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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调息平白生出这么厉害的……

    试图围追堵截的人被陆晓怜身体里迸发出的强劲内力震倒,有些站得近的,竟按着胸口生生呛出血来。

    遍地哀鸿中,陆晓怜笔直站着,僵硬如一尊石像,只有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发着颤,雪白的手掌边沿微微凸起,萦着一圈剔透的红光,随着她呼吸起伏的节奏,无声流转着。

    内家功夫深厚的人,内息澎湃时,诸如手掌这样皮肉单薄的地方,是会萦绕上这样一层剔透光彩,那是血脉中内息涌动外化在皮肤上的模样。

    这样的内家高手,贺承不是没有见过,他只是想不明白,陆晓怜身上什么时候蕴藏着这样深厚的内力?

    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师妹天资有限,小时候练功再怎么刻苦,内功修为也不见精进,后来虽能用横秋剑完整地舞套剑法,可她内力积弱,再漂亮的剑法也不过是副花架子,真打起来,基本伤不了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为着什么样的契机,她一声清喝,甚至无需挥掌,便能制住以内家功夫见长的逐月阁?

    震伤逐月阁弟子后,陆晓怜似乎余怒未消,她静默了片刻,忽然抬头恨恨盯着在逐月阁弟子搀扶下勉力站着的孟元经。她并不说话,手掌边沿萦绕的红光越来越盛,流转得也越来越急。

    陆晓怜缓缓抬起手,掌心里满溢着红润光彩,仿佛有什么要冲破她纤瘦的手掌,汹涌而出。

    可在她挥掌全力击向孟元经的一瞬,忽然有一股力量从身后扑来,她身子被带得一歪,那一掌斜斜拍出去,没能击中孟元经,只在将他震得口吐鲜血的同时,把庭院中一座假山山峰削平了。

    是谁拦着她给师兄报仇?

    陆晓怜震怒回头,正对上贺承惨白如死的脸,猝然愣住。

    “晓怜——”贺承紧紧揽住她的肩膀,温声喊她。

    他离她那样近,难免被她的掌力波及,胸口气血翻腾,唇边隐隐有血沫呛出,却不肯松开手,紧紧抱着她,一声声喊着她。

    在贺承的一声声轻唤中,陆晓怜的目光褪去猩红的怒意,渐渐清澈下来。许是方才消耗过甚,她有些脱力,看看一地伤员,又看看伤势仿佛更重了的贺承,茫然问:“师兄,我刚刚怎么了?”

    “没事,你就是被吓坏了。”贺承几乎要站不住,声音孱弱,“你对此地熟悉,想想还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要近一些的,我们大概是走不到后山了。”

    陆晓怜看了一眼贺承腰腹之间汩汩冒血的伤口,略一思索:“有,你坚持一下。”

    说着,她从地上捡了把剑,一手横剑自护,一手扶着贺承继续往假山连绵的方向退。退到假山旁,陆晓怜抚过山石,不知拨动了哪处机关,两块山石竟如两扇门般轰然打开,她脚下一软,带着贺承滚入石洞之中。

    石洞中阴暗,陆晓怜担心孟元经追进来,顾不得查看贺承的情况,急急忙忙摸黑去找关闭石门的机关。

    石门闭合,石洞中伸手不见五指,陆晓怜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贺承,小心将人扶起,只觉得他周身笼罩着浓稠的血腥味,无力倚靠在她肩头,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散去。陆晓怜低低喊了他几声,没有立时得到回应,她此时什么也看不到,心中越发焦急,那股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力量顷刻间又活了过来。

    那股力量仿佛是蛰伏在她体内的一只蠢蠢欲动的猛兽,她一生气,一着急,情绪一激动,它就要闯出来。刚刚在洞外,她已经见识过放任那只猛兽横行的结果,如今在石洞之中,只有她和贺承,她若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必将重伤贺承。

    想到这里,陆晓怜用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试图压制住经脉中蓬勃翻涌的力量。

    可是,十八年来,她只面对过涓涓溪流,温柔静好,从来不曾见过辽阔宽广的海洋,更不知如何在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中航行,用尽力气,也不得其法。

    越是无法掌控,陆晓怜便越是着急,越是着急,那股力量便越加澎湃汹涌,如此循环,无法破解,她几乎疯魔。

    她思绪激荡,快要无法控制自己,脑海中残存的意识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贺承不可以再受伤了!

    内息如决堤洪流,在体内狂涌。

    陆晓怜强压不住那股力量,心中越发绝望,是不是,今日必须有人受伤,甚至是,必须有人命丧于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

    陆晓怜借着最后的神志,抬起手掌,蓄力对准自己……

    那一掌终究没有落下去,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陆晓怜的手腕,像是往沸腾的锅里丢了一把冰雪,咕嘟冒泡的汤粥暂且平静了下来。

    “噗嗤”一声,浓稠的黑暗中,跃出一星温暖亮色。

    小小的一枚火折子,火光微微,可她终于看清了贺承的脸。他沾血的手指握着火折子,暖黄色的火光映着他脸,粉饰了重伤之下的苍白惨淡。

    “别怕……”

    石洞中静谧,他孱弱的声音参杂着粗浅凌乱的呼吸,依旧让陆晓怜觉得心安。

    她从小到大闯的每一次祸,进的每一处险境,好像只要师兄说别怕,她便真的不怕了。

    贺承这样虚弱,还要举着火折子安慰她,陆晓怜连看他耗费这一点力气都觉得心疼,忙伸手想接过。

    恰好,贺承也正将火折子往陆晓怜手里递。他想,她只有两只手,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扶着他,便再腾不出手来伤害她自己了。

    一枚小小的火折子,两个人各怀心思,于无言中,交接传递。

    陆晓怜的手有些抖,内息澎湃,她的手掌在火光下显出异样的红。她有些无措,像做错事的孩子:“师兄,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慌什么?”贺承轻笑,低声安抚她,“平白生出这连孟元经都忌惮的内力,有什么不好的?”

    因为伤重,贺承的声音极轻极低,却还是极稳,依旧是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没有告诉陆晓怜,其实此刻极为凶险,她无法控制体内这股不知打哪儿来的力量,由着它四处游走,逆行倒施走了岔路,是要走火入魔的。他要在附近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就是怕离开逐月阁途中她再有什么差池。

    好在,点了火,能看见贺承活生生地在她身旁,陆晓怜安心下来,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似乎也随之平静一些。她顺着贺承的话,追着问:“师兄,你还记得小时候练功时的情景吗?那时,我爹分明说我根骨差,练不了什么高深的内功啊?”

    “怎么不记得?”贺承闷声咳嗽,倚

    在陆晓怜肩头缓了缓,轻笑着说,“你不服气,偏偏,要跟所有师兄弟比,每天比别人多练三四个时辰。大概,是那时勤奋,如今有了回报……”

    “哪里是回报,怕是什么报应吧。”陆晓怜低头看自己红润得诡异的手掌,苦笑,“师兄,我刚才好害怕,怕控制不住它,伤了你。”

    “所以你就想着自伤?”

    “我——”陆晓怜心虚,小声争辩,“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这股力量犹如洪水,压是压不住的,堵不如疏。”贺承叹了口气,示意陆晓怜扶他到一旁,背抵着石壁勉强坐稳,他推着陆晓怜的肩膀要她盘腿坐好,手掌抵上她的后背,温声道,“我帮你调息。”

    直到贺承将一脉温和而强劲的内力打入她体内,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推进,陆晓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师兄身上的伤——

    他原本就带着伤,凤尾续魂针钉在经脉里,运功时每一刻都剧痛难耐,他为帮她调息调用如此强劲的内力,该有多疼?何况,他在石洞外还有新伤,孟元经贯穿他腰腹的那一剑,尚未包扎止血,这样下去非把血流光不可……

    思绪纷扰,陆晓怜霍然睁眼。

    霎时,她感觉身体里的那股力量陡然抬头,它似乎将贺承当做入侵者,猛然冲撞过去,试图将属于贺承的那股力量挤出体外。

    贺承闷哼一声,抵在陆晓怜后心的手猛然一颤,陆晓怜的心也随之一颤,急道:“师兄,你怎么了?”

    贺承没有回话,她身后只有凌乱的呼吸声。

    她背对着他,她看不清他此时的模样,急得声音哽咽:“你到底怎么了?松手,我不要你帮我调息了,你快松手!”

    贺承的手掌死死抵着她的后背,寸步不让。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缓过来,低声说:“我没事……你别多想……”

    陆晓怜听得分明,他的声音弱得几乎只剩气音,哪里是“没事”的样子,她想要转头去看他,又怕自己轻举妄动连累他受内力反噬,心乱如麻。

    “我们都不会有事的……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他几乎是在求她,“陆晓怜,你听话……”

    陆晓怜深吸一口,轻轻阖上眼,两行眼泪无声滚落。

    她这么听话,他可不能骗人啊。

    之后,仿佛有一汪温润的泉水急急忙忙地涌进她周身奇经八脉中,激起细小的浪花。她身体里那股尖刻昂扬的力量,被一朵朵温柔的浪花舔舐过,顷刻间变得乖顺柔软,融化在那汪如阳春般温和润泽的泉水里。

    之后,那汪泉水带着被驯化的力量,流淌过四肢百骸。

    曾经阻碍她内息流转的每一处关卡,好似都被那股力量轻柔而坚定地推开,每一根经脉,每一处穴道,都被那股温柔的暖流抚摸过灌溉过,陆晓怜觉得自己轻盈得像一片云,又厚重得像一座山……

    少倾,陆晓怜缓缓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说不上自己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她所有的感受都比之前要敏锐许多,比如,抵在她后背上的那双手正在一寸一寸冷下去,一寸一寸往下滑去……

    “师兄!”陆晓怜转身去看贺承。

    她确实是比之前耳聪目明,仅仅凭借火折子的微光,她便能看清石洞里的场景,能看清贺承像个破败不堪的玩偶般,歪歪斜斜地倚在石壁上看她。此时的她明明有一身了不得的内力,惊惶之下却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到贺承身边去,她看着他,竟不敢伸手触碰他,怕稍稍一碰,他便要碎了。

    贺承目光涣散地盯着陆晓怜,气若游丝:“那股力量已经融入你的经脉,你,你今后自行调息便可……别急,慢慢来,总,总能让它为你所用……”

    陆晓怜伸出手,小心地擦过他唇边不断溢出的血,咬牙道:“你不是说,我们都不会有事吗?你又骗我!”

    贺承拿陆晓怜刚刚的话回复她:“我也是迫不得已……”

    陆晓怜又急又痛,看着贺承,说不出话来。

    贺承拉着她的手,强打着精神哄人:“也不算骗你……潘前辈给了我保命的药,我暂时还死不了……”

    “刚刚怎么不说?”陆晓怜从贺承怀中摸出被血浸得黏腻的瓷瓶,倒出瓷瓶中唯一的一颗药丸,刚刚问的话,此刻有了答案。她咬着唇看贺承,泪眼迷蒙,几乎要看不清他了:“你故意的?你怕我走火入魔,你怕那股力量崩断我的经脉,你怕你救不了我,所以这颗救命的药,你刚刚不敢吃,想留给我,对不对?”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贺承不会承认的。

    陆晓怜知道她等不到回答,小心翼翼地将药丸喂给他,正想将手掌抵在他心口助他快些化开药力,耳朵却陡然一颤。她猝然转头看向石洞深处某个火光照不进的角落,微眯起眼,声音冷硬如刀:“谁在那里?出来!”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脱身不要恋战,尽早脱身……

    石洞中确实还有第三个人。

    初时兵荒马乱,无人有暇顾及石洞中的情况。可庭院里的假山只有那么大,假山中的石洞自然也不会太大,此刻形势稍缓,又因为功力精进,耳力大增,陆晓怜轻易地分辨出石洞中的另一个气息。她出声斥问,石洞中很快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果然有人从暗处缓步走来。

    那人身形高瘦,鬓发散乱,衣衫也是破的,看上去像是因为逃难,而困在此处的。

    他再往前走几步,面目在灯火之下寸寸清晰,贺承和陆晓怜俱是一愣。

    “小启?”

    “贺启?”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人霍然抬头,惊喜道:“哥!晓怜师姐!竟然是你们!”

    任谁也想不到,贺承与陆晓怜走投无路,躲进这个陆晓怜儿时捉迷藏的石洞里,竟然会遇见藏身于此的贺启。

    贺启当年与贺承一道被庄荣带回青山城,拜入庄荣门下。他禀赋不高,胆子又小,向来乖顺,不像陆晓怜似的,从小就漫山遍野地惹祸生事,按说,贺启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青山城里,怎么会跑到西江城来?又怎么会躲在逐月阁深处的一孔石洞中?

    贺承招呼贺启过来,皱着眉头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仅是我,师父也来了。”贺启在贺承身边盘腿坐下,“逐月阁放出话来,说晓怜师姐在他们手里,要你亲自来接,才肯放人。师父说,你为了救晓怜师姐,必定会来西江,我们若想找到你,便也要来西江。”

    “师叔也来了?”陆晓怜惊讶,伸着脖子边张望边问,“他也在逐月阁?”

