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信笺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李重焌离开后,骊山之行也将近到了尾声。
李元璟挂心西征,没有了玩乐的兴致,便带着后宫妃嫔和文武
百官回到了长安。
一切和从前一样,但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
才回宫的几日,傅嬷嬷总是忧心忡忡地偷看甄华漪,在甄华漪回头的时候,又总是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傅嬷嬷察觉到,这几日里甄华漪总是无精打采的,这让分外警惕。
纵容甄华漪接近晋王,这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卫国公已死,危机解除,晋王本人,对于甄华漪来说才是危险。
傅嬷嬷并不想甄华漪和李重焌牵扯过多,因此瞒下了那日甄华漪和李重焌共赴云雨之事,只让甄华漪以为,那日她侍奉了李元璟。
今夜,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傅嬷嬷将门窗关严实了,又点亮了一盏油灯送到甄华漪书案上,她本以为甄华漪在看书,走近一看,却见她在静静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傅嬷嬷眼皮一跳,桌上赫然是李重焌那日递给甄华漪的皮影小人。
傅嬷嬷听见甄华漪有些不解,有些怅然地问道:“晋王将这一对皮影人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傅嬷嬷故意不当回事地说道:“不值钱的小玩意,许是他身旁的那个公公买来给他逗乐的,他就随手送给了娘娘你。”
甄华漪否认着傅嬷嬷的说话,她辩道:“定是有什么含义吧,这是一对儿男女。”
傅嬷嬷一顿,看向甄华漪,语气依旧是以往的慈爱,莫名又仿佛带着些严厉:“娘娘为什么在意晋王的意思?”
被傅嬷嬷一质问,甄华漪顿时有些发懵。
是啊,她究竟在在意着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风雨声急切,却也吹不开打不开她混乱懵懂的心扉。
傅嬷嬷在一旁看着她的沉思,心中警铃大作。
几日过是皇帝寿辰,各宫妃嫔都为宫宴上的打扮费尽心思,一时间,尚服局里每日宫人来往,络绎不绝,可谓是热闹极了。
玉坠儿这日捧着新衣裳走进了绿绮阁。
骊山之行,皇帝虽不曾对甄华漪有多么在意,但也是渐渐入了眼,尚服局消息灵通,因此没有刻意苛待绿绮阁的宫人。
傅嬷嬷一瞧玉坠儿欢欢喜喜走进来,忙将她拉到了一旁,傅嬷嬷翻了翻尚服局送的新衣裳首饰,沉声说道:“只怕娘娘心有所属,不肯为旁人费心思。”
傅嬷嬷想起了那日,风雨亭中,李重焌要甄华漪等他,甄华漪满口答应的样子。
玉坠儿被傅嬷嬷这样一说,也不安起来,她犹豫问道:“那……还送进去吗?”
傅嬷嬷叹了一口气:“送进去吧。”
傅嬷嬷忧愁不已,她想自己要稍微静一静,但很快听见了屋内快活的笑声。
傅嬷嬷不解地走了进去,却见甄华漪已经穿上了新衣裳,单丝碧罗裙,裹着纤纤瘦腰,她转了几个圈,问道:“可算得是圣上喜欢的那种弱柳扶风之姿?”
玉坠儿忙着出主意:“行动之时再虚弱些,装个病西施而已,有什么难的,那位只占了个‘病’字,娘娘你三个字占全了呢。”
傅嬷嬷咳嗽一声:“不要胡言乱语。”
玉坠儿忙捂了嘴,不敢再说了。
傅嬷嬷对着甄华漪瞧了又瞧,她正在挑选着首饰,对皇帝生辰之事极为上心。
傅嬷嬷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已经和晋王盟定了吗?
傅嬷嬷悄悄扯了扯玉坠儿的袖子,将她带到角落里问了话,玉坠儿疑惑道:“嬷嬷为何大惊小怪,这不是同往常一样么?娘娘就算喜欢了晋王,再多喜欢一个又何妨?”
傅嬷嬷无言以对。
原来甄华漪并没有将李重焌同她的那些少年们区分开来。
还是,没有开窍啊。
傅嬷嬷百感交集,却又放下了一颗心。
甄华漪精心打扮,一身碧罗裙,清丽又动人,她赴宴之时,明显感觉到李元璟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几息。
宴会按部就班,同寻常没什么区别,太皇太后和太后相继离开后,李元璟回到清思殿处理政务。
王保全静气凝神地站在殿外,他抬头望一眼杨七宝,诧异地看见后者也是老神在在地站着,王保全心中暗骂杨七宝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李元璟在宴会中瞧了甄华漪几眼,王保全看得一清二楚,清思殿的宫人都密切关注着李元璟的一举一动,没道理杨七宝那时候走神瞧不见。
既然看懂了李元璟的心思,作为李元璟信任的太监,这时候就该做事了。
但王保全并不想去讨好甄华漪,在他看来讨好甄华漪就是得罪了甄吟霜,这笔买卖不划算。
幸而有个杨七宝,杨七宝一向爱给绿绮阁卖好,这趟差事就留给他吧。
王保全本是这样想的,可杨七宝一动也不动,没办法,王保全只得逮了个小徒弟,让他给绿绮阁传个话,让甄才人准备着,他王保全要顺水推舟为推一把甄才人了。
杨七宝看着王保全的徒弟一溜烟儿地往绿绮阁方向跑,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装得淡定,实则不然。
他暗地里在为晋王做事,又知道了晋王和甄氏的私情,再去撮合皇帝和甄氏,那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杨七宝和王保全相互看了一眼,杨七宝裂开嘴笑了一笑,王保全看得寒毛直竖,怀疑自己有什么疏漏,被这小子给暗算了。
王保全心中惴惴,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贵妃宫里来人。
倒是来了个司天台的灵台郎。
灵台郎称有大事要见皇帝,进去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出来后,皇帝召了王保全进去。
王保全看见李元璟皱着眉,心情不甚愉悦地说道:“甄才人星宿不利,”他立在桌案旁,屈了两指扣了扣桌面,道,“不宜继续住在凤仪殿。”
王保全连忙说道:“野狐落有一宫室目前无人居住。”
李元璟摇头道:“野狐落是宫女聚居之地,太过喧闹。”
王保全有些微的讶异,他以为皇帝只想随手将甄才人给打发了,没曾想到他还在乎甄才人的住所。
于是王保全绞尽脑汁,道:“太液池畔倒是有一处刚修缮好的宫室,暑热将近,是为畏热的娘娘准备的,现下没人,也不曾赐名。”
说是为畏热的妃嫔准备,实际上就是为甄贵妃准备的。
李元璟沉吟一下,道:“赐名绿绮殿,将甄才人迁过去吧。”
王保全得了命令,忙不迭地退下去办差事,他也不忘打听打听甄华漪天象之事。
听了司天台传来的消息,他大吃一惊。
甄才人并非是和旁人冲撞,而是和皇帝冲撞。
和皇帝冲撞的妃嫔,能有什么前途,王保全都打算对迁居敷衍了事,却又听司天台的人说,并非全然是凶兆,甚至有由凶转吉之兆,只是圣上万金之躯,不能贸然与此女交接。
王保全听了这个说法,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他望向了凤仪殿的方向。
原来啊,贵妃不是不出招,是在这儿等着呢。
甄华漪迁宫一事自然引起了诸多人的注意,同王保全一样,许多人暗暗觉得,是甄贵妃出了好手。
只有杨七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抬头看向了西北的天。
那位的手……伸的可真长啊。
*
甄华漪带着宫人从绿绮阁迁到了太液池畔的绿绮殿。
因天象星宿之事被从凤仪殿赶走,甄华漪未免也有些郁郁,好在绿绮殿是新修葺的宫殿,环境宜人,十分清幽。
后宫六局最善捕捉风向,一见甄华漪的处境,立刻就在吃穿用度上扣减,甄华漪都准备带着傅嬷嬷玉坠儿节衣缩食了,新得宠的贺兰才人翩翩而来,给甄华漪带了些急缺的东西,还嘱咐了宫女将自己的份例每日送些来绿绮殿。
甄华漪从前总以为贺兰般若来意不善,今日一看,倒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心有仍有犹疑,甄华漪不由得问了:“我同才人一贯没什么来往,才人这般雪中送炭,受之有愧,实在令我难安。”
贺兰般若却是一笑:“我只是觉得与你投缘。”
甄华漪道:“投缘?”
贺兰般若道:“你看,我们都有个姐姐,一个宠冠六宫,一个名满长安,我们做妹妹的,是不是同病相怜?”
她如此坦荡,又说得有趣,甄华漪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兰般若拜访之后,没过多久,六局渐渐将绿绮殿的待遇恢复到了从前,这让甄华漪疑惑不已,贺兰般若虽是新宠,但怎么有如此影响力?
虽想不通,甄华漪也没有费心去想。
绿绮殿的日子平静无波,除了贺兰般若
偶尔拜访,其余再无旁人。
这样安静地过了好多天,杨七宝突然来了。
甄华漪对杨七宝的到来更是意外,杨七宝这人是无利不起早的,虽近些时候,他与自己宫里走近了些。
甄华漪有时候不免想一想,若杨七宝将来看出她实在没本事获宠,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但眼下杨七宝来,甄华漪还是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杨七宝来不肯落座,也不肯喝茶,只是紧紧张张地将一封信偷偷塞进了甄华漪的手心,而后清了清嗓子道:“宫中多有看人下菜碟的人,才人若有难处,着人传话给奴婢,奴婢最看不惯那等人。”
这话说得甄华漪一怔,半晌只得笑道:“多谢公公。”
杨七宝要离开之际,压低声音嘱咐一句:“身旁无人时,才人再看这封信。”
甄华漪被杨七宝的话弄得战战兢兢,几乎怀疑起父亲是否还留下了什么细作在宫里。
待到无人之时,甄华漪静心凝神,正襟危坐地打开这封信,却看见了通篇絮絮叨叨。
这人才安顿下来,写信将沿途之事七零八落讲了一遍,却也不写山水之美,只写些个人见闻,笔墨多落在贩夫走卒、无方之民的身上,像是在写一封公文的草稿,只是目前看不出观点。
甄华漪满头雾水地翻到后面,看到了落款——李重焌。
李重焌?
甄华漪顺着他的落款往上去瞧,终于瞧见了一句琐事之外的问话——贺兰山北有雪,京中气象何如?
问她天气怎样,也算是问候关怀吧。
*
李重焌裹紧了黑狐氅衣,行走在贺兰山北麓,鹿皮靴碾过雪地,有轻微咯吱声响起。
连日来风餐露宿,又偶遇恶劣天气,李重焌不得不命令部队暂且休整。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不由得开始去想京中此时仍是春景。
他便想起了马球场上她翩跹的裙角。
他猛然间意识到,贺兰山同长安实在是太过遥远了。
他突然间开始迟钝地想念,又仿佛是因为距离太远,拉得这份想念愈发厚重。
他回到大帐,点起油灯,提笔却只问了一句天气。
饶是如此,他放下笔,依旧是无所适从。
他继续提笔,想了想,只将沿途见闻细细写了下来。
*
甄华漪不太明白李重焌这封信的意图,也许能隐约猜到,但想了想李重焌素日的秉性,她又摇了摇头。
为了谨慎起见,她也回了一封类似的信。
先是絮絮叨叨地写了宫里的琐事,也不管李重焌爱不爱听,接着缀上一句突兀的天气描述——
长安恰三春,风光秀丽。
悄悄交给杨七宝后,甄华漪还在李雍容偶尔串门时,状若不经意地问一问西北的战事,接着顺理其章问问她二哥的近况。
甄华漪发觉,李雍容并没有收到李重焌的只言片语。
这就很奇怪了……
甄华漪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继续和李雍容说笑。
*
西北的风总是带着凛冽的味道。
深夜里,李重焌领军疾行数十里,打了凉州叛军一个猝不及防。
火把的油脂混着浓稠的血腥味,将士们清理完战果,只管东倒西歪地坐在了篝火边上。
李重焌困倦疲惫的时候,张固递给了他一封信。
近半年来,甄华漪和他时常通信。
细细的琐事,李重焌看了好几遍,紧缩的眉头不由得也放松了起来。他将信放进匣子里,刚要合上,却又一封封拆开来读。
他念着甄华漪写过的“长安恰三春,风光秀丽”,便伸手打开了帘帐。
帐外是粗粝的风,但李重焌像是看到了柔丽的三月长安。
一直以来的狂乱心绪,被很好的安抚住了。
自从得知徐氏灭门惨案的真相,李重焌一直处于濒临发疯的边缘,他用理智强压住,殚精竭虑筹谋,只在风餐露宿的辛苦中麻痹自己,这一场战事也成了他的发泄。
李重焌将信纸塞进衣襟,他走过人群,听见兵卒们胡乱吹水。
有人起哄道:“老胡,这次立了战功,回家就要娶媳妇吧,”
老胡是个黑脸的汉子,闻言黑亮的脸庞上显出一丝薄红:“还没定下呢。”
边上有人故意笑道:“老胡,听闻那个小娘子家里还在相看人,你出来这么些天,别不会吹了吧。”
刚刚路过的李重焌慢慢停下了脚步。
老胡气得锤了那人一拳,那人疼得只哎呦,道:“老胡哥,弟弟是在为你出主意啊,快写封信托人捎给小娘子,让小娘子定定心,安心等你。”
李重焌若有所思,转头去看那伙汉子们。
老胡一脸为难,说道:“我半个大字都不认得,写信……说什么呢?”
边上人道:“就白话说,说‘胡哥哥我认准了小娘子你,小娘子你千万不要变心。’”
说着说着,边上人哄笑一片,老胡脸更红了。
老胡臊得东张西望,忽然一激灵站了起来:“晋王殿下!”
李重焌摸了摸鼻子,道:“无事,你们继续。”
李重焌踱步回了营帐,翻出甄华漪的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方才收到信的欢喜降了下来,他到底也没从只言片语中看出什么来。
他不由得想到了众人打趣老胡的话来。
小娘子家里还在相看人……
李重焌不知老胡的小娘子有没有人在虎视眈眈,但他很清楚,甄华漪身边的确是有人的。
而李重焌并无信心,甄华漪会等他。
李重焌面色沉沉,张开信纸,将“哥哥我认准了小娘子你,小娘子你千万不要变心”之语换成了子夜四时歌的一句。
他信纸上落下一句“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写了这一句,他将信交给了信使后,就胡乱梳洗一番早早入睡。
今日一场恶战,他已是累极了。
一夜好眠,醒来时天光大盛。
李重焌将手臂覆在眼皮上缓了缓,适应亮光后,慢吞吞坐了起来。
今日事情不多,他有条不紊地更衣、洗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什么事。
他转过身来,看见书案上乱糟糟的铺着信纸,毛笔和砚台都没有收拾。他动作一顿,终于想起来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他给甄华漪留了一句酸里酸气的怨妇诗。
李重焌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撂,大声叫人进来,兵卒闻言赶忙过来,听见他问道:“昨夜送的信呢?”
兵卒道:“连夜快马加鞭送出去了,估摸着这时候快到了兰州。”
李重焌道:“追回来。”
兵卒领命去了。
兵卒到了傍晚过来回话,道是前头跑得太快,后面怎么也赶不上多出的这一晚上路程。
李重焌只得作罢。
*
信件送到长安的时候,宫里正在焦头烂额。
起初,只是一个在常在宫外采买的小太监得病死了,后来太监房里死了一大片,终于引起大家的警觉。
是天花。
宫中人心惶惶,往日里本就肃穆的宫廷更加寂静萧瑟。
甄华漪听过偏方子,说是烈酒可以避痘,她特意托了杨七宝,要些不用的酒,哪知杨七宝送来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名贵佳酿。
甄华漪这些日子里将好几坛的酒撒在了傅嬷嬷和玉坠儿屋里,傅嬷嬷心疼得直嚷:“撒娘娘屋里也就罢了,这些好酒省着吧,我和玉
坠儿哪里用得到?”
甄华漪道:“胡说,我是出过痘的熟身,嬷嬷和玉坠儿倒没有出过痘,嬷嬷你年纪又大了,叫人怎放心得下。”
傅嬷嬷心里直泛热,她和玉坠儿一同出去的时候,见别处宫里是一具具地将尸首拉出来,何曾将他们这些人当人。
甄华漪却不一样。
绿绮殿吃穿都要依赖宫里,想要与世隔绝是不可能了,最起码每日都得往膳房走一遭。
往常这些跑腿的活儿是玉坠儿干的,这些天里,傅嬷嬷却拦着玉坠儿自己去,玉坠儿是劝也劝不动。
这天早晨,傅嬷嬷一醒,就感到头昏脑胀的,她心里一个咯噔。
玉坠儿在窗外喊她,傅嬷嬷强打起精神,扬声道:“老胳膊老腿儿的,今日腰痛。”
玉坠儿就说:“那嬷嬷你歇着,我服侍娘娘就好。”
甄华漪早起没见到傅嬷嬷,问了玉坠儿一句,玉坠儿没心没肺,只说傅嬷嬷要歇歇,甄华漪还要再问,却见的高嬷嬷来了。
高嬷嬷深色严肃又紧张,眉宇间还夹带着些慌乱,甄华漪从未见过这位见过大世面的老嬷嬷脸上有如此神情。
高嬷嬷没等她问,只一声声催促着她前往万寿殿。
甄华漪心中一沉,怕是太皇太后出事了。
她跟着高嬷嬷匆匆来到万寿殿,走进卧房,却没有看到她预想的重病在床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端端正正站着,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努力支撑着什么一般,她转头看向甄华漪。
“皇帝染上天花了。”
这消息让甄华漪震惊,但也并无天崩地裂之感,她顷刻好收拾了神色,沉稳又有力地说道:“有什么妾身能做的,太皇太后尽管吩咐。”
太皇太后似乎对她的稳重很是赞赏,又见她毫无推辞畏惧的一番话,更是动容,太皇太后点了点头道:“你小时候出过痘,已是熟身,你随老身一道,去清思殿服侍皇帝,可好?”
甄华漪道:“好。”
她曾为最受重视的公主,遇事喜欢迎在前头。
如今她的身份不再是公主,却也做不到推卸责任,哪怕要照顾的那个人是李元璟。
她其实也并没有拒绝的机会。
太皇太后暗自点头,往常瞧甄华漪同她姐姐一般娇滴滴瘦弱弱的,遇事却不慌不乱,自有一股从容,倒是个有主意的。
*
甄华漪后面才听说,太后也病倒了,病因尚且不知,贺兰皇后选择去侍奉太后,或许是孝道为重,或许是因为血亲比丈夫更为可靠。
而让甄华漪有些意外的是,甄吟霜竟然始终没有什么动作,只把凤仪殿紧锁,安静地在里头过日子。
太皇太后说起她时有些不悦:“总说她情重,如今要见她如何情重了,却……”
高嬷嬷打圆场道:“贵妃娘娘没出过痘,身子又弱,若真来了,倒好少不得人去伺候她。”
太皇太后说的这话实则只是抱怨,真叫甄吟霜过来,她未必让甄吟霜进去。
她老人家在清思殿里坐镇,为了防备天花扩散,选过来照料的人都是出过痘的,因此清思殿内人手紧缺。
照料皇帝的人本就不多,许多还是新调过来的,有些毛手毛脚,因此,许多伺候皇帝的事情,少不得甄华漪亲力亲为。
御榻上,李元璟紧闭双眼,甄华漪走上前来将他额上的帕子取走,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滚烫一片。
甄华漪用凉水打湿了帕子,避开出痘的地方,小心翼翼将帕子置在他的额头上。
李元璟动了起来,手臂软绵绵地抬起,往身上抓。甄华漪眉心一跳,手已经按住了他,她看见他身上的早有抓破了的痕迹,好在没有在脸上留下痕迹。
她问宫人道:“这是前几日留下的疤了,圣体不可有损,你们为何不拦着他?”
宫人战战兢兢只是不敢言语。
甄华漪思量片刻,知道他们是不敢冒犯李元璟,制止不了,不过是不敢违抗圣意,若是制止了,之后被有心人翻出来,那就是欺君罔上了。
甄华漪了然,道:“再瞧见的话,叫我过来就好。”
这实际上就是让甄华漪扛起了冒犯皇帝的风险,宫人们既感激,又羞愧,只连连应是。
甄华漪是太皇太后钦点过来照料李元璟的,李元璟安然无恙,她有大功,若李元璟一旦无常,她只怕也没个好结果。
甄华漪没有埋怨太皇太后将她牵扯进来,只把这次危机当做一场转机,她要做到尽善尽美。
为了李元璟不生疮,甄华漪要每日为他擦洗,他身上的水痘形状称得上是恐怖,甄华漪头几回总是忍不住躲开眼,几次之后却也是习惯了。
还能在太医问起病情时,面不改色地将他身上水痘的形状描绘得分毫不差。
太皇太后和太医都不由得面露惊诧。
太皇太后抚了抚甄华漪的头,叹息道:“好孩子,皇帝从前没有认清你的情意,是他瞎了眼。”
这真是一个美妙的误解。
李元璟的病缠绵许久,半月后愈发凶险了,他自己都难以自控,只想用手在浑身上下挠一遍,哪有半分皇帝的体面。
甄华漪和几个宫人联手都止不住他,甄华漪静默半晌,说道:“拿麻绳过来。”
“才人娘娘?”
宫女惊诧。
就连高嬷嬷也拿不定主意,劝道:“奴婢也知道娘娘是为了圣上好,可是此举未免太过冒险,不若先问过太皇太后?”
可太皇太后此刻并不在寝殿,差人去找,只怕李元璟已经将自己挠破了皮,甄华漪摇头道:“照做就是,若有过错,全在我一人。”
高嬷嬷犹豫片刻,终于默许了。
宫女们绑李元璟的时候依旧缩手缩脚,甄华漪只得亲自上手。李元璟神志并不清明,他挣扎得厉害,甄华漪费力去按他的时候,手腕都被他捏红了。
绑好之后,李元璟安静了一瞬,甄华漪仿佛觉得他清醒了过来,她抬眸去望他,见他也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之后他又合眼睡了过去,甄华漪便觉得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过了大约五日后,太医带来了喜讯,李元璟的病在渐渐好转。
一日清晨,重重帷帐中的寝殿一片昏暗。
李元璟睁开了眼睛,他侧头往身边望去,看见甄华漪伏在他的床侧。
下半夜他的病情急发,太医看过后,甄华漪就一直留在这里照料他。李元璟看着甄华漪,她脸色有些苍白,脸颊被压在柔软的锦衾上,压出了淡淡的红印。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皓白如月,已经不见半分红痕,但李元璟记得那日他用力握住的时候,她手腕霎时间就红了。
甄华漪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她伏在床侧,这般柔弱,但那时的敢绑一个皇帝。
李元璟不光记得这件事,他还记得许多。
在病中时,他看起来浑浑噩噩,一双眼睛却将什么都看清了。
他还记得甄华漪是如何尽心尽力地为他擦拭,他身上的那些秽物,连他自己看了都万分恶心。
当时他无力地躺在床上,气她任意妄为,后来便破罐子破摔地任由她施与一切。
天家威严如此不堪一击。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始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全盘接受她的一切好意与恶意。
但这次,他并不厌恶她。
李元璟抬手,手掌将将就要触到她的面颊。
甄华漪若有所感,倏然醒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李元璟的触碰。
甄华漪仰头,看见李元璟醒了过来,她心中油然地松了一口气,她情绪还有些木然,正要挤出欣喜的微笑。
李元璟捉住了她的手腕。
甄华漪低头看了看李元璟的手,接着不太明白地看着李元璟,她听见李元璟低低唤她:“……华漪。”
两人一个怔愣,一个感概,仿若有什么柔软轻微的东西萦绕在二人之间,突然而至的宫女打断了两人的凝视。
“……陛下醒了!”
“陛下醒了!”
七嘴八舌的吵嚷声响起,太皇太后很快赶了过来,李元璟手一松,甄华漪早已站到了一旁。
太皇太后双手握住了李元璟的手,眼圈有些发红,只道:“好,好……”
李元璟还维持着去看甄华漪的姿势,可太皇太后来到他的身边,将他的视线全部挡住了。
李元璟道:“祖母,孙儿一切都好。”
等太皇太后侧身时,李元璟只看见了甄华漪纤瘦的身影,她走出了朱红的殿门。
甄华漪走出门,她仰头看了一眼,发觉许久不见的天空竟然是这样的青蓝。
走出清思殿,却见一个面生的小宫女见了她,又急又喜地唤她:“才人娘娘。”
小宫女道她是和玉坠儿交好的玩伴,说玉坠儿总着急打听甄华漪出来了没。
甄华漪道:“那日走得急,也没和玉坠儿、傅嬷嬷交代上两句,清思殿里又不许旁人进出……绿绮殿一切都好?”
