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玖中文网 > 其他小说 > 青山如是 > 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保重下次相遇,你不必留……

    贺承当然是不该来的。

    他身上原本的伤便十分棘手,自废武功后,伤上加伤不说,根基尽毁,身体孱弱,比常人还不如,纵使有陆晓怜、庄荣、沈懿行一路以内力相护,到达枕风楼时,也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那时陆晓怜昏迷不醒,钟晓和金波脑子还清醒,催着沈懿行去找南门迁夫妇。

    沈懿行只说南门迁夫妇之前是来过枕风楼,可之后说要去阳城故地重游,也不知如今走到了什么地方,此刻情况紧急,是等不到南门迁夫妇回来了。说着,也不着人去找南门迁夫妇,只让人去将刑堂的屠勇喊过来。

    屠勇是精通岐黄之术的,所以才能玩得转刑堂里那么多药、毒、银针、砭石。可给刑堂里的犯人扎针灌药是一回事,给沈懿行的座上宾行针喂药又是另一回事,沈南风当年为爱子寻来的灵丹妙药,在贺承上一回命悬一线时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这一回只能将刑堂里吊人性命的毒药拿出来了。

    沈懿行不管刑堂的事,盯着屠勇颤巍巍举在手里的药丸,问:“这能救命?”

    “应该能勉强救得一时。”

    沈懿行皱眉:“什么意思?”

    “服下此药,受多重的刑都不会立刻断气,便是一刀戳进心窝里,也能再活一两个时辰。只是——”屠勇瞟了一眼沈懿行,硬着头皮,“只是此药说到底是一味刚刚研制出来的毒药,之前服药的都是受刑之人,他们统统没有活过七日,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服下这药,好生休养究竟能活多少时日。”

    沈懿行气急,一脚踢在屠勇肩窝:“你们刑堂为何尽日都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屠勇被踹翻在地,埋着头不敢出声。上一回这位贺公子气息奄奄地来时,楼主也这样发过一回疯,可最后,凤尾续魂针也施了,秋梧半死丹也服了。这一回贺公子的情况还要更糟,他没敢说,到了这一步,是药是毒,其实已经无甚差别。

    果然,沈懿行的脾气只持续了片刻,发了火,又不得不弯腰拣起屠勇手里的那颗药丸,道:“刑堂的事你先别管了,这丸药,我且喂他服下,其中的毒性如何化解,这一丸药的药效过后又当如何,你快去想想办法。在我寻来能救他的大夫前,你无论如何都要吊住他的性命。”

    屠勇称了是,又小心翼翼地提议:“之前与贺公子一同来楼里的那两位神医或许会有办法,楼主不妨派人去寻他们回来。”

    沈懿行沉着脸看他,半晌没说话。

    屠勇看着沈懿行的脸色,以为他忧愤难当又要发火,没料到,他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摆手让他下去。

    沈懿行握着那颗药丸回到贺承房中,除了被安排到隔壁照顾陆晓怜的金波,所有人都在,连伤了眼睛的钟晓也不例外。

    庄荣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扶着贺承,一手抵在他后心处。纵使他全力护住贺承的心脉,可之前经脉便受重创,如今没了内力强撑,之前受损的经脉寸寸衰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贺承气色灰败已极,即便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强行留住他,也留不了多长时间。

    “沈大哥!”见沈懿行进来,贺启眼中升起一丝希冀,“可找到了什么办法?”

    沈懿行摇头不语,径直走到床榻旁,将手中捏着的药丸喂给贺承,对庄荣道:“前辈,您歇会儿,我来助小承化开药力。”

    借着沈懿行的掌力,那颗福祸难断的药丸迅速起了效果。

    贺承醒得很快,甚至于,他很快便能下地。他睁眼便问陆晓怜,陆晓怜的情况瞒不住他,得知陆晓怜为了救他,在来枕风楼的路上呕血昏迷,他便再也躺不住,边指挥着贺启将庄荣与钟晓分头送去休息,边起身下床,执意要去隔壁看看陆晓怜。

    沈懿行向来劝不住贺承,只好亲自陪着去,不料,刚刚把人扶到门口,就听见屋子里面,那个叫金波的小姑娘毫不讳言地问陆晓怜,是不是怕见到贺承会忍不住想要杀了他替陆兴剑报仇。

    贺承脚步一顿,立在门外轻声道:“她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可沈懿行有心让贺承与陆晓怜将话当面说清楚,不给贺承临阵脱逃的机会,抬手叩门,边叩门边劝他:“来都来了,见一面也好。”

    早在一年前,在无涯洞外挥出凌云剑时,贺承便知日后前路坎坷难行,他以为自己早做好了准备面对无尽的怨怼谩骂,直到在西江城里被迫当着陆晓怜的面承认一切,他才明白,这件事与陆晓怜牵连太深,他永远都无法准备周全,能迟一刻面对,便想要再躲避一刻。

    而此刻,他已经被沈懿行仓促地带到陆晓怜面前。

    沈懿行玩笑着向陆晓怜告状:“他听说你昏睡不醒,一刻都等不了,刚醒来便急着下床赶来看你。”他摁着贺承的肩膀坐在床边的一张圈椅里:“你们聊吧,正好我要同金姑娘商议治疗钟晓眼伤的事,就不打扰你们互诉衷肠了。”

    几句话间,沈懿行拉着金波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贺承与陆晓怜两人。

    陆晓怜曲着腿坐在床上,严严实实地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来。她之前为救贺承耗费了太多力气,又兼忧思过重,才会一时岔了气息,实实在在睡了几日,早就养了回来,看着她此刻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模样,贺承彻底松下一口气来。

    算起来,他们已经相识了将近二十年,可细数下来,他们之间似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近在咫尺,却又远得仿佛隔了天涯。

    天气已经很凉,屋子里烧着炭盆,不时炸出一点火星。

    屋子里太沉闷,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贺承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可什么话都显得生硬,纠结辗转,许久只问出一句:“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这话问得客套,绝不是陆晓怜想听的。她盯着贺承:“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同我说吗?”

    “我是该向你道一声谢的。我没想到,事到如今你和师叔还愿意舍命救我。你们如此待我——”贺承唇色灰白,唇边笑意泛苦,声音轻如叹息,“我不值得的。”

    这显然也不是陆晓怜想听的话,她依旧盯着贺承的眼睛看,不肯放过他眸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贺承黑长的眼睫低低垂着,不肯将自己辛苦包裹的情绪泄露出分毫。

    他们像是两只狭路相逢的野兽,蓄势待发,等着对方的破绽。

    可是他们明明曾经在同一片草地上打滚,明明曾经在险峻山林中抵背而战,明明曾毫无保留地交付出一片真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何以至此?

    陆晓怜红着眼睛,锲而不舍地又问一遍:“你没有骗我吗?我大哥,当真是你害的?”

    贺承依旧垂着眸,只应了一声:“对不起。”

    “我不信!从小到大你就喜欢捉弄我,这种事情怎么能拿来开玩笑?”

    陆晓怜说不清自己的情绪,那好像是一种恐惧,她眼前那一条平坦明确的路被堵上一块巨石,坦途变为绝路,她不知要往哪里去,只能站在那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前,簌簌掉着眼泪。她伸手去捉贺承的衣袖,几乎是哀求:“师兄,你说你是骗我的,你没有害大哥,好不好?”

    贺承见不得陆晓怜掉眼泪,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握住她。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他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冷得简直不像是个活人。他其实早就应该是个死人了,即便没死成,也不该再出现在陆晓怜面前,可偏偏,在南州城遇见她后,他明知不该,却又跟着她一程又一程。

    他明明知道的,无涯洞外的那一夜,他决定挥剑的那一刻起,他与陆晓怜再无可能。

    是他优柔,是他自私,是他贪婪,才会让她此刻这样难过。

    贺承握着陆晓怜的手,狠着心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扯开:“晓怜,我已经不是你师兄了。你我之间,不该再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怎么会走到了除了仇怨,再无其他牵连的地步了呢?

    陆晓怜恍然想起,贺承在晚晴院外对十六岁的她说,他喜欢她,他会一直只喜欢她。言语无凭,十六岁的梦恍如南州城的一场烟雨,美极了,也短极了,南柯梦醒,不过两手空空。

    他待她很好,大哥也待她很好,他却杀了大哥。

    她不想恨他,可她只能恨他。

    除了恨,他们之间再不应该有其他牵连。

    “枕风楼是沈懿行的地盘,他不会允许你在这里伤我的。下次相遇,你不必留情。”贺承的笑苍白而平静,“也可能我们不会再相遇,但是没关系,以后你还会遇到许多人。”

    可那些人都不是你。

    陆晓怜泪眼莹莹,却将这句话咽了回去。有许多许多想说的话绕在唇舌之间,可纠结挑选,最终她只对贺承说了声“保重”。

    这便算是告别。

    下一次见面,只剩刀剑相向。

    贺承扶着椅子扶手慢慢起身,还未迈出一步,却听得自后山处传出来一声清喝。他脸色一沉,无措地看向陆晓怜,却见陆晓怜已然笔直坐起,讶然望着他:“是我爹的声音!我爹也在枕风楼?”

    她一刻也坐不住,翻身下床,便要循着声音去找人。

    贺承果断伸手拦她:“晓怜,你听错了,那不是师父的声音。”

    “那是我爹!我不可能听错!”陆晓怜只愣了片刻,便从贺承神色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发觉不对。她冷下脸看着贺承,斩钉截铁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门外是纷乱的脚步声。

    显然是关在后山刑堂里的陆岳修又出了什么事,刑堂的人处置不了,赶来寻沈懿行。贺承心跳如捣,几乎站立不住,扣着陆晓怜的手腕,勉力支撑着执意要拦人:“那里危险,你别去,你想知道什么,我统统都告诉你。”

    陆晓怜手腕一翻,甩开他的手:“我不相信你,我要自己去看。”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同归于尽你宁愿与我爹同……

    枕风楼后,息山刑堂,又是一轮人仰马翻。

    自从囚室里那位被沈楼主招待细致的贵客住进来,这样的事情屡有发生。好在上一回这位贵客生生撕了两个人后,沈楼主便下令拿铁链将人结结实实地绑住。亏得有这段铁链束缚,这一回他发狂,才没有又害人性命。

    可这一回,沈楼主竟然亲自到刑堂来了。

    刑堂能是什么好地方?洞室内阴暗潮湿,关着的也都不是什么全乎人,呻吟声、惊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站在山洞外都能隐约听见。

    沈懿行当然不想去刑堂的,可陆岳修闹出来的动静惊动了陆晓怜,他原本站在陆晓怜房间外面同金波说着话,一抬眼就看见陆晓怜从房里一头闯出来,循着陆岳修的声音朝息山而去。还来不及反应他又看见贺承也紧随其后,脸色惨白地追出来,脚步虚浮地往息山的方向去。

    沈懿行当然知道息山刑堂里被自己用铁链重重捆缚住的是什么人,也当然能想到马上会迎来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顾不得同金波多做解释,旋即抬脚也快步朝刑堂赶去。

    刑堂里那间被沈懿行吩咐要精心布置的囚室早就一地狼藉,陆岳修站在囚室中央,披散着头发,愤怒地拉扯着束缚住自己的铁链,试图挣脱。寻常铁链当然困不住青山城掌门,枕风楼的这副铁链是用玄铁打制的,轻易扯不断、震不碎,才能将发了狂的陆岳修结结实实禁锢其中。

    陆晓怜拨开囚室外手足无措的人群,看到便是这样的陆岳修。

    她看过陆岳修写给庄荣的信,信上分明交代得好好的,说他定要找到贺承问清楚那夜无涯洞外的始末,他不在的日子里,让庄荣代为处理青山城事务。

    那封信的笔迹确实是陆岳修的,笔力苍劲,孰无异样,陆晓怜自然便以为她的父亲好好地生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抱持着跟她一样的怀疑,要找贺承一问究竟。

    她确实从未想过与父亲的久别重逢会在这样的情境下。

    她如何能相信,囚室之中,挣扎嘶吼犹如困兽的人,会是她的父亲?她记忆里的陆岳修分明不是这样的,他说君子重衣冠,每日所着衣裳不必华贵,却必须要收拾得干净平整,人人皆知,他一贯儒雅温文。

    可眼前的人却不是这样的!

    他长发披散,胡须蓬乱,身上套着的衣裳是用上好的布料裁制的,却像别人揉烂丢弃的废纸一般,千沟万壑,皱皱巴巴。若不是他乱蓬蓬的须发之间露出过眉眼,陆晓怜决计想不到,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会是她的父亲——赫赫有名的青山城掌门陆岳修!

    “爹!”陆晓怜心中惊痛,不及多想便向囚室奔去,不料她只迈出两步,就被随后赶来的贺承拦腰抱住。

    贺承重伤之下极度虚弱,可千钧一发之间,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硬生生将陆晓怜往后拖了几步,他用力将奋力挣扎的陆晓怜牢牢禁锢在怀中,沉声道:“别过去,他此刻发着狂,不认得你,会伤了你。”

    “你胡说!”陆晓怜瞠目欲裂,“他是我爹,他不会伤我!”