    “师父说,既然我哥暂时还不愿意回青山城,那我们便下山来见他。”贺启边说,目光边往贺承那里瞟,“师父不在这里,我是自己溜进逐月阁。我就是担心逐月阁要对我哥不利,想着偷偷潜进来看看情况,以助我哥一臂之力,没想到却被困在这里。”

    昏沉中断断续续听着贺启说起庄荣,贺承眸光轻颤:“师叔他,他不怪我吗?”

    贺启摇头:“师父说,莫说你还没认下这事,即便你认下了这件事,养不教父之过,你是他带回青山城的,是他没有教好你。”

    养不教,父之过……

    贺承默默重复了一遍,心中涌上愧疚,可这种愧疚感很快被另一种无力盖了过去。

    他刚到青山时又是伤又是病,是庄荣夜以继日地守在他床头。后来,为了让他成为掌门弟子,学到青山城最上乘的功法,素来心高气傲的庄荣不仅亲自去求陆岳修,更忍气吞声,同意放弃自己偏安后山悠然自在的生活,帮着分担青山城中事务。

    自打记事起,他便跟着老乞丐在外流浪,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毫无印象。这些年来,带他回青山城的庄荣一直是最接近父亲的那个人。

    即使拜入陆岳修门下,贺承也一直是住在庄荣院子里的。

    于他而言,陆岳修所在之处是学堂、是武馆,是让他一日一日变得更好的地方,而庄荣所在之处是家,是永远会无条件接纳他的地方。

    而此刻的他,像石头一样享受着这些纵容,对于所有疑惑和失望,只能无动于衷。

    贺承闷声咳嗽,苦笑着摇头:“这哪里能怪到师叔头上……”

    “哥,那——”贺启有迟疑,“无涯洞外的几位师兄,真是你杀的吗?”

    贺启当然不是第一个把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抛到贺承面前的人。

    贺承当然也不是第一次被迫面对这样尖锐的问题,被迫回忆起那一夜无涯洞外弥漫着血腥气的夜色。

    可此刻终究是有些不同,这个问题是他从小形影不离的弟弟问出来的,是当着他青梅竹马的小师妹陆晓怜的面问出来的。贺承心中又痛又急,却依旧什么也不愿意说,急促地喘息几轮,陡然呛出几口血,眼中的光又黯淡几分。

    “师兄!”陆晓怜扶住摇摇欲坠的人,狠狠剜了贺启一眼,“他都伤成这样了,你却只关心这个吗?”

    重逢的欢喜太过盛大,而石洞里的光线太过昏暗,贺启是经陆晓怜提醒,才注意到贺承的伤。

    微弱火光映着贺承的脸,他的脸苍白得没有底色,竟被朝阳般的橘色亮光渲染出一点虚假的蓬勃,可他眉眼间的倦怠藏不住,他唇边蜿蜒的殷红藏不住,他腰腹间汩汩淌着血的伤口也藏不住。

    贺启如刚刚的陆晓怜一般,惊慌之下,连行走的能力都失去了,手脚并用地爬到贺承身边,不知能触碰他身上的什么地方,他僵直呆住,只有声音发着颤:“怎么回事?怎么会伤成这样?”

    陆晓怜没回答贺启的问题,只捏着一角衣袖,小心地擦拭贺承唇边的血色。

    贺启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个瓶瓶罐罐:“药!我带了药!”他边说,边一一打开瓶盖递过去:“无论如何,总要先止血!”

    陆晓怜红着眼看贺启慌手慌脚地开药瓶,咬着嘴唇低头看自己紧紧压在贺承腰间的伤口上的手。她的指缝间凝着深深浅浅的红,从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的血像一团火烧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掌没有受伤,疼痛却连到了心口。

    她有些绝望:“是从后背贯穿出来的伤,伤口太深,这些药粉,没有用的。”

    她哪里是不知道要先止血?她已经尝试过了,贺承身上带的伤药已经全部撒上去了,可出血太多,药粉几乎在撒上的瞬间,就被冲散,毫无作用。

    “小启……你的剑……在身边吗?”贺承倚在陆晓怜怀中,随着血液流出,他的气息越发微弱。

    听见贺承要,贺启便急急忙忙地捧出自己的佩剑来:“在的。”

    “用火……”贺承声音低弱,语气却坚定。

    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势,贺承只吐出两个字,又偏过头去闷声咳嗽,抑制不住地咳出几口血来。随着咳嗽声,他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伤口在摇晃中重新撕裂,陆晓怜只觉指掌间的温热更甚。

    贺启迟疑,有些不忍:“用火烙上去吗?这岂不是在受刑?”

    贺承靠在陆晓怜肩头,仿佛一条涸辙的鱼,胸口微弱而费力地起伏着。

    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最后的决断,是陆晓怜做出的。她把所有的火折子都翻出来,递给贺启:“受刑又如何?当务之急是先保命!点火烤热你的剑,快一些!”

    说这话时果决勇敢,可目光落回到贺承身上,陆晓怜的心又软成一团。她红着眼睛看着她虚弱不堪的师兄,握着他冰凉的手指,轻声说:“会有些疼,师兄,你忍一忍啊。”

    贺承深深地闭了下眼。

    她又接着说:“等伤口止住了血,我们就想办法出去。师叔就在西江城,南门前辈和潘前辈也会来西江,你不会有事的。”

    贺承又深深闭了下眼,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便是回应。

    她含着眼泪,反勾住他冰凉无力的手指:“好,那就说好了,要一起出去的。”

    那头,贺启已经依言点起火折子,火舌舔舐着他的佩剑,银光闪闪的剑身慢慢沁出黑红的光泽,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出火星来。

    陆晓怜咬牙撕开贺承伤处的衣裳,那道伤口狰狞地跃到眼前来,只觉得眼眶一热,呼吸都急促凌乱起来。贺承舍不得她看这些,挣扎出一点力气,抬手要去遮她的眼,颤抖的手堪堪举到她眼前,反被她一把握住。

    她的脆弱仿佛只是寒潮来时的一阵急雨,风雨飘摇只停留了一瞬,而后,她逼着风要歇,雨要停,她逼着自己要成为一座泰然的青山。

    她跪坐在贺承身边,稳稳握住他的手:“师兄,我不怕,你也别怕。”

    贺承惨白的唇微微挽起,只低低应了声“好”。

    贺启烤红的剑,是由陆晓怜亲手烙在贺承伤口上的。

    “嗞”的一声轻响,轻烟飘然扬起,石洞中弥漫开焦糊的气味。

    剧痛之下,贺承微弱地痛呼出声,身子猛然挺起,又无力地仰倒下去。他身后是坚硬的石壁,陆晓怜将手中的长剑一抛,倾身过去,将他稳稳护在怀中,不忍再让他承受丝毫冲击。

    之后,贺启翻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终于派上用场。

    贺启从衣裳上撕下布条,和陆晓怜一道为贺承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喂他服了从青山城带来的内服丹药。眼看伤势暂时控制住,两人终于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讨论如何逃出逐月阁,却听见石洞外响起纷杂的脚步声。

    假山里的这个石洞是陆晓怜小时候跟孟元纬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的,石洞内外的开关也是她根据当年与贺承一起背的那本无名书卷里的机窍设计的,连孟元纬和叶芷蔚都不知道如何开启这个石洞。

    可是,这里是逐月阁,这个石洞只在逐月阁里的一处小小假山之中。

    身为逐月阁的少阁主,孟元经其实不必知道如何开启石洞,他可以毁掉这座假山。

    果然,外面很快传来孟元经略显虚弱的声音:“陆晓怜,贺承,你们可以继续躲在里面,但我轰崩这座假山,乱石无眼,你们究竟还能不能活命,便不好说了。”

    孟元经依旧没有想着给他们留活路,话音刚落,石洞外攻势已起。

    顷刻间,石洞所依附的那座假山摇摇欲坠,碎石崩落,石洞再不是可供藏身的安稳之所,反倒成了危机四伏的险地。

    陆晓怜脸色微沉,下意识去看贺承:“师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贺承靠在陆晓怜怀中阖眼小憩,倦极累极,却因众人尚处险境,不敢放任自己昏睡过去,此间动静皆落在他耳中。他睁开眼,眼中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目光扫过石洞中一地狼藉,道:“此处,此处不能再待,我们先出去……”

    陆晓怜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贺承欲言又止地看了陆晓怜片刻,料想要她弃自己不顾,只身脱险,是万万不可能的,便什么也没说,转头看向贺启:“小启,一会出去,无论,无论我和晓怜能不能逃得出去……你都得出去,去告诉师叔我们被困在逐月阁,让他想办法救我们……”

    贺启摇头:“不!你和晓怜师姐先走,我来断后!你的伤不能……”

    话音未落,洞顶一块巨石砸下来,正落在他们三人之间。幸而,贺启灵活往侧面一翻,躲开石块,而陆晓怜如今功力大增,一手护住贺承,一手将石块退往石洞另一侧。

    虽然有惊无险,但三人心知,这石洞一刻也不能多待。

    陆晓怜与贺启相视一眼,扶起贺承,快步朝洞口走去。他们打开机关,踏出洞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假山轰然坍塌,方才藏身的石洞,顷刻间被碎石掩埋,成为一片废墟。

    按说,贺承等人已是孟元经瓮中之鳖,孟元经早该等在洞口捉人。可出乎意料的,他们踏出石洞,孟元经并没有立刻攻上来,只有几名逐月阁弟子围上来,陆晓怜掌风一扫,轻易便将他们横扫出去,清出一条通路来。

    可是,这回孟元经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陆晓怜警惕,目光飞快扫过庭院,很快看见不远处,与人

    缠斗在一起的孟元经。

    她不知该不该欢喜:“是钟晓拖住了孟元经!”

    “我去帮师兄!”贺启顺势将她往无人处推了一把,“晓怜师姐,你带我哥先走,去找师父,他们就住在石鼓路十八号的院子里!快走!”

    “小启——”

    “贺启——”

    贺承和陆晓怜出声阻拦,已是不及,贺启身形一闪,纵身加入战局。

    贺启一剑刺伤拦路之人的手腕,回过头来催促贺承与陆晓怜:“快走!”

    贺承心知自己伤重,执意留下来反而是拖累,不再推脱:“好,我们先走,你们当心,不要恋战,尽早脱身!”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治伤孟元经的这一剑,没……

    暮色四合,石鼓路十八号的那处小院早早点起了灯。、

    院子不大,庄荣这次出来轻车简行,只带了贺启和四五个徒弟,小小一方院落,已足够他们落脚暂歇。

    得知贺承一早去了逐月阁,庄荣立刻派了人去守在逐月阁外,交代了见到他们贺师兄,就把人请回石鼓路来。被派去蹲守在逐月阁外的弟子每隔两个时辰便回来一趟,这趟带来的消息,依旧是没有见到他们师兄从逐月阁里出来。

    庄荣心想,贺承和晓怜跟逐月阁的元经、元纬两兄弟自小就认识,久别重逢,留他们下来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这样想着,他指着厨房的方向,对带回消息的弟子说:“灶膛里焖着两只叫花鸡,你师兄没口福,你去挖出来,跟大家分了吃吧。”

    庄荣做饭的手艺极好,可轻易不进厨房,即便是进了厨房,青山城那么多弟子,也不是谁都能有机会分一杯羹的。那弟子听说他亲自下厨做了叫花鸡,谢过师父,立刻欢欣鼓舞地朝厨房奔去。

    看着小徒弟的背影,庄荣想起贺承十五六岁时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几乎与笑声同时响起,庄荣的笑意僵在脸上,被鼓点般密集的敲门声催得心慌,忙不迭地穿过院落去开门。

    抽开门栓,门外的人立时闯了进来。

    庄荣定睛一看,跌进门里来的,便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贺承。他稳稳扶住周身染血的贺承,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陆晓怜脸色煞白,胸口起伏,剧烈喘息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庄荣心中隐约已有猜测,不再追问,只往门外探头望了一眼,确定无人尾随,立即反手关上院门:“先扶他进屋,我让人去请大夫。”

    从逐月阁一路奔波至此,贺承已是强弩之末,来到庄荣的院子,犹如游子回家,强撑着的那口气瞬时松了下去,刚刚走进内室,便昏厥了过去。陆晓怜手忙脚乱地把人扶上床榻,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裳,细看他腰腹间的伤口时,庄荣正安排好外间的事情,急急忙忙赶来。

    失血之下,贺承的皮肤比平日里还要苍白,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死气。

    孟元经的剑从贺承后腰刺入,自腹部斜穿而出,那道伤极深。他们走投无路下,拿贺启的剑烙在伤口上止血,将伤口周边皮肤烫得扭曲焦黑,衬着他惨白的皮肤,显得那道伤口越发狰狞可怖。

    有弟子端了热水过来,庄荣湿了帕子想为贺承清理伤口,握着帕子站在床边,看着这一身血污,竟一时愣住,不忍下手,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师叔,让我来吧。”陆晓怜深吸一口气,接过庄荣手中的帕子。

    逐月阁中的场面太过混乱,她其实不知道贺承身上哪里还有伤,只能将力气控制得轻些,再轻些。手中的帕子洁白如雪,她捏着帕子擦过他每一寸皮肤,也都轻如飘雪。

    可雪花落地,顷刻间便被血污染成殷红。

    庄荣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咬牙问她:“是逐月阁干的?”