小宫女讪讪收起喜色,这才发觉自己并没有好消息带给甄华漪,她道:“半月前,听说傅嬷嬷染了天花,玉坠儿到处求,也没能讨到药。这种时候,宫里的贵人都缺这个少那个的,哪有多的药给一个老嬷嬷,玉坠儿心中着急,想寻娘娘,可闲杂人等是进不得清思殿的……”
甄华漪感到自己前后晃了晃,她压住心慌,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第52章 昭仪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
甄华漪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深恨自己的小聪明。
若她没有想要借助李元璟生病的机会更上一步,她或许会拒绝太皇太后让她照料李元璟的要求,那样的话,她就会陪在傅嬷嬷的身边了。
甄华漪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她强撑着快步走回绿绮殿。
绿绮殿一片安静,甄华漪忽觉心慌,抬声喊道:“玉坠儿,玉坠儿?”
玉坠儿没有应答。
傅嬷嬷和玉坠儿都不在殿内。
甄华漪真实地体会到了六神无主,她全无仪态地小跑了出去,差点和走进门的玉坠儿撞了个满怀。
玉坠儿惊魂不定,定眼一看,是甄华漪,霎时间惊喜不已:“娘娘终于回来了。”
甄华漪看着玉坠儿,她面色憔悴,不知经历了什么,甄华漪喉咙有些干涸,她问道:“傅嬷嬷可安好?”
玉坠儿笑道:“已经大好了。”
连日来甄华漪都没有休息好,大喜之下,她立刻有些昏厥,最后只听见玉坠儿的惊呼。
醒来时,寝殿已经掌灯,玉坠儿端着安神药喂给甄华漪,一面叙叙说到这一个月来的事。
甄华漪进清思殿的当日,傅嬷嬷就病倒了。眼下宫中正是天花肆掠,哪里还顾得上一个老嬷嬷,寻太医是想都不要想的,玉坠儿去太医署里求药都求不到半颗。
玉坠儿也想去寻甄华漪,可清思殿根本不许人进出。玉坠儿走投无路,悄悄在屋里哭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一切柳暗花明。
甄华漪讶异问道:“贺兰才人请了太医来看傅嬷嬷?”
玉坠儿道:“正是呢,奴婢也没想到,从前贺兰才人亲近我们,我只当她是有坏心,没想到确实小人之心了。”
傅嬷嬷现在还在贺兰般若那里养着,想必是一切安好。
甄华漪终于放下心来,一口气松下来,精神又有些疲怠,甄华漪躺下一闭眼睡到了天明。
天刚亮的时候,贺兰般若过来看她。
甄华漪睡醒的时候,贺兰般若正在帷帐后看着她,甄华漪一时有些奇怪。
贺兰般若打破了这种尴尬,笑着道:“甄才人,你醒了。”
甄华漪道:“失礼了,”她看着贺兰般若道,“傅嬷嬷是我最亲近重视的长辈,贺兰才人出手相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贺兰般若“嘘”了一声,道:“别说这么多话,等下头晕。”
贺兰般若为她背后塞了软枕,笑道:“我救你,说不准是为了我自己呢?你不怕我什么别的主意?”
甄华漪一怔,犹豫起来,惹得贺兰般若一笑:“我说笑的。”
她的笑容渐渐隐约:“甄才人不必多想,我并无害你之意,我只是……同病相怜。”
甄华漪突然想起了贺兰般若那个人人称赞的才女姐姐。
甄华漪看向贺兰般若,对外人透露起自己对长姐的微妙心情,而那位长姐如同盛阳一般毫无阴翳的,无异于将自己的不堪卑劣暴露于人前。
甄华漪虽不会对贺兰般若有看法,但这对于贺兰般若来说,实在是交浅言深了。
甄华漪听闻,贺兰般若的父亲并不爱她。
同是女儿,贺兰妙法是贺兰家族的主心骨,而贺兰般若,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能被贺兰家族用以联姻的工具。
她的命运就是被利用,被舍弃。
甄华漪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惊惶无助的少女时期,漆黑的宫殿里,从来光艳动人的母后抱着她在落泪。
甄华漪从案几银盘上拾起一枚蜜饯塞进了贺兰般若的嘴中。
贺兰般若衔着蜜饯,不明所以,怔怔望着她。
甄华漪笑眼说道:“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
病去如抽丝,过了大约十天,李元璟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除了处理国事,他发往后宫的第一道旨意,竟是册封甄华漪为九嫔之首的昭仪。
昭仪位份仅在妃位之下,从一个才人晋升为昭仪,堪称是宠妃待遇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后宫众人虽然酸溜溜的,却也不敢置喙,毕竟此次侍疾,甄华漪是有大功的。
某一日夜里,李元璟来到了绿绮殿。
今夜最紧张之人,却是傅嬷嬷。
傅嬷嬷一直预备着这一天,从骊山回来后不久,她就设法从膳房弄来了两只兔子,打算必要时将兔血撒在床单上应付皇帝。
甄华漪觉得,傅嬷嬷得知李元璟要来绿绮殿后就一直很奇怪,也许是傅嬷嬷的焦灼情绪影响到了她,她也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耳听得门外王保全传报的声音响起,甄华漪只得收拾了心情,迎了出去。
廊下亮着风灯,李元璟着一身玄衣走来,甄华漪正要行礼,蹲了一半,陡然被他揽了起来。
他半环着甄华漪的腰肢,同她一起走进了寝殿。
他离得太近了,甄华漪嗅到了他衣襟上沾染的香气。
淡淡的沉香,应是清思殿御炉的香气。
甄华漪仿若想起了什么关窍来,但倏忽间,思绪就被风吹散了开,甄华漪犹在愣神,李元璟已经拉着她坐了下来。
“这段时日实在忙,朕实在抽不出空来看你。”
甄华漪相信这是真的,这时日里,李元璟压根没有踏足后宫,连甄吟霜也不曾相见。
想到这一层,甄华漪忽然担忧起来,她知晓因为侍疾一事,李元璟对她尤为感激,趁着这个热乎劲,他能把她捧到天上去,可这热乎劲总会有散的一天,她只能盼着往后他多惦念几分今日的情意。
甄华漪柔顺说道:“陛下国事为重,切勿挂怀臣妾,臣妾一切都好。”
李元璟笑了,灯火微茫下他看着甄华漪的脸。
她低垂着头,脸颊似芙蕖般明媚,神色又极为温柔。
李元璟从未想过他会和甄华漪如此亲近,蓦地有了种琴瑟和谐的意味。
望着甄华漪近在咫尺的脸,眉黛低颦,眼波横注。
他的胸腔里忽地涌起一阵悸动,忍不住抚上了甄华漪脸颊。
在甄华漪讶然的眼神中,李元璟还是讪讪松了手。
指尖一片柔腻,他捻了捻手指,觉得心跳快了几分,他很少会这般。
他并非是毛头小子,与嫔妃相处时,这种程度的接触根本不会令他有半分动容。
他往日里偏爱清秀佳人,如今却被艳色惑得失态。
“华漪,”他握着甄华漪的手,说道,“司天台道你我星宿相冲,这些时日不能亲近。我虽不在意,可母后不会坐视不理,等过了这些日子,我们再……”
他捏了捏甄华漪的手。
甄华漪虽对今夜的事早有准备,听李元璟这样一说,却并没有失望,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今夜李元璟靠近她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明明是熟悉李元璟的身体的,可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陌生。
听李元璟这样说,她道:“我晓得的,没关系。”
李元璟略带遗憾地离开了。
他离开没多久,杨七宝带着一副牙疼的表情悄摸过来了。
杨七宝看着甄华漪,连连叹息了好几声,道:“我的好娘娘,您是要害死奴婢啊……”
玉坠儿怼他:“杨公公在胡说什么呢。”
杨七宝不解释,愁眉苦脸地将几封信递给了甄华漪,又叹着气离开。
甄华漪瞧了瞧信封,认出这些都是李重焌的字迹。
她坐在书案后,将油灯挑亮了些,将信拆开。
看了看信上的日期,不知遇到了什么,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时日。
第一封只有寥寥几个字,是一句诗。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甄华漪疑心李重焌寄错了信,许是随手誊抄了一句,被封上装了过来。
难道他那个八尺男儿把自己比作一个怨妇?
那她是什么,负心汉?
甄华漪摇了摇头,开始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李重焌依旧是写了好些琐事,最后才说,自己上一封信是胡乱写的,请她忘了这回事。
甄华漪皱了皱眉。
不是寄错?
甄华漪接着拆第三封信。
第三封信,李重焌问她是不是遇上难事,为何这么久没有回信,还让她有事可以寻杨七宝。
甄华漪确信了,杨七宝真的暗自投靠了李重焌。
接下来的信,李重焌似乎失去了耐心,再不写那些琐事,直直逼问她为何不回。
倒数第二封信,李重焌只带来了三个字“后悔了?”
后悔什么?
甄华漪不是很懂。
最后一封信与上一封间隔很久,甄华漪拆开的时候,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
摇曳的灯光下,甄华漪看见李重焌一笔一划地写了六个字。
——恭喜昭仪娘娘。
也许是惦念着李重焌这些没头没尾的话,甄华漪今夜睡得极为不好。
她梦见了李重焌。
梦里的李重焌为她作画,帮她躲避卫国公,骊山围猎,他偷偷教她骑马。
围猎途中她身处险境,李重焌来救她,两人在山洞中相依为命,夜里,在她熟睡之际,李重焌抱了她。
大雨凉亭中,李重焌携着山樱的香气,于百忙之中特意来见她。
他说:“等我。”
甄华漪答应了。
他如释重负。
两人开始书信来往,李重焌问她:“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甄华漪在梦中回复他:“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
写完这一句,她忽然惊醒。
黑夜里,她睁开眼,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往日和李重焌相处时忽略的细节,忽然间浮现了出来。
她后知后觉,甚至有些后怕。
李重焌的那句诗并非是寄错,也并非是胡乱写的。在他看来,她和他已经有了约定。
那么他最后写来的恭喜她成为昭仪的那封信……
那根本不是问候!
*
暮春时节,李重焌抵达贺兰山。
正值酷夏的时候,李重焌击溃了凉州叛军。
凉州已平,北戎又犯。
他虽无时无刻不惦念着长安,却无法立刻赶回,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李重焌徒步登上高冈,看着远处的流民,他们面色麻木,茫然无依。
燕朝后期,世家豪族势大,土地兼并严重。那些豪族们坐拥良田千亩,土地何来,不过是从这些百姓手中掠夺的。
于是百姓沦为流民,各地纷纷起事。
李重焌从戎时曾豪情万丈,他不喜这荒唐世道,不喜朝廷奢靡。
但李家成功夺得了江山,一切却仿佛没有改变。
李家出自陇西,成功建立周朝,少不得陇西勋贵出力,自然,成功后,陇西勋贵也少不了分一杯羹。
从河东世家势大,到陇西勋贵独尊,不过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罢了。
流民、百姓、甚至是低微武官,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李元璟能看出其中的弊端,身处其位,颇为掣肘,他只能徐徐图之。
但李重焌不同。
聚在他身边的将领,多是贫寒出身,新皇继位后,被皇帝和世族打压不断,难以出头。这些人中,时不时冒出一个刺头,死谏李重焌造反。
李重焌从前对这些人并不客气,在李元璟出手前,自己就亲自料理了几个。
李重焌望着远处接连不断的流民,思绪渐渐飘远。
张固和卫离登上了高丘。
张固说道:“殿下占领凉州,本地世族多有不满,有心思歹毒者挑拨了王将军,王将军调了兵马,似乎要兵谏殿下。”
李重焌笑了笑:“又是要催我造反?”
他说得轻松,张固却不敢跟着笑。
卫离道:“让我领了兵马,将此贼拿下。”
李重焌道:“不,”他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还有络绎不绝的流民,说道,“王将军是一片忠心。”
张固和卫离交换了一个惊讶狂喜的眼神。
从前要殿下造反的人也不是不忠心,那一个个却没有好下场。
这一回,殿下要有所动作了。
*
凉州的世家大族都收到了李重焌的请帖。
李重焌大军控制凉州后,他麾下的将领和凉州本地世族官员们都不太对付。
前段时日,当地一个钱姓的官员故意克扣粮草,导致李重焌部下将军王友对战北戎的时候折损了不少人。
王友回凉州后,当街抽打钱姓官员,那官员回家后不久就死了,此事激起凉州世族的愤怒,世族的针对让王将军更加愤愤,于是有了兵谏之事。
兵谏平息了,但此事并没有结束。
众人都猜测,此次晋王设宴,一是要拉拢当地世族,二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处置王友。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冲突,李重焌本人在凉州的行为也让他们不满。
李重焌是皇帝派来平乱的,贼首既除,李重焌应当和他们这些本地世族井水不犯河水才对,但他却要清查隐田,对他们的田地指手画脚,当真是越俎代庖。
李重焌之前并不和他们这些世族走动,十分高傲,这次却主动设宴,大有向他们低头的意思。
凉州世族洋洋得意,自此更加不把李重焌的人放在眼里。
转眼到了赴宴的那一日。
凉州世族的马车将李重焌住所前好几条街都堵住了,他们呼朋唤友,似乎是刻意夸耀本地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
张固和卫离作为李重焌的心腹,极为给面子地站在大门外迎客,他们的低姿态却更加招致了当地世族们的轻慢。
卫离忍不住去握腰上的剑。
张固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终于将客人都迎了进去,卫离嘟囔道:“何必这么客气,反正就要撕破脸了。”
张固无奈说道:“今日不过是吓吓他们罢了,往后依旧是要打交道的。”
卫离烦躁地推回了剑柄。
今日晋王殿下设宴是安排了弓箭手的,张固想,这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好叫他们吐出好处来。
张固估计着是时候了,招呼着卫离,打算进屋给晋王唱白脸。
刚跨进院子,却听得惊恐的尖叫声响彻,张固和卫离脚步匆匆走了进去。
弓箭手已经现身,有几个身着绫罗之人倒在了血泊里。
酒案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胸口直冒血,似是平日里跳得最欢的那一个人。
李重焌将青霜剑缓缓推回剑鞘,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将手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其余人都吓破了胆,面色青白,瑟缩在角落里,对李重焌的突然发难而胆寒。
不光是他们,就连张固和卫离都极为惊讶。
张固和卫离对视了一眼。
李重焌此举虽然血腥,
倒是最快震慑住这群人的手段。
他离开长安,本就不打算乖顺回去,必须尽快将凉州紧紧攥在手里,在此招兵买马,以图大业。
但是,也并非只有杀人这一个法子。
张固突然有些忧心忡忡,不为旁的,只为李重焌他本人。
自从知晓了徐氏灭门惨案的真相,他就总担忧这会压垮李重焌,但李重焌一直以来都很正常。
可太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今日,李重焌的暴戾终于显现了分毫。
张固一时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
血宴之后,凉州世族们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从这一点上来看,倒是好事。
张固暂且将担忧压下,开始勤勤恳恳为李重焌做善后工作。真论起来,宴会上死的那几个人此前给李重焌使过不少绊子,延误战机还是轻的,甚至有勾结北戎卖国之举。
张固将他们的罪证一一罗列,又收监了不少人。
这些事又免不了用文书修饰一番,传到长安。
本地势力大大瓦解,权力真空之下,李重焌自己的心腹得到了的安置。
凉州尽在掌控之中。
凉州世族们犹如惊弓之鸟,再不敢对李重焌有异议。
李重焌的度田之法推行得很顺利,百姓渐渐不再沦为流民。
李重焌以对抗北戎为理由,就地招兵买马,实力渐渐增强。
除开凉州外,当年他在洛阳根基最深,加上多年来南征北战,在各地依旧有部下效忠。
若能领凉州兵马攻下几个城池,各地响应之下,长安不日可破。
但造反毕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须得徐徐图之。
李重焌在凉州安静蛰伏起来。
长安这时候大约感到了放虎归山的后怕,李元璟下旨,命令李重焌速速回京,李重焌压下圣旨,不做理会。
天气渐渐寒冷,李重焌许久没有收到甄华漪的信了。
夏日他在信中吐露了些微心意,接着又追了一封信,但无论是哪一封都没有回应。
李重焌压下心中的不安,陆陆续续又写了好几封,却都如同石沉大海。
李元璟送来一道催他回京的圣旨后,就再无动静,这事也很是反常。
长安发生了什么吗?
他派人往东去打听,但令兵也久久没有回来。
李重焌只得日复一日将全副身心投入对北戎的战争。
一场大雪过后,大军中有许多人生病了,行军途中难以得到医治,死了好些人。
李重焌的眉头一日深过一日。
有一天夜里,张固带着军医来到他的营帐中。
“是疟疾,还有天花。”
李重焌在一片漆黑中久久不能言语。
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怀疑世间是否真的有天命这回事。
李重焌心急如焚,对外更加寡言。
北戎趁火打劫,时时派兵来犯,打算试探李重焌大军如今的实力,李重焌知道,关键时刻,绝对不能露怯。
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处理军务,为了不动摇军心,每场战争都冲上前头,没有让北戎占到分毫便宜。
张固忧心忡忡地看着满营的病残,心知一鼓作气举兵攻打长安的计划是落了空。
本地兵马几乎丧失了攻城掠地的能力,没有凉州起头,洛阳乃至各地兵马不会轻举妄动。
雪上加霜的是,长安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李重焌的异心,李元璟连发三道圣旨,言辞严厉,催促李重焌回京。
朝廷兵马已经开始赶往灵州,战事一起,只怕李重焌必败。
张固之前劝过李重焌几回,此时不是举事的好时机,不若回了长安,再细细谋划,但李重焌置若罔闻。
张固知道,晋王并非不知形势,只是徐氏灭门之案压在心头,他不甘心,十死无生的境地,也想要咬着牙拼命。
张固手里捏着一封信,这封信被他压了好几天,终于下定决心,给李重焌来一剂猛药。
张固在李重焌营帐前来回踱步,一抬头,看见李重焌终于回来了。
李重焌脱下甲胄,鲜血从甲胄外都浸透到了锦衣上,他发丝上有一块块干涸的血渍,混着战场的沙尘。
他面色苍白,薄唇上没有血色,脸颊和眼尾显出不同寻常的红,双眼疲倦至极却带着强撑的亢奋,狼狈下仍是一副俊美皮相,只是带着些森森鬼气。
张固心里一紧,迎上前来,刚走两步,李重焌就轰然倒了下来。
张固一声惊呼刚要喊出来,李重焌却借助他的手臂又站定了。
“勿要惊慌。”
张固将李重焌扶进营帐中,看着他虚弱强撑的样子,对自己要做的事开始举棋不定。
李重焌坐在榻上,用热水浸了浸皲裂的嘴唇,微笑问道:“子坚在营帐前久等,有何事来见我?”
张固沉吟片刻,将手中的密信递给李重焌,说道:“长安的探子说,小甄氏被封作了昭仪。”
李重焌微笑尚挂在嘴角,眼前已是一阵阵地发黑。
他听见有人惊呼。
有人在摸他发烫的额头。
他想,若他这次死了,他也要化作个恶鬼,问问甄华漪,为何背弃他。
第53章 梦魇吞吃入腹。
直到倒下这一刻,李重焌才察觉到自己的痛苦。
人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其实他不过是一个被舍弃的人。
一心疼爱他的养父母,却因他而死。
他叫了那么多年的母亲,是最恨他的人。
得知真相那晚,他在湖中泛舟,脑中塞了太过乱糟糟的东西,他来不及去痛苦,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摆脱桎梏,如何逃出长安,如何招兵买马,如何……报仇。
甄华漪突然落在了他的船头。
空洞的内心像是有了个支点。
他一生没有过多少爱,养父母的爱让他尤为感激,但并非独予他一人,父亲看他有用,对他很好,但那一份爱终究带着评估,他“母亲”的爱,更是吝啬至极。
长安娘子们都说爱慕他,她们的爱不过是浅薄的轻鸿一瞥,随后相夫教子,夫唱妇随。
田娘子中意他,却更中意他的权势。
贺兰妙法要嫁给他,似乎也并非独他不可。
偏偏是甄华漪莽莽撞撞地闯了过来。
他是兄长的妾室,李重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不该去招惹她,但却又一次又一次地默许她亲近。
后来他终于想要不管不顾地和她在一起,却发现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他怒不可遏,却对一无所知的她无可奈何。
既如此,他就不该和她再有任何瓜葛,但骊山之行,他偏偏又放不下她。
山洞那夜,她下意识地滚进他的怀里,他听她喃喃道:“李重焌,带我走。”
他推开她,发觉睡梦中的她是满脸泪痕。
李重焌的胸腔滚过热烫的东西,他想,这个女子在爱我。
但他不得不走,在走之前,他要到了她亲口的承诺,他在宫中打点好司天台安排了一切,他让杨七宝关注她的饮食起居。
她只需在宫中安静地等他就好。
可是、可是……
她重得了李元璟的欢心,摇身一变,成了昭仪。
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今日,他又迎来了他的失败。
被父母舍弃,被天命舍弃,被她舍弃。
溺水之人会拼命抓住救命稻草,若救命稻草离开了,他会不会记恨?
李重焌想,他是会的。
这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看着大夫焦头烂额一脸灰白的模样,张固悔之晚矣。
他自诩算无遗计,没想到这会算错了,那封信没有推动李重焌回长安的决心,却快把他推进阴曹地府了。
卫离站在一旁,一直怒瞪着他,张固后背直冒冷汗,却只装作不知。
这三日里,张固急得嘴角都燎了一个大泡。
这天他掀帐去看李重焌,却见床上没有半个人影,张固一瞬间吓了一跳,回头时,却见李重焌在书案后写字。
他脸色苍白,唇角干裂,穿一身白绢里衣,瘦得撑不起架
子,他眼里燃着幽冷的火。
“将这封信带给甄华漪,恭贺她成了昭仪娘娘。”
*
甄华漪蓦地感到心慌。
李元璟在旁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了?”
甄华漪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李元璟掌中拿开。
这一个月来,李元璟待她极好,好得有些不真实了。
她是不能安心做李元璟的宠妃的,李元璟现在亲近她而远离甄吟霜,不过是一时感激加上新鲜,等他回过神来,这一切都会结束。
甄华漪心里很明白。
更让她不能安心的,是尚在凉州的那一位。
她稀里糊涂的就和他定了盟,等她后知后觉发现时,她已经成了他哥哥的“宠妃”。
李重焌睚眦必报,定是恨极了她。
甄华漪在走神,李元璟突然拍了拍掌,示意王保全上前来。
王保全喜气洋洋对甄华漪露出笑脸,道:“这是陛下珍藏许久的绿绮琴,特意送给娘娘。”
绿绮琴、绿绮殿……
仿佛是有什么关联的。
甄华漪含着惊喜的模样去望李元璟,心里却还是一头雾水。
她看见了李元璟期待的神色,却并不敢轻易回应,只得含羞道:“多谢陛下。”
红梅树下,她含羞的神情尤为动人。
李元璟心神一荡,伸手去碰甄华漪的脸颊,她却一瑟缩,李元璟动作一止,而后去摘她乌发上的桃花瓣。
甄华漪羞涩低头半晌,又抬起头来,她的眼神笼在他的身上,朦朦胧胧,欲语还休。
李元璟看着她的眼神,只觉心在发烫。
甄华漪并未察觉,她心里记挂着一件事,吞吞吐吐。
今日机会正好,李元璟看她的神色格外温柔,他应当正在感激怜爱她的时候,这时候说应当是最好时机。
李元璟笑了一下,道:“你想说什么?”
甄华漪深吸一口气:“臣妾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李元璟想,莫非是想要再晋一晋位分,虽说从才人到昭仪已经是连迈了好几步,不应再贪心,但她本就是个公主,昭仪倒也委屈。
李元璟颔首,鼓励她:“你说。”
甄华漪咬了咬牙,道:“臣妾想替甄氏族人求一个恩典,臣妾如今是锦衣玉食的,可族人依旧为奴为婢,实在难以心安。”
李元璟心中的火热渐渐冷却下来。
他对燕室王朝厌恶至极,燕朝末期,官场贪墨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却一派奢靡,脏污至极。
他对那些大肆享用民脂民膏的人全无好感。
他也不会忘记燕室皇子皇孙们对他这个驸马的嘲弄。
除开这些,他更疑心甄华漪的心思。
她时时刻刻记挂着甄家人,为着甄家人伤心感怀。
那么她是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大周朝的?