    陆晓怜一心想去细看陆岳修的情况,几番尝试挣脱贺承的桎梏,情绪激动之下,她的动作没有分寸,贺承腰腹间那道被孟元经贯穿的剑伤在拉扯中崩裂开来,温热的血悄然渗出,层层沁透出雪白的中衣。贺承嘴唇发白,扣着陆晓怜的手越发冰冷,难以自抑地发着颤,几乎是弱声哀求:“晓怜,你再信我这

    一回,别过去。让枕风楼的人来处理,他们不会伤害师父的。”

    “不会伤害?”陆晓怜仰面看他,冷笑道,“将我爹拴在这里,让他像只牲口一般活着,这就是你说的不会伤害?”

    “我——”贺承开口欲辩,却被囚室内一声尖锐的清啸打断。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陆岳修没有缘故地骤然暴起,他眼中血丝密布,红得吓人,额角的太阳穴微微外突,手背上虬结青筋顺着手臂向上延伸。那条扯不断、震不碎的的玄铁链确实无法挣脱,他一声清喝,竟将固定在墙上的铁链生生扯了下来。

    失去铁链束缚的陆岳修扑到囚室门边,隔着一道栅栏,抬手便挥出一掌。

    纵使失去神志,陆岳修的断云掌依旧威力不减。离囚室最近的三四个人躲闪不及,被掌风掀翻在地,抽搐着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瞬息之间,几条鲜活的人命便断送在陆岳修手中。陆晓怜瞪大了眼,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惊得说不出话来。贺承抬手挡住她的眼,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退至掌风波及不到的角落,温声安抚她:“别看,没事的。”

    贺承的指掌冰凉,抵着陆晓怜的眉眼,有温热的湿意在他掌心里化开。

    他早就知道,他的小师妹见不得这些。

    她在青山城山花烂漫的沃野里自在长大,她被保护得很好,没受过一点儿委屈,没见过一点儿阴霾,她怎么能受得了这些?

    一波一波的人涌上去,又退下来,囚室外一片混乱。刀剑铿锵中,他听不见陆晓怜哭泣的声音,她像小时候被贺启的故事或者电闪雷鸣的雨夜吓坏了一样,柔软乖巧地靠在他怀中,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手掌,沉默也能化作刺穿人心的利刃。贺承分辨不清是撕裂的伤口更疼,还是被她的眼泪烫伤的心更疼。

    “晓怜——”贺承喊了陆晓怜一声,试图说点什么,可那些准备用来安慰人的话,却死死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接连不断地有人被陆岳修掌风累及,横卧在贺承与陆晓怜脚边。他们抽搐着呛出鲜血,鲜血喷溅在贺承的衣摆上,像一丛灼人的火焰烧过。

    他见过许多苦难,可此刻他没有资格悲悯——

    正是他一年前将陆岳修送进枕风楼,这些枕风楼弟子才会陆续在陆岳修掌下送命。

    贺承不得不怀疑,自己当初走投无路求助于沈懿行,是不是做错了。

    诚然,那时他已是无路可走了。

    可是因为他无路可走,枕风楼和枕风楼中的人,就理所应当遭受这些苦难吗?

    他是眼前这一场腥风血雨的始作俑者,确实不该躲在风雨波及不到的角落里。贺承揽着陆晓怜的肩膀,推着她背过身去,问她:“还记得小时候玩的木头人游戏吗?”

    陆晓怜语气不耐:“都什么时候了,还聊什么游戏!”

    贺承撕下一角衣袖,衣袖上沾了一块血污,他也分不清这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他只顾得上用布条将陆晓怜的手绑缚在固定的刑架上,抵在她耳边告诉她游戏规则:“你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一百,就没事了。”

    “贺承,你在发什么疯?快点松开我!”

    贺承没有回应陆晓怜,只回头望了眼囚室里的陆岳修。他掌力万钧,不断击打向囚室的铁栏杆,铁杆已逐渐弯曲,也许他很快便会从囚室中闯出来。

    然后呢?还会发生什么?他是不是会杀死所有人?他是不是还会还闯出枕风楼?

    无论黑夜白昼,来往枕风楼的人群永远那么多,蓬头跣足的陆岳修一旦现身,会激起什么样的风浪?人们会怎么猜想与陆岳修、与青山城相关的故事?贺承不计代价要隐瞒的事,又会不会轻易便被翻出来?

    所以,不能让陆岳修挣脱囚室。

    让他干干净净地死去,也比被人泼一身污水,疯疯癫癫地活着要好。

    贺承这样想着,缓缓松开扣着陆晓怜肩膀的手,稍稍倾身,在她脸颊上似有若无地轻轻一吻:“没有发疯,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相信我。”他的笑声很轻,近在咫尺的气息扯得她鬓边的碎发摇曳:“听话,数到一百前,不许睁眼。”

    他彻底松开她,微微弯腰,从脚边的一具尸体手中取下一柄剑。

    虽然他的功力尽数散去了,可他这副破败的身子还能举得起剑。如果当初带着师父来到枕风楼是错,那么如今,理应由他来结束这个错误。

    他当然知道,陆晓怜不会乖乖地站在原地数到一百。

    他当然知道,他一松手,陆晓怜就会挣断布条转过神来。

    他当然知道,陆晓怜会亲眼看见他将长剑刺入师父的心脏,也会亲眼看见他死在师父的断云掌下。

    他不知道他的选择于她到底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她会恨他。

    但这也许也不是件坏事,她目之所及的世界面目全非,她得有个人恨才好。

    可以肆无忌惮地恨他,刚刚好。

    然而贺承终究没能如愿。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剑法不再快,身法不再轻。

    他挥剑而去,猝然回身的陆晓怜和刚刚赶到刑室的沈懿风一同出手来拦。素昧平生的两个人相视一眼,便无言生出默契,陆晓怜飞身一跃,拉着贺承的手臂,强行止住他继续前行,而沈懿行加紧步伐,超到贺承前面去,替他去阻拦即将冲破囚室而出的陆岳修。

    贺承蹙眉:“晓怜,你松手。”

    陆晓怜平静地看他,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松手?我松手,是由着你去送死,还是由着你去杀我爹?”她的神色越发阴沉,语气也越发地冷:“贺承,我在你眼中究竟多没用?你宁愿与我爹同归于尽,都不愿意同我说实话?”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南疆圣女你的师父就是南……

    沈懿行没急着上前与陆岳修正面相抗,他瞄准了陆岳修挥手起落之间,像两根水袖似的漫天飞舞的铁链,轻轻巧巧地落在囚室侧面陆岳修不易察觉处,以掌力将那两根铁链吸附到囚室之外,使了个眼色,示意几个人过来帮忙,分作两拨一左一右地拉住,以钳制住陆岳修。

    今日在场的人或轻或重都受了伤,又目睹过先前的惨烈,心中难免发怯,那一段铁链人人都握得心惊肉跳,若不是沈懿行还没松开手还替他们把控着,两条链子恐怕早摔到了地上,更不用谈钳制住陆岳修。

    沈懿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这帮残兵败将,只好扭头喊人:“陆姑娘,能不能抽空过来搭把手?”

    听到求助,陆晓怜很快从被岩石遮挡的角落里探出头。她看清囚室外的情境,眼珠子一转便明白过来沈懿行想做什么——

    那两根铁链原本是固定在囚室中一南一北两面墙上的,之前陆岳修使了蛮力,生生将它们从墙上扯下来。可这两条玄铁做的链子没断没坏,只要有人一左一右地拉紧链子,就与最初固定在墙上无异,便能限制住陆岳修行动。

    沈懿行分身乏术,拉住了左边,便顾不上右边,偏偏此刻现场枕风楼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而功力尽失、自身难保的贺承也是指望不上的,因此他才不得不把主意打到内力大增的陆晓怜身上来。

    不管怎么样,能被沈楼主惦记着,陆晓怜便觉得很高兴。

    她有样学样,照着刚刚贺承的模样,也撕了一角衣袖,将贺承的手绑缚在固定的刑架上,顺手抽走他手里的剑。她在他身边忙活一通,硬是忍着没同他说一句话,一切安排妥当,便扭过头大步朝沈懿行走去。

    见人走了过来,沈懿行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抬手便了一条铁链抛出去。陆晓怜稳稳接过那

    条铁链,在手臂上绕过几圈,也朝沈懿行微点了下头示意,两人握紧铁链一左一右各自飞身掠开,铁链瞬时绷直,连带着将陆岳修的手臂强行拉开,正与他之前相安无事地被关在囚室中时一样。

    至此,战局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陆晓怜的手被铁链勒得青白,用力之下微微发颤,她问:“沈楼主,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他们能这样牵制了陆岳修一时,却并非长久之计。

    看着一地狼藉,沈懿行眉头渐渐紧锁。不知道为什么,陆岳修这一轮发疯发得比之前都要彻底,此刻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沈懿行一眼望过去也不知道刑堂里的药师此刻是死是活,能迷晕陆岳修的迷药究竟在谁手里。

    “迷药呢?谁手里有迷药,先把人迷晕了重新安置好再说。”

    有个弱弱的声音答道:“回楼主,我们手里淬过迷药的飞镖都投出去了,都被贵客的掌风破成几半,现在已经没有迷药了。”

    沈懿行不满:“屠勇呢?还不去找他拿药。”

    那个弱弱的声音继续答:“堂主从您那边回来后便,外出采药了。”

    沈懿行后知后觉地想起,正是他自己下的命令,让屠勇暂时别管刑堂里的事,一心一意琢磨怎么保住贺承的命,屠勇外出采药确实无可厚非,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屠勇偏偏是这个时候。

    枕风楼的刑堂里存着各种毒各种药,药房的钥匙一直由堂主屠勇亲自保管。如今屠勇不在,取不到迷药,如何顺利将陆岳修重新安置好,便成了难题。

    陆岳修的功力深厚,沈懿行与陆晓怜毕竟年轻,能牵制他一时已是不易,实在支撑不了太久。

    果然,不等沈懿行想出办法,陆岳修又占据了上风,掌力直灌进铁链之中,将铁链彼端的陆晓怜和沈懿行等人一齐震开。

    恰在此时,方才被沈懿行丢在一旁的金波循着声音找来。

    到处是倒地不起的伤者,金波一身红衣俏生生站在期间,异常醒目。

    陆晓怜被陆岳修的内力震得气息散乱,一时动弹不得,看金波像只闯进兽群而不自知的羊羔,心里一沉:“金波,快离开这里!”

    看着眼前的狼藉脑子发懵的金波听见陆晓怜的声音,眼前一亮:“晓怜姐姐!”

    沈懿行沉声喝止:“危险!别过来!”

    “危险?”金波眨了眨眼,伸着青葱一样细长白嫩的手指,指着不远处唯一一个和她一样笔直站着的陆岳修,“你们是说他吗?”

    陆岳修双目充血,犹如盯着猎物的鹰隼般,死死盯着金波。

    可金波浑然不觉,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去。

    四下一片死寂,怕惊动陆岳修,没有人出声,只屏着呼吸盯着金波看。

    只见她步伐轻快地走到陆岳修面前,伸出手指,曲着手指,像抚摸小动物一般,用指背轻轻摩挲着陆岳修的眉心。刚刚大杀四方的陆岳修一动不动,在她的安抚下,两手轻轻垂落下去,眼中血红的杀意也渐渐消散,眼皮落下,身子软软倒伏下去。

    金波伸手想将陆岳修扶住,可是小姑娘身子单弱,力气也小,支撑不住陆岳修的重量,像只掉进水里的小鸡雏似的,边手忙脚乱地扑腾着,边叽叽喳喳地求助:“快来帮个忙,我扶不住他!”

    于是呆若木鸡的众人七手八脚地把陆岳修扶进囚室里安置好。

    没人知道陆岳修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后又会不会再度发狂?关押着陆岳修的这间囚室,是随时都会张口吞噬人性命的地狱。将陆岳修扶到床榻上躺好,沈懿行一摆手,枕风楼弟子相互搀扶着竞相退出去,囚室里最终只剩下沈懿行自己,与贺承、陆晓怜、金波几人。

    饶是陆岳修神志不清之时双手沾满了鲜血,他总归是陆晓怜的父亲,是她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人人避之不及,陆晓怜却不怕他,打了盆温水来,细细擦过陆岳修脸上手上的血迹,将他乱蓬蓬的须发梳理齐整。

    算来,她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陆岳修了。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断断续续地从师叔庄荣那里得到父亲的消息。一封封书信里,陆岳修向庄荣交代着来不及嘱托的各项事务,告诉他们他在外一切都好,无论书信长短,每一封信的末尾他都会叮嘱一句,要陆晓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等他回去。

    因为那些不期然出现在庄荣桌上的信笺,陆晓怜笃定地相信,陆岳修一切顺遂,唯一让他不能安心回青山城的,不过是还没能找到贺承。

    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过去的一年时光,像是被一方帘子遮挡住了,一直到此刻才不得不轰然掀开,于是被帘幕遮掩的满目疮痍顷刻撞到陆晓怜眼前来。

    “陆姑娘,你来这里坐。”沈懿行替陆晓怜挪了张椅子过来,特意放在贺承身边,“歇会儿,正好也给金姑娘腾个地方。之前南门前辈来为陆掌门看诊,便猜测陆掌门是中了蛊,听说金姑娘精通蛊术,不妨让她给陆掌门看看。”

    “南门前辈来看过我爹?”