    听见“逐月阁”三个字,陆晓怜目光悄然冷了下去:“是,孟元经根本没想让我们活着离开逐月阁。师兄是为了救我,才会伤得这么重。”

    “救你?”庄荣不解,“你与逐月阁无冤无仇,孟元经伤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确实很古怪,他杀我的心,好像比向师兄寻仇还要迫切。”说话间,已经换过一盆水,帕子擦到贺承腰腹间的那道伤,陆晓怜迟疑着不忍心去碰。她咬着牙,声音哽咽:“这道剑伤,就是师兄替我挡的。我们那时逃不出来,伤口又太深,只能拿贺启的剑当烙铁,勉强止住了血,否则师兄怕是撑不到现在。”

    庄荣凑近去看孟元经留下的那道伤。

    他深谙各门派武功路数,逐月阁以内家功夫见长,擅使重剑。重剑出鞘,伤人两重,既伤皮肉,也伤脏腑。贺承身上的这一剑,便是重剑所伤,锋刃划破血肉,先是一处见血的外伤,剑身上的千钧之力震伤脏腑,又增一重内伤。

    确如陆晓怜所说,孟元经本该重伤陆晓怜的这一剑,没留余地。

    可是庄荣想不通,孟元经和陆晓怜究竟什么时候结下了这么深重的仇怨,即便贺承就在他眼前,他也要将目标锚定在陆晓怜身上?

    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事,当务之急还是治伤。

    人命关天的事,去请大夫的弟子几乎是一人拽着一只胳膊,将大夫两脚离地,急急忙忙拖回小院里的。

    医者仁心,李大夫知道事情紧急,顾不上与人寒暄,快步上前看了眼贺承那一身狰狞可怖的外伤,忍不住惊呼出声:“怎么伤成这样?”边说着,他边搭上贺承的手腕诊脉,脸色更沉:“新伤叠着旧伤,内伤加着外伤,这怎么治啊?他现在还能喘气,都是阎王爷手下留情。”

    陆晓怜道:“求您无论如何吊着我师兄一口气。”

    李大夫好奇道:“只要吊一口气?不必治好吗?你这要求好古怪。”

    “你能给师兄治伤自然是最好,不行的话,也请您一定吊住他一口气,神医夫妇南门前辈和潘前辈不日便会到西江城来,他们定有办法……”

    “神医夫妇?”李大夫打断陆晓怜,“你说的难道是南门迁和潘妩?”

    “您认识两位前辈?”

    李大夫挑眉:“不仅认识,要轮起来,他也能算是我师兄了。”

    陆晓怜欣喜万分:“既与南门前辈师出同门,您的医术也一定很高超。”

    李大夫笑笑:“要治经脉脏腑里的暗伤,我不如他,但要治外伤,你算是找对了人。”

    陆晓怜满心满眼只有奄奄一息的贺承,只哄着李大夫:“您能吊着孟元纬半年的命,自然是也是神医。”

    李大夫哈哈大笑:“好!小姑娘有眼光,你师兄这条命,我一定给你保下来!”

    边说着,李大夫又细细搭上贺承的手腕诊了许久,才转头龙飞凤舞地写了张方子,让庄荣安排人去抓药煎药。紧接着,他从药箱中摸出两片参片塞进贺承口中:“他经脉脏腑里的伤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慢慢调着吧。我先处理这处外伤,虽然粗暴潦草地止了血,但内里的碎肉污血没有清理干净,得重新划开伤口处理才行。”

    “那岂不是很疼!”

    “自然是疼的。”李大夫理所当然,眼角瞟过陆晓怜发白的脸,心里一软,补充道,“清理伤口哪里有不疼的,幸好他昏着,什么也不知道。”

    贺承昏着,什么也不知道。

    可陆晓怜是醒着的,她要眼睁睁看着贺承再挨一刀,她想着都觉得疼,吸着气,小心翼翼地哀求李大夫:“轻一点,拜托您了。”

    李大夫拿着薄薄的一片刀子,在火上烤。

    他手上的刀极薄也极利,抬手落刀极轻极快,被烙铁烫过的伤再一次被划开,发黑的血水汩汩冒了出来。李大夫拿帕子堵住伤口,边吸去伤口涌出来的污血,边道:“你们看,这些污血堵在体内,之后化脓溃烂,神仙也难救。”

    李大夫稍稍加了些力道,按压伤口附近的皮肤,希望将伤口里的污血排得更彻底些。

    按压之下,伤口自然是疼的,昏睡中的贺承毫无意识,只保留着身体的本能,痛了便要躲,可他太过虚弱,连挣扎的动作都是微弱的。

    李大夫按着他的伤口,回头看陆晓怜和庄荣:“按住他。”

    庄荣狠狠心,上前按住贺承的肩膀,难得轻声细气地哄人:“忍一忍,一会就好。”

    兴许是痛极了,兴许是听见庄荣的声音,贺承濡湿的睫毛轻颤一下,霍然睁开。看着近在眼前的庄荣,他的眼眶蓦然红

    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喃喃地念叨:“师叔,疼……”

    于是,庄荣的眼眶也红了。

    他记得刚刚找到这孩子的时候,他不信人,也不亲人,忘了是养了多长时间,半年?一年?还是更长?这孩子才稍稍放下戒备,能接受他的接近与关心。

    当时,他从湘城带回青山城的,是贺承贺启兄弟两人。

    兄弟明明二人一起长大,一起流浪,一起跟恶犬抢肉包子,却长出不一样的性格来。贺启也是吃过苦的,却显得天真单纯,而贺承小小年纪,便很霸道,想要的东西便去抢,像只凶猛的小兽一般,两败俱伤,在所不惜。

    可他拼了命去抢的东西,都是给他弟弟贺启的。

    他没有想要的东西,又或者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东西,能要什么东西。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正是自由自在疯玩的年纪,他却在颠沛流离中不得不长出锋利的爪子。

    而这副撕扯开血肉、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爪子,被他用来为弟弟撑出一片晴好的天。

    庄荣有时候觉得,自己偏心这个孩子,想要教给这个孩子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已故旧友的遗孤,不仅仅是因为他骨骼清奇天资过人,还因为心疼,因为不放心——

    怕他被欺负,怕他被受伤害,怕那么柔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又要在身上插满锋利尖刺。

    庄荣印象中,贺承很少喊疼。

    小时候是心存戒备,长大后是独立自强,总之都是不肯示弱的。

    他唯一记得的一回,是贺承十岁左右,爬树摔断了手臂。那时贺承来青山城已经快四年,又是半大不小的年纪,没那么生分,也没那么要强,难得地愿意趴在他师叔怀里掉眼泪。

    “我要下刀了,按牢了,别让他乱动。”

    李大夫的声音打断庄荣的回忆,他回过神来,更紧地压住贺承微微颤抖的肩膀,哑着声音安抚他:“再忍一忍,马上就好。”

    这回,贺承已经彻底醒了,他咬着牙,低低应了一声,再没说话。

    剜肉剔骨的剧痛下,贺承脸上冷汗淋漓。

    自他的眸光恢复清明,庄荣觉察到,手掌下的身体不再挣扎,可肌肉却悄然紧绷。他没有再喊疼,大夫的刀剜去碎肉,大夫的针线穿过皮肉,他气息凌乱,也只是拧着眉头要破嘴唇,默默受着。

    忽然,庄荣怀念起十岁时候、趴在自己怀里的小贺承。

    那时,他会哭,会喊疼。

    如今长大了,不会哭了,连喊疼都要仗着神志不清时,偷得片刻软弱。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旧梦他们怎么了?

    清创,缝合,上药,包扎。

    李大夫的手很快很稳,一串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处理伤口的全程,贺承都醒着,默不作声地醒着,任由冷汗湿透鬓角,除了半昏半醒间的那一句“师叔”,再没有吐出一声呻吟。

    最后一针落下,李大夫轻轻巧巧挽了个绳结,呼出一口气:“好了,等着血肉自己长出来就是了。”

    庄荣也随着松了口气,松开按在贺承肩膀上的手,尚不及安慰贺承一句,便见他眼中微弱的光登时散了,眼睫一垂,脱力昏厥过去。

    处理完伤口,李大夫边在盆中净手,边交代:“这么深的伤口,又几番撕裂,迟些肯定是要起烧的。我留个方子,两日之内若能退热,便没有大碍了,若退不了热,只怕真的要等我那师兄来妙手回春了。”

    “不过——”他接过帕子擦手,回头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贺承,欲言又止。

    庄荣心里一紧,追问:“怎么了?”

    “我之前也说了,我不擅长诊治经脉脏腑里的暗伤。这半年里,孟元经找了我很多回,我对孟元纬深入经脉的伤也是束手无策。”

    今日贺承的伤皆拜孟元经所赐,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又要追至孟元纬的那一身伤,因而李大夫提起孟家兄弟的名字,不仅是站在他身边的庄荣,连守在贺承床边的陆晓怜,也抬头看过来,等着他往下说。

    李大夫被看得心里发虚:“我不精于此,判断错了也是有的,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庄荣道:“但说无妨。”

    “江湖上都传,是青山城弟子贺承在无涯洞外虐杀四大门派弟子,可我看其中有不少蹊跷之处。”他又往贺承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你们应该也知道,他身上是有旧伤的,我刚刚看过,他所伤之处与孟元纬几乎是一致的。”

    庄荣与陆晓怜不约而同:“什么意思?”

    “都说是贺承伤的人,可他自己的伤是怎么回事?伤在同样的地方,只是巧合吗?”说到这里,李大夫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药箱,抬腿欲走,又回头过来补充一句,“他如今这副样子,你们若想要他活,就先别急着逼问他,别让他情绪激动,先保命要紧。”

    庄荣讷讷道:“这是自然。”

    李大夫又说:“记得让他把药喝了。两日后,若退了热,人却不醒,再来找我,若是高热退不下去,便不必找我了,等我那师兄来,或者直接买一副棺材拖回青山城去吧。”

    李大夫走后,贺承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守在门外的弟子熬了药来,陆晓怜和庄荣狠着心将沉睡中的贺承喊起来喝药。

    熬得黢黑的汤药灌下去,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却在神志昏昏半睡半醒间,还记得问一句:“钟晓和小启回来了没有?”

    夜色已深,西江城就那么大,逐月阁与石鼓路小院的距离不能算远,如果钟晓和贺启顺利脱身,早该回来了。

    可送走李大夫之后,小院的门再没有开过。

    陆晓怜与庄荣相视一眼,心沉沉坠了下去。

    眼见两人沉默不语,贺承气息一滞,脸色越发惨白。

    这人刚刚才处理好伤口,半只脚还在鬼门关里没出来,庄荣怕他再有差池,忙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已经让人去逐月阁外面等着接应了,天亮后若还是没有消息,我亲自去逐月阁一趟,孟元经总不能连长辈的面子都不给。”

    话虽如此,可如今的孟元经真的会卖庄荣这个面子吗?

    他扣留陆晓怜在先,围困钟晓、贺启在后,又对贺承下了杀手,事情到了这一步,逐月阁与青山城就算是撕破了脸皮。以孟元经此时疯魔的样子,即便庄荣去了,也未必能讨得几分好脸色。

    “不,孟元经不大对劲。”贺承眉头紧锁,“师叔,要当心。”

    “知道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了,吃了药快继续睡。”

    “在西江城中,我们势单力薄,没人知道孟元经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钟晓和贺启生死未卜,贺承哪里能睡得着?他想到这些人聚到西江城来,深入逐月阁中去,皆与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又是忧心又是自责,黯然道:“都是因为我,你们才会陷入险境。”

    庄荣轻轻一拍贺承的额头,一如既往地护短:“孟元经那小子发癫,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别瞎往自己身上揽罪责。听话,躺下来睡觉,等我明天把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兔崽子接回来,咱们就回青山城。”

    如今陆岳修下落不明,青山城群龙无首,庄荣才被推上管事人的位置上。平日里他沉迷武学,便是在青山城时,也鲜少插手事务,遇见过的江湖纷争不比贺承他们多多少。

    此刻他语气轻快,是真心觉得明日去一趟逐月阁,便能将钟晓与贺启带回来。

    近来,庄荣没有正面遭遇过孟元经,不知他举全逐月阁之力围杀陆晓怜和贺承时的狠厉,可与贺承一同九死一生逃出逐月阁的陆晓怜则不然。

    她知道贺承眉头紧锁,担忧着什么,放下药碗,认真道:“师兄,你放心吧。天一亮,我就去找金波。我们在西江城确实人单力薄,若让她与师叔同去,她手里的蛊虫,兴许能排上用场。”

    这话真算得上醍醐灌顶!