应该是恨着的吧,燕室虽未直接葬送于李氏之手,但作为燕朝的臣子,当时隔岸观火,看着白衣军攻破长安,屠戮宗室,她怎会不怨。
李元璟温声道:“今日时候不早了,先回去歇着吧。”
甄华漪离开后,王保全偷瞧着李元璟的神色,找准时机说道:“陛下仁德,甄氏族人才得以保存,像贵妃娘娘,就一心记着陛下的好。”
“贵妃……”李元璟猛然想起,自己许久没有去看甄吟霜。
病中不见甄吟霜来侍疾,李元璟心里到底耿耿于怀,病好后,事务繁多,他嫌少涉足后宫,来也是见见甄华漪,竟许久没有见甄吟霜一面。
王保全见李元璟神色松动,趁热打铁说道:“贵妃娘娘病了,不敢让陛下忧心,一直瞒着不说。”
李元璟眉心一皱,呵斥道:“狗才,为何不早说。”
王保全立马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条了几月的凤仪殿终于热闹起来。
甄吟霜半卧在病榻上,发髻松散,李元璟握住她的手,皱眉道:“什么时候病的?怎么不打发人来说一声,这群欺上瞒下的狗奴才,真该死。”
甄吟霜握住李元璟的手,轻声说道:“陛下太忙,不敢打搅。”
李元璟一时沉默,忙着朝务,也是忙着见甄华漪。
甄吟霜没有等来李元璟的什么承诺,她以为他会说,他优待甄华漪,只是为了做给外人看的,他依旧不喜甄华漪。
但他什么都没说。
甄吟霜心中猛地一沉,而后有漫漫酸意涌出。
李元璟感受手上猛地一紧,他听见甄吟霜说:“妾已有两月身孕。”
李元璟惊讶,而后欢喜起来。
他尚未有子嗣,于社稷江山而言,十分危险,幸好李重焌尚未婚配,也无子息。
李元璟欢喜过后,想起之前的事,忽然明白过来:“我病重之时……”
甄吟霜道:“妾那时身子弱,还有些见红,又害怕张扬出去被人害了,所以不敢来侍奉陛下,妾怕、怕……”
她说着说着就呜呜哭了出来。
李元璟心中阴郁一扫而空,他轻拍甄吟霜的背:“竟是如此,原来如此。是朕不该。”
甄吟霜依旧温柔:“陛下,臣妾有孕的消息暂且不要传出去好不好,臣妾害怕。”
皇帝和贵妃和好如初,后宫中甄氏姐妹风头正劲,竟似前代飞燕合德之势。
这类风流艳事,从古到今都被人津津乐道。
灞陵桥边,李重焌拴马走进酒肆,正听见茶客谈论甄氏姐妹。
李重焌捏着茶碗,半晌没有动作,只是面色渐渐冷了。
卫离眼神往那群茶客身上一绕,握紧了刀,而后瞪着张固,大有再不让他们闭嘴,他就要杀人的架势。
张固感到头痛,自从他拿小甄氏封昭仪的消息刺激李重焌后,凡是遇到小甄氏相关的事,都成了他的过错。
只是用小甄氏试了一试,谁知那么管用,生生差点把身强体壮的晋王殿下给气死了。
想到这里,他听到李重焌又咳嗽了好几声,他向李重焌望过去。
李重焌穿着旧锦衣,从前合身的衣裳,如今都大了,颇有些瘦弱不胜衣。
他面色苍白,显得唇色愈发鲜红,俊得像个得了痨病的文弱郎君。
张固这一打量的功夫,卫离已经像脱缰的野狗般捉刀站了起来,他将刀拍在茶客的桌上:“胡言乱语,吵到我家郎君了!”
茶客见他拔了刀,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又去看了一眼他家郎君,见是个容色昳丽的病秧子,听见吵嚷又咳嗽了两声。
茶客真怕这病秧子一时死了,被他家恶奴讹上,忙在桌上扔了茶钱,慌着跑了。
茶肆一时寂静,张固担忧地望着李重焌,迟疑道:“郎君……”
李重焌平静说道:“何必为妇人动怒。”
张固默默无语。
就嘴硬吧你。
*
又是一年冬,李重焌再回长安。
与上一回的全城轰动先比,这次他很是低调。
甄华漪听说,皇帝病重之时,李重焌屯兵凉州,拒不回京。等到凉州起了大疫,皇帝调兵准备动手时,他才接旨回长安。
聊起这件事,玉坠儿莫名忧心忡忡:“宫里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吧。”
玉坠儿是自幼服侍甄华漪的,五年前白衣军火烧宫殿的时候,她也在。
傅嬷嬷做着针线,闲闲搭一句:“这次不过是他们两兄弟相争,绿绮殿偏僻,到时左不过把宫门一闭,悄悄躲起来。”
听到傅嬷嬷这样说,玉坠儿点点头,安心多了。
两人说着说着,忍不住偷偷打量起甄华漪来。
甄华漪在油灯下看书,她翻过了一页,却没怎么看进去。
照理说,李氏兄弟相争,她应该是高兴的,管他们做什么,最好斗个你死我活。
但她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开心。
李重焌回京,皇帝对他谨慎提防,听说再不许他插手军务,只让他领了个工部督造的活,在长安城内修建学宫。
皇帝说,他原先给太后的园子修得极好,所以这活要交给他。
不知心傲气高的晋王怎么想。
甄华漪不知为何,听了这事后觉得有些没滋味。
离开长安时候,他意气风
发,回来时,什么都没有了。
其中甄华漪自己也添了一脚。
他那时候满心以为自己和他私定终身了。
可她现在才明白过来。
现在,她和他的兄长琴瑟和谐。
甄华漪又翻了一页,似是说服傅嬷嬷和玉坠儿,又似在说服自己,笑道:“手握重兵也是劳碌,闲下来日子更舒坦,不过若是太舒坦了,养得白白胖胖,长安小娘子们便要伤心了。”
想着李重焌白白胖胖的样子,傅嬷嬷和玉坠儿都乐了出了声。
原先李重焌在凉州,书信往来不断,如今他回了长安,杨七宝却一次也没来找甄华漪,甄华漪想,他们之间的事应当翻了篇。
这样也好。
梅园里的梅花开了,李元璟邀甄华漪赏梅。
杨七宝过来传话,他满面笑容道:“圣上听闻娘娘煮得一手好茶,特意来请娘娘到园中来,赏梅煮茶。”
甄华漪瞧了一眼杨七宝,他如今绝口不提李重焌,极为热络地撮合她和皇帝,仿佛从前传信都是她的错觉。
甄华漪心中闷闷,她知道这个太监又悄悄背主了,这次他一点不把李重焌放在眼里。
李重焌失势如此了吗?
甄华漪重换了衣裳,裹上一件白狐裘衣,玉坠儿为她撑起竹骨伞,冒着小雪,走进了梅园。
李元璟正在梅园中等她。
皇帝偶尔兴起来赏梅也是兴师动众的,只见四周都围住了围屏,顶上覆着雨棚,四角摆上了熏炉,袅袅升起沉香味道的青烟。
李元璟坐在圆桌旁,招手让她过来。
甄华漪行了礼,李元璟给她赐座,兴致勃勃道:“今日梅花开得好,梅下烹茶,倒是风雅,听闻你茶煮得好,一直没见识过,今日倒可以品一品了。”
甄华漪心下有些许不安,想来他听说她煮茶的事是在燕宫的时候,之后的那几年,她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煮茶。
在燕宫时,他不曾见识,是因为那时他是驸马,还对她心有芥蒂。
前几日,甄华漪因为甄氏族人的事惹恼了他,今日来还有些小心翼翼,不过见他如常对她说话,应当是不在意了。
甄华漪含笑和他应答了几声,取了茶饼来,碾碎炙烤后,倒进茶碾子里,细细磨成松花粉状。
又用风炉在锅釜里烧了山泉水,初沸后加盐,沸腾两次后撒茶粉,拿竹具不断搅动,三次沸腾后,开始分茶。
李元璟看着她一双素手上下翻转,目光微微一凝。
甄华漪将茶盏推给李元璟,只见茶盏中浮沫薄厚均匀,细看是一枝梅花的形状。
李元璟大为惊奇。
人人都说甄吟霜风雅,甄华漪不学无术,就茶道这一门来看,并非如此。
李元璟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王保全道:“晋王殿下求见。”
话音刚落,李重焌越过他走了过来:“皇兄好雅兴。”
甄华漪下意识抬眼去看,只觉心口重重一震。
李重焌瘦得过分了,走路都不似从前刚劲有力,他面色苍白得很,颊上却有淡淡红晕,眼神尖锐,整个人虚弱又带着莫名的亢奋。
他像是大病了一场。
甄华漪怔了一瞬,才站起身来避让。
李元璟见李重焌过来,对甄华漪道:“你下去吧,朕过会儿再来看你。”
甄华漪正要退下,李重焌道:“都是一家人,皇兄何必见外。”
他忽地一笑:“好嫂嫂,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竟成了昭仪,恭喜了。”
甄华漪被他的恭喜弄得手足无措,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得他咳嗽起来。
李元璟道:“坐下说话,你身子怎成这样了?”
甄华漪站在了一旁,她并未听闻李重焌生病的消息,骤然一见,让她心惊了半晌。
李重焌在李元璟对面坐了下来,他稍微蜷缩了身子,钱葫芦见状忙给他塞了个手炉,李重焌低头望着铜手炉,手指发紧,沉默了片刻。
她打量着李重焌,蓦地感到难过。
李重焌回答起李元璟的问题,他的声音干哑,缓慢说道:“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军中大疫,是那时坏的身子,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能活下来。”
他轻笑一声:“臣弟说太多了,皇兄见谅。”
甄华漪忽然想起来,十一月中旬,正是她得封昭仪的时候。
那时候她事事得意,他却躺在凉州,生死不知。
甄华漪出神久了,没留意到李重焌和李元璟早已换了话题,杨七宝在悄声唤她:“娘娘,娘娘……”
她猛然回神。
李重焌转眼看她,嘴角尚挂着笑,眼神却是冷冰冰的:“好嫂嫂,不愿赏我一杯茶么”
杨七宝小声道:“方才殿下夸了娘娘的茶。”
甄华漪转头看了李元璟一眼,欲要征得他的同意,李元璟点了点头,他无奈对李重焌道:“虽是病了,混不吝的性子倒是没改。”
李重焌收回盯着甄华漪的视线,眼神低低看着茶,更是阴冷。
杨七宝为甄华漪搬来绣墩,设在李重焌与李元璟之间。
甄华漪收起起伏的心绪,专心为李重焌分茶。浮沫点点,李重焌噙着笑看,说道:“可见昭仪敷衍,皇兄的是一枝梅,我这算什么?”
甄华漪有些许走神,说道:“是山樱。”
说罢她暗自后悔自己口快,说起山樱,她想到了那日暴雨中李重焌对她的剖白,现在提起却是太过不合时宜。
李重焌略有愣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元璟问道:“山樱?是有什么说法?”
李重焌冷笑道:“是啊,甄昭仪,山樱这种漫山开遍的野花,有什么说法?”
甄华漪低头道:“并无说法,只是看到茫茫梅海,想到了同样茫茫的山樱。”
甄华漪捧起茶盏,双手奉给李重焌:“殿下,请。”
李重焌盯了她一眼。
李元璟端起茶盏,品了一小口。
李重焌放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而后一点一点松开,他抬手,去接她端来的茶,他看见她颇为避嫌地拿指尖递给他,李重焌面上寒气渐生。
甄华漪低着头并不看他,她等着他接茶,这等待只是一瞬,可他迟的着片刻让她心中更为忐忑,她正要抬眼,却觉手腕一轻,她蓦地放下了心。
她正要收回手,却觉察到他冰冷的手指托住了她的手腕,甄华漪心中一紧,慌忙抬眼,却见他面色平静,手指却故意探进了她的袖子。
甄华漪觉得,她现在的脸色定然和他一般苍白。
李重焌在做什么,在李元璟的眼皮底下。
他是故意要报复她?
她挣扎起来,茶水一下被打翻了,滚热的茶水浇到了她的手指上,甄华漪痛得拧眉,却看见他用手掌接住了茶盏,茶水悉数淋在他掌上,片刻就将他的手掌烫得发红,他却躲也不躲,一声不吭。
李元璟终于放下茶盏,注意到这一瞬的动静,他惊讶问道:“这是怎么了?王保全,叫太医过来!”
李重焌笑起来:“是我没接稳,倒是可惜昭仪的好茶了。”
他站起身来:“昭仪的好,我是无福消受了。”
见太医过来,李重焌退下去包扎。
甄华漪怔怔坐着,神思不属。
好在李元璟并未发现端倪,只以为她在为烫到李重焌而自责。
因为这一出意外,这次的赏梅便作了罢。
甄华漪回到绿绮殿,一整日都在想着李重焌,想着他苍白的脸色,讥诮的眼神,还有烫红的手心。
夜里,甄华漪睡不着,她穿着寝衣坐在榻上轻声对傅嬷嬷说道:“嬷嬷,今天我看到了晋王,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很难受。”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贵为亲王,与皇帝是骨肉至亲,我不为自己操心,反倒为他操心,是不是可笑?”
她仰头看着傅嬷嬷,傅嬷嬷的眼中有点忧愁,有点柔软,她道:“娘娘在心疼他?”
傅嬷嬷叹息:“娘娘不要轻易心疼郎君啊。”
*
那日之后,甄华漪再没有见到李重
焌。
听说他因为修建工事不力,被李元璟斥责了一回,甄华漪很不懂,李重焌明明病成了那样,力不从心也是自然,皇帝为何定要苛责。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要满面笑容去见李元璟。
李元璟对她上了心,从前对她一贯是不闻不问的,这次竟知道了她的生辰日,他本打算来她宫里给她祝寿,但被太皇太后截了胡。
太皇太后要在万寿殿给甄华漪庆生,这是长辈的抬爱,甄华漪便早早地到了万寿殿,李元璟在清思殿处理完政务后,也赶了过来。
李元璟在席上突然说道:“东昌公活着的时候并无府邸,朕想着,他是个厚道人,与他修一座宅子,找人给他过继个儿子,算是从此有了香火供奉。”
此言一出,太皇太后和甄华漪都静了一瞬。
东昌公是甄华漪的皇叔,父皇死后,他在李召手上继位做了皇帝,后面又禅位给了李召,接着病死了。
当初为了夺得天下,周朝和夏国、白衣军一边立一个皇帝,总共三个燕帝,为了防止别的军阀依葫芦画瓢,夏国和白衣军大肆捕杀燕室皇子皇孙,女眷们不能做皇帝,反倒逃过一劫。
到了周朝立国的时候,天下竟已寻不到一个燕室男丁。
李家和甄家有些沾亲带故,李家又要些体面,倒是没有做绝。
但无论是李召还是李元璟对燕朝后裔,都没有什么好态度,当初白衣军占领长安时将甄氏族人没为奴婢,李家得了长安后,也没有闲心恢复她们的自由身。
燕朝末期,皇室荒淫无度,天下人都深恨甄氏,李氏得国后,更是故意放大了这份仇恨,如今提起燕朝,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会啐一口。
如此舆论,李元璟更不会费劲去善待前朝宗族了。
如今李元璟提起要修建东昌公府,未免就有些突兀。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甄华漪,对李元璟说道:“好好的何必生事,这样只怕朝中会不太平。”
李元璟道:“善待前朝宗室,是仁德之举,那些大臣并非是不明理的人。”
太皇太后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阻止,只说:“昭仪,此事定是因你而起,老身也不说什么了,往后好好服侍皇帝,不要让老身再为你们操心了。”
甄华漪忙起身跪谢。
前几日她求李元璟免除甄氏族人奴籍,却惹得他龙颜不悦,今日他提起重建东昌府,莫非是愿意答应她?
甄华漪总是向李元璟谢恩,这一次却是极为真心实意。
李元璟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让她起身,而后说道:“谢倒不用,不如为朕分忧一二,朕正在为学宫之事为难……当年燕宫一场大火,烧了典籍无数,你自幼在宫中,想必熟读藏书,不如去集贤院多看看残本,说不定能记起有用的东西,补全典籍。”
李元璟并不是真想要她帮忙,只是想要甄华漪能做点有用的事,让人改观。
甄华漪明白,在朝中也好,在民间也好,她和甄氏族人风评很是不好,若能补全典籍,也是大功一件。
之后,无论是免除甄氏族人奴籍,还是让她们在东昌府里颐养天年,都会容易许多。
自然,这件难事不会真的交给她一人,她更多的是挂个名罢了。
甄华漪应下了这件事,太皇太后笑道:“皇帝如此为你着想,还不敬皇帝两杯?”
甄华漪端起了面前的御酒向皇帝敬酒。
今日得偿所愿,甄华漪忍不住多喝了两杯,她却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两盏下肚,她就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迷糊之际,她被人扶进了暖阁,临走时,听见太皇太后还在说:“皇帝饮了酒,也去歇一歇吧。”
李元璟说:“好。”
*
晋王府内。
李重焌在小院里晒太阳,他闭着双眼,听宫里的太监传来的消息,淡淡道一声“知道了”,将太监打发走了。
李重焌缓缓站起身,说道:“去宫里传个信,本王要进宫看望太皇太后。”
卫离看了站在身旁的张固一眼,走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件东西,递给李重焌。
李重焌斜睨他一眼,卫离冷硬说道:“这把匕首小巧,殿下可用此匕首取了那妖妃性命。”
张固头皮一麻,忙上前阻止。
卫离不解道:“殿下不是说要杀了此女?”
李重焌接过卫离手上的匕首,他抽开刀鞘,只见匕首寒光逼人,他冷冷说道:“卫离说得对。”
他要进宫向甄华漪问个清楚,问清楚她为何背弃他。
但事实既定,他想,卫离说得对,她该死。
等问清楚了缘由,他就给她一个痛快。
进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李重焌耐着性子和太皇太后说了许久的话,眼看天色已晚,太皇太后怜惜地看着他道:“你身子虚弱,来回折腾不得,就在祖母这里凑合一夜,可好?”
李重焌笑道:“孙儿小时候就最爱在祖母院中睡觉,祖母宫里安静舒坦,哪里是凑合,祖母千万别嫌孙儿,孙儿愿意一直住在祖母这里。”
太皇太后听他这样嘴甜,心里舒坦,连声道“好,好”,唤了宫女去给他收拾床榻。
李重焌走进房中,打发走了伺候的宫女,将灯吹熄后,躺在了床上。
他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从床榻上起身,悄然来到了甄华漪歇息的暖阁里。
甄华漪屋里半个宫女都没有,小半个时辰前,有人设法将她们支开了。
李重焌夜行无烛,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床榻边上。
森冷的月色下,他低头看着她。
她两颊酡红,拥着一袭锦衾,娇憨沉睡,李重焌想起太皇太后和他闲聊时说的,今日是她的生辰,李元璟特意来万寿殿为她庆祝,两人都高兴,多喝了几杯。
高兴……
李重焌一条腿跨上了床榻,膝盖抵在她腰边,他低头冷冷地看着她。
他缓缓取下腰间的匕首,暂且没有抽出利刃,镶嵌冰冷宝石的刀鞘按在了她的脖颈上。
脖颈上血脉汩汩,浸染在他冰凉的手指上,他忍不住痉。挛。
刀鞘往下,挑开了她的衣襟,他半是痛苦地问道:“甄华漪,你想要葬在哪里?”
甄华漪感到口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李重焌漂亮的面孔正在她的上方。
甄华漪晕晕乎乎地想,她竟梦到了李重焌。
醉酒的人脑子是糊涂的,她抬起了手臂,将一双雪白的膀子缠绕在他的颈上,这是清醒的她绝不会做的事。
她看见李重焌的眉毛竖了起来。
她想,这是在我的梦里,我想如何就如何。
她胆子大了起来,忍不住出手戏弄他,微微一用力,竟就将猝不及防的李重焌拉了下来。
他覆在她的身上,闷哼了一声,这道声响将甄华漪听得耳尖红红。
她伸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腹,并将头埋在了他的胸膛。
甄华漪有些出神地想,他如今看起来瘦得过分,腰腹却有着男人雄壮的线条。
她又回过神来,这只是我的梦啊。
心下好奇李重焌的身体,尽管是个梦,她也将手伸了进去。
穿过松散的衣襟,慢慢往下,手掌上感触到的肌肉霎时间变得硬。邦邦的。
她的指尖还在往下,陡然却被他捉住了手腕。
他压抑住喉中轻喘,恶狠狠地说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顿了顿,深色莫测,阴恻恻问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般和皇兄,和皇兄……”
他握紧匕首,又一次抵在了甄华漪的脖颈上,他冷声问道:“为何要背弃我?”
他语气有点犹豫:“是有什么苦衷?若有,你告诉我就好,我便不会追究……”
甄华漪重复道:“苦衷?”
李重焌问道:“他逼迫你的吗?”
甄华漪将脸蹭了蹭锦被,唧哝道:“我乐意的啊……”
李重焌的手抖了一下,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室内安静了一瞬,甄华漪伸手又
抱住了他,语气含糊地说道:“渴,我好渴……”
她迷蒙地看着李重焌,看着他近在迟尺的薄唇,忽然间突发奇想,凑了上去。
柔软的相触,两人俱是一惊,甄华漪在他的唇上磨蹭了两下,并没有缓解口喝,反倒是喉咙更干哑了些。
她胡乱吸了他的唇瓣两下,讪讪放弃,往后退了回来。
她闭着双眼,又要睡了过去。
李重焌却骤然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嘴,欺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接,并非有情人的温柔款款,莫名有些愤恨的味道。
她感到李重焌将濡热的舌头喂给了她,她懵懂地吞咽着,涎水从嘴角溢出,是极不体面的模样。
李重焌咬牙切齿地缠着她,她感到舌根都在微微发痛。
甄华漪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吞吃入腹。
分开之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甄华漪眼梢红软,一张粉面艳得如芙蕖,李重焌苍白的两颊上也染上薄红。
李重焌松开了她,微微躬着身子,半坐在床头,神色晦暗不明。
问无可问了,她是自愿向他的皇兄献媚的,他何必再自取其辱。
他从榻上拾起了匕首,缓缓将刀刃抽了出来,他抿着唇,抬眼向甄华漪招手:“过来。”
甄华漪沿着他的膝爬了上来,她看着他的脸。
他衣冠不整乌发散乱,面色苍白,两颊却艳红,看起来很是狼狈。
甄华漪记起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能回长安。
他蹙着眉,在甄华漪看来是瘦弱又可怜的,他的呼吸尚未平复,眼睫垂下,沾着些许湿意,眉梢眼角还染着欲。色,一副强行忍耐尚未纾解的模样。
甄华漪的心霎时间很软。
她问他:“你难受吗?”
他回答:“……难受。”
甄华漪了解了,她解开了他的腰带,握住了他的另一把匕首。
李重焌猛地一抽吸,还没来得及阻止,甄华漪缓慢地、艰难地坐在了他身上,她满怀怜爱地说道:“现在还难受吗?”
她些些晃动了腰肢,他额上有了细密的汗珠,他仰起头,喉结滚了一下,他手上的匕首骤然落了地。
甄华漪仿佛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叮铛”,她没有留神,只是咬着唇,眼中缓缓溢出泪水来。
唔……好撑。
第54章 宿醉浑身酸疼。
宿醉醒来的滋味难以言喻,甄华漪只觉得浑身酸疼,像是被碾碎了一般。
她从床榻上坐起,忽地僵硬了半晌。
一股热流涌了下来,让她久久没有说话。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李重焌。
兴许是李重焌最近的模样让她深感同情,在梦里她也忍不住安慰他,竟然主动坐在他怀里……
梦中她歇歇停停,缓慢地磨了许久,李重焌一言不发,只仰头看着她动作,他专注的眼神,现在一想,竟让她的心跳得很快。
竟梦见了这些东西,一大早上身上就黏黏腻腻。
甄华漪感到了些懊恼。
玉坠儿推门走了进来,问道:“娘娘昨夜歇得可好?”
甄华漪扶了扶额角:“头还有些疼,”她顿了一顿,问道,“昨夜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玉坠儿道:“娘娘昨天喝醉了就睡了过去,什么都没有做啊。”
甄华漪又问:“昨夜你在这里吗?”