    陆晓怜下意识开口,旋即想起,他们当初从百花谷出来,走到庐川城,贺承撺掇着所有人瞒着她,带着南门迁不辞而别的事。想来,大概便是在那个时候,贺承带着南门迁夫妇来到了枕风楼为陆岳修看过诊。

    当事人贺承此刻就坐在距离陆晓怜半步之外的地方,她眼尾的余光可以看得到他,可她没有抬眼看他,更没有问起他为陆岳修请来南门迁的细节。

    她心中沮丧,他不想说的事,即便是她问了,也未必能听到真话。

    沈懿行将两张椅子摆得很近,所有人都觉得她与贺承应该离得很近,应该亲密无间,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她一次次被贺承抛下,即便是为她的父亲治病这样的事,她也被他隔绝在外。

    陆晓怜想,贺承其实并不需要她,甚至于他认为她的父亲也不需要她。

    所有人都不需要她,相反的,她走的每一步却需要周全细致的保护。

    可是,她明明不是一株不经风雨的蝴蝶兰,就算长不成苍天高树,她也该是青山城漫山疯长的野草,坚韧顽强。

    为什么贺承就是不相信呢?

    沈懿行八面玲珑,觉察到气氛不对,适时将话题引到金波身上去:“金姑娘,可瞧出来陆掌门为什么会发狂了?”

    “我要是没看错,应该是失心蛊。”金波有些迟疑,“而且好像是我养出来的。”

    沈懿行与陆晓怜诧异地看向金波,不约而同:“你养的?”

    金波被他们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脖子,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相比之下,坐在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贺承似乎不甚惊诧,替金波挑明了身份:“若我没有猜测,你之前提到的师父,就是南疆圣女桑秀,对不对?”

    这回轮到金波目瞪口呆:“贺大哥,这你都能猜得到?”

    贺承轻笑,看向沈懿行:“我如今住的是之前司渊司左使的房间吧?他当年入南疆前,收集了许多与南疆圣女相关的信息,不巧被我翻到了。”

    他的目光从沈懿行身上移到金波身上,期间状似无意掠过陆晓怜,却并未多做停留,继续说下去:“传闻苗疆圣女会选九名同龄的女童自小养在身边,修习蛊术,九名女童年满十二时,以自己养出来的蛊虫相斗,胜出者是下一任圣女,其余八人便丢去喂蛊虫。”

    说到这里,贺承顿下来,沉默着打量着金波:“显然,你已经年满十二岁,对吧?”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拨云疑云渐散。

    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金波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肩膀,可怜巴巴:“我不是坏人。”

    贺承笑问:“谁说你是坏人了?”

    “她们不是我害死的。”

    “自然不能算在你头上,那时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贺承语气温和,落在金波身上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神。

    说到十二岁,他就想起陆晓怜十二岁时候的模样,半大不小的年纪,开始知道美丑,开始学着打扮,不肯再让陆兴剑和贺承笨手笨脚地给她扎一高一低的两个发髻,去跟女弟子学编发,见到山坡上的野花会吵着要摘下来戴在头上。

    在十二岁上,金波已经九死一生走过一回,而陆晓怜还在青山绿水间天真无邪。

    于是,他又忍不住为陆晓怜担心起来,她顺风顺水地长这么大,往后的路,还能不能一切顺遂?若遇上了不如意,她一个人要怎么办?

    金波试探着

    问:“你们不会不跟我做朋友了吧?”

    大家是几番一同出生入死过的交情,自然不会因为这样一重身份,便对金波冷嘲热讽。但金波知道中原人对蛊术深恶痛绝,对擅用蛊术的南疆圣女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连忙解释:“我也不知道这只失心蛊怎么会来到中原,会在晓怜姐姐的爹爹身上,可它既然是我养的,我就能把它引出来。”

    这话十分要紧,陆晓怜目光亮了起来:“只要引出失心蛊,我爹便没事了?”

    金波点头:“陆伯伯如今暴戾弑杀,都是因为被失心蛊所控制,只要引出蛊虫,他自然能恢复原来的模样。只是,蛊虫在他体内待很长时间了,不易引出,得慢慢来,才不会伤了陆伯伯。”

    闻言,陆晓怜欣喜道:“太好了,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枕风楼的地头蛇沈懿行也点头应和:“是,金姑娘需要什么,随时与我说。”

    金波笑眯眯地摇头:“什么也不需要,只要取一点我的血就够了。”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几滴血,边涂抹在偏离陆岳修心口两三寸远的地方,边解释道:“蛊虫盘踞在陆伯伯心脉,不可强行逼出,但它是我养大的,认得我的气味,用我的血将它慢慢引到指尖再逼出最好。”

    “引出它,再逼出它,需要多长时间?”

    “难说,它如果在陆伯伯身体里待得太舒服,不愿意离开,需要的时间就会长一些。”金波攥着衣角包住冒着血珠手指,站直了身子,看了眼囚室外面吭哧吭哧清理遍地狼藉的人,忙对着沈懿行补充道,“不过沈楼主放心,我猜这一回失心蛊发作得这么厉害,也许是跟这个东西有关。”

    金波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个角给他们看。

    布包里是一只小瓷罐,贺承和陆晓怜都认得这只瓷罐,瓷罐里养着他们在七步岭上遇见的那只火红色的无主蛊虫。

    担心惊动陆岳修体内好不容易被平静下来的失心蛊,金波飞快将瓷罐用布严严实实包裹好,收回怀中。不放心地探头看了陆岳修一眼,确认他依旧安然睡着,金波才继续解释:“这不是我养的蛊虫,却一直在我近身处活动,陆伯伯体内的失心蛊蛊虫护主,大概以为有人要害我,才会操控陆伯伯挣脱锁链来救我。”

    “不过,现在没事了。”金波拍拍胸脯,“放心吧,我已经安抚过它了。”

    得了下一任南疆圣女的保证,沈懿行稍稍松了口气。

    一旁许久没有说话的贺承忽然出声问金波:“你说失心蛊能操做中蛊之人,那么,给师——”他稍稍一顿,旋即改了口:“给陆掌门下蛊之人,是不是想借陆掌门之手,去做些什么事?比如,去杀什么人。”

    “不错,失心蛊最常见的用法便是借刀杀人。一般下蛊者会先让蛊虫熟悉目标的气息,之后蛊虫发现目标,便会操纵中蛊之人诛杀目标。炼失心蛊很麻烦的,但要是炼得好,中蛊人看上去是与常人无异的,非常隐蔽。这只蛊虫应该是我之前没炼好的,不知道被谁捡了去,竟然用到陆伯伯身上!”

    解释到这里,金波恍然大悟:“贺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陆伯伯所杀之人入手,追查究竟是谁把陆伯伯当做杀人的刀,对不对?”

    “不对。”贺承脸色忽然沉下来,声音也冷如寒泉,直截了当地给金波淋了一头冷水,“陆掌门并未杀过人。”

    贺承的这波情绪来得毫无预兆,不仅金波眨巴着眼睛接不上话,连陆晓怜和沈懿行也蹙着眉头看过来。他自知失态,抿紧了嘴唇沉默不语,如此相持片刻,他缓缓站起身:“既然已经没事,我就先走了。”

    沈懿行看过来,目光遽然一紧:“你的伤——”

    顺着他的目光,贺承神情恍惚地低头,也看见了自己衣衫上被腰腹间的伤晕染出的血迹。他不慌不忙伸手拢了拢外袍,遮挡那片刺目的红:“没事,我回屋自己重新上药。”

    贺承边说,边转过身往外走,却站在囚室栅栏旁,看着外面的血肉狼藉,不由顿住脚步。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息尚存的伤者已被抬走治疗,此时外面横七竖八叠放的,是来不及收拾的尸身和残破的躯干,遍地是横流的血水,犹如隔着汪洋,他这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怔忪间,沈懿行已经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别看了,我送你回去。”

    贺承摇头:“刑堂落得这般境地,全因我而起,你不去体恤他们,反而来维护照顾我,如何能稳人心?”

    沈懿行不以为然:“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那失心蛊是你下的?”

    “我——”贺承是想说点什么,关于他的身世,关于失心蛊,可故事太长,牵扯太广,他自己都还没有理出头绪,不知从何说起,只轻轻叹了口气,劝他,“总之,你留下吧,我能自己回去。”

    沈懿行从来拗不过他,求助地看向陆晓怜。

    其实即便沈懿行不用眼神示意,陆晓怜也是要站出来的。她有话要问贺承,这里人多口杂,确实不适合说事情。借着沈懿行递出来的梯子,陆晓怜迈了一步:“沈楼主,楼中事务要紧,我送他回去吧。”

    这一句话里,陆晓怜没有执意要喊贺承“师兄”,也没有冷冰冰地连名带姓喊“贺承”,她用了一个不冷不热的“他”字,一如他们此刻的关系,捉摸不清,暧昧不明。

    从刑堂回小红楼的路不长,但对此时的贺承而言,却不能算短。

    陆晓怜只在最初时,问了贺承一句“还好吗?要不要我扶着你?”。被贺承婉拒后,她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默默陪着他往房间走去。

    贺承隐约知道陆晓怜在赌气,否则,不会明知他伤重,还执意走得飞快。可他不清楚她究竟在气什么,只能尽力追赶她,脚步匆匆,难免牵扯腰腹间那道已经重新撕裂开的伤。伤口渗出的血水越来越多,失血之下,贺承浑身发冷,抬脚迈出的每一步都重逾千斤。到达房间时,他已几乎脱力,跌坐在圈椅之中,伏在椅子扶手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陆晓怜咬着嘴唇看他,语气里尽是无奈:“你一定要这样子吗?”

    “什么?”贺承挣扎着抬头看她,声音弱不可闻。

    陆晓怜看着贺承惨白如纸的脸,咬着牙硬了一路的心肠还是顷刻间软了下来。她没有应他,半扶半抱地将虚弱得坐不稳的人挪到床上去,在他身后塞了一块软枕,一言不发地解开他的中衣,将已经浸满血水的纱布取下,露出他腰腹间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她当然记得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那日在逐月阁,孟元经挥着重剑向她砍来,她无处着力避无可避,是贺承飞身上来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不顾后心大开,任由孟元经的剑刺穿他的身体。

    贺承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即使早已遍体鳞伤,他也要用自己的血,为她描一幅姹紫嫣红的盛世人间。

    陆晓怜的手发着抖,小心翼翼地为贺承换药。

    药粉撒落在伤口上,贺承疼得一颤,陆晓怜一时没忍住,盈出眼眶的眼泪簌簌滴落到她自己手背上。贺承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也没有很疼,不要哭。”

    陆晓怜没理,甚至连头也没抬,只闷头换药,将绷带缠好了,去找了身干净的衣裳给贺承换上。

    做完这一切,陆晓怜并没有走。

    她像只晕头转向的蜜蜂在屋子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既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又舍不得离开。最后终于忍不住,她又问了贺承一遍:“你一定要这样子吗?”

    贺承茫然:“什么样子?”

    陆晓怜瞟了一眼一旁染血的纱布:“刚刚你明明早就走不动了,明明跟不上我,你宁愿伤口撕得更厉害,流更多的血,也不肯跟我说。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能跟我说的事?以前分明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以前是什么样子?跟现在又有什么不一

    样?

    贺承失血之下头脑发昏,并没能听懂陆晓怜的话,只怔怔看着她。

    陆晓怜深吸一口,深深望进贺承眼中,要将他目光中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她一字一顿地问他:“你之前都在说谎,我爹在青山城时便已经身中失心蛊,江非沉、叶飞白、孟元纬,还有我大哥,都是我爹发狂时所伤的,甚至你自己,经脉遭受重创,不得不承受凤尾续魂针之苦,也是拜我爹所赐,对不对?”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见日陆晓怜比贺承以为的……

    贺承知道陆晓怜自小聪明,可他没有想到,只是见了陆岳修一面,她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当日无涯洞外发生的事,猜出了七八分。

    他怔怔看着陆晓怜,脑中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陆晓怜大大方方抬眼看过来:“你不说话,是在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骗我吗?”她并不是在质问他,只是想要心平气和地同他讨论些什么:“我猜,你没有对沈楼主隐瞒什么吧?南门前辈和潘前辈大概也是知道事情始末的,对不对?”

    贺承没有开口,可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陆晓怜轻笑:“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庐川城你也是这样,你的计划里总是有许多人参与,只是永远不会有我,对吗?”

    “我,我只是不希望你被牵扯进那些不好的事情里。”

    “不是的。”陆晓怜抿紧了嘴唇,倔强而清醒,“你是不相信我。”

    这大抵是贺承从来没有设想过的答案。

    他怎么会不相信陆晓怜呢?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从小无话不谈,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毫无保留地向对方交付出自己的后背,他怎么会不相信她呢?