    贺承失血过多,神志昏沉,竟全然忘了还有个等着给他们搬救兵的金波等在西江城中另一个处所  。他霍然抬头:“不,你现在就去找她。”

    这是与钟晓和贺启性命相关的事,贺承的要求并不是没有道理,陆晓怜没有纠结犹疑便一口应下。出门前,她只反过来要求他一件事:“好,等你睡了,我就去。”

    贺承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抬眼对上陆晓怜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陆晓怜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留给他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恍然想起百花谷中,药泉池里,他们携手潜入水底找寻开关时,她对他说,她已经长大。在这一刻,她的那句话越发真实可感,摒除了骄纵任性,分得出轻重缓急,她已经长大,她不想要他的庇护,她想要成为与他并肩而立、抵背而战的人。

    他后知后觉地发觉,事实上,这一路上的很多时刻,她已悄然长成她想成为的模样。

    最终,除了交代陆晓怜路上当心,贺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她回来了叫醒他。

    可他这一觉太深,不是没人叫他,是高烧昏厥中,没人能叫得醒他。断断续续地,他做了很多的梦,在梦里,他遇到很多许久不见的人……

    恍然间,他好像来到湘城的某一个风雪夜,走进山间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又见到那个蜷缩在庙宇角落里、衣着褴褛的老乞丐。

    年迈的乞丐生了病,瘦成一幅枯骨,气息奄奄地倒在山神庙里那垛和他一样干枯衰败的草堆上。他的身旁有两个孩子,都是伶仃可怜的模样,却依偎在他身边,像是病树旁长出来的不服输的两棵小笋,鲜嫩,明亮,春雨一浇,便会抽条拔高,长成傲然翠竹。

    那年的湘城,冬日格外长也格外冷,死了很多人,也包括老乞丐。

    那一夜风雪呼啸,呵气成冰,尚不晓事的贺启趴在老乞丐怀里,枕着他心口最后一抹热气,安安稳稳地睡着。贺承只比贺启年长三岁,因为见过了太多人死在隆冬的寒风里,所以比他懂事得多,也比他不安得多,他彻夜不敢合眼,握着老乞丐粗糙而冰凉的手,甚至忘了流眼泪。

    老乞丐最后的力气都用来祈求贺承。

    他待贺承并不坏,但也说不上多好,拉扯着年幼的孙子,挣扎于温饱之间的人,愿意施舍一口薄粥,已是莫大的善良,不会再有更多的偏爱施于外人了。

    他不是没有打骂过贺承,他不是没替贺启从贺承手里抢过东西,他来不及等贺启长大,便要吹灯拔蜡,他满心都是害怕,他怕贺承有怨,他怕世情凉薄,他怕他死后,他幼小的孙儿无处可依。

    有人只看到无垠夜色,有人能在黑暗中捉到一缕月光。贺承显然是后者,他明明在风雨飘摇中帮忙撑过伞,回头看时,只记得那时有人牵过他的手。

    他总是将不好的事,忘得很快很快,正如他总是将零星的一点好,记得很牢很牢。

    于是,在濒死的老乞丐面前,年幼的贺承许下此生第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说,他永远是贺启的兄长,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会弃贺启于不顾。

    梦里,长大后的贺承站在寒风里看着年幼的自己,目光澄澈,语气郑重,用稚嫩的声音向老乞丐许诺,一字一字如钟声撞在他耳边,他只觉得耳边嗡鸣,仿佛有什么被他忘掉的事情,像春风吹过草原般,飞快地长了出来。

    究竟是什么呢?

    直到那稚嫩的童声,被不知来处的刀剑铿锵声盖过去。

    他才恍然想起他忘掉的那件事——

    他把贺启弄丢了!丢在刀光剑影中,丢在山穷水尽处!

    他转身奔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再快一点,得再快一点,否则就要来不及了!

    贺启在哪里?究竟为什么会来不及?

    他没有答案,只是像一匹无人驾驭的马,发疯般地狂奔。

    不知道奔了多久,跑出多少距离,贺承恍惚听见贺启在身后喊他。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只看见贺启心口明晃晃地扎着一支箭,他像溺水之人奋力伸出手,用尽力气求救,凄厉地喊:“哥,救我——”

    贺承伸出手去,指尖尚未触碰到贺启,眼前的人却换成了钟晓的模样。

    钟晓的境况比贺启还要惨,全身都是伤,青色的袍子被血色染得脏污不堪。不知哪里打出来的一股力道,将他横在身前的绿竹剑震成两段,他也被震得横飞出去,脊背重重砸上道旁的青石,他歪倒在青石下,大口大口呛咳出血,艰难道:“师兄——”

    “钟晓——”贺承快步上前,正要查看钟晓的伤势,只觉一阵眩晕,侧倒在地上的钟晓又不见了踪影,定睛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却又变作了陆兴剑。

    世人皆知青山城掌门陆岳修的长子陆兴剑君子端方,平日里最爱穿一身胜雪的白衣,只是今日他白衣染血,犹如白璧生瑕,令人唏嘘。陆兴剑颤抖着捡起掉落脚边的凌云剑,将剑柄递到贺承手里,望向贺承的目光凝着叹息:“小承,只是苦了你了……”

    贺承心里明明不想接陆兴剑手里的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甚至怕得想要后退逃跑,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手接过凌云剑,眼睁睁看着剑光如水,轻快地刺破陆兴剑的心脏,雪白的剑刃染上一蓬陆兴剑的血——

    “不要!”贺承猝然睁眼,惊醒过来。

    梦中刺出的那一剑,仿佛不是刺向陆兴剑的心脏,而是刺向贺承自己。他讷讷抬手摁住自己的心口,只觉得掌下心跳如捣,心口尖锐地疼着。

    陆晓怜寸步不离地守在贺承床边,听见动静,欣喜道:“师兄,你终于醒了!”

    “我……”贺承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抿了一口陆晓怜递过来的温水,才能接着把话说完,“我睡了很久?”

    “很久!你烧了三日,也睡了三日,李大夫都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三日?”贺承的目光缓缓梭巡过房间,想起梦中的场景,心里发慌,“钟晓和小启怎么样了?师叔呢?都从逐月阁回来了吗?”

    “嗯,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可贺承盯着陆晓怜,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下浮着一层淡青的阴翳。这显然是熬了几天没有睡。可此刻,这间房间里除了陆晓怜,再没有其他人。若是庄荣、钟晓他们都在,即便陆晓怜坚持,他们也不会心安理得地让她独自一人守着他。

    除非,是实在脱不开身。

    想到这里,贺承的心沉沉坠了下去:“他们怎么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盲他再也看不见了。……

    陆晓怜并不是不会骗人,只是要瞒骗的人是贺承,实在令人一筹莫展。

    在贺承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仿佛变回了青山城里练功时爱偷懒的那个小姑娘,背着大哥和师兄溜去后山晒太阳或者摘野果,日头偏西时晃晃悠悠地回来,在贺承面前装出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说自己迷路了,说自己摔跤了,说自己睡迷糊忘了时间,她总是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

    那时,贺承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看她,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心虚内疚引出来,逼得她不得不装傻卖乖地拉着她师兄的一角衣袖,诚恳认错。

    他们朝夕相伴了太长时间,太过熟悉彼此,她摸一下头发,眨一下眼睛,贺承便能知道她说的这一句究竟是不是谎话。

    所以,要骗要瞒,是万万行不通的。

    “你别急,大家都没有性命之虞,只是——”陆晓怜心知躲不过,硬着头皮往下说,“只是钟晓伤了眼睛。”

    “怎么会伤了眼睛?”贺承错愕,“找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说?”

    陆晓怜神色凝重:“大夫说,伤是能治,可即便治好,十有八九,眼睛也坏了。”

    “坏了?”

    “嗯。”陆晓怜深吸一口气,“就是,再也看不见了。”

    贺承呼吸一滞,脸色雪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贺承自己身上也带着伤,路都走不稳,可他执意要去看望钟晓,陆晓怜拗不过他  ,只能扶着他走一段歇一段。好在庄荣他们包下了的这个院子不大,从贺承养伤的房间走到的钟晓养伤的房间不算远,虽然艰难,但咬咬牙,也不是遥不可及。

    守在钟晓房间里的是金波。

    那日夜里,陆晓怜漏夜而行去请金波,两人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浑身是血的钟晓和贺启。夜色深深,月光凄迷,她们分辨不清这两人身上的血究竟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旁人的,直到把两人扶回石鼓路,点上灯,才发现钟晓的一双眼睛上凝着厚厚一层血。

    此刻,钟晓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穿一身青色的衣裳正坐在窗边。他受伤的双眼蒙着雪白的布条,窗户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将布条的边沿吹得轻轻颤抖,像一朵瑟缩的雪花。

    金波翻了条毯子出来,披到钟晓肩上,劝他:“我把窗子关了吧,天太冷了。”

    “不要。”钟晓稍稍仰起头,任冷风扫过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他深深吸了口气,泛白的唇挽起微小的弧度:“看不见冬天,至少风是冷的。如果什么关在房间里什么也感受不到,跟死了就真的没有区别了。”

    透过宽敞的窗子,贺承与陆晓怜一同向院子里望去。

    不知不觉间,已是深秋,院子里的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挂着灰扑扑的枯叶,风一吹,便落了满地。许是这几日太忙,院落里的落叶无人打理,它们已经在梧桐树下积攒了厚厚一堆,守着它们的来处。

    “那就不关吧,我给你倒点热茶暖一暖。”金波像是纵容孩子一样,对钟晓言听计从,转头正看见站在门边的贺承和陆晓怜,竭力装出平静的模样,眼眶却悄悄红了,“晓怜姐姐,贺大哥,你们来了。”

    贺承脸色煞白地看着窗边的钟晓,血色淡薄的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晓怜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钟晓,比贺承平静许多。她边同金波打招呼,边扶着贺承往里走,将脚步踩得很重。

    那是陆晓怜故意想让钟晓听到的。

    知道钟晓受伤失明后,她闭着眼睛在院子里走,试着与他感同身受。在闭眼后的短暂黑暗中,她觉得自己仿佛航行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风浪暗流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中。

    她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她在黑暗中的航程很短,睁眼便是海岸,而钟晓的船要在这片没有边际的海上,永无休止地漂流下去。

    钟晓的船驶不进港湾,她无能为力,只能默默为他标记出风浪与暗涌。

    钟晓偏过头来,凝神分辨陆晓怜与贺承的方位:“师兄?你怎么还到处跑?”

    贺承确实不该出来,这几步路不仅耗光了他的力气,也隐隐牵扯腰腹间的那处剑伤,此刻脸色霜白,额角浮着一层冷汗,虚弱不堪,可他欺负钟晓不见,睁着眼睛谎话连篇:“我又没什么事,怎么还不能出来走走?”

    “骗人!”钟晓一针见血,“我看见孟元经刺的那一剑了,我,我那时还看得见的。”

    经这一句话提醒,贺承才恍然想起,孟元经的剑贯穿他的身体时,钟晓也是在场的,那时他已经快要撤出孟元纬的院子,他本可以全身而退,他是为了救他们才会去而复返,才会被困在逐月阁,才会被毁掉了一双眼睛!

    贺承声音干哑:“钟晓……”

    “可是师兄,我替你讨了一剑回来。”钟晓却有些兴奋地打断贺承,笑意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脸上,令人不知该和他一起开心,还是该替他难过。没有人接话,安静的房间里只有钟晓含笑的声音:“虽然是孟元经不知为什么忽然走了神,让我捡了漏。”

    贺承原本担心,钟晓还不愿意提及那一场厮杀,不愿意面对他的伤,此刻见他如此坦然,贺承索性顺着话题,问下去:“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伤了眼睛?”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兵荒马乱的,其实钟晓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日贺承为了护住陆晓怜,被孟元经重伤,钟晓正要跃下矮墙去帮他们,就看见他们不知怎么的,闪身躲进假山间的石洞里。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跑,找了个角落藏身,仔细权衡了一番是否立刻出去搬救兵,还是决定待在逐月阁里,伺机接应贺承和陆晓怜。

    后来,孟元经在石洞外喊话逼贺承他们出来时,钟晓听见动静,再次加入战局。

    因为孟元经与贺承交手时也受了不轻的伤,钟晓竟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往。原本钟晓无意伤人,只想拖住孟元经,好让贺承和陆晓怜顺利脱身。

    可不知为何,贺承他们从石洞中出来时,孟元经朝他们看了一眼,手中的剑猝然一顿,也是这一停顿,让钟晓有了可乘之机,将绿竹剑刺了过去。

    利刃刺入血肉,钟晓握着剑柄,能感受到剑锋的震颤。

    “你——”孟元经错愕道,“怎么会?”