玉坠儿打了个哈欠道:“别提了,昨儿夜里,万寿殿的红蕊缠着我打络子,她是太皇太后的宫女,我轻易不敢推辞,教了她半夜,现在还困着呢。”
玉坠儿一边说,一边伺候甄华漪起床,甄华漪站起身来,觉察到身上有什么缓缓流了下来,她心口一跳,找了个借口将玉坠儿打发到屏风外去了。
细细检查一番,她的里衣还算整洁,只是方才弄出的东西沾湿了裙子。
甄华漪皱着眉,有些疑惑地将东西沾在指尖看了一眼。
玉坠儿绕过屏风又走了进来:“娘娘是要戴这根簪子?”
甄华漪心慌地将东西擦在了手心,心不在焉说道:“对,就是这根。”
玉坠儿走上前来要给甄华漪换衣裳,甄华漪往后避了一避,低垂着头道:“无需换,冬日里不用太讲究,将衣裳拿过来我穿上吧。”
甄华漪呆坐在镜台前,看着玉坠儿用胭脂一点一点将她的面颊染红。
那东西是男人留在她身体里的。
宫中的男人只有李元璟一人,昨日太皇太后将他也留了下来,她不该想些乱七八糟的。
她大约明白李元璟偷摸过来的理由——司天台到如今还不松口让李元璟亲近她。
只是……
她百无聊奈地用簪子敲着桌面,笃笃声响,让她心烦意乱。
只是她有些不愿意了。
*
李重焌天不亮就回到了晋王府。
他神色不快,眉眼之间凝着阴云。
卫离兴冲冲地跟了上去:“殿下,那祸水死了吗?”
李重焌转头,将匕首扔给了他,卫离稳稳接住,准备抽开,却没有成功。
这匕首什么时候坏了。
李重焌皱眉道:“一把破匕首,如何杀人?”
卫离也拧起眉,回想起上次抽开这把匕首的时候,好像就在递给晋王前不久,怎么就好端端的坏了。
卫离将功补过说道:“属下失职,属下下次为殿下寻一包能立即毙命的毒药。”
李重焌眉皱得更深了。
李重焌甩开卫离,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还是一片漆黑,李重焌坐在桌案后,桌案上平铺着一张学宫设计图稿,他想要专心去看,却什么也看不入眼里。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的情。事。
甄华漪就是如此和皇兄厮混的吗?
如此主动,如此放荡。
那时,他心里怄得要死,可也忍不住频频挺身。
这段关系夹杂三人,已然扭曲,他没有能够杀了她,那便一起堕落。
不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那会让她的丈夫察觉。
他只好将力气放在一处。
头皮都直发麻,没能及时抽身,那便罢了,他掐住她的腰身,将所有都给了她。
他留在那里,直到两更天,才退了出来。
他起身看她,她衣衫俨然,只是脸上带着醉酒的酡红,凭谁能想到,她身上已经满是他的东西。
杀她不足以泄愤。
他也许会更喜欢看到她识破真相后,惊慌失措的样子。
*
那日东昌公府的事渐渐有了眉目。
李重焌除了督造学宫外,又被李元璟指派了修筑东昌公府的活儿。
甄华漪派玉坠儿打听东昌公府的修建进程,心里每日都有个盼头。
等东昌公府建好,东昌公府的嗣子挑选好了,再求一个恩典,赦了甄氏女眷的奴籍,让她们在东昌公府安顿下来,余生便好过了。
甄华漪听完了玉坠儿带来的东昌公府的消息,恍若不经意般问道:“这几日晋王常进宫,你是向晋王府的人打探的消息吗?”
玉坠儿苦着脸说道:“奴婢最先是准备问问晋王府的人的,可晋王府的太监似乎对我们宫里有什么成见似的,从来没有一张好脸。”
晋王府太监如此行事,只能是揣摩过主人的态度了。
李重焌并不想搭理她。
甄华漪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其实李重焌一向不爱搭理她的,偶尔的亲近才是意外,她早该习惯了。
甄华漪开始着手准备修补典籍,她奉命去集贤院阅读典籍。
李元璟为她找的助手是崔家家主崔炎,不巧崔炎生病了,来的是他的儿子崔邈川。
崔邈川来得很不情愿。
甄华漪是皇帝的新宠,崔家子弟清贵自矜,自然看不惯以色侍人的人。他还听闻甄华漪不学无术,那么此次她所谓的补全典籍,不过就是个幌子了。
当年燕宫一场大火,烧毁典籍无数,但崔家藏书万千,这些典籍崔家都有拓本。
皇帝还是在打崔家的主意。
这次若
他修补不利,皇帝说不准会治崔家的罪,崔家为了自保,只好灰溜溜地将自己的藏书奉上。
李家可当真无耻。
崔邈川走进门中,看见甄华漪坐在书案后,她面上摆着几本翻开的书,看起来倒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崔邈川收拾好不耐的情绪,道:“甄昭仪可有收获?”
甄华漪抿嘴微微一笑,道:“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让郎君见笑了。”
崔邈川暗想,果然如此,他道:“家父与我将焚毁的书册都整理了一番,书目篇章都写在这里,请昭仪过目。”
甄华漪微讶,接过了崔邈川递过来的册子,听他继续说:“用朱笔标注的是尚有部分留存的残本。”
崔邈川看着甄华漪闷不做声地看了良久,心里更是认定,她根本记不得一点儿,只是他将东西递到了她跟前,她一时心虚,骑虎难下。
崔邈川决定不难为她,也不难为自己。
他决定和甄华漪摊牌。
皇帝不就是想要他们崔家的藏书吗,父亲已经答应献出部分,他和甄华漪只需装几天样子,到时他自会奉上“甄华漪默出的书”,成全她一个大周朝“文姬归汉”的美名。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太监,走近到甄华漪身侧道:“圣上应当将此事的原委告诉了昭仪吧,那我们两人都可节约些时间了。”
甄华漪不解道:“什么?”
此事到底不好传出去让众人知晓,崔邈川又扫了一眼太监,弯下腰低声道:“崔家答应献书。”
甄华漪没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欣喜道:“这对天下学子都是一件大好事呀。”
她以为崔家是答应了为学宫献书,这样一来,天下贫寒学子都可以一观崔家的百年藏书,如何不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甄华漪想,她从前总觉得,崔邈川虽然温文尔雅,却对庶族不屑一顾,骨子里有一种天然的傲慢,她以为崔邈川是反对学宫最激烈的一人,没想到他竟如此支持。
她看向崔邈川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敬仰。
“崔校书郎。”
听见有人在喊他,崔邈川后退了两步,转头望向了门口。
门外,李重焌和贺兰璨正迈步走了进来。
李重焌意义不明地扫了一眼崔邈川,并没有开口。
贺兰璨道:“崔校书郎新得了差事,恭喜恭喜,只是,昭仪是后宫妃嫔,崔校书郎要时时谨记,切莫要行差踏错呀。”
面对贺兰璨阴阳怪气的话,崔邈川皱了一下眉,他素来知礼,怎会冒犯甄昭仪。
贺兰璨一向看不惯他,却顾忌着身份,不曾闹得太难看。今日不知他吃了什么火药,一来就出言讥讽。
甄华漪也觉得贺兰璨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从前他一直怀疑她和李重焌不清白倒也罢了,今日怎么又将她和崔邈川扯在一起浑说。
甄华漪沉下了脸,道:“贺兰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原本像一只斗鸡的贺兰璨陡然熄了火。
崔邈川想,甄华漪脸皮薄,贺兰璨这样说冒犯了她,这是他连累了她,他解释道:“贺兰校尉大约与我有些误会,此番却是殃及到了昭仪,他一时无言不逊,昭仪不用放在心上。”
贺兰璨见崔邈川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又冒起了火:“就算是道歉也合该我来同甄昭仪说,你又来充什么好人?”
李重焌按住了他的肩,淡淡道:“道歉倒不必了,你近来火气大,是要读书静心,刚好在崔郎君身边学学吧。”
贺兰璨满口答应了下来。
许是答应得太快,李重焌凝视了他许久,贺兰璨摸了摸鼻子,没有和他对视。
李重焌将贺兰璨留在了这里,又看了崔邈川一眼,只些微点了下头,就离开了这里。
李重焌离开后,甄华漪就一直在低头看崔邈川递给他的册子。
她眼前时不时浮现起李重焌刚刚的样子。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一眼。
甄华漪费力集中注意去看册子上的篇目,她圈定了几篇,将册子递给崔邈川,道:“这几篇我有些印象,烦请郎君帮我寻来残本。”
崔邈川点头,将册子收了。
今日算是装过了一天修书的样子,崔邈川估摸着时间够了,和甄华漪道别,出于崔氏应有的礼仪,他还是和贺兰璨示了意,便带着册子离开了。
这一下子,屋子里就只剩下了甄华漪和贺兰璨。
崔邈川在的时候,贺兰璨像一只趾高气昂的雄孔雀,他一离开,贺兰璨面对着甄华漪,顿时气焰全熄了。
他许久没有见甄华漪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当初第一眼看见她,他就对她心生好感,得知了她的身份后,那份刚升起的好感很轻易地消失了。
后来,他怀疑她是和李重焌私会的女人,一边厌恶她,一边悄悄对她动心。
确认她就是那个女人,他决定对她痛下杀手,可开弓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后怕了。
之后,他躲了她快有一年的时间。
甄华漪看贺兰璨沉默,主动搭起了话:“贺兰郎君,今日怎和晋王殿下一起到集贤院来了?”
贺兰璨又是沉默。
射杀甄华漪之事过后,李重焌暗中派人教训了他几回,如今李重焌见了他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专门叫上了他来到集贤院。
方才见了崔邈川,贺兰璨就明白了。
甄华漪问了两回,两回贺兰璨都不开口,她感到些微尴尬,收拾了书册,往门外走了出去。
贺兰璨回神,想要叫住她,开了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懊恼地看着她消失在了门口。
*
第二日一早,甄华漪带着默出的文章来到了集贤院,但崔邈川却不在。
时候尚早,甄华漪走去书楼看书。
她仰着头,在书架上看到了一本《周南》,想要取下,却太高了,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书架之后,李重焌走了过来。
好巧。
李重焌看了她一眼,接着看了看书架,他走到她的身边,抬起手,轻而易举地拿起来那册书。
他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甄华漪站在他身侧,感激地看着他,却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的是《邶风》。
甄华漪小声道:“我想要那本《周南》。”
李重焌道:“哦,我想看这本《邶风》。”
说着他径直走开了,留下甄华漪愣愣了半晌。
最终,甄华漪还是请书楼里的太监帮忙取下了那本周南。
走出书楼,外面下起了雨,
今日出门时天气灰蒙蒙的,甄华漪有所准备带上了伞,她撑起伞时,看见李重焌正站在廊下等雨停。
甄华漪左右一看,这里竟没有太监宫女候着。
她将伞递给李重焌,道:“殿下用我的伞吧。”
李重焌低头看她,黢黑的眸子有几分冷:“留给皇兄就好。”
李重焌没有接她的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甄华漪方才瞧他还白生生着一张脸,就这样扎进雨里,只怕又会要生病了。
这是在和她赌气吗?何至于此。
她想要冲上去,却见张得福快她一步,已经撑着伞,小跑到了李重焌身边。
她便放下了心。
头上再没有雨落下,李重焌偏头看了一眼张得福,道:“谁让你过来的?”
张得福尚没有察觉到李重焌的一丝不快,还在给自己的同僚上眼药:“钱葫芦是怎么伺候的,这么大的雨,竟让殿下走在外头,回府别又发烧了。”
李重焌不想理会他,只是越走越快,张得福不得不小跑着,狼狈地追。
*
崔邈川按照甄华漪拿走的残本,在自家藏书中找到了这几篇文章。
他对甄华漪不抱希望,总归到时候将他崔家的藏书拿走,将她甄华漪的名声好好宣扬一番,这事就算了结了。
崔邈川来到集贤院,看见甄华漪已经坐在了书案后面。
他暗暗想到,还算勤勉,就算是装样子,她能装好这几天,也是大功一件。
崔邈川开口道:“那几篇文章……”
甄华漪同时说道:“那几篇文章我已经默好了。”
甄华漪将文章交到他手上:“崔先生请看。”
崔邈川收好脸上的惊讶之情,低头去看她默出的文章。
和他家的藏书丝毫不差,她竟不是在糊弄。
翻到一篇他家藏书也没有的,他激动地说道:“这一篇失传已久。”
甄华漪不解道:“这几篇不都是失传的吗?”
崔邈川反应过来,说道:“对,都是失传的文章,我一时激动说错了。”
甄华漪笑道:“很少见到先生这样失态呢。”
崔邈川转头看
她,她的神色有几分得意,有几分狡黠,他也很少见到她的这幅模样,一时有些失神。
见崔邈川盯着她,甄华漪蓦地觉得有些不妙,她咳嗽两声避开了他的目光,问道:“再看看有哪些我能记得的文章吧。”
崔邈川回过神来,脸颊顿时发红。
他方才是怎么了,怎么就盯着她的脸瞧个不停。
崔邈川想,或许是文章失而复得,他太过激动,连带着看甄华漪也格外顺眼了。
*
甄华漪又带了几本烧焦的残书回到了绿绮殿。
今日默完了文章,时候尚早,她决定去瞧瞧贺兰般若。
自从贺兰般若出手救了傅嬷嬷后,甄华漪和她渐渐亲密了起来,两人时常来往,但近些时候,竟很久没有瞧见贺兰般若。
甫一走进贺兰般若的寝殿,就闻得一股浓厚的苦药味。
宫女将她引到了贺兰般若的床边,甄华漪看着她,瘦瘦的一张脸,显得眼睛格外的大,甄华漪心中微惊:“你这是怎么了?”
甄华漪看向了宫女,问道:“你家娘娘病了?”
宫女支吾着不肯回答,甄华漪心下愈发不安。
贺兰般若笑着说道:“翠云,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说道:“是有喜了。”
甄华漪先是感到惊讶,后面才是为贺兰般若高兴。
李元璟后宫妃嫔不少,现下却无一男半女的,这个孩子虽比不得贵妃的孩子,但是无论男女,都极为珍贵,作为孩子的生母,贺兰般若也能沾沾光。
甄华漪问道:“可差人告诉了圣上?”
贺兰般若摇摇头:“我想着,要再缓些时候,等这胎坐稳了再说。”
贺兰般若咬了咬唇道:“翠云,你退下,”她对甄华漪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贺兰般若说道:“圣上并不喜欢我,那日他错将我当成了你,因此幸了我,此后的几次,也是如此……”
甄华漪缓缓坐在床边的月牙凳上,对贺兰般若的话很是难以置信,她道:“他一直厌恶我,是自我侍疾之后,才对我有所改观,怎会、怎会那样对你。”
她很难理解:“更何况,我人好端端的在宫里,他又何必……”
贺兰般若忐忑问道:“你可曾怨我?是我分了你的宠爱。”
甄华漪叹了一口气:“当然不,你好好养胎,不要多心了。”
贺兰般若两眼没有聚焦,怅然道:“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有些后悔,当初为了争一口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进了宫……”
甄华漪握住她的双手:“不要去想过去,我们总要往前看,”她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给贺兰般若一些力量,“你是为争一口气进宫的,等你生下来孩子,一起都会好的。”
贺兰般若看向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甄华漪低声安慰了她许久,见她渐渐有困意,蜷着身子闭上了眼睛,甄华漪唤来宫女翠云伺候她歇下,自己悄声离开。
贺兰般若浅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殿内已经点起了灯。
翠云带着笑意对她说:“娘娘,王公公派人来传话,说圣上今夜来瞧娘娘你。”
贺兰般若听罢,却高兴不起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李元璟虽时常来,细细一算,在床榻之下,与她竟根本没有说上几句话。
贺兰般若想,他心底对甄华漪似乎有着压抑的渴望,只有在她这里,才能偶尔叫几声甄华漪的名字。
他每夜待她并不温柔,平常倒也罢了,可是如今她已经有了身孕。
贺兰般若踌躇不定,还是起身坐到了镜台前,由着翠云给她描眉画眼,晚妆才罢,就听见王保全的声音响起。
李元璟来了。
贺兰般若福下身子给李元璟行礼,李元璟漫不经心地扶起了她,握住她的手,就引她来到了床边。
宫女静默地将灯熄灭,而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贺兰般若身子紧绷,半晌没有动,李元璟似乎在瞧她,隐约有些不耐,他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贺兰般若主动前来。
贺兰般若咬着唇思索,忽觉一只大手掌住了她的腰,她下意识推开了他。
李元璟站了起来,低头冷冷看着她。
贺兰般若咽了咽喉咙,说道:“陛下,妾有身孕了。”
他自是高兴的,唤来王保全要赏贺兰般若,贺兰般若却抓着他的手推辞了。
“妾的胎象尚不平稳,不欲被众人知晓。”
李元璟便作罢。
贺兰般若犹豫着让翠云进来伺候,翠云也梳洗打扮了一番,灯火之下,眉目秀雅。
李元璟只看了翠云一眼,就将她打发了下去。
贺兰般若捏紧衣角的手些微松了下来。
李元璟拒绝了贺兰般若献上宫女侍寝,却也没有留宿在这里的打算,他低声嘱咐了贺兰般若几句话,起了身,王保全为他披上大氅,他迈步走了出去。
王保全将李元璟扶上了御撵,李元璟坐下后,却久久没有发话,王保全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去凤仪殿。”
甫一走到凤仪殿,王保全就差点和一个乱窜的宫女撞了个照面,王保全忙低声呵斥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别惊扰了圣驾。”
王保全小心看后头的李元璟,却见他已经皱起了眉头。
越走进寝殿,气氛越是奇怪。虽说今夜他是临时起意过来凤仪殿,但从前他并非没有这样突然而至,今夜凤仪殿的宫人都像慌了神一般。
李元璟忽然叫住了一个一脸慌乱的宫女:“站住。”
王保全小跑着上前,从宫女手中抢过什么东西,他道:“偷偷摸摸藏了什么?”
展开一看,是一块沾了血渍的布。
李元璟瞳仁一缩,忙迈步走了进去。
床榻上,甄吟霜的面色格外惨白,她一见李元璟,双眼就滚下了泪来,李元璟忙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李元璟听见甄吟霜说:“是妾没用,没能留下陛下的孩子。”
她啜泣着,渐渐声嘶力竭,忽而晕厥了过去。
甄吟霜是在半夜醒来的,李元璟察觉到她醒过来,轻轻揽住了她,他抚摸着她乱糟糟的头发,说道:“朕会再给你一个孩子的。”
甄吟霜又是哭着睡了过去,李元璟却依旧没有入睡。
一个时辰前,甄吟霜昏厥过去的时候,太医赶了过来为她诊脉。
太医告诉李元璟,甄吟霜身体受损,再无受孕的可能。
*
今日日头正好,钱葫芦和张得福殷勤伺候着李重焌到小院里晒太阳,太医叮嘱过,太阳炙热,能增补正气,对病弱的李重焌来说,是极好的。
刚跨过门槛,钱葫芦就给李重焌披上了氅衣,李重焌仰着头由着他系上系带,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睫毛的阴影打在他冷白的面颊上。
李重焌睡在小院的躺椅上,看着钱葫芦钓鱼打发时间。
冬日静谧,昏昏欲睡。
一个打扮不起眼的随从从角门处走到了李重焌的跟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话,李重焌半阖的眼睛渐渐睁开。
宫中贺兰才人有了身孕,甄贵妃却流产。
李元璟有意偷梁换柱,将贺兰才人的孩子换给甄贵妃。
“哎呦,钓上来了!”钱葫芦突然惊呼一声。
李重焌看着在钱葫芦
网中挣扎跳动的鱼。
他如今正是网中之鱼,坐以待毙,只能被人送上砧板,他迫切需要一个破局的机会。
他拧眉深思,这个孩子会是他破局的机会。
他希望,贺兰般若能够生下一个男婴,那样热闹就会大了。
不,贺兰般若必须生下男婴。
*
那日探望贺兰般若之后,夜里李元璟就去了贺兰般若的宫中,甄华漪猜想,贺兰般若有孕的事应当是瞒不住,也无需再瞒了。
可等了好几天,依旧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来。
甄华漪只以为自己猜错了,倒是没有多想。
如今,宫中人人都知晓甄贵妃有孕,大家都说,甄贵妃会生下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连皇后都因此格外忌惮。
甄华漪却知晓,事情还不一定呢,算起来,贺兰般若和甄吟霜怀孕的时候是差不多的。
只是不知,等贺兰般若怀孕的事情传出来,站在风口浪尖,她能不能保全自己。
眼下多想无用,甄华漪依旧往来于绿绮殿和集贤院修补残书,在崔邈川的帮助下,已经修复了五十多篇文章,这件事被李元璟派人刻意宣扬了出去,倒是让她的名声好转了不少。
东昌公府的修建也如火如荼,群臣开始还有反对的,后来于公于私都站不住脚,反对的声音便渐渐没了。
这日,甄华漪前往万寿殿给太皇太后请安,刚走出万寿殿,却听见呜呜的哭声。
甄华漪停住了脚步,循着哭声望过去,看见有个青衣宫女躲在了草丛里。
身边的玉坠儿吓了一大跳:“什么人在那里!”
甄华漪按了按她的手背以示安抚,自己准备走过去瞧一瞧,玉坠儿拉住了她的袖子:“娘娘别去,怕不是什么脏东西。”
甄华漪低声道:“胡说,宫里这里是万寿殿哪有脏东西,定是哪个小宫女挨了姑姑的骂。”
甄华漪说着已经走到了草丛边,她低头一看,认出了哭泣的宫女,这是万寿殿的傻宫女丹青。
甄华漪蹲下身子,将手帕掏出来擦了擦丹青的脸颊,闻声问道:“怎么哭了?是姑姑责骂你了?”
丹青摇了摇头:“不是。”
甄华漪问道:“那是为何?”
丹青瘪了瘪嘴道:“奴婢心里难受。”
甄华漪轻轻问道:“是没能吃上膳房的新糕点?”
丹青吸了吸鼻子:“比那还要难受一点,奴婢喜欢的人,有了旁的女人。”
甄华漪好奇极了,宫中哪有年轻男子能让丹青倾心,她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丹青道:“晋王殿下。”
甄华漪怔愣了好一会儿,玉坠儿瞧见了甄华漪的颜色,快步上前说道:“你个傻丫头,胡说什么,”玉坠儿顿了顿,轻声说道,“晋王殿下未过门的妻子是贺兰娘子,大家早就知道了,何必多动什么念想。”
丹青用袖子擦了擦泪,道:“奴婢说的不是贺兰娘子,奴婢说的是,那个大着肚子进了晋王府的女人。”
“什么?”甄华漪和玉坠儿异口同声问道,甄华漪看了玉坠儿一眼,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闭嘴再不言语。
丹青说道:“是真的,宫外都传开了,殿下倒是藏的好,小心翼翼地用青帷马车将那女子从角门里接进来,可是卢娘子家里关注着王爷府上的风吹草动,将这事看了个一清二楚。”
卢娘子就是李重焌将要娶的两位孺人之一,卢家防备着贺兰家和王家与李重焌私下来往,便派人盯着晋王府,没想到真叫他们盯出了一件大事。
丹青抽噎着说道:“坊间都说,这女子定是殿下在西北的时候收用的,竟一路将她带到了长安。”
“丹青!丹青!”
管教姑姑找了出来,一见甄华漪,忙行了礼,笑道:“丹青这丫头糊涂,没有冲撞了娘娘吧。”
甄华漪勉强笑笑,摇了摇头。
姑姑将丹青一把扯了起来,向甄华漪告退,就走远了去,隐约听见姑姑不停地数落着丹青。
甄华漪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有些趔趄。
“娘娘!”玉坠儿忙扶住了她。
甄华漪道:“脚有些麻,无碍。”
玉坠儿问道:“娘娘累了,先回绿绮殿歇息歇息吧。”
甄华漪摇了摇头,道:“去集贤院,这批古籍早日修补完,就可早些让圣上发话,免了甄氏一族的奴籍。”
她咬了咬牙,道:“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第55章 端水见到我很意外?