    贺承猝然支起身子,牵扯到伤口,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色,却一心只顾着向陆晓怜辩解:“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即便我沦为众矢之的,受人唾弃谩骂,你也一直信我护我,我自然也是一样相信你的,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想要害我……”

    “我说的不是这种相信。”陆晓怜打断他。

    她的目光平静而清亮,她没有生气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同他说话:“是你不相信我可以与你并肩而行,是你觉得我会成为阻碍你行事的绊脚石!所以你将我隔绝在你要做的每一件事情之外,你宁愿我恨你,宁愿我将你看做仇人,也从未想过,也许我愿意,也有能力,与你风雨同路。”

    “我只是……”

    “你只是为我好,对吗?”陆晓怜平静地打断贺承,“即使你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你也是在为我好,对吗?”

    要说的话,被陆晓怜抢了先,贺承一时无言。

    看着贺承分明伤病交加,虚弱得坐都坐不住,却还是强撑着与她说话的模样,陆晓怜心里又疼又气。贺承好不容易捡回来半条命,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她不想咄咄逼人地激他,可站起身想走,手腕立刻被贺承握住。

    贺承的手指冷得像一截寒冰,僵硬地扣在陆晓怜手腕上。他支撑得辛苦,勉力抬起的手,搭在她腕上微微发颤,孱弱的声音也隐隐发着颤:“我错了,你别气了……”

    他们之间一轮一轮地积累了太多事情,她并不会被他一句讨饶似的“别气了”哄好。看着贺承的身体摇摇欲坠,陆晓怜一颗心像是被人紧紧地攥住,又闷又疼,她是有很多话想要质问他,可此刻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

    三思之后,陆晓怜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拉下贺承虚虚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小心地扶他躺好:“你累了,先休息吧。”

    贺承分明倦意刻骨,眼中的光明明灭灭,几乎要散了,他却不肯阖眼:“我不累。”

    陆晓怜已经替他掖好被子,垂着手,不远不近地站在床边:“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我想静静,我们过几日再谈。”

    贺承还是不放心:“那你就待在枕风楼,不要乱跑,要听沈懿行的话……”

    他犹如交代五六岁的小孩子一般细致,陆晓怜心里生出不耐烦:“我知道,你睡吧。”

    再次撕裂的伤口感染发热,贺承的这一觉比他自己预计的要稍长一些,醒来时已是第三日晌午,守在他房间里的不是陆晓怜,已经换做贺启。

    贺承与贺启虽然不是亲兄弟,可自小相依为命,风雪里相拥着活下来,感情要比寻常人家的兄弟还要亲厚。与贺启在西江城重逢后,出了太多事,贺承仔细想来,自己竟还没同贺启好好说几句话。

    他稍稍侧过脸,一眼便看见蹲在床边,紧张盯着自己的贺启。

    贺承觉得好笑,多少年过去,贺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在他睡着时,蹲在他床边。

    仿佛只是一眨眼,当年瘦小可怜的豆芽菜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可是已经与贺承一般高的少年,在兄长的病榻前依旧不知所措,像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缩在床边的阴影里,犹如守着一轮明月一般地,悄无声息地守着他的兄长。

    贺承朝贺启伸出手,贺启立刻像一只小狗般凑上来,拉着兄长枯瘦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哥,对不起……”

    贺承失笑:“吓傻了?怎么还道起歉来了?”

    贺启拉着贺承的手,跪坐在床边,把下巴抵在床沿上,红着眼睛看着哥哥,半晌才挤出话来:“我,如果我能再快一点,和沈大哥早到一点,兴许你就不用自废武功了,现在也就不会这样虚弱。”

    “傻子。”贺承瞥了贺启一眼,有些嫌弃,“净想些没用的。”

    “不过这样也好。小的时候,都是你照顾我,现在你病了,换我来照顾你。”贺启拉着贺承的手,只顾仰着头对他呵呵傻乐,“哥,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小时候?每回我醒得比你早,就这样蹲在床边等着你醒过来。你知道吗?这个位置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小时候,兄弟俩相依为命,贺承迷迷糊糊中会下意识去摸躺在身边的贺启,有时摸了个空,猛然睁眼,总能恰好看到他就蹲在眼前。

    以前他没有深想过为什么贺启起了床,也不跑出门玩儿,就乖乖蹲着他跟前玩手指。多年之后,听贺启说起其中花费的心思,只觉得又是温暖又是心疼。

    往事夹在冷厉的风中,可再难捱的苦寒,都已经齐心协力地走过去了,贺承笑意温和:“你从小就懂事。”

    “哥,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贺启看着贺承,眸光微动,“所以,无论他们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你都不要难过,好不好?”

    贺承脸色一僵:“他们……是指谁?”

    贺启抿紧了嘴唇,半天没出声,只期期艾艾地问:“我们不回青山城了好不好?随便在哪里找座小院子,像小时候一样,就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好不好?”

    贺启没有说明,

    可越是闪烁其词,越显得可疑。

    想起之前陆晓怜说的话,贺承心中隐隐不安。之前,陆晓怜已经大致猜到了无涯洞外那场意外的始末,顺其自然地,她不会把陆兴剑的死算在贺承身上。既然如此,为什么贺启会这么说?陆晓怜、庄荣、钟晓,他们究竟怎么了?

    想到这些古怪,贺承眉头紧了起来:“晓怜、师叔,还有钟晓,他们怎么了吗?”

    “也没怎么了,听说西江城里这么一闹,青山城的师兄弟们也被惊动了,师父等不及你醒,便带着几位师弟赶回去了。”

    将近一年前从青山城出走至今,贺承与庄荣也是许久没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好不容易见这一回,都来不及跟庄荣说会话,于贺承而言,不能说不遗憾。

    贺承神色黯淡,又问:“那晓怜和钟晓呢?”

    “屠堂主说师兄的眼睛能治好,金姑娘陪着他治伤呢。至于晓怜师姐——”贺启有些迟疑,“晓怜师姐也在师兄那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掌门师伯和陆师兄的事还对你有怨,总之,她待你好像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贺启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在西江城受伤的时候,晓怜师姐守在你房里,半步也不舍得走,可这一回,你昨日高热昏厥,她都没来看你。”

    小姑娘显然是还在生气。

    如今真相大白,陆兴剑的死,陆岳修的伤,都不能算在贺承头上,陆晓怜当然不是因为父兄的死伤怨恨他,只是这些事桩桩件件被贺承瞒得天衣无缝,连身为至亲的她都不能知晓分毫,她是气贺承骗她瞒她。

    人是他气的,自然也只能由他去哄。

    得知屠勇今日为钟晓治眼伤,陆晓怜就在隔壁陪着金波,贺承再躺不住,裹上大氅,不理睬贺启的阻拦,脚步虚浮地往隔壁钟晓住的屋子去。

    枕风楼有七层高,七层高楼之上,北风呼啸,将檐角悬挂的惊鸟铃扯得发疯般狂响。已经是呵气成冰的腊月,贺承推门出来,被冷风一扑,便忍不住掩着唇咳嗽起来。他身形单薄,咳得身子发颤几乎站不稳,风将他的衣摆扯得翩然。

    陆晓怜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时,只觉得贺承一步步走来,像极了一只落单的、受伤的飞鸟,几乎要摧折在凛冬的寒风中。

    她身边站着为钟晓担心得发抖的金波,所以没能去迎他。

    所幸距离不算长,所幸有贺启在他身边陪着,即使不容易,他终究还是站到了她眼前。她像一棵硬直的树,稳稳地支撑着此刻六神无主的金波,也像树一般,僵硬地立在那里,迎接仿佛从千万里之外向她奔赴而来的贺承。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熬得通红的眼,微微垂下视线,聊起钟晓:“屠堂主说钟晓的眼睛伤了表面的一层膜,能治,只要换一副完好的眼膜就行。他在屋里给钟晓换眼膜,要我们在外面等着。”

    “等很久了吗?”

    “有一会儿了,应该快好了吧。”

    陆晓怜随口应着,目光或是低垂着看到地上,或是透过额前碎发的间隙悄悄瞟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往贺承脸上看一眼。

    贺承脚步微动,站到她身边去,温声问她:“累不累?冷不冷?”

    边说着,贺承边抬手准备脱下自己的大氅,可领口的系带还没解开,有一只温热的手覆到他冰凉的手背上。

    陆晓怜阻止住他解系带的动作,依旧是垂着眼,轻声说:“你记得吗?是你自己说的,你我之间,除了仇怨,不该再有别的关系。所以,即便我被冻死,也不该接受你的衣裳,对吧?”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起风最坏,不过是陆晓怜……

    话确实是贺承说的,就在不远之外的那个房间里,就在记忆尚未及湮灭的前几天。

    那时,陆晓怜还没有亲眼看见残暴嗜血的陆岳修,也还没有猜出无涯洞外那场风波的前因后果,贺承以为他能瞒得住,以为只要他忍辱负重担下所有罪名,便能保住陆岳修的至诚高节,便能保住青山城的风平浪静。

    最坏,不过是陆晓怜恨他,不过是他与陆晓怜老死不相往来。

    反正他如今身无所长,拖着一身沉疴,早非良配,陆晓怜安安生生地当她的青山城大小姐,以后总还是会遇见很好的人。

    可陆岳修发作得不是时候。

    他一声清啸,不仅蓄力挣脱了铁链,也撕破了贺承为陆晓怜苦心经营着的太平假象。

    原本,贺承就不希望陆晓怜知道陆岳修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事与愿违,她不仅亲眼见到了她的父亲凶狠暴戾地造下另一场杀戮,更顺藤摸瓜地猜到了无涯洞外发生过什么,挖掘出被藏匿起的真相的冰山一角。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被整座青山城的人那么小心翼翼地护着,哪里见过什么罪什么恶,哪里知道隔着肚皮放着的那颗人心深不可测,哪里知道世间路深沟高壑举步艰难,头一回见到世事险恶,刀子便劈到她最亲最近的父兄身上——

    她怎么会不怕?怎么会不慌?

    她小的时候,连打雷,连听到贺启胡乱编造的故事,都怕得彻夜睡不着觉。她干净清透得像一捧雪,也脆弱易散得像一捧雪,他不放心,也舍不得她亲历世事炎凉。

    可此刻,贺承印象里的那蓬松散柔软的白雪好似已在不知不觉间凝成了冰冻多年的寒冰,冰冷而坚硬地立在那里,连他也被拒在千里之外。

    陆晓怜拉下他要去解下披风的手,她拒绝直截了当,令贺承一时无措。

    幸而,钟晓的房门在下一刻被推开,替贺承掩饰过尴尬的气氛。

    屠勇推门出来,看见贺承脸色惨白地站在冷风里,不禁蹙眉,却又知道这个人连楼主沈懿行都劝不动,索性也不多话,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转而走向金波:“已经给钟少侠换上眼膜,再等些日子,伤口长好了,就能与之前无异。”

    金波松口气,可手上还绞着衣角,还是紧张:“在眼睛上动刀子,他是不是很疼?”

    屠勇笑笑:“他醒着,刚刚也问起金姑娘了,你不如自己去问他。”

    人是清醒的,大夫也同意探望,那自然没有理由耽搁。金波向来想做什么,便立刻要去做,顾不得与屠勇多说,抬脚便往屋子里冲。

    相比咋咋呼呼的金波,陆晓怜更稳重些,拦着屠勇多问了几句钟晓的伤情。隔行如隔山,即便屠勇很努力地解释,陆晓怜最终也没听懂多少,倒是贺启仿佛对在人眼睛上面动刀子很感兴趣,期间追问了好几个问题,末了,还自告奋勇跟着屠勇去给钟晓抓药。

    贺承是与贺启一起来的,贺启跟着屠勇走了,便显得他形单影只起来。

    陆晓怜无意跟他站在这里吹冷风,也无意安排他的去留,只朝房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冷不热地说:“我去看看钟晓,你自便。”

    北风猎猎中,贺承扶着栏杆笑意缥缈,朝陆晓怜摆摆手:“你去,我改日再来看他。”

    陆晓怜觉得古怪,因为庄荣的缘故,贺承与钟晓的关系比其他其他师兄弟要亲近许多,按说,他都已经站在房门外了,没道理不进屋看一看钟晓。

    那日在西江城石鼓路的小院中,贺承刚刚醒来,只听陆晓怜提及一句钟晓伤了眼睛,便顾不得自己伤重执意要去开他。今日他已经站到了钟晓房门口,却不肯多迈出一步,进到房间里看看他。

    究竟是为什么?

    他是不想去看望钟晓?还是说,他只是不想同她一起去看望钟晓?