    钟晓拔剑出来,还有礼有节地说道:“元经哥,得罪了……”不想话没说完,有一只瘦白的手握着剑从钟晓眼前掠过,他只觉一泓冷光掠过,双眼一凉,随即翻起剧烈的疼痛,他的眼前霎时只剩一片浓稠的血色……

    金波陪了钟晓三日,虽然好奇他如何受的伤,却怕他难过,不敢多问。她也是此时才知道那日的情形,忍不住道:“那个逐月阁,是什么关疯子的地方吗?打架就打架,划伤你的眼睛做什么?”

    “确实很奇怪。”陆晓怜点头,“逐月阁弟子见你伤了孟元经,想要一报还一报,往里身上随便哪里刺一剑便是,为什么要这样精准来刺你的眼睛,除非——”

    说到这里,陆晓怜顿了一下,瞳孔蓦然一缩:“除非是不想让你看到什么!”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那日去过逐月阁的三个人兀自回忆起那日的点滴细节,将那日路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都细细回想了一遍,试图在其中翻出关于逐月阁意图隐瞒之事的蛛丝马迹。

    金波没有跟他们一道去过逐月阁,思路发散到其他地方去,想了一圈,弱弱举着手问:“可是那日在场的除了钟晓,还有贺启,如果有什么不想让外人看见的,贺启也是外人啊,他们为什么只伤钟晓的眼睛?”

    经她一问,贺承才想起来自己醒来后一心扑到钟晓身上确实没顾得上过问贺启的情况,也不知他受没受伤,此刻是死是活

    “你别急,贺启没事。”陆晓怜握住贺承的手,不等他开口问,便温声安抚,“他只受了点皮外伤,拿着你留给金波的信物,去枕风楼搬救兵了。”

    “为什么?”

    陆晓怜看了眼那头小心翼翼把热茶塞进钟晓手里的金波,并不点破,只说:“枕风楼在湘城,贺启与你一样,小时候都在湘城待过,路途自然要熟悉一些。何况他还说,他和你小时候都受枕风楼楼主沈懿行照抚,他去,比金波去要方便得多。”

    贺承眉头未展:“我是问,既然所有人都从逐月阁中撤出,为什么还要去枕风楼搬救兵?”他紧紧盯着陆晓怜,不放过她神色中一丝一毫的躲闪,沉声问:“小启去了枕风楼?那师叔呢?院子里的师兄弟们呢?这几日,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

    贺承的语气太过严厉,以至于金波都握住钟晓的手,也不知是想安慰他,还是需要他的安慰。钟晓的手被她握着,手指蜷曲了一下,兴许是觉得小姑娘需要人安慰,并没有狠心挣脱开。

    陆晓怜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是异常低沉。

    犹如一记闷雷在天边炸开,随即要招来不绝的风雨,掀起滔天的波浪。

    “那日我们离开后,逐月阁惨遭屠杀,阁中弟子一百余人,横尸期间。”陆晓怜说,“其中,包括孟元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污水我们百口莫辩。……

    窗外是深秋萧瑟的风,枯叶簌簌落地,衬得石鼓路的这座院落静得可怕。

    陆晓怜言简意赅,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他们几个人几天前在逐月阁里九死一生,此刻伤的伤,盲的盲,诚然对孟元

    经有怨怼有不解,但无论如何不至于恨到要治他于死地。因而,听到这个消息,满屋子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只有贺承是刚刚知道此事,目光猛然一颤,沉声道:“怎么会?”

    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按理说,确实不该如此。逐月阁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派,开山立派已有百年之久,比近几十年出尽风头的青山城和凤鸣山,还要深厚悠久。江湖便是一张网,像逐月阁这样底蕴深厚的门派,或因师承,或因结亲,或因结义,与不少门派都能牵扯出一些渊源。逐月阁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它若不与人结怨,轻易是没人愿意招惹的。

    “查出来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事,要下此狠手的吗?”贺承又接着问,“我自醒来便没见到师叔,他是带着师兄弟们,去逐月阁帮忙了?”

    这话当然不是冲着金波问的,可金波的眉头却跟着皱起来,担忧地看了一眼陆晓怜。

    只见陆晓怜眉间笼着一层郁郁愁色。她挣扎片刻,深吸一口气:“师兄,其实……”

    “师姐!”沉默许久的钟晓却在她开口的瞬间仓促打断她,笨拙地提醒,“师兄刚醒,身上还有伤,别让他操心太多,你还是早些送他回房休息吧。”

    这提醒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值多事之秋,这座小小院落风雨飘摇,陆晓怜却被钟晓这句话闹得想笑。好在她也并不打算隐瞒什么,贺承不是傻子,他只不过是刚醒,听闻了太多事情,还没回过神来,等他把这些事情串起来,不用他们说,他也能将所有事摸出个七八成。

    反正也瞒不住,与其让他费神去猜,还不如和盘托出,一同面对。

    “钟晓说得对。”陆晓怜在贺承身侧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正色道,“师兄,我什么也不瞒着你,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太担心,别太着急,好不好?如今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事情总是能解决的。”

    贺承从来没有见过陆晓怜这样严肃正经地说话。

    他想,她这样说话,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他对于自己将要听到的消息毫无预判,可是她那样镇定,他忽然觉得,她是他浮在浩浩江海中的一段浮木,她是他走进茫茫荒漠里的一棵绿树,在这一刻,他可以全然依赖她。

    他相信她说的话,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不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贺承反握住陆晓怜的手:“好,你说。”

    钟晓急得站起身,撞过桌椅,循着声音乒乒乓乓地前来阻拦:“师姐!”

    “钟晓,我们是瞒不住的。”陆晓怜转头看向钟晓,他目不视物,混乱中险些被倒在地上的椅子绊倒,幸而金波跟随左右,将他稳稳扶住。陆晓怜看着他们相挽的手臂,苦笑:“你前两天不是也想瞒着金波外面的那些事,把她支开吗?”

    钟晓的脚步猝然顿住。

    是的,他受伤之初,金波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守在他身边的,对于西江城中的风雨飘摇一无所知。他得知逐月阁的事,心知西江城必生动荡,本要以去枕风楼求援为名,将金波支走的,她都已经要从小院的侧门离开了,听见前院的嘈杂喧闹,又折身回来,便再也不肯走。

    风波近在咫尺之间,他们连涉世未深的金波都瞒不住,怎么可能瞒得住贺承?

    钟晓被陆晓怜的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神色郁郁地被金波扶着坐回去。

    贺承安抚地拍拍陆晓怜的手,闷声轻笑,对着钟晓说道:“距离我们离开逐月阁,至少也有三日,若能离开西江城,早就已经在路上了,如今我们都还在这里,显然是因为什么缘故走不了。既然暂时走不了,究竟西江城此刻是什么境况,我们心中都要有数,真出了什么事,才好应对。”

    所有人都在担心贺承,他自己语气轻松、风轻云淡的几句话,反倒将压在众人心上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推开了些。房间里的气氛稍稍和缓,于是陆晓怜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们所处的这处小院已经被重重围住了。”

    “是因为有人觉得,逐月阁的事与青山城有关吗?”经过钟晓刚才欲盖弥彰的掩饰,贺承心中已有猜测,结合陆晓怜说的情况,他越发确定自己的想法,步步分析下去,“没人愿意无缘无故地招惹逐月阁,可不久前,孟元经将你扣留阁中,还昭告天下,这恰好是青山城动手的缘故。”

    贺承顿了一顿,又补充:“我与钟晓进逐月阁时,人尽皆知,可我们从后山狼狈离开,却未必有人看见,何况,我、钟晓、贺启都与孟元经及逐月阁交过手,他们身上多少会有青山城剑法留下的伤,我们更是百口莫辩。”

    “是,他们说的,跟你说的基本一样,只是还有一条——”

    贺承探寻的目光看过来,陆晓怜既然答应了他不会隐瞒,便不会回避任何事情,她一咬牙,说下去:“要了孟元经性命的那一剑,穿胸而过,刺破心脏,而那一剑,是凌云剑刺的。”

    凌云剑!

    怎么会是凌云剑!

    那日贺承被孟元经重伤,陆晓怜内力失控险些走火入魔,兵荒马乱中,凌云剑早就不知遗落何处。后来他们被困石洞,凌云剑早就不在贺承手里,他的伤口出血不止,还是烤热了贺启的剑炮烙在伤口上才止的血。

    而他们被困山洞中时,孟元经分明还是活着的!

    也就是说,刺破孟元经心脏的那致命一剑,虽是用凌云剑刺的,却并不是贺承刺的。

    虽然孟岗带了部分弟子在凤鸣山做客,可留守在逐月阁中的弟子也有上百号人,要成功屠杀逐月阁众多弟子,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既然不是临时起意,那么杀人者必定不是空手而来的。既然有自己的兵刃,又为什么要用凌云剑杀人?若说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他明明可以随便夺一柄剑,为什么偏偏挑中了凌云剑?

    是巧合吗?还是有谁刻意为之?

    想到这一层,众人脊背皆是一凉——

    很难说,屠杀逐月阁的人,究竟是冲着逐月阁去的,还是冲着贺承来的?

    他们身在其中,所以能想得到这一层。可是外面那些将他们重重围困的人呢?他们不知始末,闻风而动,显然不愿意听这些“颠倒黑白”的狡辩。

    三人便能成虎,在意真相的人又有几个?

    反正不是第一次成为众矢之的,贺承倒是坦然:“他们是想要青山城给个说法吧?”

    或许,不只是要青山城给个说法,还要青山城清理门户。

    可事关贺承,护短如庄荣,怎么会松口?

    于是双方便在这座小院内外相持不下。

    “师兄,你之前得罪过什么人吗?”陆晓怜对于贺承的问题避而不答,反客为主地问他,“先是无涯洞,再是逐月阁,你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

    提起无涯洞,贺承的神色有些古怪。

    虽然陆晓怜并不清楚无涯洞事情的始末,可顺着她的思路深想下去,贺承却得出了跟她相似的结论:“不,被针对的不是我,而是青山城。”

    “针对青山城?”

    陆晓怜细细想下去,去年四大门派拔尖的弟子在无涯洞外死伤以来,掌门陆岳修留书出走下落不明,代为处理城中事务的庄荣,一则没有经验,行事不够圆滑周到,二则护短,偏私贺承太过明显,早就受人诟病,青山城的威望确实大不如前。再联想近日这件事中的诸多蹊跷,陆晓怜心中一紧——

    若是借着逐月阁的事,将庄荣、贺承、陆晓怜一串人拖下水,甚至就在西江城里以命相偿,那么青山城岂不就是下一个琴剑山庄?

    陆晓怜正想得暗自心惊,院子里忽然穿来脚步声,踏着满院凌乱的落叶,簌簌作响。那脚步声先是往贺承之前养伤的房间去,许是推门没见着人,来人慌乱地喊着“师姐!师姐!”,脚步声又朝钟晓的房间靠近。

    果然,钟晓的房门很快被叩响。

    陆晓怜抬手一挥,隔空拉开房门,外面敲门的小师弟几乎是一头栽了进来,抬头见后院的所有人都在这一间房里,也不知道该惊该喜,怔怔盯着贺承看,半晌没吭声。

    陆晓怜道:“这几日的事情,你贺师兄都知道了。有什么事,不必瞒他,只管说。”

    她虽然这样说,可显然是庄荣另外交代过什么,那小师弟怯怯地看了贺承一眼,还是有些犹豫。于是,贺承适时地补上一句,推他一把:“你只管说,你师父日后问起来,我就说是我自己猜到的,你若是不肯说实话,那我刚刚从你晓怜师姐那里听来的事情,便统统的算做是你告诉我的。”

    “凤鸣山叶掌门和逐月阁孟阁主也来了,师父说他怕是拦不住这两人,让我来同晓怜师姐说一声,让师姐想办法——”他边说,边偷偷瞟贺承,言语吞吐起来,“让师姐想办法,把贺师兄藏起来。”

    把他藏起来?

    贺承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藏?

    一屋子的人还没想到对策,便听见后院的门被一脚踢开,深深浅浅地脚步声如潮水般涌了进来。潮水中夹杂着孟岗压抑着怒意的声音:“贺承呢?给我滚出来!”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无关逐月阁的事与我无关……

    人群如水般涌进后院,画面与那一日逐月阁中重合。只是这一回来的,不仅仅是逐月阁的人,还有其他与逐月阁相交匪浅的门派,还有其他自以为正义想要讨伐贺承的门派,还有其他看不惯青山城的门派。

    没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来到了西江城,又像是有谁发下了一道指令,这些人愤然而起,闯进石鼓路上这座平平无奇的院落。

    陆晓怜抬手一挥,将钟晓房间里敞开着的那扇窗户关上,神色凝重:“我去会会他们。钟晓和师兄都受了伤,不宜与他们短兵相接,金波,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罢,她起身要走,手却还被贺承握着,不得挣脱。

    外面那么多人气势汹汹地站着,陆晓怜仅有一人之力,显然不是对手,贺承从来把他这小师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怎么舍得她独自涉险?