甄华漪踏入集贤院的时候,意外看见崔邈川和贺兰璨这两个死对头在同一个房间里看书,三人见了礼,各自坐下了。
甄华漪将自己默下的文章交给了崔邈川,又在册子上勾选了几个篇目,请崔邈川代为寻找残篇。
正事沟通完毕,甄华漪起身要走,贺兰璨闲聊般地开了口:“校书郎听说了吗?晋王殿下新得了一位爱妾,听闻已有了身孕,前几日被偷偷接进了晋王府。”
甄华漪脚步微顿。
崔邈川皱眉道:“校尉何时这般关心别人的家长里短,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贺兰璨哈哈笑了两声:“失言,失言。”
贺兰璨糊弄过了崔邈川,抬眸看着甄华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知道,如今甄华漪和李重焌是毫无可能了,但心里就是有股不平之气,想要让甄华漪对李重焌彻彻底底死心。
崔邈川在一旁闲闲开口:“原来是敲山震虎,只是校尉这般费尽心思,倒是让崔某意外了。”
贺兰璨面色一变,道:“你在胡说什么?”
崔邈川淡然念道:“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当心啊,贺兰校尉。”
*
走出集贤院的时候天有些暗,甄华漪走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疑惑,宫里怎么没人点灯,走着走着她想起来,现在还是上午,只是阴云压下,倒是近似傍晚。
她方才心里乱糟糟的,竟一时混淆了日夜。
方才她心里在想着什么,想要去回想,却又很快走神。
她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父皇坐拥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向来如此。
几位长公主姑母面首无数,人人习以为常。
甄华漪耳濡目染之下,并不觉得他们哪里不对。她将来也会学着姑母们,嫁一个体面的夫家,养几个俊秀的面首。
时过境迁,她再不是尊贵的公主,但这种对待感情随意轻慢的态度,她并没有多少变化。
所以她从未觉得自己周旋于李家兄弟是一件错事。
推己及人,按照她一贯的想法来看,李重焌是周朝的王爷,身份尊贵,有几个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就连贺兰妙法也没有资格去管。
她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看客,可为何,她心里有些堵堵的。
她想起了哭得乱七八糟的丹青。
丹青又是为何而哭呢。
她忽然想去问一问。
“娘娘,娘娘!”
身后响起脚步声,玉坠儿撑着一把竹骨伞追了上来,玉坠儿将伞撑到甄华漪的头上,絮絮叨叨说道:“娘娘怎么了,天下还下着小雨,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把奴婢这个大个活人给丢下了。”
甄华漪摸了摸衣袖,后知后觉发现是湿漉漉的。
玉坠儿道:“好冷啊,快回绿绮殿吧。”
甄华漪说到:“我要去万寿殿一趟。”
甄华漪冒雨来到了万寿殿,高嬷嬷一瞧她狼狈的模样,很是惊诧,面带歉意地说道:“太皇太后倦了,这会儿正在小憩,怕是见不了娘娘,娘娘有什么要紧事,也得等太皇太后醒来再说。”
甄华漪抿嘴笑了一下,道:“是我莽撞了,倒是没有什么要紧事。”
她往回走了两步,突然对玉坠儿说道:“早上见到丹青,缠着我要什么点心,倒是没听清楚,我现在去问问她。”
高嬷嬷道:“丹青这丫头啊,这两天不知道在弄什么鬼,她这会儿应当是躲在屋里。”
甄华漪循着高嬷嬷指的路去找丹青,她将玉坠儿留在宫女值房外,自己走了进去。
丹青躲在被子里睡觉,听见声音冒出头来:“昭仪娘娘?”
甄华漪轻蹙着眉,带着烦忧问道:“丹青,你早上为什么要哭?”
丹青拽着被子说道:“我喜欢晋王殿下啊。”
喜欢……
这两个字重重锤击在了甄华漪的胸口,让她半晌没有回神。
许久后,甄华漪又问道:“你喜欢他,所以听见他有了小妾而哭?可是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你哭得毫无道理。”
丹青瘪了瘪嘴,被甄华漪说教得委屈极了,她道:“昭仪娘娘怎么和教坊的姐姐说得不一样,教坊姐姐说的是一世一双人,我
喜欢他,就是要他只有我,我只有他。”
甄华漪怔怔了半晌。
父皇喜欢着很多人,姑母们也喜欢着很多人。
母后和妃嫔们没有,只是因为她们失权罢了,若按本心,她们也会喜欢很多人。
从未有人跟她说,喜欢就是要独占,要独占一个男子,自己也要被人独占。
这话有道理吗?从一个痴傻疯癫的丫头口中说出的话。
甄华漪有些失魂落魄,自己怎么从丹青屋里走出,怎么和高嬷嬷告别,怎么回到绿绮殿,一概回想不起来了。
晚间,她坐在镜台前,玉坠儿给她拆卸发髻。
玉坠儿的手指按了按她的脖子,道:“娘娘脖子上怎么红了一片?”
甄华漪对着镜子挠了挠,皱着眉回想道:“有些发痒,应当是在草丛中和丹青说话的时候,被虫子咬的。”
玉坠儿道:“有些肿了,上点药吧,免得留下红疤。”
玉坠儿为她抹了药,重新开始拆她的头发,甄华漪看着玉坠儿从她发髻上拔下一只花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她道:“我来,你去准备热水吧。”
玉坠儿出去后,甄华漪在妆奁暗格里拿出一支碧绿的簪子。
这是崔家老夫人在她拜堂之后送给她的传家宝。
丹青的胡话到底让她动摇了些许。
她大概、也许、可能……是喜欢李重焌的。
她为了他沾花惹草而伤心,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多么纯情。
她和李元璟共赴巫云,心里也总想着和别的男人能攀上交情。
她留下崔家的传家宝,其实也有一分自己的打算和用意。
她低头盯着这支碧绿的发簪,半晌后喃喃道:“算了吧。”
将这发簪还给崔家吧。
*
崔邈川再次见到甄华漪的时候,觉得她沉郁了不少。
他不由得想起了从贺兰璨那里试探出来的事情。
甄华漪和晋王,莫非有情?
贺兰璨不知作为什么角色,在里面又添了一脚。
崔邈川想到这里,不由有些不快。
他前几日才对甄华漪渐渐改观,没想到她其实本性一直没改,就是一个虚浮浅薄又爱招惹人的女子。
他曾经和她有过婚约,不过幸好,这件婚事并没有成功。
不过,若她是他的妻子,在他的教导下,她也可以成为一个主母典范。
枕边教妻,大约能纠正她的一些恶习。
两人安静坐下,甄华漪突然偷偷递给他一只盒子,崔邈川偏头看她。
甄华漪低着头看书,瓷白的脸上有灵秀的眉目,她没有看他,倒给了崔邈川机会打量了她一眼。
崔邈川知道非礼勿视,很快收回了眼神。
崔邈川装作没有瞧见甄华漪的小动作,并不接她手里的盒子。
甄华漪低着头,只觉得屋里的太监都向她看了过来,她急得有些冒汗,慌忙着去扯崔邈川的袖子。
崔邈川虽不想接她的东西,却也不欲在众人面前与她拉扯,权衡轻重之下,他只得去伸手借了。
他将手往前一张,要去握甄华漪手里的盒子,不知怎的,手心里握住的却是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崔邈川心口一跳,脸上顷刻之间就带上了一丝薄红。
甄华漪猛地僵硬了一下,将盒子塞进崔邈川的手中,忙缩回了手指。
将簪子还给了崔家,甄华漪感到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她也曾对崔邈川存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幻象着若能嫁给崔邈川,自己能过上举案齐眉的平静生活。
但其实,崔家从来都给不了她想要的平静。
崔家护不住她,即使她真嫁给了崔邈川,也很难在之后的风波中幸免。
就算崔家能护住她,崔家门第高贵,规矩森严,从皇宫到深宅大院,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走进了另一个囚笼。
甄华漪松下一口气,不由得露出了些笑容来。
*
晋王府后院池塘边,李重焌在安静垂钓,张固悄声走到了他的身边。
“宫里传来的消息,圣上说服了太后,太后默许了让贺兰氏的这一胎给贵妃,只是不知圣上许诺了贺兰家什么。”
李重焌冷冷一笑:“反正这孩子是从贺兰氏肚中所出,是贺兰舅舅的外孙,贺兰家不吃亏,反倒是让皇兄欠了一个大人情。”
张固叹道:“圣上执意不用前朝后宫记名的惯例,要瞒着贺兰才人,要她一生下就丧子,让这孩子做贵妃的亲生孩子……哎,说是有情,却也无情。”
李重焌道:“皇兄和本王都盼着那是一个皇子,可惜,是个公主。”
得知贺兰般若怀孕以及李元璟的种种打算之后,李重焌设法将一个老藏医送进了宫里,那老藏医有一种看家本领,就是能看孕妇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水面一阵涟漪,鱼上钩了。
李重焌吊起了鱼,将鱼捏在手里端详片刻,笑道:“稳坐钓鱼台之人,说什么有情无情,旁人的生死,不过是他们手中的鱼罢了。若不想被人摆布,就做不得鱼。”
李重焌重新抛了钓竿,淡淡问道:“集贤院那边有什么消息?”
张固沉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来,不愿意交给他,口中说着:“宫里太监的话不可全信,也许有些谬误。”
李重焌皱了眉,伸手接过了密信。
信中说,甄华漪和崔邈川日益亲近,甄华漪趁着请教崔邈川的时候,暗暗在桌子底下递给他一只钿盒,两人拉拉扯扯,十分亲密。
张固看见,李重焌的手指渐渐用力,薄薄的信纸已经被捏破。
李重焌突然抓住衣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拿锦帕一拭,竟看到了点点血痕。
张固大惊失色,李重焌只是平静说道:“咳嗽尚未好全罢了,无需大惊小怪。”
他捏着信纸的手缓缓收紧。
他知道,自己是怒火攻心。
*
古籍修补的事差不多到了尾声,剩下的就全部交给崔家,甄华漪这边算是大功告成。
这件事一宣扬出去,倒是将甄华漪岌岌可危的名声挽救回了不少。
东昌公府也将近竣工,上梁那日,李元璟特意悄悄带了甄华漪出宫。
甄华漪被叫到清思殿的时候还一脸怔怔,她看见殿庭当中稳稳当当地停着一架马车,她正在疑惑,马车中伸出了一只手,她听见李元璟的声音:“进来。”
甄华漪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掌中。
马车一路行至东昌公府,甄华漪忍不住好奇,揭开了帘子一角,看见东昌公府的白墙占了大半条街,大门口上,已经挂上了牌匾。
王保全将甄华漪扶下了车,笑着说道:“陛下特意吩咐了工部,要加急加快建好公府,好让娘娘的亲眷早日入住,陛下
为娘娘可是费了心了。”
甄华漪忍不住看了王保全一眼,如今他待自己的态度都渐渐亲近起来,可见自己的确是圣宠优渥,可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开心。
李元璟领着她在公府里转了一圈,两人来到公府门外,王保全赶来了马车。
李元璟却没急着走,说道:“方才在清思殿之时,朕已经下旨,赦免了甄氏族人的奴籍。”
他顿了顿,说道:“你欢喜么?”
今日甄华漪一直神思倦倦,她看到了东昌公府,却蓦然想到了巍巍宫阙,曾经她们是在那里嬉笑打闹的,她们的笑声仿佛传到了甄华漪的耳中。
甄华漪定了定神,听到李元璟终于松口要赦免甄氏族人奴籍,这才感到疲倦后的欢喜。
甄华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欢喜。”
李元璟笑了一笑,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甄华漪一怔,身子有些僵,于是刻意放柔了身体,在他怀里靠了一下。
这个拥抱并不长,两人都站在公府门口,虽穿着便衣,但也不妥当。
李元璟松开了抱住甄华漪的手,甄华漪顺势后退了一步,她挽了挽鬓边的碎发,避开李元璟的脸,抬眼望了望街边。
街边,一架不起眼的青帷油壁车停着,一只掀帘的手收了回去,半片青黑色的衣角消失在车帷里。
李元璟和甄华漪上了马车,车轮声滚滚,夹杂着李元璟的声音响起:“我少年时常在这片坊市里闲荡,那时最爱去南街的酒楼,酒楼里有一道金齑玉脍,最为出名。”
甄华漪以为李元璟是在闲聊,附和着说了一句:“想必是鲜美异常。”
李元璟忽问道:“你想吃吗?”
甄华漪一愣。
马车停在了酒楼下,李元璟带着甄华漪走了下来,方一下马车,就有殷勤的店家将两人迎了进去,甄华漪在李元璟身后打量着酒楼,只觉富丽堂皇,但在宫中见惯了这种富丽堂皇,倒也不稀奇。
两人坐下,店家环视了一下李元璟身后站着的一堆人,试探着问道:“客官两个人?”
“三人。”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甄华漪和李元璟都循声抬了头,只看见李重焌游荡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坐在了李元璟和甄华漪的中间。
四方桌上,李元璟和甄华漪相对而坐,李重焌则坐到了他们的侧边。
“见到我很意外?”
李重焌嘴角微勾,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没有打搅兄长和嫂嫂的亲近吧。”他缓缓微笑。
甄华漪心口一紧,不知他是在随口问候,还是存着阴阳怪气的意思。
酒水很快端上来,有了店家的一通介绍打岔,甄华漪渐渐平静下来。店家很快又端来了一大桌的佳肴美馔,当中正是酒楼的招牌菜金齑玉脍。
店家正在喜气洋洋地介绍着这道金齑玉脍,李重焌冷不丁地说道:“不过是一道鲈鱼脍。”
他笑道:“以嫂嫂的出身,哪里吃少了鲈鱼脍,出来了还专门吃这种东西,她哪里会觉得惊喜?”
李重焌拍了拍手,钱葫芦附耳下来,他说道:“去我常去的那家汤包铺子,买些汤包来。”
李元璟安静坐着,面色却不大好看。
他想着,李重焌这回来恐怕是故意要膈应他的,自李重焌回长安后,他处处限制,回回针对,心高气傲的李重焌自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不过这样眼巴巴地前来寻他晦气,却是小孩子气了。
李元璟淡淡笑道:“女子身体娇弱,更何况是她,街边的东西不干净不精细,只怕吃不惯,弟弟出身行伍,习惯了这些粗俗饮食,我们却在深宅大院里养刁了嘴。”
李重焌冷冷一笑:“……粗俗。”
他自年幼起就在风里雨里的俗人堆里长大的,而他们两个,一个是千娇万宠的尊贵公主,一个是受大族全力供养的世族公子,的确是一对璧人。
正好钱葫芦已经拎着汤包弯腰走了进来,李重焌将圆滚滚的汤包一人一个夹到了他们碗里,说道:“养刁了嘴可不好,吃得太精细,容易弱不禁风,女子还好,若男子体虚,怕是留不住佳人的心。”
他说得稍显露骨,不光是甄华漪,李元璟和身后的太监齐齐变色。
李重焌恍若不知:“兄长请。”
李元璟一时没有动筷。
他又想到最近的确逼李重焌太紧,他正在一点一点将李重焌手里的权力收回,尚不好和他翻脸,免得他做出什么激烈的反抗来。
李元璟慢慢伸手拿起了筷子,将汤包夹起,咬了一口。
滚热的汤池一下子将舌头烫得发痛,李元璟一时跌落了筷子,有些狼狈。
李重焌嘴边衔着的笑意尚没有扩散,他就看见甄华漪忙将清酒端到了李元璟的唇边,李元璟就着她的手饮下了一杯酒。
李重焌笑容僵硬,脸色都有些发黑。
甄华漪偷偷打量一眼四周,见众人都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气氛尴尬,甄华漪想,这时候指不上旁人,只能自己来解围了。
她于是夹起汤包,也咬了一口。
滚烫刺痛的感觉充斥着舌尖,她一下子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将筷子扔到了地上,慌张喝了一大口酒。
她睁开眼,不好意思地说道:“果真是好烫。”
李元璟看着她眼睛红红,嘴唇也红红,眼睫上还濡着泪,可怜又好笑,不由得笑了起来。
众人见他笑起来,也忙着哈哈大笑,方才的尴尬顿时消弭无踪。
甄华漪冲着李元璟笑了半晌,然后偷偷去看李重焌,她看到李重焌面色难看地来回盯着他们二人。
她心里暗道不好,刚哄完这一个,那一个又不高兴了。
她想了想说道:“真好吃,郎君是在哪里买的。”
李重焌冷冷道:“方才那小小一口,既将娘子烫到了,又让娘子尝到了美味,娘子的舌头倒是忙得很。”
李重焌突然对甄华漪发作,甄华漪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李重焌说完却也没理会她,只是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仿佛在与甄华漪的对峙中获得了某种胜利。
甄华漪讪讪放下筷子,尴尬之下,她不知怎地去挠了挠脖颈上的红包。
李重焌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之处,眸子猛地一缩。
他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这红痕……
他面上发冷,几欲呕血。
他突然站起身走了。
甄华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忽然被握住,甄华漪转头看,李元璟宽慰她道:“他最近因为公事心情不佳,不用搭理他。”
*
崔府。
崔邈川伏在书案上写字,他一忙起来,总是会到废寝忘食的境地。他搁下笔,正要读一读自己写的东西,目光却触到了桌上的一角。
那是甄华漪硬塞给他的折枝花纹漆盒。
崔邈川想起那日他怀里揣着这只盒子出宫,一路上就像是怀揣着一只兔子,他仿佛听见这枚盒子在他的胸腔里一跳一跳。
回到书房,他小心关上门窗,打开了这只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崔邈川有些疑惑,就他所知,仿佛是男子送给女子玉簪以表心意更为适宜。
这一点疑窦就像蜻蜓拂过水面,没让崔邈川深思。
崔邈川看着漆盒呆愣了片刻,伸手慢慢将它打开。
玉簪绿幽幽的,崔邈川蓦地想象着甄华漪佩戴它的样子。
乌蓬蓬的黑发再没有多的配饰,只留有这一抹幽暗的绿意,她抬起眸子,眼波流转,雪白的面颊染上绯红。
崔邈川一惊,忙盖上了漆盒。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崔邈川在书房待不下去,他走出去想要散散心。
他绕着崔家后花园的湖畔漫步,恢复了片刻冷静,他想,他不该和甄华漪有过多牵扯。
她是皇帝的妃嫔,自己怎能肖想。
她作风放纵,自己合该知晓分寸。
他想起了那日在集贤院贺兰璨微妙的表情,贺兰璨定然是对她有了私情,从贺兰璨的只言片语中,仿佛晋王也……
他们就是前车之鉴,自己万万不能被祸水所引诱。
崔邈川越走越是平静。
他和兄长被外人称作崔家之宝树,崔家百年清贵门楣,需得他们兄弟二人支撑起来。
崔家儿郎不该有私欲,不该有差错。
他心爱之人,只能是他的妻子。
*
晋王府内。
张固慢悠悠为自己煮了一壶茶,今夜李重焌入宫去看望太皇太后,王府闲来无事,难得清静。
李重焌奉命讨逆时,朝廷将本就是晋王心腹的他和卫离调入军中,回京后,皇帝打压晋王的心思明显,自然不会给他们准备上一官半职,他们就领着晋王府的差事,倒也自在。
张固饮了一口茶,看见晋王府太监
张得福一脸悚惧地走了进来。
张固问道:“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得福白着脸道:“张长史,殿下怕是要惹下滔天大祸了。”
张固手指一松,茶盏砸得粉碎:“他今夜造反?怎么连我都不知?”
张得福面色更是白,忙摆了摆手道:“不、不是。”
张固急道:“吞吞吐吐什么?快说!”
张得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道:“殿下今夜去了蓬莱殿,这般堂而皇之,怕是疯了不成?”
夜访宫妃寝宫,这行径也足够疯癫,但和造反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张固慢慢抚平捏皱的衣角,道:“宫中自有我们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说到后面却是不确信。
宫中有晋王府的人,可以摆平大多数的问题,但若纰漏是出在晋王自己身上呢。
张固重复道:“应当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第56章 夜访恨恨咬了上去。
夜已经很深了,甄华漪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傅嬷嬷将她轻轻推搡醒了:“娘娘,杨公公过来传旨,说圣上要来了。”
一下子就将甄华漪的瞌睡吓得干干净净。
甄华漪起身慌忙梳头换衣裳,傅嬷嬷犹豫半晌,将准备好的装了鸡血的鱼鳔偷偷放进了褥子里,她做好这一切,咬了咬牙,准备告诉甄华漪那日初次承宠的真相。
她刚找到甄华漪,却被杨七宝拦了下来,杨七宝不由分说将傅嬷嬷叫到了屋外。
杨七宝看起来一脸焦急,还有些忐忑和惊恐,傅嬷嬷只以为他在急皇帝快到,倒是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
杨七宝说道:“那位吩咐了,不许传出半点消息,不许留人在寝殿伺候,你们所有人都去西偏殿。”
傅嬷嬷一听这奇怪的要求,为难起来。
杨七宝面色严厉道:“快去!”
甄华漪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忐忑地等待着。
殿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声响,杨七宝说了,那位不喜点灯。
甄华漪站了许久,也没等到人来,她腿有些发酸,于是在床榻上略坐,刚一坐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甄华漪慌忙站了起来,而后福了身子:“陛下万安。”
久久没有应答,她抬头一看,面前没有人,原来是风吹开了门。
甄华漪走上前去将门合上,一阵冷飕飕的风吹来,灌进她的颈子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是一轮青白的月,远传传来渺远的乌鸦叫声,甄华漪突然害怕起来。
她发抖的手将将把门合上,缝隙里陡然穿出来一只手,甄华漪喉咙里的尖叫还没有发出来,就被人握住手腕,带进了屋里。
她被圈在他的怀里,腿脚发软。
甄华漪后知后觉想到,他应当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莫非是在暗中盯着她?
甄华漪近来时常察觉到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那日在东昌公府外,就有人坐在马车里看她。
今夜,皇帝竟也这样盯着她。
甄华漪觉得这这感觉没有道理,堂堂天子为什么会窥伺她,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脑子不太对劲。
甄华漪胡思乱想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耳垂被濡软的舌头包裹起来,男人高她大半个头,弯着身子,低下头来,细细啃蚀着。
甄华漪挣扎着,却害怕触怒皇帝,不敢挣扎太过,这样扭了两下,她听见他的呼吸就重了起来。
他掐着她的腰腹,贴上了他的腰间。
甄华漪吸了一口气,面颊爆红。
怎么一进门就……涨成了那样。
她从自己依稀的记忆中回想,事后的第二日她都难受得很,这人器物实在了得,为了自己不吃苦头,还是尽量适应吧。
她想清楚了,便伸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背。
腰上似乎被抵得更紧了些。
甄华漪闭着眼,向他奉上自己的一双朱唇。
但他却陡然松了手。
甄华漪睁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沉下了脸。
甄华漪睁开了湿漉漉的眼。
怎么了?
她费力想要分辨他的表情,刚睁大眼睛,整个人就腾空起来。
天旋地转,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抗在了肩上。
这是什么动作,男女柔情蜜意的时候,不应该抱起她么?
为何像扛起沙袋一般。
甄华漪没有想明白,就被他摔到了床榻之上。
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好在床榻松软,甄华漪没有摔得太疼。
他紧接着就覆了上来。
陡然间,甄华漪闻到一股熟悉的酒香。
好熟悉,甄华漪闭着眼,忍不住在他衣襟上嗅了嗅,他握在她腰肢上的大掌突然用力,她嘶嘶了两声,生生地疼。
她感到身上人带着隐怒,她不知是什么地方做错了。
他握着她的膝盖,分开了两边,接着就撩开了衣袍,沉下了腰。
甄华漪蹙着眉,猛地抖了一下,面色陡然苍白。
她还没有准备好。
李重焌低头凝视着她。
痛?
痛就对了。
怎能不恨她?
这女子百般招惹自己,在自己被她哄昏了头时,她却放弃了他,要和他的兄长双宿双飞,琴瑟和谐。
她莫非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能够容忍她如此戏弄?
李重焌有心想要惩戒她,让她痛,让她难过,让她崩溃,让她明白,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他身子发僵地卡在那里,神色变幻许久,终于却是撤开。
浓稠的夜色没有一丝光亮,李重焌在甄华漪的腰下俯了身。
他的唇落在她柔软的小。腹上,激起一阵战栗。
甄华漪惊慌极了,双腿不住地动,却被男人的大掌钳住,她仰头,拽着被子咬紧嘴里,羞耻极了。
李重焌抬起头来,薄唇水亮,戏谑地看向了她。
甄华漪将被子盖在了脸上,尽管她也知道,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脸。
李重焌忽地想到了别的东西,脸上的戏谑一丝丝散去,神色变得阴冷。
为什么不消片刻,她就变得温柔似水。
李重焌心中的嫉恨升腾而上,忍不住去想她与皇兄欢愉之时也是如此吗?