    因为心里装着事,神昏意乱,陆晓怜强作镇定地转过身,没顾上在意身后的动静,便没有听见有一串脚步声,沉重而凌乱,由近而远,跌跌撞撞地远去。

    那脚步声几乎称得上是是落荒而逃,贺承踉踉跄跄,走得很急。

    他的房间与钟晓的房间相隔得不远,他推开房门,几乎摔进房间里。

    贺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屠勇从钟晓房中出来时还是好好的,可他们讨论钟晓的伤情时,贺承开始觉得不对劲,从指尖开始寸寸发麻,脏腑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拉着往下坠,他难受得几乎站不住。

    南门迁夫妇不在,屠勇是此刻枕风楼里唯一精通医术的人,他就站在面前,可他刚刚为钟晓治过伤,还要去为钟晓配药,外用的,内服的,要操心的事有许多,桩桩件件都由他亲自经手最好最周全。

    贺承不想屠勇分心,只紧紧扶住栏杆勉强站住,目送着屠勇和贺启走远,目送着

    陆晓怜转身进屋,才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没想到,险些找不到。

    贺承跌坐在地上,费力地抬起手去够另一扇门,花了很大力气,才掩上门,将自己完完全全藏匿在这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他倚门坐着,不禁苦笑,失去一身功力后,连生病受伤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之前受伤,是疼,在奇经八脉、五脏六腑里,有一只手反复撕扯,或是有一蓬针肆意游走的疼,尖锐而猛烈,像是夏日的一场暴雨,酣畅热烈。

    而今,他只觉得累,像看不到尽头的阴天,没有风,没有雨,只是沉甸甸地压着,令人喘不过气来,连勾一勾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仰靠着房门,贺承艰难地喘息着。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不及肺腑,他抵着胸口闷声咳嗽,胸腔里气息涌动,咳嗽声越发剧烈起来。

    他孱弱至极,单薄的身子咳得剧烈颤抖,他再坐不住,身子歪歪斜斜往一侧倒伏下去。侧倒在地上,贺承意识还是清醒的,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岸边垂死挣扎。

    剧烈地咳嗽带出零星的一点血沫,喷溅在贺承苍白的掌心里。

    他其实早就习以为常。当初带着陆岳修来找沈懿行帮忙时,周身经脉被伤得厉害,他便是这样一路咳着血来的,可这回却不大一样,这回没有那么疼。

    这一回,只剩下无边无尽的疲惫,好像有一股力量要将他拖入水底,而他无力抵抗,只能放任自己沉下去,睡下去。

    不仅是屠勇,包括沈懿行在内,整座枕风楼都是忙碌的。

    而贺承是众人朝乾夕惕间的漏网之鱼,独自悄然昏睡,又独自悄然醒来。他将自己收拾妥当,再次走向钟晓房间探望已是暮色四合。

    正是晚饭的时点,金波陪着钟晓吃饭。

    满室温馨安然是被贺承打破的。

    那时,金波正夹着一块胡萝卜递到钟晓嘴边,耐着性子哄他:“再吃一块嘛,书上说胡萝卜对眼睛好,你不想赶紧看见我吗?”

    敲门声恰好响起,贺承在门外问:“我能进来吗?”

    金波仿佛得了救兵:“贺大哥,你快来!”她皱着鼻子,向推门而入的贺承告状:“他挑食,他不肯好好吃饭,贺大哥,你管管他!”

    算起来,钟晓受伤目不能视已经有段时日了,吃饭喝水这样的小事早就应对自如。可因为今日屠勇刚刚在钟晓身上动过刀子,金波将他看得分外金贵,连汤匙筷箸都舍不得劳动他一点,汤羹餐食盛在汤匙中,晾到适宜的温度,小心翼翼递到钟晓嘴边。

    钟晓不是被骄纵着养大的孩子,他是练功受伤时,连请贺承或贺启替他上药,都怕给他们添麻烦的人,此刻却安闲自在地靠坐在床头,理所当然接受着金波的悉心照料。

    贺承看看钟晓,又看看金波手里的碗筷,揶揄笑道:“钟师弟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吃饭还要人喂要人哄?怎么好意思把人家堂堂南疆圣女当照顾你的老妈子使唤?”

    钟晓脸皮薄,又从来将他贺师兄的话奉为圭臬。他此刻看不见贺承的脸色,唯恐将贺承的责备当做玩笑,一时如坐针毡,脸颊发烫,被覆在眼睛上的雪白纱布一衬,他脸上的红晕分外显眼。

    向贺承告状说钟晓挑食是一回事,误打误撞让钟晓坐立不安又是另一回事,金波连忙打岔:“是我自己要喂他吃饭的,他眼睛还看不见,不方便……”

    不料,金波替钟晓争辩的话音未落,被贺承一句话说得恨不得钻进地下去的钟晓已经寻着声音过来,准确地叼走金波夹着的那块胡萝卜。

    贺承忍着笑,看着金波手里空荡荡的筷子,挑眉不语。

    金波尴尬地抓抓头发,嘿嘿干笑:“他自己能做到是一回事,我想要照顾他是一回事嘛。”

    南疆的姑娘热烈而直接,谈论起女儿心事从来不加遮掩。金波大大方方地握着钟晓的手:“我不能替他受伤替他疼,力所能力地,也不过是陪他,他愿意被我照顾,愿意告诉他哪里不舒服,其实也是反过来照顾我的不安心。贺大哥,之前你受伤,晓怜姐姐不也是这样的吗?”

    拿着陆晓怜来类比,自与陆晓怜重逢以来的点滴如走马灯般在贺承心头一一转过。在南州城江家酒肆重逢之初,“沈烛”也是伤病缠身,陆晓怜却鲜少亲力亲为地照顾他,后来在百花谷中确认了身份,他再有伤病,她便不再假人之手。

    大抵便是如金波说的,“沈烛”与她何干?她只是凭着一腔善意,出于道义尽力为他安排罢了,而贺承与她而言却大不相同,她在意,她心疼,她想分担所有她能为他分担的东西。

    可是,他却将她拒之门外!

    贺承好像这时候才想明白,陆晓怜究竟在气什么。他看着金波,讷讷发问:“如果钟晓再也看不见了,不愿意耽误你,想办法支开你,让人把你送回南疆,你会生气吗?”

    明明只是个假设,可金波却当了真,她骄傲地抱着胸仰着头,气势昂扬:“怎么可能不生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让我走,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够重。”她斩钉截铁:“既然他轻视这段感情,他不要我,那我自然也不会再要他。”

    尚未复明的钟晓是这个问题唯一受害者,听着金波气呼呼地说话,忙伸手去拉她,着急忙慌地解释:“师兄只是提了个假设,你怎么还生气了?”

    贺承盯着他俩紧紧交握的手,喃喃低语,仿佛挣扎着向谁争辩:“我不是轻视我们的感情,我没有不要她……”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息山这回不骗你。

    贺承没有在钟晓房间里待很长时间。

    一方面是他不好意思继续打扰金波和钟晓的浓情蜜意,一方面是他要去找陆晓怜,一时一刻都等不了,立即要见到她。

    枕风楼就那么大,要找到陆晓怜并不难。

    息山上有一处练武场,贺承没有费多大力气,金波就松了口,说陆晓怜这几日从早到晚,都待在那里。贺承也不知道小时候散漫偷懒的小姑娘,为什么突然开了窍,数九寒冬里,也要卯时起亥时歇地勤奋练功。

    暮色笼罩下来,山路越发难行。

    贺承武功尽失,脚力不比之前,并不是多高的山坡,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多半个时辰,本就觉得吃力,偏偏半途还簌簌下起了雪。寒风卷着雪粒刮过贺承的眉骨,打得生疼,他将冻得发僵的手往大氅里缩了缩,只伸出两根手指捏着灯笼的竿子,留着那一盏颤巍巍的灯火,破开前路的昏暗阴沉。

    走了许久,贺承终于看见有一排灯烛在山路那头与他遥遥相对。

    那便是枕风楼设在息山半山腰上的练武场。

    枕风楼包容得很,期间弟子学什么的都有,息山的练武场彻夜点着灯,供那些勤奋好学者使用。虽然这么冷的天,若不是面临着什么迫在眼睫的困难,再勤奋好学的弟子,也不会愿意从温暖的小红楼跑到息山上来吹冷风,可练武场上的那排灯烛还是要点着的。

    风雪交叠,灯火摇曳,暮色吞吐着半山腰上那方小小的练武场,也吞吐着练武场上,那道纤细而倔强的身影。

    风雪渐大,上山的青石阶梯上已经覆盖上了薄薄一层积雪。贺承扶着山道旁的青松微微喘息,腰腹间的旧伤隐隐作痛,冷风呛入肺腑间,有一股腥气蠢蠢欲动。

    他没急着出声,在一旁悄悄看着陆晓怜。

    风雪飘渺间,他想起一些以前在青山城里的事情。青山城没有枕风楼冷,向阳的山坡上,甚至整个冬天,树木都还是绿的。可那么温暖的青山城,到了冬日,陆晓怜也是不乐意动弹的,她嫌横秋剑的剑柄冻手,她嫌剑光太亮晃眼睛,她总是能想出稀奇古怪的借口偷懒,可是只要她开口,他总要不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那时他和大师兄陆兴剑商量过的,那么娇那么软的小姑娘,纵容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不想练功便不练吧,喜欢去山上捉鸟弄花便去吧,反正他们会刻苦勤奋,日后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到她头上的。

    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

    如今,陆兴剑和他,一个意外英年早逝,一个成了弱不禁风的废人,年少的豪言壮志,烟消云散,化作泡影。

    横秋剑在暮色中划出银光,陆晓怜仿佛一夕之间开了窍,不仅内力大增,剑招也越发行云流水,剑势也凌厉非常,剑

    锋挑起积雪,犹如惊涛骇浪撞上堤岸激荡起一簇簇雪白水花。

    陆晓怜手腕一翻,剑尖指地,剑气纵横,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渐次裂开一道痕迹,斗折蛇行,直延伸至练武场边沿的那一层青松脚下。

    剑气震荡,青松轻颤,簌簌抖落薄薄一层积雪。

    青松下正站着贺承,风疾天寒,被积雪一扑,他禁不住抵着唇闷声咳嗽起来。

    横秋剑剑势稍停,陆晓怜手腕一松,横秋剑剑尖向下,低低垂下。她没有回头,雪色之中,她身形挺拔,平静得像一口无波的古井,可如墨的黑发之间斜斜插着的发簪垂下来一串流苏,银光却兀自颤巍巍地闪着。

    陆晓怜问:“你怎么来了?”

    已然被发现了踪迹,无需再藏,贺承从树影后走出,鞋底踩过枯枝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在陆晓怜眼前站定,抬手扣住她执剑的手:“天太冷,来接你回去。”

    陆晓怜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我想再练一会。”

    她抬眼看过来,目光清亮,她并不是在同贺承赌气,她是真的想要练剑。

    贺承微微一怔,退了半步,随手折下一节枯枝:“那我陪你。”

    陆晓怜愕然抬头,望进贺承澄澈眼中。

    他确实曾是江湖上人人惊才的少年郎,可他已经在西江城里自行散尽了一身功力。

    陆晓怜的迟疑之间,贺承手腕一翻,已将枯枝横在身前:“我内力散尽,青山剑法的招式却还是记得的,陪你过几招,不成问题。”

    “可你的伤……”

    贺承不语,腕骨轻转,指掌微动,枯枝横斜而出,已朝陆晓怜门面直奔而去。他脚下步伐微动,边往前移去,边清喝道:“当心了!”

    这一招以树枝为剑,失了内劲的招式软绵无力,角度却刁钻古怪,陆晓怜横过横秋剑,以剑背阻挡,她并未使力,可之前灌注在横秋剑上的内力犹有余威,顷刻间贺承手中的枯枝被剑气震得裂开细纹。

    贺承的剑法确实精妙,有他喂招,比自己在黑灯瞎火里摸索不知强多少倍。

    陆晓怜不再与贺承讨价还价,沉下心来,认真与他切磋。

    \“师兄当心,我来了。”

    陆晓怜脸上映着盈盈雪光,眉梢眼角落了星点雪花。她的眉眼是暖的,雪籽在她脸上化做柔软的水,可她的剑势却是冷的是硬的,说话间,凭空又添出三分凌厉来。

    她挽了个剑花,旋过身去,踏出飞溅的雪沫,逼得贺承后退半步。

    地上是薄薄的一层雪,鞋底在微微结冰的地上打滑,贺承就势斜撤一步,自侧面去刺陆晓怜的侧腰:“剑花挽得漂亮没用,真打起架来,别让这些东西拖累得失了先机。”

    陆晓怜不吭声,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下一招起势干净利落,直朝贺承肩膀刺去。

    贺承眼皮微抬,望着陆晓怜被雪光照得发白的侧脸。她自由闲适地长大,鲜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候,目光冷静而坚定,嘴唇抿得发白,漂亮锋利得像她手里的横秋剑。

    只是切磋,陆晓怜当然没有伤贺承的心,那一剑朝贺承而来,剑势却不快。贺承刻意没有闪躲,慢悠悠地横过枯枝去化解,赞道:“你这一剑干净利落,若是够快,确能一举刺中,可它太过直接,若对手比你还要快,轻易便能化解,你得想好后招。”

    陆晓怜眉眼一挑,有些得意:“你怎么知道我没想好?”