    “师兄。”陆晓怜开口要劝,“你别……”

    “我不是要拦你。”贺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抚过玲珑的腕骨,抚过细腻的手背,捏着她的手指,一节一节滑下去,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指尖,“那股内息,你还不能纯熟掌控,若是要用,一定要当心,别伤了自己。”

    重伤之下,他孱弱异常,可他只是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同她说上一句话,她似乎就能在顷刻间安定下来。她抿了下唇,深深看他:“那师兄,你就在这里等我。”

    “去吧,万事小心。”贺承点头,将她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又补一句,“不要受伤。”

    陆晓怜推开房门直面外间的熙攘嘈杂时,庄荣恰好也从人群里挤出来,与那几个被人流冲散的弟子,朝陆晓怜围拢过来,横剑当胸,寸步不让。

    庄荣最是看重贺承,见了陆晓怜,免不得要问一句贺承的情况。

    陆晓怜的目光往身后的房门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回答他:“师兄醒了,吵着要来看钟晓,此刻正在钟晓房里。也恰好他们两人都在同一间屋子里,否则要照应两个伤员,我们也实在分身乏术。”

    庄荣抬着下巴点了点人群,道:“行,我们想办法把这波人轰走。”

    陆晓怜还来不及应话,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凤鸣山掌门叶广更往前迈了一步,高声道:“晓怜侄女,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叶广说话一向和气,即便是这样兵戈相对的场面,他也言语得体,令人如沐春风,“为了你这个师兄,你之前就大闹了琴剑山庄试琴会。如今他再度闯下大祸,你若是再偏袒他,恐怕要连累你们青山城,听我一句劝,把贺承交给孟阁主处置吧。”

    这话每一个字都是在为青山城考虑,可不声不响地便把屠杀逐月阁的罪名扣到贺承头上。孟家两兄弟的生死都要算在贺承头上,把贺承交给孟岗,哪里还有活路?

    陆晓怜急道:“不是我师兄!那日分明是孟元经先要杀我,师兄为了救我与孟元经交手是真,他们二人各有负伤是真,可师兄绝对没有伤他性命,更不可能造下逐月阁一百多口人的杀孽!”

    “贺承一人之力,确实难以屠戮满门,我看,是青山城搞的鬼吧!”

    “我听说,这位陆姑娘前一段刚刚把琴剑山庄闹了个底朝天。”

    “恐怕真有什么蹊跷?怎么可能这么巧?哪里出事,哪里就有他们青山城的人?”

    ……

    人群里有人起了个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关于青山城的讨论,声音细碎,如同将一把细小的石子投入池中,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涟漪触及堤岸,反射回来,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语的质疑,圈圈层层,一池静水波澜暗生。

    满池鼎沸一直持续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属于孟岗,他开口说话,便犹如降下一场能冻结水面的暴雪,将所有蠢蠢欲动的讨伐都封冻在原地。

    数月之前,陆晓怜在琴剑山庄就见过他。彼时他风仪严峻,气度不凡,与此刻一夜白头、被弟子小心搀扶的模样大相径庭。其实他并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在人群中一站,所有人都会心生恻隐。

    没人知道孟岗的妻子是谁,有人说他明面君子暗中风流,年轻时流连花丛,有人说他严苛冷酷不苟言笑,气跑了媳妇……诸多猜测,无从查证,人们只是知道某一年,孟岗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逐月阁,不仅悉心栽培,更是开宗祠,将孟元经、孟元纬两兄弟的名字记入族谱。

    当然,孟家两兄弟也没有辜负孟岗的期望,他们能文能武,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渐渐有人将他们称作“逐月双杰”。

    只可惜,孟岗和整个逐月阁引以为傲的两个孩子,偏偏耀眼而短暂得如果流星,在最闪耀的时刻相继陨落。

    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小儿子昏迷,大儿子丧命,对任何一位父亲而言都是致命一击。孟岗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看上去已经是个虚弱得不堪一击的老人。

    他颤巍巍地被扶到庄荣面前,全场的议论声霎时偃旗息鼓。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听他用暗哑的声音质问庄荣:“我听说,那几日逐月阁外有青山城弟子频繁蹲守。庄荣,我想要个解释。”

    孟岗是逐月阁阁主,是孟元经、孟元纬两兄弟的父亲。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要这个解释。

    可庄荣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能解释的事情。他回得坦坦荡荡:“当时元经将晓怜扣留在逐月阁不放人,要贺承到逐月阁接人这事,想必各位也清楚。我也有大半年没有贺承的消息了,所以才会急急忙忙赶来西江城,派弟子守在逐月阁外,交代他们见着他们师兄,就把人给我带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他们是什么时候把贺承带回来的?”

    “当然不是他们带回来的。”庄荣觉得好笑,“后来孟少阁主在逐月阁中发难,贺承和晓怜能侥幸保下一条命就不错了,他们从逐月阁后山出走,仓皇逃命,自然没有遇到守在正门外面接他们的师兄弟。”

    “也就是说,并没有人知道贺承是什么时候离开逐月阁的,对不对?”

    没有人知道贺承是什么时候离开逐月阁的。很有可能,贺承在逐月阁完成了屠杀,才潜入夜色中离开。

    当然这只是猜测,没有人能证明贺承杀了人,同样,也没有人能证明贺承没有杀人。

    “我是和师兄一同离开的。”陆晓怜知道孟岗想问什么,直截了当,“师兄身受重伤,是我陪着师兄从逐月阁后山逃出来的,那时元经哥还好好的,他还带着人阻拦我们,他不可能被我师兄所害!”

    孟岗年事已高,遭逢此变故,反应迟钝不少,听见陆晓怜这样说,他暗自计较着她这话的可信度,比如孟元经为什么要杀陆晓怜?又为什么要重伤贺承?比如陆晓怜陪着贺承离开后,他是否还会只身折返痛下杀手?

    扶着孟岗的那名弟子却忍不住开了口:“陆姑娘,这话别人说也便罢了,可谁不知

    道你不分黑白地偏袒贺承?他在无涯洞外杀害兴剑师兄,连陆掌门都在那晚之后下落不明,你的父亲、你的兄长身受其害,你都不肯说他半句坏话,何况这回被害的是我们逐月阁!”

    这话带了气性,说得很冲,却不无道理。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广终于开了口,大有主持局面,平衡各方的意思:“晓怜,这位世侄说得有道理,你与贺承自小亲厚,应当避嫌,可还有什么别的人见到你们离开逐月阁时,元经还好好的?”

    “自然还有当日在场的逐月阁弟子。”

    “可当日在场的一百多号人,尽数惨死,已经开不了口。”

    “那——”陆晓怜稍稍迟疑,“那还有与师兄一同来救我的师弟。”

    闻言,孟岗身旁的那位弟子红着眼道:“原来那日,你们还带了帮手!我就说,贺承再厉害,怎么可能以一人之力屠我逐月阁上百号人,原来并不是贺承一人所为,是你们整个青山城合力!”

    一时,又是谈论声四起。

    在那名逐月阁弟子的引导下,这一回他们讨伐的对象不再是贺承,而是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对贺承多加偏袒维护的青山城。

    新事旧事叠到一起,关联呼应,一场又一场的风波犹如被云雾掩盖的青山,山峰兀自高耸的背后是连绵相接的山脉,所有事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可所有事又似乎冥冥中相互关联。

    明面上的关联显而易见,是贺承。

    可是真的就只是贺承吗?

    终于有人再次提起当初死在无涯洞外的陆兴剑和那一夜后下落不明的陆岳修。当时就是因为这两个人,大家都把青山城也作为那场惨剧的受害者,将所有罪责归到贺承身上,可是后来青山城对贺承的种种偏护,不免让人怀疑,从始至终,青山城都是与贺承站在一线的。

    或者说,是此刻的青山城,与贺承站在一起。

    那么,此刻由庄荣接管的青山城,当真还是从前的青山城吗?

    不知是谁起头喊了一句:“庄前辈,我斗胆问一句,陆掌门是不是已经命丧于你与贺承手中?”

    庄荣错愕地瞪大了眼:“我杀我师兄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青山城掌门之位。”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陆掌门的儿子也死了,陆掌门的女儿被贺承哄得晕头撞向,正好下一任青山城掌门,也能落入你家。”

    庄荣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派胡言!”

    “人人都知道贺承是你带回青山城,当个宝贝疙瘩养大的,很难不怀疑他是你年轻时惹下的什么风流债。”

    “什么风流债!我,我那是惜才!”

    “罢了,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叶广出声打断这一段无甚意义的争执,看向庄荣的目光有些纠结,“可是庄荣,陆掌门究竟是死是活,你总得给大伙一个交代。”

    “我爹自然是活着的!”陆晓怜笃定道,“前一段,我还见过我爹亲手写的信呢!”

    “信里写了什么?可有说明他为何许久不曾露面?”

    “信里写了——”陆晓怜脸色一沉,“这是我们青山城自己的事务,不便告知你们。”

    许久没有说话的孟岗冷笑道:“青山城自己的事务?青山城不仅教徒无方,纵徒行凶,还一味偏袒维护,青山城若是这样处置自己的事务,便怪不得别人看不过眼,要插手替你们管管了。”

    这话说得很重。

    可逐月阁新丧,这话从孟岗口中说出来,又合情合理。

    人群中不乏好事者,正想附和着也说上几句,却不想陆晓怜与庄荣身后的门轰然敞开,销声匿迹将近一年的贺承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逐月阁的事与我无关,这骂名,我背不得,青山城也背不得。”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师门今日起,我不再是青……

    自打无涯洞外出了事,贺承便如一滴水融进大海里再无踪迹,各门各派都有人在找他,可除了陆晓怜,谁也没能找到他。这是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第一次毫不遮挡地站到人前,坦诚相对。

    众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瞬,细细碎碎的声音四起。

    孟岗冷哼:“贺承,既然你在这里,那新账旧账便一起来算。”

    “孟兄稍等,要算的账恐怕还不止这些。”叶广拦了拦孟岗,神色严肃地看向陆晓怜,“晓怜,你说你见过你父亲亲手所写的书信,能不能再仔细讲讲,你是什么时候收到那封信的?是谁送的信?”

    陆晓怜颇为警觉,并不答话,反问:“叶伯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陪孟兄赶来西江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叶广内功深厚,开口便是雄浑至极的声音,即便是没能挤进小院里的人,也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一年里,青山城无涯洞外出过事,琴剑山庄试琴会上出过事,如今逐月阁里也出了事,中原江湖风雨飘摇,陆掌门不是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的人,怎么会一直没有露面?”

    扶着孟岗的那位年轻逐月阁弟子反应快,当即明白过来:“除非陆掌门发生了什么意外,重伤?丧命?或者干脆是被什么人囚禁了起来?”

    “不错。”叶广点头,“于是我又顺着想下去,陆掌门黑白分明嫉恶如仇,若是此刻他在,青山城可还会放纵弟子胡作非为至此?或者说,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要处罚什么人,才会落得至今下落不明的下场?”

    这番话说得隐晦,琢磨过来和没琢磨过来的人原本各占了一半,直到他目光一转,犹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庄荣,皮笑肉不笑地问他一句“庄荣,你觉得呢?”,那些没听明白话意的人才警觉暗涌的波涛。

    庄荣也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叶广这是生生捏了个罪名出来往自己头上安,耸了耸肩,笑道:“你的意思是,贺承在无涯洞外伤了人,师兄要罚他,我偏袒他,和他一起联手害了师兄?”

    “我也只是猜测。”叶广笑笑,话锋一转,“但我记得那夜无涯洞外留有青山城掌门绝学断云掌的痕迹,我想,若非有人相助,贺承再厉害,也难逃自己师父的断云掌吧?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确实,他本不该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的。

    断云掌是青山城只传掌门的绝学,掌风过处,劈山断云,不留活路,若陆岳修真心要杀人,贺承怎么可能在他的断云掌下活命?

    自然,是有人替他死在断云掌下了。

    想到无涯洞外血色凄迷的那一夜,贺承只觉得胸口有千万般情绪,憋闷得难受,又说不出口,几乎要将自己撑得炸开来。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惨白,扣着门框的手指不自知地发力,手指抠进木质的门框里,木刺扎进指甲盖里,悄然渗出血丝来,萦在他苍白的指尖。

    “师兄?”陆晓怜发觉贺承神色不对,往后退了半步去扶他,搭上他的肩膀,才发觉他罩在大氅里的身子正在发抖。她压低声音,担忧极了:“师兄,是不是难

    受得厉害?你回屋里去,这里有我和师叔在呢。”

    贺承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寡不敌众,真要动手,还是我们吃亏。”

    “可你——”

    “小启走了几天了?”