不能去想,不敢去想。
他伸手,强硬地掐住甄华漪的下巴,恨恨咬了上去。
甄华漪想到他方才吃过的,有些不情愿,但挡不住他来势汹汹,只得被迫应了,啃咬之时,她不小心咬了他的唇角。
其实并没有什么味道,恍惚之间,只有清冽的酒香。
……乌程若下。
甄华漪迷迷糊糊想到,皇帝并不爱这酒,倒是李重焌颇为喜好。
她没有深思,思绪被撞碎成一段一段的,累了半宿,终于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依旧不见李元璟,甄华漪拖着酸软的身子,在榻上坐了起来。
她蹙着眉细细想昨夜的事。
说来奇怪,她和皇帝的三次同房,有两次都是在她不甚清醒的时候发生的。
除了昨夜。
而昨夜,让她生出了一种荒谬至极的联想。
甄华漪猛地摇摇头。
太过荒诞,无稽之谈。
耳听得傅嬷嬷和玉坠儿走近,甄华漪赶走了心中的奇怪揣测,和他们二人说起话来。
*
差事完成,崔邈川不用时时在宫里修书,将行李铺盖都送回了崔府。
听闻二哥回府了,崔妗娥去书房找他。
崔妗娥前几日在宴会里和李雍容相谈甚欢,她从前觉得李雍容跋扈,几次接触都渐渐打消了偏见。
公主跋扈依旧,可本性不坏。
崔妗娥看出李雍容还是很在意她的兄长,便有心来问一问崔邈川究竟是什么想法。
她自己都已经定亲了,可兄长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家里人都心急了。
崔妗娥来到崔邈川书房,却没见到崔邈川的人,她走到书桌边上,看见上面放了一个盒子。
看起来……不像是郎君的东西啊。
崔妗娥犹豫再三,终于止不住好奇,打开了这个盒子。
很意外,她看到了一支碧玉簪。
这碧玉簪她认识,是好多年前,娘亲头上戴着的就是这只簪子,娘亲说过,这是崔家传给媳妇的传家宝。
崔妗娥好些年没有见到母亲戴这只簪子了,原来是给兄长了?可兄长连半个媳妇都没有,母亲为何给了他?
崔妗娥不解,索性去问了崔夫人,崔夫人怔怔:“那簪子,又回到了二郎手中?”
“又回到?阿娘,这是何意?”崔妗娥问道。
崔夫人叹了一口气,道:“造化弄人,罢了,这事不知二郎知晓了多少,还是为娘亲口告诉他吧。”
和好友应酬完回来,已经是夜里了。
崔邈川才进府,就有侍女过来道,他母亲要见他。崔邈川
不做他想,这些日子在宫里忙着修书,吃住都是在集贤院的小排房里应付,许久没有见到母亲,她必是想念自己了。
崔邈川来到母亲住的东院,看见母亲坐在桌旁一脸忧愁,而桌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漆盒,里面静静搁着一支绿玉簪。
崔邈川心口一跳,兀自红了脸,想到这簪子主人身份,那脸上的红意很快褪下,变得有些发白。
崔夫人抬起头来,看向崔邈川:“你来了。”
崔邈川走上前一步,严肃又恭敬问道:“母亲,这东西是……”
崔夫人道:“是甄昭仪给你的?”
崔邈川的脸色更白,他抿了抿唇问道:“母亲从何得知?”
崔夫人叹了一口气:“孽缘啊,或许,当年娘不该给她这根簪子,让你们无端生了妄想……”
崔邈川听着崔夫人的话头,心中惊讶,这簪子是母亲给甄华漪的,母亲为何和甄华漪有来往,这给簪子的举动又是何意?
崔邈川疑心其中有内情,不动神色问道:“她……并未讲过这簪子的来历,只说,让我回来问母亲。我怕母亲不同意我二人的来往,便一直不曾问过。”
崔夫人抬眼看着崔邈川,迟疑问道:“你……你们,到了哪一步?”
崔邈川答道:“纵是此生无缘,她亦是我认定的妻室。”
崔夫人道:“二郎,你在胡说什么?”
崔邈川故意说道:“她有时会提及当年之事,但儿子丝毫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当年崔家负了她,才让她落到如今的境地,儿子常常觉得亏欠,只有终生不娶,才不辜负她的情谊。”
崔夫人听到儿子这样说,急切道:“崔家何曾辜负她,她早已和你拜堂成亲了。”
话音刚落,屋内寂静如冰。
半晌,崔邈川问道:“她……和我拜堂成亲?”他语气干涩,“儿子为何不知?”
既已经说出了口,事情也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崔夫人犹豫片刻,还是将事情全盘托出。
崔夫人闺名王霁,是出身太原王氏的千金小姐。她和甄华漪的母后私交深厚。
燕后当年就是王府的一个小小舞女,无名无姓的,只被叫做五儿。因为王霁和五儿两人都喜好音律舞蹈,又年龄相仿,渐渐成为了知音。
当年燕帝来访王府,一眼就看中了容貌倾城的五儿,并将她带回了宫,宠爱日盛。几年过去,五儿一步一步爬到了皇后之位。
五儿变成了燕后,王霁成为了崔夫人。
初进宫时,五儿曾和王霁约定,要做儿女亲家。
但燕后的女儿宝华公主的婚事,却不是一件简单事。
在定下李元璟之前,燕后是属意崔邈川的。
只是时局变化太快,为了女儿和自己的将来,燕后还是转向了李家。
王霁并不觉得五儿反复,她知道五儿处境太难。
一朝宫变,五儿不见踪迹,王霁为故人伤心之际,恰好碰上了逃难的故人之女。
王霁怜惜甄华漪弱小,想要崔氏能庇护于她,于是急匆匆让甄华漪过了门。
只是,一同去往博陵老家的路上,车队遭乱军劫掠,甄华漪不见踪迹。
再次听闻她的消息时,她已经被李元璟收入了宫中。
若非阴差阳错,二郎和公主也是一对佳儿佳妇。
可惜。
金猊香袅,青烟浮动。
崔邈川呆立一旁,声音艰涩说道:“所以,甄氏她其实,就是我的……妻子?”
*
古籍既已修补完,今日无事,甄华漪一大早就去万寿殿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身边有一群活泼的女郎,除了面熟的那几个,还有几个生面孔,初初长成的少女,亭亭玉立。
见甄华漪缓缓走来,太皇太后向她招了招手:“昭仪,快过来。”
太皇太后说道:“这是甄昭仪,往年也在老身这里读书,人品相貌是一等一的,不输你贺兰姐姐。”
小女郎们好奇地看向甄华漪,才开始在社交场合亮相的小女郎,对这些略大些的,名声响亮的姐姐们极为好奇。
甄华漪有些尴尬地垂下了头,偶尔一侧眼看到了身侧的贺兰妙法,却见她神色自若,幽静含笑。
甄华漪若有所失地想,自己其实比不上贺兰妙法。
太皇太后对甄华漪说道:“东昌公府已经建成,甄氏族人也已经住进去了,这是圣恩浩荡,从今往后呀,你们不许想从前的,只管往前看。”
甄华漪忙跪下谢恩。
太皇太后道:“衣食无忧,也算是甚为美满了。”
太皇太后又看向了贺兰妙法:“你的好事也将近了吧。”
贺兰妙法方才的娴静霎时间消散无踪,她面上染着红云,说道:“全凭太皇太后、太后做主。”
太皇太后笑道:“大人们怎么做主就无需你操心了,老身只问晋王,晋王近来常去看你?”
贺兰妙法羞涩道:“殿下是和父亲有公事商议。”
太皇太后道:“他有哪门子的公事,”她欢快道,“他的婚事最让老身操心,所幸,还是开窍了。”
太皇太后和贺兰妙法一应一答,众位女郎都只管看着她。
晋王殿下啊。
她们记得自己曾站在酒楼上,站在父兄的身后,羞红着脸,偷眼去瞧街上的英武少年。
李重焌从战场上得胜归来,他骑一匹白马,戴银光甲胄,虽是面色严肃,却中和了他过分俊秀的容貌。
投掷在他身上的香囊花瓣委地,甲胄光芒刺目,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女郎们回以肆意风流的笑意,一下一下地捋白马雪白的鬃毛。
那便是长安女郎们心中对晋王的最初印象。
后来,晋王从少年变为青年,桀骜不减,身上的光华愈发夺目。
难以想象这样的晋王殿下若有了妻子,私下里会如何相处。
若是贺兰妙法来做他的妻子,虽说是有些许的酸,但女郎们依旧觉得,他们是相配的。
甄华漪也同旁人一样看贺兰妙法。
容颜美丽,名门贵女,是般配的。
是般配的。
正说话间,高嬷嬷躬身走了进来,道:“晋王殿下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此话一出,如同惊起一滩鸟雀,女郎们纷纷站起来,似是想要避让,却脚上动不了几步。
还在犹豫着,晋王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孙儿给祖母请安。”
李重焌一身绯红金绣团花窄袖圆领袍,身姿挺拔,腰上系一条黑色蹀躞带,勾勒劲瘦的腰身。
众人视线都被他吸引住,但片刻后,都齐齐看向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上明显有一道小伤口。
甄华漪心中隐约生出了不安。
她记得,昨夜情切之际,她咬过男人的嘴唇。
巧合吗?
李重焌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眼光,他心情难得地好。
今早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下唇有一道口子,细看很显眼,粗看也显眼。
钱葫芦大惊小怪,说要寻妇人的脂粉给他遮掩一番。李重焌拒绝了,钱葫芦只当他嫌弃妇人之物。
钱葫芦却不知道,李重焌摸着自己的唇角,笑了。
夜夜春宵,只有自己一人知情实在无趣。
他迫切想要看到她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听闻甄华漪去了万寿殿,李重焌便紧随其后,带着他唇上的伤口,招摇过市。
“二郎坐过来些。”
太皇太后见喜爱的孙儿来了,顾不得旁人,招
呼着李重焌过来。
她凝神一望,面上带了不悦:“这是怎么弄的?莫非是你那养在城外的外室胡闹弄出来的?”
众人对晋王殿下的外室都有所耳闻,听了这话,不由得悄悄往贺兰妙法脸上看。
李重焌道:“祖母是听哪个奴才浑说,孙儿不曾有什么外室。”
太皇太后转怒为笑:“许是太监宫女们乱嚼舌根,”她抬起声音道,“以后不许有胡话传出,不然老身饶不了你们。”
宫人们恭敬应道:“是。”
太皇太后又招手让贺兰妙法过来,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了吧,都是谣言。”
贺兰妙法含羞道:“臣女一向知道晋王殿下高洁,是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甄华漪在一旁安静听着,顿时明白过来。
太皇太后一见李重焌唇上的伤,连敲带打的,让李重焌约束好外室。
而李重焌更干脆了,直接否认这个外室,断绝了那可怜女子入府的可能性。
长安人都说李重焌已经有了个儿子,无风不起浪,甄华漪是信的。
他就这样抛弃了那母子二人。
甄华漪前些日子还对这母子的存在耿耿于怀,现在却开始同情这母子二人了。
李重焌,他怎能如此冷血。
甄华漪颇为收敛地看了他一眼,却见那人笑得更欢喜。
“孙儿唇上的伤……”李重焌徐徐说道,“甄昭仪。”
甄华漪本是躲在众人身后的,突然间被李重焌点了出来。
李重焌唇上的伤和昨夜她的所作所为……太过巧合,她犹在心惊,突然间李重焌就这样看向了她。
他狭长的眼睛似是含着笑,似是咄咄逼人。
甄华漪一阵力竭,心口怦怦乱跳。
“记得有一回就在祖母宫中,甄昭仪也是火气过重,烂了唇角,是用了什么药方?”李重焌轻飘飘地问道。
甄华漪收在袖中紧紧攥着的手指倏然松开,她并不看他,轻声回答:“当时服用的是蜜梨膏。”
甄华漪回答完,感觉有一瞬间的停顿,在她觉得李重焌不会理会她之时,他还是接了一句:“蜜梨膏,我记住了。”
又安静的时候,贺兰妙法的声音却响起:“妾家中倒是有一张去火的方子,极是管用,殿下不如试试?明日妾将方子抄来,请太医酌情添减。”
李重焌淡淡说道:“有劳。”
许是贺兰妙法的插话太过急切,李重焌的态度太过冷淡,太皇太后笑着打了圆场:“二郎也是,大惊小怪,往日里多少病痛不声不响的,现下到了祖母面前倒是娇贵了起来。”
李重焌笑着道:“祖母疼我。”
眼看着太皇太后还有许多话要说,高嬷嬷使了个眼色,甄华漪和其余人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离开万寿殿,时候尚早,甄华漪心中想着李重焌婚约的事,他私生子的事,还有昨夜侍寝的事,林林总总的,不知不觉,竟循着往常去往集贤院的路走了许久。
甄华漪反应过来,停住脚步。
她站在光顺门北,看见有一人站在南面和她遥遥相望。
是崔邈川。
崔邈川素日里一副冷淡清贵的模样,今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站在那里翘首望着,神色莫名。
崔邈川是一贯不喜甄华漪的。
最为世家门阀之子,他自幼饱读诗书,自是看不上妖后和她所生的女儿。
记忆中,那位小公主空有皮囊,任性娇纵。
不知为何,崔氏却默许了宫中的暗示,甄华漪长大后会嫁到崔家,做他的妻子。
父母之言不能违背,崔邈川试着去接受这一切。认定了甄华漪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会时不时跟随母亲进宫去看她,为她买她所好奇的民间小吃,尽管他有些嫌弃;为她讲坊间的故事流言,尽管这并非君子所为;为她和奚落她母后的人争辩,尽管旁人所言有几分道理。
这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认了,大不了过门之后再好好教导。
但没过多久,宫中为她挑选了李元璟为驸马。
崔氏族人多是忠贞不渝之人,夫妻恩爱,琴瑟相调。崔邈川自幼古板,不曾识得风月,只一心等着未来的妻子。
有几年的时间,这个人是甄华漪。
但后来又不是了。
崔邈川说不上得知甄华漪婚约后的心情,他以为,他是大松了一口气的。
只不过对宫中的反复无常感到厌烦。
之后的几年,时局动荡,甄华漪起起伏伏,他已无立场和手段参与。
他对她敬而远之,避着她,冷眼旁观。
可是昨天夜里,母亲告诉他,甄华漪已经和他拜过了堂,已然是他的妻子了。
难以置信,心中又多了点什么。
心中模糊的妻子画像渐渐清晰起来,那人以前是甄华漪,原来一直不曾变过。
可是,已经无缘了。
如今他站在光顺门这一侧,她站在光顺门那一侧,只能相顾无言。
他看着甄华漪,这熟悉的面容,他往日觉得倨傲娇蛮,如今看却觉得她柔弱又可怜。
他以为甄华漪是骄纵公主,得万千宠爱。
母亲却说,她和燕后都是可怜人。
母亲说,她和燕后只不过是被燕帝推出来的活靶子,吸引妃子们及其各自身后家族的仇恨。
母亲说,她和燕后是燕帝骄奢淫逸的借口,天子不会有错,只是被女人所迷惑。
母亲说,她和燕后身后无家族支撑,亦无皇子傍身,一旦燕帝驾崩,只怕没有好下场。
所以,燕后才会为了女儿的婚事殚精竭虑,反复无常。
所以,甄华漪才成了他们口中那个风流多情,毫无真心的宝华公主。
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崔邈川倾身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太监突然出声:“校书郎,集贤院往这边走。”
崔邈川生生顿住了步子。
他低头出神了片刻,正打定主意抬头时,却看见甄华漪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甄昭仪,此处并非是嫔妃该涉足的地方吧,”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光顺门后遥遥相望的崔邈川,冷声道,“这才几日,又有倾慕者来向昭仪献殷勤了。”
甄华漪感到有人在她头顶上冷冷说话,这距离太近,让她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顺势拉开距离:“妾是殿下兄长的昭仪,还请殿下慎言。”
她又道:“若无事,请若妾先告退。”
李重焌看见甄华漪不咸不淡的态度,很是恼火。
见甄华漪扭头便要走,他冷斥一声:“站住。”
甄华漪咬了咬牙,还是向前走了两步,只听得身后的声音冷飕飕的:“你是想要本王当着众人的面按住你么?”
甄华漪徐徐呼了一口气,微笑着转身。
李重焌慢慢向她走进,道:“方才在万寿殿的时候,昭仪仿佛看本王的眼神有些不善,为何?”
甄华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道:“殿下也是要娶亲的人了,还要在外头风流快活,实在不应当。”
李重焌有些急切道:“本王、我并未……”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你在意的是这个?”
甄华漪冷着脸说道:“风流快活就罢了,那对母子……”
李重焌道:“那对母子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若你不喜,事情了结后,处置了便是。”
甄华漪气得快呕血:“处置?”
她还没和李重焌争论出个究竟,忽看到本犹豫着没有走过光顺门的崔邈川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跑的太监。
崔邈川一来就对着李重焌拱手:“许久没有见到殿下了,臣特来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李重焌侧过身子看向崔邈川,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是来拜见本王?崔郎真是未卜先知,在本王还没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杵在光顺门外看了一刻钟。”
崔邈川道:“臣素来听闻殿下好学,每次去集贤院的时候,都会在这里看看,有没有运气碰见殿下。”
李重焌的目光扫视了崔邈川一眼:“崔氏不都是闷葫芦吗?何人将你教得如此伶牙俐齿?”
说罢,他面色更沉,想起了前不久崔邈川以修书的名义和甄华
漪来往了许久,怕就是从那时这两人就勾搭上了。
这才几日!可真是小看了他。
他暗含警告地看了甄华漪一眼,甄华漪不明所以和他对视。
崔邈川打断了二人的对视。
“甄昭仪近日可好?若还需要崔氏的藏书观阅,尽管开口。”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顾及李重焌的在场,顾及他们二人如今的身份,只能化为这一句话,这句话小心翼翼,他却并未察觉。
甄华漪也并未察觉到什么,只有李重焌分外敏感,警铃大作。
“崔郎君!”他笑着,几乎有些咬牙切实,“不是盼着见本王吗?不如去集贤院一叙?”
崔邈川最后看了一眼甄华漪,收回视线后他对着李重焌道:“殿下请。”
甄华漪目送他二人离开,只见李重焌大步流星,只管急冲冲往前走,崔邈川跟在他身后。
这两人看起来不是有交情的样子,有什么好叙的。
甄华漪回到了绿绮殿,用完膳后午睡了一小会儿,转眼间天就黑了。
看着傅嬷嬷点起灯烛,甄华漪蓦地有些心慌。
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很荒谬,可是忍不住去想,且越想越以为是真的。
昨夜侍寝的时候,皇帝身上为何带着李重焌爱喝的乌程若下的气温,今日,李重焌的嘴角为何破了。
甄华漪又想到今日在光顺门附近的事。
李重焌撞见她和崔邈川的“私会”。
若夜里那人真是李重焌,或许他今夜会出现。
甄华漪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夜,他必然要出现。
甄华漪坐在妆台前,愣愣坐了许久。傅嬷嬷走上前来,道:“娘娘是在等圣上?已经这么晚了,料想今夜是不会来了,娘娘早些歇息吧。”
甄华漪侧身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点了点头。
她拆下头上的发簪,除了面上的脂粉,洗漱更衣。夜更深了,依旧没有人来。
甄华漪松了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玉坠儿早已将床铺用熏笼熏得香香暖暖,甄华漪躺在床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寂静无声的黑夜之中,有人用坚硬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
第57章 发现看清楚了李重焌的脸。……
夜很沉,沉得手都抬不起来。
很热,一定是玉坠儿晚上在熏笼里添了太多的炭火。
甄华漪想醒,却是醒不过来。
浑身像是浸泡在热水里,发酸,鼓胀。
太涨了,涨到想吐。
甄华漪轻哼了一声,颤吟的声音将自己惊醒过来,她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紊乱粗重的呼吸声。
腻白的肌肤上滚出一滴汗,正在往腰上滚去,却被人含进了嘴里。
她迷迷糊糊地找到了不适当鼓胀感的来源。
身上之人。
他在动。
她急促呼吸,情不自禁伸手去抵住那人,不许他靠近,但无济于事。
她的抗拒很快被激烈地冲散了。
那是谁,到底是谁?
满足感在不断堆积,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所有一切交织的欢愉与恐惧,几乎将她吞没。
她颤抖着,用手摸上他的脸。
她做得小心翼翼,想要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太过失控,或是想要一些过后的温情。
她努力回想着李氏兄弟俩的模样,用指头去一点点描画。
他像是笑了一声,握住了她的手指。
甄华漪心中一惊。
她的手指被紧紧握着,忽然间,有了湿漉濡软的触感,她指尖一阵发麻,他……含住了她的手指。
她哆嗦着想要收回手,沮丧放弃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他却强硬不肯松,像是撒娇一般用她的手指,去一点一点摸他的唇。
他的唇上有伤口,她真真切切的摸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整个人僵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今日见过李重焌,知道他伤在哪里。
天底下哪有这般的巧合?
李重焌冷眼看着她,见她一脸灰白的神色,面色更冷。
他是故意的。
故意与她夜夜亲昵,故意露出破绽,故意让她发现。
她发现了。
是这样绝望的表情。
恨他不是兄长。
李重焌只觉得心肝都被催折,若是病没养好,他一定会怄出血来。
他猛的一阵气急,喉间一痒。
他用拇指一抹唇角,果真被她气出血来了。
李重焌冷哼一声,将她的腿往上折。
他未曾退出,就着方才的动作,狠狠沉了下去。
今夜月光很亮,但床幔挂着厚重的帘子,透不出一丝光亮。
李重焌低头看着她。
他目力极好,看得见她呆滞的神色,她却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能在黑暗中伪装得很好。
他猛地伸手,哗啦啦扯开了帘子。
月光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甄华漪一瞬间看清楚了李重焌的脸。
再也不用怀疑试探了,就是李重焌!
甄华漪心惊不已,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状况……
她紧蹙着乌眉,闭上了眼睛。
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失力地垂下了手。
却又被一只手掌扯了回来。
李重焌握着她的手,高举至她的头顶,反压在床榻之上。
他将手指一根一根挤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扣得极为用力,直到她的指尖泛红。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她因他的强迫而抬起头来,却依旧紧闭双眼,不曾看他。
李重焌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他捏开她的红唇,在她满面柔顺的抗拒下吻住了她。
他的吻极为用力,恶狠狠的,让她几乎窒息,其下动作随着深吻更加急迫。
甄华漪在窒息之中感到崩溃想哭,但她很快就不想了,她晕了过去。
昏睡前,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阴侧侧地问:“兄长可曾让你到过?”
来不及思索,她已陷入黑甜的梦里。
此时已快要天亮。
李重焌让杨七宝送了一碗参汤过来,一点点将参汤喂给了甄华漪,细心查看了她的面色,吐出一句:“不中用。”
久病成医,他如今也知道些门道,明白甄华漪没什么大碍,只是不放心,还是命杨七宝暗暗请太医来瞧。
他站在门外,听杨七宝果然告诉他一声“无事”,便点了点头,提腿离开了绿绮殿。
杨七宝看着晋王离开的背影,觉得自己比晋王更像个人,自己虽不是什么好人,竟动了点恻隐之心。
还没见过在床上把人弄晕的,他心里猜测晋王必是用了非人的手段,狠狠折磨了甄氏,完事过后,请太医过来,定是怕弄出人命。
只怕甄氏这身板,再来两回,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杨七宝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回。
李重焌回到晋王府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脚步不歇就来到书房处理公事。
宫里李元璟暗地里捉拿了几个宫人,查出来是宫内各位妃嫔和宫外安插打探消息的人。只是,晋王府未被查出半个人,只怕让会他更加警惕。
那就安排两个不重要的细作暴露出来。
贺兰般若已经怀孕数月,宫中将消息瞒得很紧……
是时候去贺兰府一趟了。
告诉贺兰舅舅,他就要有外孙了,是
个皇子。
位高权重的权臣有了可以控制的皇位继承人,希望舅舅不要让他失望。
要处好关系搅混水,除了要向贺兰恕卖乖,崔氏那边也要走动走动。崔氏根深蒂固,门生故交极多,不可忽视,本朝崔氏一族深受打压,怎会没有异心。
还有洛阳,他苦心经营的洛阳。
李元璟对他步步紧逼,他要能金蝉脱壳,他要能一路顺畅地回到洛阳,再与长安兵戎相见。
想了太多的事,一时间脑袋沉沉,李重焌站起身,晃了一晃,栽倒在了地上。
“殿下!”钱葫芦一阵惊呼,慌慌张张找了大夫来瞧。
李重焌屈膝坐在榻上,神色有些不悦。
他伸手任由大夫把脉。
大夫捻了捻须,斟酌说道:“殿下年富力强,只是近来病尚没有养好,不宜耽于房事,千万节制。”
李重焌面色有些微妙的难看。
卫离有些疑惑,转头一看,张固正在忧心忡忡,他略一思索明白过来。
卫离跟着张固走出李重焌寝屋的时候,凶狠地嘀咕着:“妖女!”