    话音刚落,横秋剑裹着雪粒划出半弧,朝贺承腰腹间的伤处刺来。

    “好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贺承目光含笑,“还知道挑人薄弱处攻击,聪明!”

    边说着,贺承边抽回枯枝,仓促去挡陆晓怜这一剑。

    横秋剑不轻不重地撞上去,没料到那树枝枯朽非常,竟经受不住这一剑,应声而断。意外横生,陆晓怜收势不及,横秋剑竟真的朝贺承腰间直直刺去。

    贺承腰腹之间本就有伤!

    “师兄!”陆晓怜瞳孔骤缩。

    剑势卷着风雪,掀起贺承的披风,剑尖几乎就要触及他的衣角。

    贺承内力尽失,轻功也是施展不开的。眼看这一剑就要刺破他的皮肤,他却后撤一步踩上一块薄雪半化的青石,借着脚下湿滑的地面,竟滑步后撤出一丈远,有惊无险地避开这一招。

    “师兄!”陆晓怜心有余悸,收剑入鞘,快步朝他奔来。

    她又是惊又是怕,惊慌之间顾不得许多,地上凸起的碎石绊了一下,勉强站稳,正落在山坡边沿的一块青石上。

    暮色昏昏,青石光滑,沾了半化的薄雪更是闪亮。

    那块青石就在山坡边沿上,贺承心惊肉跳,却强作镇定地安抚陆晓怜:“我没事,你别急,地上滑,你慢慢过来……”

    他的话未及说完,人已朝陆晓怜扑了过去。

    陆晓怜太过着急,没能听完贺承的叮嘱,便被青石滑倒,偏偏那块青石离山坡太近,这一摔,便从山坡上滚落了下去。

    贺承眼睁睁看陆晓怜摔下山坡,纵身一跃,扣住她的肩膀,却无力止住向下的坠势,只能用力将人往怀里带。

    “师兄!快松手!”陆晓怜的惊呼混在风雪之中,隐隐绰绰。

    贺承不语,只越发用力地将她按在怀中。

    陆晓怜声音颤抖:“快松手!你身上还有伤!”

    贺承抬手护住她的头:“嘘,省点力气。”

    天地在漫天的雪花与横生的枯枝荒草中颠倒,贺承与陆晓怜跌跌撞撞滚落坡地,贺承的脊背撞上老松虬结的树根才停住。

    头晕目眩之中,贺承伸手去摸怀中人:“晓怜?你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

    陆晓怜睁眼也是一片天旋地转,她从贺承怀中挣出来,顾不得回答他的话,便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她颤抖着去摸他腰腹间的伤口,果然伤口又崩裂了,她伸手便摸到温热粘稠的血,她眼眶发烫,急得哽咽:“怎么办?伤口又出血了,怎么办?”

    “没事,重新包扎了就好。”

    “什么叫没事!”陆晓怜有些生气,“伤口反反复复撕裂,怎么会没事!”

    贺承揽着她的肩膀,声音有些低沉:“别生气了,我,我不大舒服……”话音未落,便见他闷闷咳嗽了一声,呛出一簇殷红,沾染在披风上雪白的滚边上,触目惊心。

    陆晓怜望着那蓬艳色,瞠目欲裂:“我背你上去!”

    贺承有些坐不住,倚在陆晓怜肩头,抬眼看了看夜色中陡峭的长坡,轻轻摇头:“背着我,你是上不去的。你自己上去,找人来接我。”

    “你又想支开我?”陆晓怜的手掌抵着贺承渗血的伤口,借着雪光,看见他惨白的脸和染血的唇,心中越发不安,“我不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晓怜本以为贺承不会同意。

    风雪这么大,夜这么深,他不会同意她陪他吹风受冻。

    他从来舍不得她吃一点苦的。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再多费什么口舌。

    贺承只是将大氅张开些,将她也裹进大氅里来,然后伸手拥着她:“不走就不走吧,金波知道我来息山找你,即便你不上去找人,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也能很快找到我们。”

    陆晓怜缩在贺承的大氅里,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贺承看。

    “刚刚我真不是要支走你。”贺承盯着她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即便以前支走过你,以后也不会了  ,真的,这回不骗你。”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无涯洞(一)终究是瞒不……

    “你骗我也没有关系,我总会自己找到真相的。”风雪之中,陆晓怜眸光闪亮,语气笃定,“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当做能与你并肩而行的伙伴,而不只是需要你爱护的、受不得一点风雨的小师妹。”

    贺承的视线往下垂了垂,落在陆晓怜身侧的横秋剑上,他伸手摸着横秋剑,道:“这就是你冒着风雪在息山上练剑的原因吗?你以为,我是嫌你功力弱,觉得你帮不上忙,才不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你的?”

    这一面山坡迎风,虽在坡底,风雪却并未减弱分毫。

    半山风雪,一张大氅,逼得他们紧紧相拥。

    风雪之中,陆晓怜撕了一角布料,手脚利落地处理过贺承腰上撕裂的伤口,便坐在他身旁看他。一双清亮的眼好似水色琉璃,她静静看着贺承,目光里蕴藏着千万般疑问,嘴边却一个问句也没有倾吐出来,只静静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虽然知道她想听的是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发声艰难:“师父的样子你也见到了,无涯洞的事确与师父有关,我是不想你难过……”冷风骤起,贺承语意未尽,被风雪呛得侧过脸去闷声低咳。

    陆晓怜伸手环到他背后,顺着清瘦的脊背,边替他拍抚顺气边道:“大哥死在我爹手里,我会难过,大哥死在你手里,我就不难过了吗?”

    “你可以恨我,可你不能恨师父。”

    “说得不错,我爹终究是我爹,但我可以与你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陆晓怜嗤笑,“所以你觉得,我们十几年的情分不值一文,说断就能断?”

    “我们之间的情分怎么会不值一文!”经金波启发,贺承隐约明白陆晓怜的心结,当即出声反驳,知她不会信,深深吸了口气,又道,“我那时受了很重的伤,与其让你知道亲生父亲害死了亲哥哥,接着又眼睁睁看着我伤重不治,倒不如,便让你与其他人一样都以为大师兄是被我所害,如此一来,我死之后,你也不会太伤心。”

    这是贺承此前从未吐露过的细节。陆晓怜心中一紧,声音发颤:“那一日,无涯洞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隔经年,终究是瞒不住了。

    贺承冰冷的手攀上陆晓怜的手背,像一道寻求依附之所的藤蔓,紧紧缠绕上去。他微微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那一丛枯黄灌木,恍然想起,大约一年之前,也是隆冬,青山城里无涯洞外,也有这样一丛低矮的灌木,影影绰绰……

    那几日的青山城注定不会平静。

    临近陆晓怜比武招亲的日子,各门各派青年才俊此时已齐聚在青山城中。

    一个月前陆岳修广发英雄帖,放言赢下擂台者不仅能娶陆晓怜,青山城还会将独门心法“青山遮”作为嫁妆双手奉上,这方擂台吸引人的不仅仅是龙吟仙子留下的明珠,还有青山城从不外传的精妙心法。

    人人都对这桩盛世津津乐道,只除了与陆晓怜青梅竹马的贺承。

    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闷闷不乐地翻着那些青年才俊的名单,指着几个眼熟的名字问他:“师兄,你能不能去同他们说说,明日上场,直接输给你便是,不要跟你争?”

    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并不知道站上了比武的擂台,输赢关系的不仅仅是彩头,更是一人,乃至一门的名声荣辱,谁能让?谁敢让?

    贺承哄她:“放心,我不会输的。”

    陆晓怜还是不高兴:“这些人简直是混蛋!孟元纬不是跟芷蔚姐姐互诉衷情了吗?怎么还来凑我们这里的热闹?还有叶白,常跟着芷蔚姐姐一起来,明明也是知道你我心意相通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贺承捏捏陆晓怜气得涨红的脸:“别气了,他们是混蛋,师兄去教训他们。”

    要不怎么说陆晓怜与贺承心意相通?两人连生气都气到一块儿去了——

    孟元纬是自小与他们一块儿长大的玩伴,他和凤鸣山的叶芷蔚能凑成一对,还有贺承和陆晓怜帮着穿针引线的功劳,他这不仅是过河拆桥,是要把整条河都染绿了!

    叶飞白是叶芷蔚的兄长,与陆晓怜、贺承也相熟,谁能想到平时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竟然扮猪吃老虎,对陆晓怜存了这样的心思?

    还有江非沉,陆晓怜与他不熟,贺承却与他熟得很!当年江非沉还未在试琴会中夺魁,他的弟弟病重,还是他当了凌云剑给他弟弟凑的药费,姓江的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这些人恰好在打擂台的前一夜聚齐,贺承气不过,将人约到后山无涯洞外,说是要为陆晓怜出气,其实贺承自己心里也是有气的。旁的人便罢了,这几个人,谁不知他与陆晓怜两小无猜,还来凑这个热闹?违不违心?

    孟元纬、江非沉与叶飞白如约而至,贺承手里握着一块绸布,倚着无涯洞口一竿翠竹细细擦拭着凌云剑。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一掀,目光冷冽:“你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事关我师妹,明日我必不会手下留情,为了不让你们在天下英雄面前输得太难看,我们便在今晚比试了吧!”

    孟元纬也想找贺承解释清楚的,没想到他到得晚,还没收拾妥当,便被贺承占了先。

    陆掌门将邀帖递到逐月阁,逐月阁总是要有所回应的,他爹孟阁主最讲究门户,陆晓怜是青山城掌门独女,逐月阁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派个阁中的弟子过来,即便是凑数撑场面,也得是阁主之子亲自来。

    选孟元纬过来,便是看中他和陆晓怜、贺承关系好,比他那冷面的大哥孟元经能说会道,想是三言两语能安抚住贺承的愤愤。

    不料,孟元纬与叶飞白还来不及开口,竟让平素沉默寡言的江非沉抢了先。

    大概是江非沉习武成痴,同样一段话,他竟听出不同的重点来,抖落手中软剑:“许久不曾切磋,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输?贺兄,未免太过自负!”

    都是年轻气盛,此话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贺承出手一向很快,凌云剑出鞘,没留给孟元纬和叶飞白说句话打圆场的机会,泠泠剑光一晃而过,剑锋已追至江非沉眼前。

    “好,那我们便痛痛快快打一场!”

    江非沉横剑相抗,目光幽微:“奉陪到底!”

    夜色如水,剑光来去,如同水中漾起的波纹。

    江非沉本不是冲动易怒的性子,此番不知为何,贺承一句话便激得他大打出手,招招不留情面。贺承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有硬碰硬的脾气,也有硬碰硬的本事,即便江非沉招招不留余地,他也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招招化解得干净利落。

    刀光剑影间,沙石横飞,草木崩裂。

    这一夜的青山城住了不知多少人,再闹下去,非得把江湖前辈引来不可。一旁的孟元纬与叶飞白看得心惊肉跳,连连出声劝住:“你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两人都在气头上,自然是不理的。

    你来我往只拆了十几招,江非沉已现败势。

    贺承无意伤人,手中剑势稍缓,算是给江非沉留了个台阶。偏偏那日的江非沉犯了轴,不肯顺着台阶下来,找到个破绽,一招“雨燕凌空”,身形轻盈一翻,落到贺承身后去,手腕一翻,执着长剑无遮无拦地冲贺承后心刺去。

    即便是在擂台上对战,有言在先生死不计,也鲜少有人下这样的杀手。

    何况,他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贺大哥!”

    “贺承小心!”

    孟元纬与叶飞白一齐惊呼出声。

    贺承耳尖微动,听闻身后利刃破风的声响,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夹住江非沉的剑刃。他是真的动了气,指尖使力,将江非沉的软剑弯折

    过去的同时,侧身飞起一脚踹在江非沉心口,生生将人踹出几丈远,撞断了无涯洞外的一丛翠竹。

    贺承受剑,眉目冷峻:“你是真想赢明日的擂台?真想跟我抢晓怜?”

    江非沉一抹唇边呛出的鲜血,冷血:“有何不可?你我出身相似,你能肖想陆姑娘,我为何不能?”

    贺承气得执剑的手都是抖的:“当然不能!我是她师兄,我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我护了她十八年,你是什么?”

    两人争执不下,孟元纬连忙出来打圆场:“江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嘛!贺大哥与晓怜两情相悦,是大伙都知道的事。”他转向贺承,伸着三根手指起誓:“贺大哥,我发誓,我就是被我爹派来凑数的,明天上了擂台,三招之内,兵器必定脱手,我保证!”

    贺承挑眉而笑,剑拔弩张的气氛因孟元经几句话有所缓解。

    不料气氛只缓和了片刻,暗夜中骤然爆出一点银光闪过。贺承只觉肩上一凉,低头看去,左肩上竟镶嵌上一颗铁蒺藜,伤口处汩汩渗出血来,滴滴溅落地面。

    贺承咬牙:“江非沉,你——”

    话音未落,却听得无涯洞中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叶飞白蹙眉,看向贺承:“这是什么声音?”