    “嗯?”话题转得太快,陆晓怜不由愣了一愣,“安顿完钟晓就走了,有三日了。”

    “只有三日。”贺承轻轻叹了口气,“那恐怕是赶不上了。”

    说罢,他借着陆晓怜的扶持,往前走了几步,在庄荣身旁站定,气定神闲地回答叶广的问题:“我没被师父的断云掌打死,分明有很多种可能性,比如我轻功好,躲过了师父的掌风,比如师父舍不得打死我,在最后一刻掌力卸去大半,叶前辈偏偏构想出来最不可能的一种,还硬要往我和师叔头上安,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叶广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追问:“所以,那日陆掌门确实在无涯洞外使了断云掌?”

    这个问题一出,贺承的神经骤然紧绷起来。

    之前虽也有人据此推断出事当晚,陆岳修曾经闻讯赶到,试图制止行凶的贺承。可无涯洞本就是青山城掌门闭关修炼之处,留有断云掌的痕迹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解释的事情,这个说法渐渐也没人再提。

    可这一回,叶广借着这个说法抛出个饵,贺承竟然自己上了钩。

    贺承抿着嘴唇不答话,庄荣替他无理取闹:“我们青山城的地界,出现几道使过断云掌的痕迹怎么了?还不能在自家地盘上练功了不成?”

    “当然可以,可是贺承刚刚自己都说了,陆掌门的那一记断云掌是朝他打过去的。”叶广盯着贺承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所以陆掌门那一晚确实在场,对不对?”

    上一刻刚刚说过的话,实在是吞不回去。贺承回避着叶广的目光,不点头也不摇头。

    叶广只作他是默认了,又接着问:“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他甚至要用上断云掌?”

    这个问题,贺承其实并不知道答案,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需要提供一个答案。他轻轻推开陆晓怜扶在他手臂上的手,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一步,平静道:“因为他看见我不仅杀了前来参加比武招亲的佼佼者,还杀了陆兴剑。”

    “小兔崽子,你在胡说什么!”

    庄荣高声喝止,却见贺承回过头来看,先看了他一眼,又深深看了陆晓怜一眼,沉声道:“人确实是我杀的,我不希望任何人站上晓怜的擂台。你们不该信我的。”

    “可,可是——”陆晓怜的声音细弱,微微发着颤,她想问的事很多,却又不敢问得太深,怕一铲子下去,戳破了粉饰太平的保护层,不得不直面狰狞可怖的一地狼藉。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杀大师兄吧?”

    陆晓怜红着眼睛点头。

    贺承深深吸了口气:“是失手误杀,他拦着我杀江非沉他们,我气急,失了分寸。”

    “只是失手吗?”陆晓怜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那为什么凌云剑在大哥身上留下的伤口,是四人中最多的。”

    贺承脸色煞白,乌黑的眼眸死气沉沉:“他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却要拦我,我恨他。”

    仿佛在山头苦苦挣扎的一轮夕阳蓦然沉下去,铺天盖地的黑暗不可避免地罩下来,陆晓怜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找不到方向,也等不到天亮。

    她听见自己语气冰冷地问:“那我爹呢?”

    “师父听见动静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地尸体。他气急了要打我,临出手时又舍不得强行卸了掌力,反被反噬,我借机逃走,后来师父的去向,我便不知道了。”

    “你——”陆晓怜盯着贺承的眼睛,只觉得他的眼眸如一潭死水,又冷又静。

    四下死寂,他们逼着他们两人不得不撕开遮挡的幕布,直面血淋淋的过往,这一刻不需要刀剑,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比刀剑更利更冷的刃,直挺挺地冲心脏扎过去,不留余地。

    陆晓怜咬着牙,声音发着抖,问贺承:“你有没有骗我?”

    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

    他会骗她什么?是他不知道爹爹的去向,还是他亲手虐杀了大哥?

    然而,贺承并没有让她纠结摇摆太久,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极轻极轻地摇了下头,极轻极轻地说道:“没有骗你。对不起。”

    陆晓怜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还是紧紧追着贺承

    她好像再次坠入水底,比如南州城外的那条不知名的江,比如百花谷里那方温暖的药泉,每一次都是贺承领着她浮出水面,重获生机。而这一次,她还是习惯性地依赖着他,事已至此,她竟还望着他,问他:“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贺承没有回应她,只是转过身去面对其他人。

    满院子都是人,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是他不认识的,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他并不是第一次承接这么多目光,他十五岁时在凤鸣山三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时,有更多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时,陆晓怜和庄荣也是在的吧。

    不仅有陆晓怜和庄荣,陆岳修和陆兴剑也在,钟晓的眼睛也还能看得见,贺启也安安稳稳地坐在席间。

    那时多好,所有人都待在一块儿,生机勃勃,热气腾腾。

    “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事,我绝不背这骂名。”

    贺承挺直了脊背,纵使伤病缠身,依旧傲骨硬挺,一如多年前心高气傲的少年。

    他的目光扫过孟岗,扫过叶广,扫过将他们围在此处逼成困兽的每一个人,平静道:“今时逐月阁屠杀与我无关,与青山城无关,但当日青山城无涯洞外的杀戮确是我所为。按青山城门规,以个人私怨残害江湖同道者,废其武功,逐出师门。师父至今下落不明,师叔只是代管城中事务,不能以掌门之名下令废我武功,我自己来。”

    “师兄!”

    “小承!”

    陆晓怜与庄荣反应过来贺承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只见贺承抬手飞快拍过周身几处大穴。抬手之间,披在肩上的大氅滑落,他仅着白色中衣,立于萧瑟风中,被他自伤的几处穴位有血无声地渗出来,将一身白衣染上点点红梅。

    最后一掌,落在丹田。

    此后,再无内息冲撞凤尾续魂针,纠缠在经脉脏腑中不可停歇的剧痛霎时荡然无存。

    他六岁来到青山城,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日复一日攒下来的一身功力,至此终究还是被化得干干净净。

    经脉里已是空空荡荡,十几年焚膏继晷付之一炬时,甚至没有留下一抔灰土。

    贺承再支撑不住,猛然跪倒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陆晓怜与庄荣早顾不得之前贺承说过什么,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贺承。

    贺承挣扎着抬头死死盯着院中诸人,他的气色灰败得仿佛濒死,唇边染血,目光凌厉,如同地狱里攀上来的恶鬼:“今日起,我不再是青山城的弟子,你们,你们有仇有怨,只管来找我……我,我做了什么事,皆与青山城无关……”

    “师兄!”陆晓怜扶着浑身染血的贺承,手足无措。

    内力散尽,新伤旧伤一齐袭来,贺承眼前一黑,脱力倒入陆晓怜怀中。他听着陆晓怜撕心裂肺的声音,勉力睁眼看她,边闷声咳着血,边无奈道:“别再叫师兄了,我,我都被逐出师门了……”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匆促贺承是谁,谁又是贺……

    从西江城到湘城,快马加鞭地往返只要三日,若是想雇一驾马车稳稳当当地走,单程就得走上三四日。

    心急的赶路人难免要陷入两难里,要快,又要稳。

    可山路崎岖,世上哪得双全?

    仓皇撤离西江城,即便八面来风如沈懿行也没法找到一驾称心的马车。在路边强买强卖扣下来的马车太小太简陋,坐不下几个人不说,最要命的是车身轻飘,走得不够稳,碾过一块石子,都晃得像是要散架似的。

    偏偏,车上的人脆弱得像一捧被勉强攥实的雪,一颠,便要碎了散了。

    可深秋初冬,天寒地冻,能有一片遮风的棚子已经是好的了。马车里层层叠叠地铺了毯子、大氅,为了暖和,也为了减少颠簸。

    重伤中的贺承气色灰败,而陆晓怜的脸色也是苍白至极。马车最里侧、毯子铺得最厚的地方,陆晓怜盘腿坐着,一手将昏睡中的贺承稳稳护在怀中,一手抵在他的后心处,明明是亲密至极的相拥,可她脸上的神情与她的脸色一样,苍白,而冰凉。

    陆晓怜当然知道贺承伤得很重,所有人都知道。

    之前仗着一身内力强撑,贺承尚能禁得住奔波劳碌,如今他强行废了自己的武功,犹如抽掉了屋子里承重的大梁,一夕之间,广厦倾颓,将近一年时间里强压着的伤与毒一齐迸发,将人逼至绝路。

    枕风楼算不得什么清白磊落的正派,多得是出其不意的手段,往院中人群里扔了几把化功软

    筋的“扬州三月”,满院铮铮铁骨便化做江南三月里柔软的水,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枕风楼的人大大方方进来将贺承与青山城诸人接走。

    沈懿行和贺启紧赶慢赶,没来得及拦下贺承自伤,但所幸还来得及接走奄奄一息的人。

    人是接到了,可却未必能留得住。

    他们踩着西江城的初雪离开,沈懿行嫌别人地盘不稳,走得太慢太晃,扯下披风裹住贺承,亲自背着他走。石鼓路细长,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沈懿行侧过头看无声靠在他肩头的人,只见那人半睁着眼,细小的雪籽落在他眉眼之间,竟没有立刻化去。

    沈懿行恍恍惚惚想起许多年前他找到贺承时的场景……

    那年贺承多大,五岁?还是六岁?那年冬天湘城下了很大很大的雪,贺启年迈的爷爷死在那场罕见的严寒中,贺启不知是受了寒还是受了惊,隔天便发起了高烧,贺承将褴褛的衣裳都裹到贺启身上去,自己去雪地里将身子冻凉了,再回去将高烧的贺启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贺启退热。

    沈懿行见到贺承时,他几乎要冻僵,脸色发青,眼睫上已经凝了一层冰雪。沈懿行想带他找个地方取暖,他却不肯,趴在沈懿行背上,指挥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雪地去找他和贺启栖身的破庙,指着墙角里裹着一堆破布的贺启,只来得及说一句“救救我弟弟”,自己便倒了下去。

    其实贺承已经把贺启保护得很好,至少沈懿行把兄弟二人送到医馆时,贺启被灌了两碗药便退了烧生龙活虎,而贺承寒邪入体,昏昏沉沉地躺了大半个月,险些没有熬过那一年湘城的严寒……

    这一回是在西江城,也是下着雪,贺承也是气息奄奄地趴在他肩上,甚至于,这一回,贺承彻底失去意识前,也同样挂碍着别人,同样用弱得只剩气音的声音求沈懿行:“替我……护着他们……”

    十多年前的那场雪落下时,沈懿行只是个孩子,他在雪地里惊慌失措,因为他以为贺承会死;十几年后的这场雪落下时,沈懿行已经是枕风楼楼主,可他依旧在雪地里惊慌失措,因为他扣着贺承的手腕,竟没有摸到脉搏的跳动!

    “小承!”沈懿行猝然回头,满眼惊惶,“我,我摸不到他的脉。”

    陆晓怜一言不发地跟在沈懿行身侧,闻言脸色一变:“怎么会?”心中再多纠结彷徨,在心爱之人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她边伸手探贺承的鼻息,边问:“你是不是知道南门前辈在哪里?他们来了吗?”

    沈懿行脚步微微一顿,欲言又止地看了陆晓怜一眼,只无声摇头。

    “没事的。”陆晓怜脸色煞白,自顾自道,“师兄一息尚存,我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只要找到南门前辈,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沈懿行欲言又止,只轻若叹息地说一句:“先跟我回枕风楼吧。”

    庄荣也一路紧紧跟着,看着贺承灰败的气色,讷讷道:“从西江到枕风楼,路程太远了……”

    沈懿行眉间褶皱重重,开口却温和镇定:“路程虽远,但前辈、陆姑娘,还有我,我们轮着来,至少吊着小承一口气到枕风楼。”他看着贺承气色灰败的脸,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给什么人听:“总会有办法的,之前伤得那么重,不也都挺过来了吗?”

    陆晓怜心慌意乱,没顾得上仔细听沈懿行的后半句话,也便忘了追问,贺承什么时候还受过很重的伤?为什么沈懿行知道,她却什么也不知道?

    沈懿行不愧是枕风楼楼主,很快让人想办法弄来了马车和马,连御寒用的毯子和大氅也满满当当铺了一车。马车小,坐不下几个人,除了贺承和钟晓两名伤员,最后只挤了陆晓怜和庄荣上去,其他人都顶着风雪骑马,连金波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不例外。

    车轮辘辘,贺承在颠簸震荡中不时呛出血沫来,陆晓怜手忙脚乱地替他擦了唇边血迹,指背擦过他冰凉的脸颊,陆晓怜心中一团乱麻。

    在逐月阁孟元纬的病床前,在西江城石鼓路的小院里,贺承不止一次承认过是他造下无涯洞外的杀戮,可是那日死伤在无涯洞的人,每一个都与他们关系匪浅,甚至将陆晓怜一手带大陆兴剑,那一夜也死在无涯洞外,死在贺承剑下,甚至她的父亲陆岳修至今下落不明兴许也与贺承有关!

    所以,她应该恨他吗?

