得起不了身的庄荣正坐在屋子里翻新得的拳谱,听见门外的动静,抬头看去。他眼含精光,目光锐利如鹰隼,逼得打起遮风帘迈进屋子里的葛家兄弟顿了半步。

    看清来人,庄荣的目光旋即温和下来,又变回那个游于尘外的平和老头。

    庄荣招呼葛家兄弟坐下,江阿小去倒了茶水来,也乖乖巧巧地坐到他师父身边,仰着头听大人们说话。

    外头那帮人,名为做客,其实把青山城围得水泄不通,里面的消息送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这些日子,庄荣不至于闭目塞聪,全有赖于江阿小和葛家兄弟。

    江阿小之前吃不饱穿不暖,生得瘦弱,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小一些,却又比同龄的孩子要机灵得多。恰好他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孩无人设防,这几日青山城鱼龙混杂,不少消息都是他带出去,再请葛家兄弟想办法传递给钟晓的。

    葛家兄弟与庄荣能面对面说上话,近几日以来,这是第一次。

    葛文递出钟晓托他带进青山城来的信笺,正说起钟晓和金波已带着叶芷蔚从西江城赶来,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到青山城了,话音刚落,便听得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只见之外守在山道上的那两名小徒弟中的一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师父,师父,钟晓师兄回来,跟人在外面打起来了!”

    “跟谁打起来?为了什么打起来的?”

    “钟师兄要进后院来看您,他们拦着不让,钟师兄亮了凌云剑,他们又开始说贺师兄的不是,钟师兄气不过,就打起来了。”

    庄荣顾不得拆信,霍然起身:“我徒儿回自己家,他们一帮外人,凭什么拦人?还在我们青山城地盘上,对我们青山城的人说三道四,凭什么!”

    庄荣向来护短的,这帮人骂了贺承,打了钟晓,他哪里气得过?当即阴沉着脸,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沿着山道,绕过一块山石,果然便看见几个人将钟晓团团围住。许是因为身在青山城,又有前车之鉴,钟晓不敢让凌云剑出鞘。他手下留情,以剑鞘点到为止,围在他周边的人却不承他的情,一招一式都凌厉异常,不留丝毫情面。

    庄荣可没有他的徒弟讲道理,几步上前去,抬手一挥,掌风倾泻而出,将挥剑攻至钟晓近身处的几人一掌震开,高声呵斥:“这是谁家不仁不义的东西?人家是收剑不出,不愿伤人,你们倒好,招招下狠手。”

    听见庄荣的声音,钟晓手中一顿,再无心与人恋战,格开攻至近身的几人,几个起落立到庄荣身边,兴奋道:“师父,您没事吧?我听说您病了,又被人围困在城中,心里着急,就,就同他们动了手。”

    “我骗人的,装病。”庄荣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我就是不想见这些人。”

    他的声音明明压得很低,可不远处叶广接的话,却凑巧得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叶广与孟岗是听见动静一同赶来,可叶广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钟晓身上,他看见庄荣露脸,面上一喜:“庄贤弟身体可大好了?”

    庄荣凉凉瞟了他一眼:“若是青山城清静些,我大概能好得更快些。”

    虽知这话是针对自己的,可叶广不以为忤,笑吟吟地问庄荣:“既然庄贤弟身体无恙,咱们就来谈谈正事吧。事情落定了,大家也好安心回去。”

    庄荣耸肩,好笑地看着叶广:“正事?不如我们先聊聊,你究竟是答应了什么好处,才说动这么一帮人赖在我青山城不走的?”

    叶广还是笑:“贤弟怕是有什么误会。实在是这一年来,江湖上风波频生,琴剑山庄、逐月阁先后出事,青山城如今也是群龙无首,我与孟兄才会出此下策……”

    “青山城群龙有首无首与你们何干?你们操心自己家的事便罢了,不必插手我们青山城的事。”

    庄荣冷声打断,一点情面也没给叶广留。可叶广没动怒,这话激怒的却是一直一言不发的孟岗。他膝下两子或死或伤都与青山城有关,听着庄荣这话,当即开口:“怎会与我们无关?青山城掌门下落不明,弟子无人管束,难道还要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再造下几次逐月阁惨案吗?”

    话里没提人名,可说的是谁,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钟晓顾不得长幼有序,当即反驳:“当初在西江城里,我师兄便说了,逐月阁的事与他无关,孟前辈怎么还咬着不放?”

    孟岗冷哼:“姓贺的也不是第一次造下杀戮,畏罪而逃了。他的话,你要信是你的事,反正我是不信的。”

    话音落尽,众人身后传来几声轻笑。众人循声回头,只见贺承与陆晓怜携手而立。

    犹如一滴冷水滚进油锅,霎时炸开层层叠叠的议论。

    可身处风波中心,那滴冷水笑而不语,只平静从容地看着。待人群中的议论声稍止,贺承才开口,声量虽低,一字一句却说得极为清晰:“孟前辈,我的话,您不愿意信确是情理之中。可这个人的话,您会信不信?”

    说罢,贺承微微侧身,将身后的人让到人前来。

    那人一身素色衣裳,不施粉黛,不簪环佩,纤瘦至极,也憔悴至极,正是逐月阁出事后,音信全无的叶芷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