    贺承茫然摇头,凝神看向无涯洞口,下一刻,只见他的师父,青山城掌门陆岳修鬓发蓬乱,双目赤红地自无涯洞中冲出。

    这事生得诡异,又发生得太快,贺承一声错愕的“师父”,语音未落,离无涯洞口最近的江非沉已被陆岳修一掌击碎心脉,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叶飞白最先回过神来,摸出腰间的九节鞭,缠上几步攻到他们面前的陆岳修:“陆伯伯怕是走火入魔了!贺承,你我协力制住陆伯伯,元纬,你快去喊人!”

    贺承看着无涯洞口江非沉扭曲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拉住转身欲走的孟元纬:“不能喊人!不能让人知道,师父杀了人!”

    叶飞白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不要命了?”

    贺承面色沉重:“不行,今日之事,不能再有第四人知道!叶大哥,你别松手,我想办法让师父安静下来。”

    “陆掌门走火入魔了,岂是我们能压制得住的!”

    他们三个年轻人确实压制不住发狂的陆岳修体内的澎湃内力,可贺承也并没有打算压制住,他绕到陆岳修身后,趁其不备抬手狠狠击向他的后颈。

    可陆岳修岂是能轻易被偷袭的。

    觉察到身后的动静,他索性不与叶飞白纠缠,握着那段缠在自己腕上的九节鞭,将叶飞白拉到自己面前,宽大厚实的手掌以同样的方式覆上他的心口,顷刻间,叶飞白周身经脉具断,口中汩汩呛着血,抽搐地软倒下去。

    陆岳修懒得理睬身后的动静,脚步微动,顷刻站到孟元纬面前,再度挥起手掌。

    “师父!”贺承飞身去拦,喊声凄厉。

    陆岳修猩红的眼有一瞬的清明,那迟疑的片刻,留给了孟元纬一线生机,贺承飞身过去,拦腰揽住被巨变惊得动弹不得的孟元纬,哑声道:“醒醒,快走!”

    可陆岳修的神志只恢复了极短的一瞬,那一记断云掌终究还是隔空打了出来。

    比江非沉与叶飞白幸运,孟元纬与贺承并未在顷刻间毙命。贺承忍着经脉受创的剧痛翻身去看孟元纬,只见孟元纬虽躲过了致命一击,还是被伤在了要害,胸骨深深凹陷了下去。

    “元纬!”贺承顾不得自己经脉里翻搅着剧痛,强行提了一脉内力打入孟元纬体内。

    孟元纬呼吸短促,已是濒死之相,被贺承的内力一激,身子猛然一颤,竟挣扎着睁开眼来,口中呛着血沫,含含糊糊道:“贺大哥……好疼啊……我要疼死了……”

    “我知道,你撑一撑!我用内力为你护着心脉,你不会有事的。”贺承边呕着血,边往孟元纬身上灌着内力,维持着他的一线生机。

    陆岳修步步朝他们逼近过来,可贺承不敢松手,唯恐一松手,孟元纬便会咽气,到时候陆岳修手上又会再多一条人命。

    陆岳修高大的身影将贺承与孟元纬罩住,他高高举起手掌。

    贺承跪坐在地上,青衣染血,仰着头看陆岳修,绝望地唤他:“师父——”

    可预期的断云掌并没有落下来。

    有一个声音盖住贺承低弱的呼唤。

    是陆兴剑。

    陆兴剑挡在贺承身前。这些年,每一次贺承和陆晓怜闯了祸惹了事,陆岳修气急要打骂他们,陆兴剑都是这样挡在他们身前护着他们。

    凌厉的掌风震碎陆兴剑的白玉发冠,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1回 披头散发,不成体统。他傲然迎风,掌心聚力,明知是以卵击石,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父亲,你连我也要杀吗?”

    这一回,陆岳修目光中的清明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他看清眼前的陆兴剑,也看清被陆兴剑护在身后的贺承和孟元纬,眼中尽是茫然。他唯一知道的,是此刻,他掌心蓄起的千钧之力,尽数压在他最为倚重的独子陆兴剑身上,陆兴剑的经脉脏腑已不堪重负,刺眼的血水从他的口鼻中汩汩涌出。

    于是,陆岳修慌了,他试图收回自己的掌力。

    可太过惊惶,也太过仓促,即便是陆岳修也不免被自己的断云掌反噬,他“哇”地喷出一大口血后,也仰倒了下去……

    ……

    那一夜太过惊心,回首往事和诉说往事,都极度耗费心力,贺承说到这里,不得不停顿下来,抵着唇闷闷咳嗽。

    陆晓怜搂紧了几乎没有力气坐稳的贺承,硬着心肠继续往下问:“之后呢?既然是我爹伤了人,为什么他们身上会有凌云剑的伤?”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无涯洞(二)真相……

    风卷着越来越大的雪,飘飘洋洋。

    贺承摸到陆晓怜的手,只觉触手冰凉。他气血溃败,指尖一直都是冷的,此刻陆晓怜的手比他还要冷,可见是冻得不轻。他推了推陆晓怜,弱声道:“太冷了,我们找个能挡风雪的地方,再继续说,好不好?”

    坡底,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方凸起的石壁,一面背靠着山坡,三面围着三棵迎风的青松,恰好能遮挡风雪。陆晓怜扶着贺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两人蜷缩在石壁之下、青松之旁,躲着风雪。

    风雪凄凄,陆晓怜抚着贺承瘦得突兀的脊骨,竟觉得他在微微发抖。

    “师兄,你很冷吗?”陆晓怜更紧地拥住贺承。

    贺承摇头,哑着嗓子,开口回答的却是她之前的问题:“非沉、元纬、飞白,还有大师兄,他们身上的剑伤确实是我用凌云剑刺的……”

    那一日,虽然陆岳修在最后一刻撤回了掌力,可陆兴剑也几乎被震断了心脉,只剩最后一口气悬在喉咙里。他倒伏在地上,脏腑间涌上来的热血无法止歇,自唇齿间汩汩冒出来,染红了他身侧的灰黄色土地。

    贺承顾不得孟元纬,手脚并用地爬到陆兴剑身旁,颤抖着喊他。

    陆兴剑强撑着一口气,示意贺承扶他起来。那时他周身经脉都断了,甚至骨骼都碎了好几处,可他好似不觉得疼,由贺承扶着跌跌撞撞去看被自己内力反噬、倒地昏迷的陆岳修,抬手往他头顶落了两枚银针,对贺承道:“青山城掌门走火入魔伤人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这两枚银针不落,我爹不会醒的,你找个地方安顿他,让他疗伤。”

    陆岳修昏睡,近在眼前的危险暂时解除,可不远处还横斜着江非沉与叶飞白的尸体,他们受青山城之邀而来,却在此惨死于青山城掌门之手,此事非得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不可。

    陆兴剑脸色灰败,边说话,边呛着血,渐渐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头

    无力地耷在贺承肩头,涣散的目光探向不远处的两具尸体,明明已经走至末路无力支撑,却挣扎着不肯闭眼:“小承,扶我,扶我过去看看……”

    “好。”贺承含着眼泪,顾不得自己经脉里的伤,强行蓄起一波内力自陆兴剑后心灌入,护住他岌岌可危的心脉,扶着他将江非沉、叶飞白、孟元纬看了个遍。

    第二日便是盛事,整座青山城都在忙碌,无人关注到后山无涯洞这方隐蔽角落。

    某一刻,连风都是静的,山林空荡,无涯洞外一片死气,只有贺承与陆兴剑断续凌乱的气息。陆兴剑颤抖着手逐一摸过那几人的经脉,心神巨震,终于耗尽所有力气,跌坐在孟元纬身旁。

    断云掌造成的致命伤很明显,伤者经脉断得干净利落,却不见外伤。

    而断云掌,历来只传青山城掌门。

    只要被人发现这几具尸体,他们是被谁所伤,根本瞒不住!

    陆兴剑攀着贺承的手臂,目光似将熄的灯烛,不甚明亮,却还是烫得贺承整颗心生疼。他气息奄奄,几乎是在哀求:“小承,师兄能不能最后求你一件事……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可师兄实在,实在没有办法……”

    贺承隐约知道陆兴剑要说什么,无法自抑地发起抖来。

    “父亲走火入魔不能理事,我也马上就要不在了……”

    贺承红着眼睛,讷讷道:“师兄,你不会的……”

    陆兴剑伏在贺承手臂上,又呛出几口血沫,气息越发微弱:“你听我说……师叔痴心武学,不善处理这些俗务,晓怜年纪又尚轻……江湖之上,弱肉强食,青山城不能乱,此时一乱,只怕世上再无青山城了……”

    万籁俱寂,贺承耳边只有陆兴剑悬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起起落落,不舍断绝。

    贺承喉咙发干:“师兄要我怎么做?”

    陆兴剑摸索着寻到落在地上的凌云剑,费力地塞到贺承手中,咬牙道:“无论如何,他们不能是被青山城掌门害的……你,明白吗?”

    明白。

    他早就明白,甚至明白的,比陆兴剑说出口的还要多一些。

    不止一个人知道,是他风风火火地去找过江非沉他们,是他将他们约到后山无涯洞外——

    所以,最名正言顺将他们击杀在无涯洞外的人,是贺承!

    陆兴剑颤抖地握着贺承的手,将凌云剑刺入自己大腿上被陆岳修震断的经脉骨骼处。他疼得身子一颤,贺承也跟着一颤,眼泪不知不觉间纵横,他喉咙微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叠声喊着:“师兄!”

    陆兴剑浑身染血,疼得额角青筋突兀,手下却并未停歇。他握着贺承的手,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将陆岳修挥断云掌落下的伤,尽数变作贺承持凌云剑刺下的伤。

    最后,只剩下一处被贺承用内力强行护着的、将断未断的心脉。

    贺承摇头哭喊着:“师兄!不要!”

    他试图将手从陆兴剑手中挣脱,陆兴剑那样虚弱,他明明可以挣脱,可他并没有,因为他知道,陆兴剑所言说所做,都是对的。

    江湖之上,弱肉强食,青山城不能乱!

    此前的无数次,陆兴剑都这样握着贺承的手,扫,刺,挑,他耐着性子一招一式地教他,陪着他长成江湖上人人交口称赞的少年英才。

    可他握着贺承的手,刺下的最后一剑,竟冲着自己的心脏。

    终于,贺承放弃了挣扎,凌云剑冰冷的剑光抵上陆兴剑心口。

    陆兴剑灰白的脸上带着苦笑:“小承,要活下去……在明处也好,在暗处也罢……替我,守着……青山城……”

    贺承说不出话,只用力摇头,泪水被横甩了出去。

    陆兴剑冰凉的手握紧了贺承的手,剑光寸寸没入他的心口,他没有呻吟出声,咬紧了牙关,最后的低语轻如叹息。

    他说:“对不起,我知道,要你活下去,实在是苦了你……可我,放心不下……”

    ……

    这一夜的息山下,与那一夜的无涯洞相似,鸟虫俱寂,都是凄冷的风,吹过冬日里荒芜的山林。风雪打过枯朽的树枝,击散成一片冷白的雾,落下来,细细密密地将人罩住。

    往事不堪,贺承低垂着眼,声音轻缓暗哑,渐渐低不可闻。

    “师兄?”陆晓怜只觉托在贺承腰间的手陡然一沉,担忧地抬眼看过去,只见贺承脸色雪白,恍若一只折翼的白鸟,无力倒伏在她臂弯里,背上一对突兀的蝴蝶骨,正是轻轻翕动的翅膀。

    尽管声音弱得只剩气音,贺承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之后,我摸着非沉、飞白、元纬身上筋骨断裂处,拿凌云剑一一划过……其实元纬未被断云掌直接击中,经脉并未断绝,是我用凌云剑生生挑断他的经脉的……”

    贺承眼眶通红,眼中浮着散碎的水光,喃喃念着:“是我,都是我!”

    “不是!”陆晓怜捧着贺承冰冷的脸颊,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害他们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爹,是那个操纵失心蛊的人!”

    不是吗?

    可明明就是他将凌云剑刺入他们身体里的!他那时清醒得很,面对着曾朝夕相处,或曾引为知己的人,他手起剑落,招招精准,实在是冷心冷性至极!

    贺承目光痴钝,怔怔望着她:“就是我,他们身上的每一剑都是我刺的。”

    陆晓怜咬着嘴唇,恨恨道:“不是的,你是受害者,我爹也是!”

    “你不怪我吗?”

    陆晓怜心疼得厉害,更紧地拥住贺承,柔声道:“我为什么要怪你?你替我爹,替大哥,将青山城护得这么好。从头到尾,你只是委屈了你自己,我怎么会怪你?”