*
天蒙蒙亮,傅嬷嬷和玉坠儿有条不紊地烧了热水,在廊下的铜茶炊里煮好滚茶,叠好巾子帕子,等着甄华漪醒来。
往常皇帝前夜过来,第二日甄华漪都会醒得很晚,这次大约也是如此。
傅嬷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打哈欠的玉坠儿,道:“先歇着去吧,娘娘醒了再叫你。”
玉坠儿抿嘴一笑:“谢谢嬷嬷,嬷嬷最好了。”
傅嬷嬷悄声走进寝屋,屋里尚残存着昨夜糜烂的气息,傅嬷嬷脸上一木,隐隐约约看着帷幔后面一动不动,应是人还没醒,就又退了出去。
帷幔之后,甄华漪倚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了。
身子里头隐隐作痛,她的头也隐隐作痛。
昨夜,是李重焌!
他怎能,如此无耻!
想着昨夜的画面,甄华漪脸颊腾地气红了,心口怄得发痛。
她冷静了许久,这才用手拨开帷幔。
傅嬷嬷走了进来:“娘娘醒了?”
“傅嬷嬷,”甄华漪看着她慢慢地说道,”1回 侍寝的时候,我有些病糊涂了,只记得,我并非是在行宫承宠,而是坐了马车,去了一个地方,嬷嬷,我那晚去了哪里?”
傅嬷嬷心虚地不敢对视,她低下眼睛,说道:“奴婢也不知晓,许是圣上城外的园子。”
甄华漪缓缓道:“哦?是圣上吗?”
傅嬷嬷猛地抬头,而后跪了下来。
见到傅嬷嬷的反应,甄华漪无力地闭上了眼,说道:“这么看来,那一晚的确不是圣上……是晋王?”
傅嬷嬷道:“当日娘娘被燕宫秘香所害,危在旦夕,人命关天的时候,奴婢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甄华漪道:“嬷嬷为何不告诉我?”
傅嬷嬷踌躇道:“娘娘不知情,罪过便都在奴婢和晋王身上。”
甄华漪揉揉额角:“嬷嬷糊涂啊,这种事我怎么能撇得开?”
她起身扶起傅嬷嬷,装若寻常地问道:“后来晚上晋王来过么?”
傅嬷嬷道:“娘娘说什么话,那一回只是事急从权,若还让晋王来,成什么样子。”
傅嬷嬷顿了顿:“晋王来过吗?”
甄华漪平静道:“自然没有。”
看来第一晚,傅嬷嬷是知情的,后面李重焌就瞒着其他人了。
甄华漪攥紧手指,心头恨恨。
第二次,是在万寿殿醉酒的那一晚,第三次,是前天晚上。
巧的是,第二次是李重焌从西北回来后,第三次就开始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细细一想,竟夜夜都是他。
甄华漪不知自己应是松口气,还是该更加愤怒。
强撑着疲倦的身子起了床,甄华漪思虑重重地洗漱理妆,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她打算去一个地方。
尚仪局事务繁忙,宫人都行色匆匆,甄华漪来到这里,止住了步子。
马上有宫女殷勤上前,询问甄华漪有何要事,但尚仪却并未亲自出来迎她。
自从侍疾皇帝后,皇帝对她更加看中,宫人都以为她得了宠,甄华漪之前也这样以为,但皇帝应尚未与她同房,只能算是有了面子,没有里子。
甄华漪端着架子走进了尚仪局,宫人都不知晓她的来意,有些心中惴惴。
甄华漪知道,她“宠妃”的外表只能唬住不知情的宫人,尚仪对她侍寝的次数可是清清楚楚。
但她却不能露怯,她越是姿态高,旁人越会以为她有底气。
尚仪姗姗来迟,甄华漪也不搭理她,慢悠悠喝了两盏茶后,才慢慢开口:“尚仪姑姑,有件事要劳烦一下。”
近些时日,宫里盛传甄华漪得宠,尚仪对此不以为然,她掌握彤史,知道的远比其他人多。
但现在看甄华漪的的这幅模样,尚仪倒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或许,侍寝与否也不代表着什么,甄昭仪只是被天象所困了。
尚仪想到这里,忙说不敢,很是客气,但当听到甄华漪要查看彤史,一时很有些犹豫。
甄华漪放下茶盏,桌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声响,她道:“姑姑,本宫姐姐就时常查看彤史,可见这并非不能通融,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姑姑就开始推脱起来?”
尚仪见她盛气凌人,更确信她正在得宠,并不好惹,于是只得答应了,让彤史女官带来了彤史。
尚仪和彤史女官站在一旁,安静看甄华漪翻阅。
她素白的手指将彤史一页页翻过,偶有停顿,但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比甄吟霜查看的时候平静得多。
甄华漪将彤史合上,递还给了尚仪,道了一声多谢,便离开了尚仪局。
尚仪和彤史女官对视一眼,问道:“近些时候,圣上很少幸人,也不曾有什么新宠,甄昭仪到底要看什么?”
女官摇了摇头,同是不解。
甄华漪在离开众人的视线后,紧绷住的平静才开始溃散。
果然,彤史中并未有李元璟临幸她的记录,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都只是李重焌一人罢了。
这算什么,将她当做玩物么?
甄华漪心绪烦乱,脚步匆匆,却是冤家路窄,正在宫道中间碰到了李重焌等人。
今日天寒,宫道上铺了薄薄的一片白雪,映照着两边的红墙。
李重焌今日穿得厚实,披着狐裘衣,鹿皮靴踩在雪地里,慢悠悠往前走,他今日心情尚佳,瞧见甄华漪,慢慢勾起一点微笑来。
这微笑落在甄华漪眼里,却觉得是他数不清的嘲讽。甄华漪冷着脸,直直走过了他。
她身后的玉坠儿还预备行礼,没曾想甄华漪对李重焌视若不见,玉坠儿行礼行到一半,便急匆匆往前去追甄华漪。
李重焌笑容微顿,还侧过一半身子去瞧。
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们战战兢兢,生怕晋王迁怒。
卫离火冒三丈,差点拔腿去追,他怒道:“小小昭仪,竟敢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他转过头道:“让我找人去教训她。”
李重焌淡淡道:“不必假手他人。”
卫离听了便放了心。
殿下并不是什么善人,敢惹他的,还没有能全身而退的人。
他忍了甄氏那么久,引而不发,必是有自己的谋划,或许与他在宫中的计划有关。
自知晓甄氏背叛殿下后,卫离就等着李重焌教训甄华漪,卫离是个急性子的人,等不了一点。
好容易今日终于听到李重焌要亲自教训甄华漪,他只觉出了一大口恶气。
李重焌去清思殿见了李元璟,汇报了近期工部的工作,倒是君臣和谐,兄友弟恭。
待李重焌走后,李元璟面色严峻起来,问左右道:“你们看晋王,是否同从前一样,是朕的好弟弟?”
宫人都不敢言,瑟瑟发抖。
李重焌似乎与从前一样,我行我素,偶尔与自己置气,但依旧亲近。
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他手握地方军权,上回还设计害死了赵毅,如猛虎脱笼,不受半分羁绊。
若不是那一场瘟疫,只怕今日自己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这样的人,能相信他没有野心吗?
李元璟内心焦灼。
李重焌在长安,看似一切如常,与贺兰氏来往过密,这看起来也正常,李重焌将要娶贺兰妙法,两家应该走动,更何况,贺兰恕也是李重焌的亲舅舅。
可是贺兰家权倾朝野,李重焌一呼百应。
这两家从一开始就不该结亲,母后千方百计促成这门婚事,是为了贺兰家,为了她自己,却偏偏让他腹背受敌。
母后,你为何要如此?
你们若要逼朕,就莫怪朕先下手为强了。
*
离了清思殿,李重焌想了想,又去了万寿殿。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 ,甄华漪会来万寿殿向太皇太后请安,他稍作打听,果然寻到了甄华漪的踪迹。
李重焌静静站在廊下,看甄华漪和万寿殿的宫女告别,等她走到了偏僻无人之处时,他现身拦住了她。
李重焌徐徐问道:“甄昭仪今日行色匆匆,竟对小王视而不见,是急着去哪里?”
甄华漪抬脸,笑了一下:“妾是急着想要见圣上。”
李重焌笑容渐淡:“见皇兄做什么?”
甄华漪道:“妾近日被天象所困,细细一想,倒不像是天象星宿所致,而像是人为,妾想要请圣上彻查。”
李重焌面色冷冷:“昭仪就这样急不可耐和皇兄亲近?”
甄华漪道:“殿下对妾天象所困的内情倒是清楚,知晓这天象不为其他,只让妾不得侍奉圣上。”
李重焌自觉失言,顿了一顿。
甄华漪见他神色有异,便明白这也是他动的手脚,她心中恼怒至极,只觉得自己被李重焌耍得团团直转。
她道:“身为妃嫔,承恩圣上雨露,是一等一的大事,殿下若无事,妾先去清思殿了。”
她说完正要越过李重焌,却被他扼住了手腕:“你敢?”
甄华漪反唇相讥:“我为何不敢,我想要与圣上敦伦,与晋王殿下何干?”
李重焌气极反笑,道:“身为皇帝胞弟,我自然要管。你,朝三暮四,不堪侍奉君王。”
甄华漪只觉得脑子“哄”的一声,她用力挣脱开了李重焌的桎梏,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李重焌偏了头,苍白的面颊上慢慢浮出五指红印。
见他被扇偏了头,甄华漪一瞬间有些后怕,她强撑住,冷声道:“你与未婚妻成婚在即,还与我这个宫妃拉拉扯扯,更别提宫内藏着美婢,宫外藏着妇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李重焌咬着牙,死死按住她的腰,道:“你滥情我放纵,怎么不算天生一对?”
甄华漪挣扎起来:“不可理喻!”
两人正在僵持中,李重焌忽然说道:“不要闹了。”
他道:“有人来了,你莫非想要闹得太皇太后知晓?被她知晓你打了我,就当不得太皇太后的乖孙媳了。”
甄华漪忍着气,退后了两步,李重焌松开了她的腰,将她挡在了后面。
方才走过来的,却是卫离,他正站在廊下一动不动,看着李重焌脸上的巴掌印,一脸难以置信。
李重焌摸了摸鼻子,走到卫离身旁,道:“看什么,走了。”
离开万寿殿,李重焌在宫道上忽然停了下来,仰头去看高高的宫墙,什么也看不见。
李重焌问道:“这个宫里住的是谁?”
宫人道:“是贺兰才人。”
李重焌问:“哦?听闻宫里要添新皇子了,是这位才人?”
宫人道:“不是,是贵妃娘娘,想来,过上几个月就能添上小皇子了。”
*
临近年关,宫里繁文缛节多,太皇太后不爱掺和这些事,索性出宫避开了。
趁着天气好,太皇太后动身前去兴慈寺烧香祈福,这一去就要上十天,甄华漪不用去万寿殿里请安,倒是闲了下来。
甄华漪想要去看看贺兰般若,和不知为何,贺兰般若宫门紧锁,不让人进出。
贺兰般若临盆在即,却没有穿出来任何的消息,极是蹊跷。
与之相反的是,甄吟霜的凤仪殿却是热闹非凡,人人都来恭维。想必她只要顺利生下孩儿,无论男女,都会得到李元璟的宠爱。
甄华漪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只在绿绮殿里悠闲度日。
绿绮殿偏僻幽冷,李元璟多日来也不曾涉足。
甄华漪打听过,原来是司天台又一次搬出来那套天象之说,还说得分外严重,仿佛见她一面,李元璟就会重病不起。
不消说,这定是李重焌动的手脚。
看起来像是他故意而为。
不过好在他还算有点脸皮,再没有晚上过来见她。
近日闲极无聊,甄华漪都绣了好几方帕子,今日她绣的是小孩肚兜,预备送给贺兰般若即将出世的孩子。
大功告成已经是晚上了,甄华漪收针时,不小心刺破了手指,血珠染在肚兜当中的荷花上,甄华漪心口一跳,不知为何有些惶惶然。
甄华漪放下针线,偏头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随口问道:“几时了?”
玉坠儿答道:“快亥时了,娘娘,早些歇息吧。”
甄华漪点头,收拾了一番,就准备入睡。
夜里很安静,却有几声突兀的寒鸦叫声。
这一夜甄华漪睡得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傅嬷嬷推醒了她。
“娘娘,贺兰才人的宫女翠云,着急要见娘娘。”
这时候应当是半夜了,甄华漪心中疑惑,看了一眼傅嬷嬷的神色,只觉她面色沉重。
甄华漪立刻披衣起身。
堂中,翠云鬓发散乱,满脸泪痕,哭着说道:“昭仪娘娘,求求您帮帮我家才人吧。”
甄华漪心中一沉,将她扶起身来,唤玉坠儿为她倒一盏热茶,温声说道:“出什么事了?”
翠云道:“我家才人难产生下一个小皇子,医女却抱走了小皇子,送去给贵妃娘娘做儿子。”
甄华漪问道:“贵妃肚子里怀着孩子,男女还不知晓,怎会要贺兰妹妹的孩子?”
翠云冷冷笑道:“贵妃何曾怀过?她不过是装出来样子,想要抢我家才人的孩子。”
翠云急切说道:“阖宫都不知晓我家才人有孕,上面特意瞒住了消息,就是太后娘娘也默许了,现下太皇太后不在宫里,奴婢思来想去,只有娘娘能帮忙了。”
这定是一件棘手事,但甄华漪没有出言拒绝,她将衣裳穿戴好,对翠云说道:“走,去瞧瞧你家才人。”
翠云并没有带着甄华漪走正门,而是从一处偏僻荒废的侧门走了进去,甄华漪心中疑惑,翠云犹豫说道:“正门处有侍卫把守,不许人进。”
贺兰般若产子的生死关头,李元璟却困着她,像困住一个犯人。
甄华漪心情沉重。
李元璟近日来对她越来越好,但这一刻,甄华漪明明白白地认识到,李元璟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漠视他人的君王。
甄华漪沉默地走进了寝殿。
寝殿内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甄华漪加快脚步走到了床榻边上,她跪坐下来,握住了贺兰般若的手:“般若。”
贺兰般若面色苍白,甄华漪不懂医术,却也看出她情况不妙。
她侧头看向了翠云:“太医呢?”
翠云便落泪边说:“上头只派了个医女过来,不让大张旗鼓。”
甄华漪急着对玉坠儿说道:“快去太医署!”
“甄姐姐,”贺兰般若却握住了甄华漪的手,轻轻说道,“不用找了,已经没用了,我只想和你说会儿话。”
贺兰般若目光并不聚焦,她虚虚地看着甄华漪的脸,脑子里走马灯似地,是自己短短的一生。
贺兰般若的父亲和贺兰夫人夫妻恩爱,是长安的一段假话,然而突然有一天,一个仆妇带着女儿上了门。
贺兰般若的生母只是区区一个奴婢,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怀上了贺兰恕的骨血,又离开了贺兰府。
妇人生了重病,担心女儿活不下去,于是带着女儿认祖归宗。
贺兰般若从小就感到疑惑,既然父亲和嫡母恩爱,为何偏偏多出了一个自
己的姨娘。
也许父亲也是这样想的,从小就对她们母女两人甚为冷漠。
姨娘在有一年冬天生病走了,姐姐贺兰妙法某一天经过她居住的偏僻小院,惊讶发现了被自己和父亲忽略的妹妹,她一贯有一副好心肠的,便将自己带到了父亲跟前。
父亲之后就将她们姐妹俩一起教养。
虽然她们都姓贺兰,但毕竟是不同的,贺兰般若从父亲的眼神中,从仆从的态度上,从一件一件的小事中深刻地明白,自己和姐姐是不同的。
可是,怎会甘心。
随着年岁渐长,父亲渐渐重视起自己来,贺兰般若努力做到最好,长袖善舞,四处交际。
可是她这般要强,却仍比不过姐姐的一分一毫。
贺兰妙法从不用力,她只要出现,就是长安最完美的女郎。
姐姐有最好的出身,最好的容貌,还有最好的夫婿——名满天下的晋王。
实在不甘心啊,于是她鬼迷心窍,想要设计晋王,却终究落空。
姐姐完美无缺,更显出自己的阴暗,贺兰般若痛苦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围猎之行,姐姐心地善良,想要帮助甄氏学马,却无意间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面临昭阳公主的怒意。
姐姐从不明白,自己和她是不同的。
旁人从不会为难姐姐,她怎会知晓自己的处境。
姐姐总是这样,一次一次的,名声更加完美,光芒更加璀璨。
照得她,睁不开眼。
那次,她又鬼迷心窍,成功受到了皇帝的宠幸。
她以为自己可以赢姐姐一次。
现在,她才明白,像姐姐那样的人,根本不用赢。
姐姐同父亲一样,是赌局上的庄家。
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姓氏,在宫中会扶摇直上。但贺兰氏,依旧坚定站在皇后那边,不肯对她有半分优待。
就连她的孩子要被人夺走,贺兰氏也依旧不肯帮她。
她是个蠢人,一贯看不清形势。
现在,生死之间,她突然看清了。
皇帝想要贵妃有亲生儿子傍身,选中了她的儿子,贺兰氏让步,只为了要皇帝欠一次人情,以图日后的好处。
她的全部作用,不过是一次人情。
她记得,侍寝次日,皇帝将她封作才人,她满不在乎,直到夜间收到了贺兰府上的消息。
下人并不打算瞒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父亲斥她为贱奴之女。
姐姐愿她知错能改。
只言片语之间,早就决定了她今日的命运。
可是,如何改啊。
或许从出生之日起,她就错了。
贺兰般若眼角留下一滴泪,她虚弱说道:“我的孩子,我没有看上一眼,就被医女抱走了。甄姐姐,你要帮我,帮我向太皇太后,要回我的孩子。”
甄华漪含泪道:“好。”
贺兰般若又说:“甄姐姐,我好后悔啊……为了一时意气,想要和姐姐争先,现在我知道了,我从来都争不过她。终其一生,我也不过是被摆布的命运。”
甄华漪握住她的手,道:“不要说丧气话。”
甄华漪的手被猛地握紧,她不曾料到虚弱至此的贺兰般若还有这样的力气。
“甄姐姐,帮我,要回我的孩子……”
甄华漪手上力气骤松,贺兰般若的手垂了下来。
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在微微晃荡。
甄华漪记得,初次见面之时,贺兰般若就带着这只镯子,那时候她的手臂肌肤饱满,语笑嫣然。
甄华漪不知是如何回到绿绮殿的,她浑浑噩噩,脑海里只有贺兰般若垂在帷幔之中的,那一只枯瘦苍白的手。
傅嬷嬷从玉坠儿那里知晓了这件事,她悄声走上前来,对甄华漪说道:“娘娘,你不该答应贺兰才人。”
见甄华漪没有说话,傅嬷嬷继续说道:“贺兰才人十月怀胎,圣上硬是将此事瞒得没有一丝风声,可见他决心要贺兰才人的孩子。就连皇后和太后都没有异议,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甄华漪依旧没有说话,傅嬷嬷道:“何况,贺兰才人已经死了,是不是她的孩子,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
傅嬷嬷叹息道:“贺兰才人可怜,可是娘娘的处境也不好,若强出头,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
傅嬷嬷见甄华漪不言不语,加重了语气:“娘娘!”
甄华漪怔怔说道:“让我再……想想。”
*
凤仪殿内。
甄吟霜半卧在床榻上,看着医女抱着婴儿走过来,她欢喜道:“快、快送过来。”
她低头逗了逗襁褓中的婴儿,婴儿却只是哭闹不休,甄吟霜讪讪放在手指,问道:“太医可看过这孩子,如此哭闹可正常?”
医女回答:“娘娘不用担心,小皇子一切都好。”
“那就好。”甄吟霜轻轻说道。
新得了小皇子,按理是应该高兴的,可甄吟霜想起了她落胎的那一日,太医说,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儿了。
心中一阵悲凉,她不禁落下泪来。
“娘娘别哭,今日诞下麟儿,正该高兴呢。”宫女劝道。
甄吟霜柔柔一笑:“是啊,正该高兴。”
她抬着身子往外望了一眼,殿门外只有漆黑一片。
她问道:“圣上今日不来么?”
宫女道:“娘娘耐心等等,今日正是娘娘的好日子,圣上怎会不来呢,许是有事耽搁了。”
李元璟在清思殿内,听王保全汇报贺兰般若的事。
听到贺兰般若的死讯,李元璟只是说道:“这样也好,免得日后生事。”
王保全等了一刻钟,李元璟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吩咐,他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要摆驾凤仪殿?娘娘正等着陛下呢。”
李元璟沉默良久,却说:“不必,朕今日哪里也不去。”
私夺贺兰般若的孩子,充做甄吟霜的亲生子,这本是李元璟的决定,但现下听了贺兰般若的死讯,却让他有些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那因他一己之私死了母亲的孩子,今后会是他和甄吟霜的孩子。
横亘在他和甄吟霜之间的,是一个名为皇子的淡淡裂痕。
李元璟从没想过,事情完美进行,他却是这种心情。
更让他心情糟糕的,是他听闻,甄华漪今日去见了贺兰般若。
甄华漪什么都知道了,在她心里,自己定是一个卑劣之人。
不,她已经不是宝华公主了,作为妃嫔,这般想法,也是大不敬。
夜色沉重,似能吞人心魄。
宫道之中,钱葫芦怀里藏着一个婴孩,团团乱转。
第58章 冷宫将她当做了什么。
半夜三更,凤仪殿的宫女来到了绿绮殿,称贵妃娘娘有请。
傅嬷嬷和玉坠儿回头担忧地看着甄华漪。
甄华漪轻轻站起了身,对宫女道:“走吧。”
傅嬷嬷搀着她,低声对她说道:“贵妃必然是为小皇子之事,娘娘千万小心,不要冲动。”
甄华漪淡淡道:“嬷嬷,我知道了。”
甄华漪来到了凤仪殿。
甄吟霜半卧在床榻上,抬起眼打量她的妹妹。
甄华漪急匆匆而来,未施粉黛,眉目笼着严峻之色,不似近些年来的温顺屈从,而像是很多年前那般,带着稚拙的冲动,仿佛她什么都不怕。
甄吟霜笑着说道:“六妹妹,你来了。”
她试探着问道:“急匆匆叫妹妹过来,真是失礼了,好在妹妹尚未歇息,这么晚都没有歇息,妹妹是在做什么?”
甄华漪说道:“去看了一个朋友。”
这回答并不是甄吟霜想要的,甄吟霜止住了问话。
甄吟霜沉吟半晌,打起精神说道:“六妹妹应当知晓,在这宫里,真相不重要,是非也不重要,只有领会上头的意思才最重要,人人都是如此的。”
甄华漪听了,并不言语,仿佛正在被她说服。
甄吟霜笑了笑,抛下台阶来,道:“六妹妹,可曾瞧过我的皇儿?”
甄华漪直直地看着她:“当真是你的皇儿么?”
她没有顺着甄吟霜的台阶下,屋内霎时间静了一瞬。
甄吟霜笑容一僵,她看了甄华漪许久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听闻,你今夜去看了贺兰才人,逝者已矣,细究皇子的身份已无用处,六妹妹,你应当明白。”
甄吟霜声音渐渐悲切:“几月前的晚上,就是像这样的一个晚上,我的孩儿没了,我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只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儿,有错吗?”
甄华漪道:“你身为贵妃,本就有资格抚养皇子,何必大费周章,硬生生夺了别人的孩子?”
甄吟霜看着甄华漪咄咄逼人,明白今夜不会像从前那般能够粉饰太平。
她如释重负地卸下了以往的虚伪,面色
淡淡说道:“小皇子长大后亲近生母,就是亲近贺兰氏,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敌人是一家人,那样,我哪里会有立足之地?”