    至少,不应该心疼他吧。

    可为什么他散尽一身功力,呕血跪倒在人前时,她全无仇怨得报的快感?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股不知来处的力揪得剧痛,双腿不受控制地朝他奔去,与之前每一次一样,稳稳将他扶住——

    她不仅不能狠下心对他刀剑相向,甚至在他命悬一线之际,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她不想让他死,她只是顺从着自己的心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如果他当真只为了那么一个啼笑皆非的理由残害同道,如果大哥当真是这样荒诞无稽地死在他手中,如果爹爹当真也因为他而发生意外,此刻不顾一切地救他的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陆晓怜尚不能纯熟掌握体内那股深厚的内息,思绪纷乱下,气息也跟着乱了,她心口一痛,脸色一白,偏头咳出一口血来。贺承岌岌可危的性命与陆晓怜密切相关,陆晓怜这边出了岔子,贺承那边自然也受波及,他单薄的胸口轻轻震颤着,刺目血色自他泛着青白死气的口唇间接连呛出来。

    “师兄!”

    陆晓怜心急,咬牙提气,要将一脉内息重新打入贺承后心,手腕却被庄荣握住:“丫头,你歇会儿,换我来。”

    “师叔,我……师兄他……”陆晓怜红着眼,惊惶地看着不住呕血的贺承,脊背发凉,语无伦次。

    庄荣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事太多,歇会儿,我来。”

    庄荣不由分说,将手掌抵上贺承后心,替了陆晓怜下来。陆晓怜退至一侧,却不肯调息小憩,握了一方帕子小心擦净贺承染血的唇,末了,只跪坐一旁,盯着贺承苍白若死的脸兀自发呆。

    即便是性命垂危,脸色白如霜雪,她的师兄依然好看得过分。

    这张轮廓流畅、眉目英挺的脸,陆晓怜自小看到大,本该熟悉至极,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令人害怕。

    她怔怔地伸手,一寸一寸缓缓摸摸贺承的脸。

    会不会和当初在南州城里遇见的“沈烛”一样,这张名为“贺承”苍白清俊的面孔下,还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他是善是恶?

    如果这个世界都被一张虚假的面具覆盖着——

    贺承是谁,谁又是贺承?

    她喜欢的人是谁,喜欢她的人又是谁?

    陆晓怜苍白纤细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贺承耳后的皮肤。他气血溃败已极,除了心口被内力强行护住的一抹温热,浑身都是冷的,陆晓怜将手指贴在他耳后,将他耳后的一块惨白的皮肤揉搓得发红,都没能摸到那时南州城外江河旁,生死一线间,摸到的那一道胶片面具与皮肤相接的细痕。

    所以,眼前的贺承是真的,对吗?

    所以,看生见长、陪着她将近二十年的贺承是真的,对吗?

    所以,亲口承认在无涯洞外杀人的贺承也是真的的,对吗?

    那么,杀死大哥,杀死江非沉,杀死叶飞白的人真的就是贺承了,是吗?

    陆晓怜定定看着贺承,忽然身子一颤  ,“哇”地喷出一大口血,凄厉艳色落满贺承衣襟,她摇摇晃晃,像是寻找归处的落叶,轻飘飘落进贺承怀里。

    第70章 第七十章梦魇陆晓怜知道自己在做梦……

    陆晓怜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她看着笑吟吟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岳修和陆兴剑,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一不小心惊醒了这场美梦。

    梦中的陆晓怜置身于青山城。

    准确来说,这是她十六岁生辰那日的青山城。

    被青山城上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十六岁生辰自然盛大无比。所有人都在场,连日理万机的几大门派掌门人也拖家带口地来,不少陆晓怜已经多年不见的儿时玩伴又聚到一起,所有人都开心极了。

    女孩子长到十六岁要行及笄之礼,陆晓怜的亲生母亲龙吟仙子林音早逝,及笄礼上,是凤鸣山掌门叶广的夫人颜缪用林音留下来的一支碧玉簪子替陆晓怜挽起了头发。

    颜缪扶着陆晓怜的肩膀,细细打量着她,黑亮的秀发乌云般盘在脑后,露出少女光洁的脸颊饱满的额头。她温温柔柔地笑着,将一缕碎发捋到陆晓怜耳后:“此后就是大姑娘了,生得这样好看,青山城的门槛定是要让人踏破了,陆掌门可有得愁了。”

    陆晓怜好像听懂她的话,又好像听不懂,朝人群里的贺承浅浅望了一眼,正发现他清亮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陆晓怜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着烫。

    那时他们都还小,各自心中都暗浮着一段不可名状的情愫,欲说还休,怕被人知道,又怕一直都没人知道。

    颜缪的那句话是引蛇出洞的饵,令少女与少年间心有灵犀的缄默摇摇欲坠。他们赫然发现,此前所有默然相望终会了无痕迹,于是,无数次卷到舌尖、又被仓促咽下的那一句掷地有声的肯定,蠢蠢欲动。

    那日所有人都高兴,免不得要喝酒。

    陆晓怜年纪小,酒量也浅,很快便上了头,晕晕乎乎地飘荡在人群里,像只被风刮得昏头转向的小蝴蝶。宾客太多,陆岳修和陆兴剑忙着迎来送往,忙着推杯换盏,将陆晓怜送回后院的事自然而然落在贺承头上。

    陆晓怜生在秋季的最后一个月。她过生辰的这一日,秋高气爽,秋月无边,月华广阔无垠,与盛宴中的煌煌灯光映照着青山城,什么都无处遁形。

    无论是应邀而来的宾客,还是青山城里的师兄弟,都在宴席上喝酒吃肉。贺承护着陆晓怜往青山城深处起居的院落走,一开始还零零星星地遇见几个师兄弟同他们打招呼,越往后走,便越是静谧。

    他们一路无话,并肩踏过得闲堂前的七十二级青石台阶,踩着满地窸窣作响的落叶翻过空无一人的西风坡,站在陆晓怜居住的晚晴院外,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终于,贺承忍不住,笑着斜眼看陆晓怜:“你刚刚为什么偷偷看我?”

    陆晓怜的脑子被酒水搅成一锅浆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贺承。偷偷看他?她又不是只偷偷看他一眼,她哪里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眼?

    “叶夫人为你行及笄礼之后,你看了我一眼,为什么?”

    那已经是晚宴之前的事情了,喝了酒的陆晓怜昏昏沉沉记不分明,可贺承神志清明,目光炯炯。他微微低下头,盯着陆晓怜,不留情面地复述那时的场景:“叶夫人夸你好看,说日后提亲的人定要踏破青山城的门槛。”说到这里,他终于再忍不住,笑容里露出一点揶揄,一点得意:“然后,你就偷偷看了我一眼。”

    深秋的夜风本是冷的,可此刻什么风落到陆晓怜脸上,都吹不散升腾而起的红晕。

    她躲开贺承的目光,低头去看地上的影子,偏偏地上的人影离得那么近,她细细的一条影子,几乎被贺承吞噬了去,看上去,就像是两条影子的主人拥抱在了一起。

    于是,她不敢再看不敢再想,仓促抬头,再次撞进贺承眼中。

    “晓怜。”那时的贺承鲜少用这样严肃正经的语气喊她,他的声音和眸光里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也都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颤,他问她,“你能不能,无论谁来,你能不能都不要答应?”

    贺承语无伦次,怨不得酒后的陆晓怜没回过神:“嗯?”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总不能又不明不白地咽回去。陆晓怜不知道贺承那时是怎么想的,她只记得那夜贺承看向她的目光明亮而灼热,几乎要在她脸上烫出个洞来,少年的喉结反复滚动着,一如他忐忑的心。

    最终,那句堵在心口噙在唇边的话,还是被说了出来。

    贺承说:“你应该知道的,我喜欢你,这么些年,我只喜欢你。”

    陆晓怜只是微醺,这样直白的话,她不至于听不明白。她仰着头看贺承,看柔白的月光将眼前唇红齿白的少年映得分外英挺,笑眯眯地回应他:“我知道啊,所以我没有去喜欢别的人。”

    而后,是水到渠成的拥抱。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贺承也不是没有抱过她,横着竖着,她连他的肩膀都骑过,可这一次的拥抱,与过去的每一次都是不同的。

    他说,他只喜欢她,他会一直一直只喜欢她。

    从此,她便可以放心的,也只喜欢他。

    然而,下一刻,变故陡生。

    陆兴剑的声音如利剑从陆晓怜身后猛然刺出:“松开我妹妹,谁允许你喜欢她的?”

    陆晓怜心下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蹿上脊背。她仿佛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双手紧紧环着贺承肩膀:“师兄,你不要听,不要管,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可她的声音很快被又一波议论声压过去。

    她紧紧拉着贺承,抽不出精力回头,可是她知道站在她身后的人有谁——

    江非沉、孟元纬、叶飞白……

    他们讨论着青山城独家心法“青山遮”,他们讨论着爹爹为她设下的那场比武招亲的擂台,他们甚至讨论着与她朝夕相伴的贺承别有居心……

    谈话声与地上被踏碎的落叶一样纷乱。

    陆晓怜从贺承怀里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只觉得他的目光冷如霜雪。他的手也是冷的,却比他的眼温柔,轻轻覆过她的眼睫,轻声道:“乖,闭上眼,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可是陆晓怜没有听话。

    她自始至终睁着眼,透过他指掌间的缝隙,恍然看见泠泠剑光与灼灼血红……

    “师兄,不要——”

    陆晓怜自梦魇中猝然睁眼,什么青山城,什么晚晴院,梦魇中的一切荡然无存,也包括贺承手起剑落的一地狼藉。

    醒了醒神,陆晓怜才发现自己已离开颠簸摇晃的马车,此刻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张雕花繁复的架子床上。她不动声色暗自调息,发觉丹田中内力充盈,暂且松下一口气,拥着被子坐起身,正要探头细看自己究竟置身何地,便觉察有人听见动静蹬蹬蹬跑了过来。

    这段日子过得太过动荡,先被扣在逐月阁,再被围困于西江城,此刻在陌生房间里醒来,陆晓怜心生戒备,听见脚步声逼近,她暗暗蓄力于掌中,以防万一,直到听见来人脆生生的一句“你终于醒了”,终于心下一松,将掌心里的暗劲尽数卸去。

    来人是金波。

    她裹在一件滚了一圈毛边的红色披风里,热烈而娇俏,像极了陆晓怜梦中,十六岁时,天真烂漫的自己。她脚步轻快地跑过来,扑在床边,欣喜地拉着陆晓怜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话:“晓怜姐姐,你是不知道你有多吓人,一口气睡了三日,怎么也叫不醒,要不是枕风楼里的屠大夫说你只是……”

    “我睡了三日?”陆晓怜忍不住打断金波,“这是哪里?师兄呢?师兄怎么样了?其他人怎么样了?”

    她问得太多,金波一句一句耐心地答:“这是在枕风楼,我们两日前便到了,大家都安顿好了。还说贺大哥呢,他伤得那么重,反倒是醒得比你早。”

    陆晓怜眸光一亮:“师兄醒了?我去看看师兄。”说着,

    她便要翻身下床,可脚还没沾地,又迟疑着收了回去,跟只乌龟似的缩回床上:“算了,都到枕风楼了,沈楼主会有办法的,我还是不去打扰师兄休息了。”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骗不了人,金波想不明白陆晓怜明明一颗心都悬在贺承身上,明明想要见他,怎么临了,连一步路都踏不出去呢?

    以前师父常常同她说,不要自扰,想要什么便去做什么,顺着这一刻的心意去做,做到了,便能在这一刻欢喜,世事无常,谁又知道这一刻的爱恨怨憎,到了下一刻会是什么模样?

    师父是这样教她,金波也是这样做的——

    想要看看南疆之外的世界,就一个人靠着两条腿跌跌撞撞走到了中原,风餐露宿也不觉得辛苦;想要与陆晓怜他们同行,就想尽办法地跟着,几番险象环生也没想着退缩;想要喜欢钟晓,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即使他如今盲了双眼,她也只庆幸已经让他见过她喜欢他时的模样。

    金波不能理解陆晓怜心中这一团丝线般的纠结纷乱,眨着一双澄澈的眼问:“你明明是担心贺大哥的,也明明很想见他,怎么忽然又不想去了?”

    陆晓怜被问得语塞。

    金波自顾自地往下说:“难道是因为贺大哥在西江城里说的那些话,认下的那些事吗?”她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贺大哥亲手杀了你的亲生兄长,你不愿意继续喜欢他了,也是说得通。所以,晓怜姐姐,你是怕见到贺大哥会忍不住想要杀了他替你兄长报仇吗?”

    金波的话令陆晓怜错愕不已。

    在旁人眼中,她大约应该恨极了贺承,是应该与他刀剑相向,可她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她明明不是遇事想着退缩的人,怎么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又不声不响地缩回来床上呢?

    她到底想要怎么做?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没想清楚怎么回答金波,可她也很快发现,她暂时不必回答金波了。

    因为下一刻,有人在外面叩门,三声叩门声之后,木门被轻轻推开,她与金波一齐转头看去,金波惊讶出声:“贺大哥,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