    贺承将头抵在陆晓怜肩上,有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沾湿了陆晓怜的衣领。

    万籁俱寂,她的心上却是一阵电闪雷鸣:“师兄……”

    “我不是不要你。”贺承想起连夜来息山找她,最初想要说的那句话,“我那时身负重伤,没多少日子好活,去找你,也只会拖累你。”

    陆晓怜不赞同地皱眉,未等她开口,贺承继续说了下去:“可我从来没有不要你。我受凤尾续魂针,服秋梧半死丹,都是为了活下去。我多活一日,便多一分机会能治好这一身伤,治好了伤,不会轻易死了,我便敢去找你了。”

    陆晓怜泪水涟涟,她的泪与贺承落在她肩头的泪,悄悄融到一起去。她用额头贴着贺承略有些散乱的鬓发,哽咽道:“你当然不会死,南门前辈都答应为你治伤了,你会长命百岁,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是,明日便请沈大哥多派些人手去找南门前辈和潘前辈。”

    “好啊。”陆晓怜吸着鼻子,絮絮叨叨,“说来奇怪,西江城的事闹得那么大,按理说南门前辈和潘前辈也该听说了,怎么会到现在都音信全无?”

    “许是,阳城风景太好,乐不思蜀……”

    “也对,他们在百花谷待了那么久,难得出来,必定很高兴。”

    “嗯……”

    听着贺承的回应越发含糊敷衍,陆晓怜觉察不对,将人扶起来,才发现贺承双目紧闭,脸色与唇色一例惨白,几乎与冰雪一个颜色。

    陆晓怜心惊:“师兄,醒醒!”

    贺承挣扎着掀起眼皮,目光痴钝,惨白的嘴唇微动:“怎么?”

    她知道天寒,知道他气虚体弱,张开大氅要紧紧罩住他,手指摸过大氅一角,才发现搭在他腰腹之间的那块布料一片湿冷,他腰腹间的伤一直在悄然渗着血!

    “师兄!”陆晓怜心中惶惶,喊声凄厉。

    贺承不得不睁开眼来,看着她双目猩红,盯着自己腰腹间湿透衣袍的血迹,扯过一角大氅草草遮住,往她身边靠近了些:“没事,就是有点冷……”

    “血怎么会止不住?”陆晓怜心中发寒,声音发颤。

    贺承确实失了不少血,以至于反应都有些迟钝,愣愣看着陆晓怜半晌,忽然指了指她身后山坡上的几株枯瘦可怜的草:“别急,你看那里,那好像是能治外伤的血息草,我在师叔书上看过……”

    顺着贺承的目光,陆晓怜看到山坡上的那几株弱小的、枯黄的野草,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与苦寒中窥见一线生机。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地上,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把血息草完完整整地连根挖出来,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摸到了什么,忽然惊呼出声!

    贺承倚在石壁上神志昏昏,听见陆晓怜的惊呼,猛然支起身子:“晓怜,怎么了?”

    “没事。”陆晓怜惊魂未定,有

    些不好意思,“真没事,就是,就是这草药好像长在了一块墓碑上,吓我一跳。”

    陆晓怜十几年如一日地一贯胆小怕黑,最怕那些牛鬼蛇神的志怪传说,怎么敢去拔长在墓碑上的草药?贺承失笑,一手抵着腰腹间的伤口,缓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温声道:“我来——”

    不料,几个字没说完整,贺承语音便卡在了喉间。

    他眼瞳震颤,紧紧盯着面前的石碑——

    那石碑上明晃晃地刻着“司渊之墓”。

    第80章 第八十章身世这是我的父亲。

    “师兄,怎么了?”

    贺承没有回应,胸口剧烈起伏着,双唇抿得发青,半晌没有说话。直到陆晓怜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又喊了一声“师兄”,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属于司渊的这方墓碑不大,长不逾两尺。与平素见到的墓碑不同,它不是立着的,而是顺着山坡的走势斜斜倚着,几乎镶嵌在泥土里面,荒草侵越,若不是陆晓怜为了完完整整挖出那株草药,在这里摸索许久,根本没人能发现这里藏了一座坟冢。

    贺承原本蹲在陆晓怜身边,此刻扶着她的肩膀,端端正正地跪好。

    陆晓怜不解:“师兄,这是?”

    “这是前枕风楼左使司渊,也是我的父亲。”贺承道,“晓怜,你与我一起,给他磕个头吧。”

    坡底潮湿的地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贺承每一次低头下去都叩得很沉很深,击碎了冰霜,额头抵着疏松的一层沙土,仿佛有一只手掌轻柔地抚摸过他的额头。

    他跪坐在司渊墓前,一点一点拔去墓碑上纵横生长的野草。

    其实贺承记事以来就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关于司渊的所有印象,都源于沈懿行、南门迁与潘妩的回忆。他们口中的司渊,或侠义,或仁慈,构成了贺承对“父亲”这个角色缥缈的、不真切的想象。

    而此刻,仅仅是凭着一块冰冷的墓碑,司渊这个人,似乎鲜活立体了起来。

    摸着石碑上雕工粗糙的字迹,贺承想起很多之前没有深究的细节——

    比如,当年沈南风恨极了司渊,将他挫骨扬灰洒在息山上,是怎么放过他的孩子的?

    比如,庄荣逼他熟记、记载着百花谷机关的那本无名小册子究竟出自谁之手?庄荣是怎么得到那本小册子的?庄荣当年又是为什么从青山城不远千里来湘城,顺带捡走了流浪的他?

    细细捋过二十多年的人生,贺承忽然惊觉,他年幼时便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能安然长这么大,究竟有几分是阴差阳错的巧合,又有几分是司渊苦心孤诣地布局?

    而如今,时隔二十年,司渊又护了他一次。

    贺承从司渊墓碑缝隙中完完整整挖出那株瘦弱枯黄的血息草,递给陆晓怜:“我没力气了,你帮我将它捣碎吧。”

    要捣碎一株草药并不难,坡底随处可见碎石,陆晓怜捡了两块大小适宜的,以稍大的石块为臼,稍小的石块为杵,撕碎血息草,叮叮咚咚地操作起来。

    山林间回荡起石块相击的铿锵声,贺承倚着石壁而坐,不动声色地看陆晓怜。她低垂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举着小石块一下一下捣着草药,看上去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毕竟认识了陆晓怜十几年之久,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甚至不需要投递过来一个眼神,贺承都能揣测得到。沉默地看了陆晓怜半晌,他失笑:“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闻言,陆晓怜手上的动作一顿,老老实实答道:“我确实有些好奇,可这毕竟是你的私事,你若不想说便……”

    “枕风楼前左使司渊是我的父亲,南疆圣女桑秀,也就是金波的师父,是我的母亲。”贺承打断陆晓怜的话,转头过来,目光漆黑,“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故事很长,但贺承只是道听途说,说不出多少细节,凝练成言语,也并不繁杂。

    他从枕风楼那位喜怒无常的前任楼主沈南风说起,从那味真假莫辨的南疆灵药说起,说到司渊与桑秀那一场自居心叵测的开始、以爱恨纠葛结束的相遇,说到桑秀的恨,说到司渊的仁,说到南门迁与潘妩被困百花谷,说到沈懿行救他于湘城风雪……

    打着蔫儿将要枯萎的草药捣不出多少药汁,陆晓怜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血息草捧在手心里捂热,却听得忘了手中的草药,呆呆望着贺承。

    贺承含着笑低咳:“我对我的父亲其实没有一点儿印象,可我能活到今日,全有赖于他。若没有沈大哥相救,我已经死在五岁那年的寒冬,若没有师叔寻来,我决计不会是今日的模样,就连能进百花谷,能请出南门前辈和潘前辈,也要仰仗他留给师叔的那卷无名书册,以及我是他的儿子这层身份。”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至于我的母亲——”

    与贺承一样,陆晓怜对自己的母亲龙吟仙子林音的印象也浅淡得几乎没有,可又与贺承不同,林音在陆晓怜幼年时病逝,临终时对襁褓中的女儿百般眷恋挂怀,而桑秀却恨极了贺承,恨到宁愿与尚未出世的他同归于尽。

    知道自己的降生是不被期待的,贺承该有多难过?

    陆晓怜心疼得厉害,咬着嘴唇摇头:“别说了,我给你敷药。”

    不容贺承多说,陆晓怜解开贺承的衣裳,用自己的脊背为他挡着风雪,将稍稍捂热的血息草碎末一点一点敷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怕贺承疼得厉害,陆晓怜每个动作都慎之又慎,轻而又轻。许是药汁还是冰凉,又或者是药性强烈刺激了伤口,指掌下肌肉骤然紧绷,她心中惊痛,下意识地便要放轻手里的动作,却不料覆上来一只冰冷的手掌,抵着她的手背,紧紧贴住伤口。

    血息草的汁液渗入伤口,翻搅起刀割般的剧痛,贺承闷哼一声,身体紧绷。

    “师兄!”陆晓怜瞳孔一缩,惊呼出声。

    他腰腹之间的皮肤是凉的,从伤口丝丝缕缕渗出的血水却是温热的,慢慢浸润了她掌心里湿冷的草药,灼得她从指尖到心口都剧烈疼痛着。

    贺承单手撕下布条,边缠着自己的伤口,边沉声说下去:“至于我的母亲,恐怕我得替她向你道歉。”

    “嗯?”闻言,陆晓怜果然抬起头来,“为什么?”

    “我猜,师父之所以会中失心蛊,是有人想借师父之手杀我。”在陆晓怜错愕的目光中,贺承有理有据地说下去,“失心蛊第一次控制师父,应该就是在无涯洞,那时江非沉被迫用铁蒺藜伤我,蛊虫大概就是被血腥气惊动的。”

    “师父在枕风楼安顿下来后,失心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一直到前一段我带南门前辈夫妇来为师父诊治,失心蛊又发作了一次,再接着,就是前几日的那轮发作。”

    “而近来,你身上一直带着伤。”陆晓怜明白贺承的意思,讷讷接话,“你的意思是,失心蛊每一回发作都是因为嗅到你身上的血腥气。可是,这又与你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贺承苦笑:“南疆部落久居南方山岭之中,能来中原,懂得用蛊,又想杀我的人,除了我的母亲桑秀,还会有谁?”

    “不会的!师兄你别瞎猜!南疆也不只有你的母亲会来中原,金波不也来了吗?还有从南州去百花谷的路上,绑走我和金波的,不也是一群南疆人吗?”

    纵使贺承与桑秀没有见过面,可血浓于水,知道自己的母亲这么多年来锲而不舍地想要杀死自己,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觉得自己刚刚的一番安慰还不够,陆晓怜凑过去紧紧将人抱住,额头抵在贺承肩窝里,微微仰着头看她师兄苍白如雪的侧脸:“即便被你猜中了也没关系的,师兄,还有我陪着你呢,还有师叔、钟晓、贺启,还有沈楼主,我们照样能热热闹闹地过日子。”

    贺承低头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苦笑:“可是晓怜,她是为了杀我,才把青山城搅得鸡犬不宁的。如果当年如她所愿,我死于她腹中,或葬身于蛊虫之口,就不会有今

    日这些事……”

    “呸呸呸!”陆晓怜搂住贺承的脖子,仰头与他垂落的目光深深对视,“如果当年如她所愿,那我就没有这么好的师兄了。”

    他们的目光中有彼此的影子,深长缱绻的目光之外,依旧风狂雪怒。

    风雪从枯枝的缝隙间灌进来,雪粒落在陆晓怜颤动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贺承的呼吸轻飘而冰凉,忽深忽浅地拂过她鼻尖,带着清苦的药香和腥甜的血气。

    盯着贺承冰白的唇,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好的办法温暖它。

    贺承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瘦长的手指抵在她耳后,轻轻摩挲着耳后那一小块皮肤。她俏丽的脸在风雪中莫名浮起红晕,他在风雪中寸寸逼近,声音低哑:“冷吗?”

    “不冷。”

    贺承的手指自她耳后流连至她红润柔软的唇:“可是我冷。”

    贺承鲜少说疼,说冷,所以这样坦白的话,陆晓怜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她嘴唇动了动,来不及吐出一个字,所有声音便被他沁凉的唇封冻在唇齿之间。

    远处松枝断裂的脆响惊不破方寸间的寂静。

    世间霜雪皑皑,冷风凄凄,各由他去。

    贺承松开陆晓怜的后颈,手指自耳后流连到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唇角,药草苦涩混着血腥气在她鼻息间流转。他没有禁锢她分毫,是她攀着他的衣领寸寸往前,去咬他冰凉腥苦的唇,将自己的柔软、热烈、香甜,悉数奉上。

    眼睫上沾染的霜雪,化作一汪春水,将情人的眉眼浸润得分外温柔。

    这个风雪夜,好像有经年的冰壳无声碎裂,两颗本就贴近的心,再无间隔。

    忽而,不远处传来踏碎薄冰的脆响。

    隐隐有人在喊:“贺公子——陆姑娘——”

    有人来了!

    陆晓怜脸上发烫,松开紧紧攥着贺承衣襟的手,下意识想挣脱贺承的怀抱。

    可是贺承不依,捏着她的下颌深深一吻,冰冷的手指顺着她的侧脸滑落下去。

    陆晓怜只觉肩头一沉,怔忪垂眼,只见贺承靠在她肩头,脸色依旧苍白如雪,唇上却浮着柔润的浅粉。他费力地朝她挽起唇角:“有人找来了……别怕,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