甄吟霜也想过,要贺兰氏的孩子隐患太大。
可是贺兰氏的孩子是长子。
又恰好在那个时候李元璟对她的愧疚之心最盛,若错过贺兰氏的孩子,日后李元璟对她宠爱不再,她就不会有一个“亲生”的孩子了。
甄华漪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贺兰才人的死,和你们有关系吗?”
甄吟霜沉默半晌,道:“或许吧。”
甄华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甄吟霜趋身向前,喊道:“六妹妹!”
甄华漪背对着她攥紧了手指。
甄吟霜说道:“这件事,是圣上、太后、皇后都默许的。大家都如此,你与她非亲非故,何必强出头。”
甄华漪背对着她说道:“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我的良心。”
甄华漪听见身后的声音多了些许波动。
“甄华漪,你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良心?
若能选择,谁不想要积善行德,表里如一。
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狼狈的时候,看到的总是高居云端的甄华漪。
小时候,她是不受宠的妃嫔的女儿。
她虽是姐姐,有时候却要受到甄华漪的庇护。
她记得,母妃身子虚弱,总是缠绵病榻,太医看过,说不如试试西域的天山雪莲。
可雪莲珍贵,是皇室御用之物,就算母妃娘家崔家有再大能力,也鞭长莫及。
而在宫里,母妃并不受宠,如何弄得到。
她走投无路,竟去求了甄华漪。
甄华漪却那么轻易地办到了,只需向她的母后张一张口。
那一夜,甄吟霜将天山雪莲带到了母妃宫中。
她跪在母妃的病床上,深恨自己的无力。
她开始亲近甄华漪,但甄华漪身边总是围绕着太多人,还轮不到她来献殷勤。
于是感激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情。
那时候,她见到了李元璟,他喜欢她的柔弱,喜欢她的体贴。
她想,这是她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没有了。
于是她从甄华漪的身边抢走了他。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曾迷茫过,但她想,她别无选择。
迫于无奈之下的手段,不算卑劣,何况,甄华漪还有那么多人可选。
她不以为自己卑劣,可再次碰见甄华漪的时候,她看清楚了甄华漪的眼神。
甄华漪这样的人怎会懂她的痛苦悲哀。
她不会懂,只是高高在上地蔑视着卑劣的她。
现在,她亦是如此。
甄吟霜情绪激动起来:“你怎会明白,从小,你想要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父皇满眼只看得见你们母女,对我们弃之如敝履。你根本不知道这宫里有多么可怕,不谋划,不算计,我只会重蹈覆辙,落得个母妃那般的下场。”
甄吟霜想,她永远也逃脱不了小时候的阴影,她所做的事,归根结底,都是想要摆脱那个失宠公主的命运。
甄吟霜嫉恨说道:“你怎会知晓,我的母妃,出身高贵,临了却凄惨死在茅草屋里……”
“死在茅草屋里……”
甄华漪笑了起来,重复着她的这句话,甄吟霜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着甄华漪。
甄吟霜恨声道:“甄华漪!”
甄华漪徐徐转身:“你的母妃死在茅草屋,想必就是在随父皇逃难的时候吧,姐姐,你莫非不记得,当年父皇逃出宫门,带走的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四妃及其子女,而被留在宫里的,却是皇后和我呀。”
“什么?”甄吟霜一时怔住。
“身处低位,便事事身不由己,无能为力,姐姐当年也是任由摆布之人,如今成了上位之人,便开始随心摆弄旁人么?”
甄华漪摇头说道:“我想,我是做不到的,不甘心被摆布,也不甘心低头!”
甄华漪离开了凤仪殿,甄吟霜保持着趋身向前的姿势,半晌没有动。
夜晚的风,依旧让人骨肉发寒。
甄吟霜偏偏要提起从前,甄华漪在今夜便又想起了从前。
从前,她是燕朝最娇贵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深受宠爱,到了年岁,就挑一个夫婿,恩恩爱爱,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可她偏偏不满足。
她要最好的,还想要全部,世家高门的公子,手握军权的将军,还有极具潜力的继承人。
她为何这么贪心。
是因为她害怕啊。
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早就明白,父皇一手将母后推到皇后之位,不光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她一无所有。
父皇深受世家桎梏,想要摆脱,可环顾四周,身边全是他们安插的人。
世家大族争夺皇后之位,这让父皇感到害怕。出身高门的妃子,膝下还有皇子,一旦登上皇后之位,恐怕他活不了太久。
于是他玩弄权术,让四妃身后的家族相互争斗,妥协之下,将母后封为了皇后。
一个毫无根基的舞女,拿什么和四妃身后的家族争斗。
父皇给了母后隆宠,一次次为母后破例,压制四妃。母后在众人口中,渐渐成了一个可怕的妖后。
妖后结党营私,妖后奢靡享受,其实,妖后不过是皇帝推在明处的傀儡。
甄华漪记得母亲在深夜里的哭声,母后呢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甄华漪从来就是无人倚靠,孤立无援。
她只是一个名为公主的空架子,可为了活得更好,她必须撑起公主的品格。
让所有人相信,她从里到外无懈可击。
在她落魄之时,她依旧是这样的。
最难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一了百了,但她又想,一个公主,不能死得这样窝囊。
她始终是公主,只有坚信这一点,她才不会迷失。
所以她不会轻易退让。
她答应了贺兰般若的事,她会做到,这是信。
让贺兰般若的死得到昭雪,这是义。
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
公主的封号是父皇封赏的,而真正的爵位是无需旁人来封赏的。
她不会退缩。
穿过长长的宫道,终于能看见绿绮殿廊下的风灯。
由暗到明,她已经不会彷徨。
傅嬷嬷焦急等在阶下等待,看见甄华漪出现,她匆忙迎了过来,低声说道:“陛下过来了。”
甄华漪止住步子,点了点头。
傅嬷嬷将甄华漪扶进了殿内,这小小一截路,她几度欲言又止,她看着甄华漪身后的玉坠儿,玉坠儿无奈摇了摇头,傅嬷嬷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甄华漪缓步走进殿内,看见李元璟正背对着她。
他半个身子陷入灯烛照不进的黑暗里,见甄华漪来了,他出声道:“坐。”
甄华漪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李元璟坐在她对面,他细看甄华漪的表情,仿佛在审视着她,过了许久,他终于沉沉开口:“你的姐姐,无父无母,身世可怜,又再无生育的可能。”
他道:“她与你不同,你自小锦衣玉食,她自小就生活艰难,朕不指望你们姐妹一心,但你不能夺走她做母亲的希望。”
他语气缓和下来:“事情不泄露,朕会封你为妃,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想,他给足了甄华漪体面。
甄华漪起身,缓缓跪下。
李元璟见状,面沉如水。
甄华漪跪在地上,听见李元璟问道:“你见过了贺兰氏?”
甄华漪垂头应道:“是。”
李元璟又问:“贺兰氏让你想太皇太后求情?”
甄华漪看着面前的青黑地砖,回答:“是。”
李元璟再问道:“你答应了她?”
甄华漪还是回答:“……是。”
“不知所谓!”李元璟拂袖,将案几上的白瓷花瓶扫落在地,哗啦啦一阵声响,碎瓷一地。
李元璟愠怒指着她道:“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你这样做,是想要忤逆朕吗?”
甄华漪缓缓抬头看着他,不避不让。
这样不避不让的目光,并非是宫里那些女人看他的目光,就连甄吟霜,也不曾这样直直看着他。
迎着甄华漪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她从来都不会是他想要的那种,事事屈从他的那个女人。
她或许从来就不曾向他低过头。
燕朝尚在之时,她对他满不在乎,后来,就算他将她弄进宫里,她也不曾奴颜屈膝。
是他故意放出了想要将她送给赵毅的消
息,终于如愿看到了她的讨好。
他以为她屈服了,不然她为何会衣不解带为他侍疾。
可今日,她跪在这里,却像是在俯视着他。
李元璟竭尽力气,平静说道:“甄昭仪,你好好想清楚,朕给你三天时间,再来清思殿答话。”
“不,”甄华漪说道,“妾现在就可以回答陛下。”
昏黄的灯火下,甄华漪的面容清晰又遥远。
甄华漪平淡地回答:“妾想要完成贺兰才人的遗愿。”
深夜,皇帝出绿绮殿,大怒。
随后一道圣旨自清思殿而下,降昭仪甄氏为御女,迁居废弃宫苑。
王保全带着圣旨来到绿绮殿,他并没有给甄华漪收拾包袱的时间,甚至不许傅嬷嬷和玉坠儿跟随,就这样,甄华漪只是披了一身斗篷,离开了绿绮殿。
临走时,傅嬷嬷哭着说:“怪我,怪我没有劝着娘娘。”
玉坠儿哭着附和着。
甄华漪一瞬间感到迷茫和内疚,她很快恢复过来,安慰着傅嬷嬷和玉坠儿:“没事的。”
甄华漪要去的废弃宫苑连同周围的一片地方统称为北苑,这里鲜有人来,只有几个年老宫女守着。
王保全将她带到了地方后,就满脸晦气地走了。老宫女们神色倦怠,只给甄华漪指了指屋子,她们不指望甄华漪能出去,也不想费心伺候。
甄华漪推开门,屋里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这才慢慢走了进去。
她坐在床榻上,一时有些恍惚。
李元璟将她扔进了北苑,隔绝消息,不想让她去找太皇太后说明真相。
今夜贺兰般若去世,紧跟着就是甄吟霜产子,若猜得不错,李元璟会暂且隐瞒贺兰般若的死讯,等上些时日,不让旁人将甄吟霜生产和贺兰般若死亡联系在一起。
若如此,尽管暗潮汹涌,这皇宫,仍会像是平静的湖面。
但作为昭仪的她被打入冷宫,却不是一件可以忽略过去的小事。
也算是为这湖面上掀起一丝涟漪吧。
等太皇太后回宫,定会找她问话。
太皇太后慈爱温柔,定不会坐视不理。
甄华漪枯坐许久,又冷又困,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察觉到嗓子有些疼,她唤了一声傅嬷嬷,随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绿绮殿,傅嬷嬷和玉坠儿也不在身旁了。
推门出去,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那两个老宫女,等到晚上的时候,才有人出现。
老宫女将食盒递给甄华漪,撇嘴说道:“是你自己睡过了两餐,喏,这是晚膳。”
甄华漪谢过老宫女,想要讨一碗茶水喝,老宫女瞥了她一眼,转身到自己屋里端了一碗粗茶来。
甄华漪就着粗茶吃完了冷饭,很快天又黑了。
今夜似乎更冷,甄华漪躺在床上,忍不住地打寒噤,她以为今夜这么冷,她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没想到很快,她就陷入昏沉中。
开始很冷,忍不住地抖,后来渐渐热了起来,甄华漪掀开披在身上的斗篷,甚至想要脱下一两件衣服,但手臂实在软绵,只得作罢。
脑袋很重,乱糟糟地想要爆炸。
昏沉之间,昨天的事一幕幕从甄华漪脑海中闪过。
吱呀一声,破旧的门被推开,老宫女走了进来。
她听到甄华漪的呻。吟声和啜泣声,本想不理会的,可害怕人真的没有,于是过来瞧一眼。
老宫女走来,拿手在甄华漪额头上摸了一模,吓了一大跳,嘀咕道:“怎么这么烫了。”
她皱着眉看甄华漪:“真是麻烦。”
老宫女紧了紧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房里躺下要睡,思来想去,还是点亮了灯笼走了出去。
听说,这个甄御女本是住在绿绮殿的昭仪,因为惹怒了皇帝,这才被赶到了北苑。
老宫女一路赶到了绿绮殿,瞧见了有宫女还在走动,叫上宫女将甄华漪的状况说了一遍,便提着灯笼走了。
被她撞见的宫女正是玉坠儿,听罢忙赶回殿内,将消息告诉了傅嬷嬷。
傅嬷嬷一听着急起来:“快,去请太医。”
玉坠儿正要往外跑,忽然顿住了脚步:“如何请呢?”
傅嬷嬷咬牙道:“尽力试试,你去太医署,我去求皇后娘娘。”
深夜里,玉坠儿敲开太医署的门,却遇到连连摆手的人,他们得知甄华漪入冷宫的消息,都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玉坠儿又急又气,没办法,又哭着跑回了绿绮殿想和傅嬷嬷商议对策。
傅嬷嬷求到了皇后宫中,立政殿宫女听罢,将消息带给了贺兰皇后。
贺兰皇后正在梳妆,听罢,她道:“让医女随那老嬷嬷去罢,至于能不能进北苑,就看甄氏的造化了。”
傅嬷嬷带着医女,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北苑,只是北苑侍卫拦住了她们:“你们不是北苑的人,为何深夜到此处闲逛?”
傅嬷嬷求情道:“这位郎君,我家娘娘昨日才进北苑,今夜竟病了,还望郎君通融,让医女进去为甄娘娘看病。”
侍卫无动于衷:“宫中禁卫森严,哪容得通融,速速回去。”
僵持良久,都没有进展,医女在旁说道:“嬷嬷,今夜看来是没有办法进去了,我还要回宫复命,先走一步了。”
傅嬷嬷扯住医女的胳膊,她咬了咬牙,决定要硬闯,那侍卫却抽出长剑来:“你这老货,莫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傅嬷嬷看着寒光四射的剑刃,虽然感到了害怕,但更不想退缩。
好多年前,也是这样一把剑刃横在她的面前,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有人救了她。
当年,山匪截道,她全家人都死在了路上,山匪见她年轻,一时动念要带走她。
路上,她遇见了甄华漪的母亲。
那个奴婢出身的女子说服了主家施救,她由此活了下来,也进王府为婢。
但她所效忠的并非王氏,而是同为奴婢的王五儿。
她虽王五儿进宫,一路看着王五儿成为才人、贵妃、皇后。
她始终被王五儿提携,没有报恩的机会。
就连最后王五儿消失,也始终无力回报。
傅嬷嬷咬了咬牙,闭上了眼,就要迎着剑刃往前冲,却没有感到预料中的痛苦。
有人快步走到了她跟前,一脚将拔刀的侍卫踹倒在地。
“混账东西,还不快滚!”
李重焌又急又冲地斥道:“还不快进去。”
他身后跟着的太医诺诺称是,躬着腰小步跑了进去。
李重焌回头看了一眼医女,又扫了一眼倒地的侍卫,向身后的杨七宝递了个眼神,接着利落紧随太医而去。
傅嬷嬷愣了愣,也快步走了进去。
*
甄华漪犹在睡梦中,她感到周遭很吵,闹哄哄的,吵得她头更痛,可实在没有力气出声,于是只得忍了下去。
半梦半醒的,有人用暖和的衣裳包裹住了她,有人摸着她的手腕,有人捏着她的下巴给她灌药。
闹腾了许久,终于安静了下来。
甄华漪复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发疼,她意识模糊地发出轻微的声音:“……水、水…
…”
她很快意识到屋内没有旁人在。
对了,她已经不在绿绮殿,傅嬷嬷和玉坠儿都不在她的身边了。
她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去向隔壁屋里的老宫女再讨一口水喝,她刚动了动,就感到手肘一阵无力,跌倒在了床榻上。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床榻上不知何时垫上了厚厚的被褥,一袭狐裘衣从她的肩上滑落了下来。
甄华漪抓着裘衣,半晌弄不清状况。
门忽然被推开,甄华漪仰头,察觉到一个消瘦颀长的影子站在门后。
今夜无月,但甄华漪很快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但接着她又不太确定了。
她记得上回她和李重焌不欢而散,李重焌这样骄傲的人,没对她下手就极为不可思议了,他怎会来看她?
莫非是来落井下石?
甄华漪抓着裘衣,有些紧张地收紧了手指。
李重焌一步步走近了,他坐在床榻边上,将她扶了起来,动作粗苯中带着些小心翼翼,甄华漪无力地靠在李重焌怀里,这样相安无事,却让甄华漪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李重焌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嘴,她还在迟愣之时,唇上就接触到温热坚硬的东西。
李重焌在喂她喝水。
甄华漪张开嘴,大口吞咽着,茶水划过喉管,终于缓解了干涸痛痒的不适。
李重焌撤开茶碗,站起了身就要走,甄华漪蓦地感到一阵心慌,动作比思考更快,她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重焌回头,他低头看着甄华漪抓住衣袍的手指,一时忘了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不是还渴着么?”
甄华漪呆愣愣抬头。
李重焌道:“我再倒一碗茶来。”
甄华漪讪讪松开手,看着李重焌离开的背影,感到一丝懊恼。
李重焌提着一壶茶走了回来,他为甄华漪倒了一碗茶水,正要端起来,甄华漪抢先一步说道:“我自己来就好。”
李重焌手一顿,还是任由她自己接过茶碗。
甄华漪咕噜咕噜喝完第二碗茶,低声向李重焌道谢,但李重焌半晌没有回应,似是不满意。
甄华漪于是沉默了,她知道,上次见面她还打了李重焌一巴掌,虽不知为何李重焌今夜要来看她,但他心里必定是讨厌她的。
“谢谢你。”甄华漪再次道谢。
李重焌什么也没有说,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背对着她说道:“好好休息,我再来看……”
他硬生生止住了这句话。
他也许不该来看她,他该走了。
他刚迈了一步,听得后面一声细细的喷嚏声。
李重焌转身,看见她半撑着身子,身上的被子和狐裘都落到了腰间。
李重焌眉心一跳,将被子拉到她的脑袋上。
“喘、喘不过气来了……”甄华漪抗拒着。
李重焌发觉,甄华漪挣扎间枕在了他的腿上。
她似乎也发现了,屏住呼吸,眼睛眨了一下。
李重焌便走不掉了。
李重焌偷偷理了理甄华漪缠绕在枕上的乌发。
想到今夜之事,他犹觉凶险。
若今夜自己没来,北苑进不了太医,甄华漪这样柔弱的身子,若是挨不过去……
他没有让自己接着想下去。
甄华漪“嘶”了一声,声音很细:“你压着我头发了。”
李重焌抬起手:“抱歉。”
他今日客气得过分了,他平日里不是这般的。
李重焌沉沉开口:“往后不要这般鲁莽了。”
他是在说她为贺兰般若出头之事。
李重焌发觉她半晌没有说话,她偏着头,半笼乌发遮住了她的脸,李重焌感到腿上有丝温热。
他掰过甄华漪的脸,拂开发丝,看见她无声地落下泪来。
李重焌感到一阵慌乱,他听见甄华漪问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贺兰般若的一条性命不该就这样轻飘飘地没了。
可在深宫里,似乎无足轻重。
甄吟霜说她强出头,李元璟说她不知所谓,就连傅嬷嬷和玉坠儿也不认同她的做法。
她想起来傅嬷嬷和玉坠儿红肿的眼睛,她们在心里,其实是觉得她因自己的幼稚犯下了大错吧。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小小的身子仰头看朱红窗牖透出的昏暗天光,殿内有母后压抑的哭声,她感到孤立无援。
“你没有错。”黑暗之中,李重焌突然出声。
甄华漪转脸,偷偷擦了泪,道:“晋王殿下也会安慰人了。”
李重焌看似冲动肆意,但相识久了,甄华漪知道,这人做事件件有盘算,以他的性格,定是觉得她错得离谱。
李重焌仿佛想起了什么,娓娓说道:“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大约很希望当年能遇到你这样的人。”
“朋友?”甄华漪问道。
李重焌道:“我那位朋友出生在一个大家族里,他的父亲娶了当地另一个极有名望的大家族的女儿,得了官职后,夫妻两人在长安定居。可是夫妻因性格,颇为不合。
“朋友父亲四处征战,渐渐有了军功,权势愈来愈大,可夫妻两地分居,感情更加淡漠,为了巩固两家的姻亲关系,那个家族又挑出了一个庶女,嫁给了朋友父亲。那个庶女便是我那位朋友的生母。
“那个可怜女子在生孩子的时候去世了,是她的姐姐动的手脚,我的朋友却认贼作母,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
“我的朋友自小就十分不解,为何兄长妹妹都得母亲喜爱,偏偏是自己,总是揣着一颗心,却总是被践踏。
“后来,他明白了。
“他的亲生母亲不甘死去,他的养父母一家惨遭屠戮,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出生。
“过去的二十年像是一场笑话。
若当年有人愿意像你一样,最起码,他不会活成一个笑话。
“就算你什么都错了,对那个小孩而言,你没有做错。”
李重焌托着甄华漪的脸,低下头看着她。
他不曾有过慈悲之心,贺兰般若的母子悲剧虽非他造成,但他的确袖手旁观。
自凉州之行,他变了很多。
张固劝谏过他,让他勿失本心,但他渐渐快要在迷失在复仇的执念之中。
甄华漪救了那个孩子,也救了他。
原来,他并非是生而有罪,克死了亲生母亲和养父母一家,而是旁人做了坏事。
甄华漪清清楚楚地用行动这样告诉了他。
而其他人都缄默不语,仿佛这罪行理所应当。
他曾被旁人设计,身不由己,如今身居高位,因自己的仇恨想要随意摆布他人。
自己不知不觉成了那个始作俑者。
还好有她,及时将自己从深渊中唤醒。
李重焌想,他也许该做些什么,
心口鼓胀着,似是应当说什么,或是做什么,以缓解这种不适应。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甄华漪,许久许久。
甄华漪没有看他,她双手捂住脸,泪珠一颗一颗地从指缝漏了出来。
她委屈的时候,自是想哭的,但最想哭的时候,是有人站在她身后的时候。
那个幽暗宫殿里的小女孩在黑暗中恐惧回头,身后并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他。
她霎时间感到安心。
李重焌、李重焌,这个人为何偏偏是他。
她感到欢喜,又感到深切的悲哀,这个人不该是他。
他婚约在即,身边有娇妾在怀,膝下还有个小孩,而她,是他兄长的妃嫔,会在冷宫中度过余生。
这个人,欺骗了她,轻薄了她,那些个深夜里,他将她当做了什么!
李重焌弯下腰,想要将她拥进怀里。
甄华漪撤开挡住脸的手,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腹。
李重焌笑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乌发,一下一下捋着。
甄华漪松开了手臂,她不看他,说道 :“殿下请回吧。”
第59章 求他换我来伺候你可好?
深夜,李重焌从宫中回到了府上。
钱葫芦打量李重焌的神色,察觉到他十分不悦,钱葫芦便不敢多说什么,只谨言慎行地端茶倒水,等到李重焌一句“出去”,他如释重负,退出了书房。
再挨过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钱葫芦没有休息,出了晋王府,一路往永安坊走去。
转过一个弯,钱葫芦鬼鬼祟祟往后张望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一溜就闪进一座小院里。
这时候天刚刚亮,屋门推开,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出来,看见钱葫芦愣了一愣,而后欢喜道:“钱郎君。”
钱葫芦摸了摸鼻子,从来没有人叫他郎君,从这妇人口中唤出,倒让他十分受用。
妇人热情又忐忑地招呼他:“钱郎君,要不要进来看看阿寿。”
钱葫芦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屋里。
屋里放着一只摇篮,摇篮里躺着一个正在酣睡的婴孩,妇人温柔地拢了笼婴孩的襁褓,温柔娴静。
几个月前,钱葫芦奉命去寻快要生产的妇人,恰巧手底下的人发现了这个合适的人选。
妇人无父无母,又惨遭男子抛弃,吃不饱穿不暖,偏偏生了一场大病,快要死去。
钱葫芦将流落街头的妇人接到了宅子里,为她请医买药,助她顺利生产。
生产的那日,钱葫芦进房去看她,比起刚来的时候,妇人面颊饱满起来,只是这时候脸色苍白,她感激地看着钱葫芦,又为难地说道:“产房不干净,钱郎君快快出去吧。”
钱葫芦说:“我是个阉人,哪里讲究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钱葫芦看了看婴儿,果真是个男孩,他放下一口气,对妇人说道:“这孩子有大造化,过些时日我要把他带走,你趁着这几天,多瞧瞧他。”
妇人眼含泪水,钱葫芦只是偏头不去看她。
钱葫芦鲜少受到女人的关怀,却在那一方小院里,感受到了温柔与照顾。
她是个细心的妇人,察言观色,努力讨好钱葫芦,说不清是因为感激,还是察觉到了钱葫芦的意图。
她为他做鞋子,为他缝补衣裳,会在天冷嘱咐他多穿一些。
有时候,钱葫芦会恍惚觉得,他和这妇人和孩子,若是一家人,该有多好。
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哄骗了这妇人。
晋王交代,一旦事了,要将这对母子处理干净。
藏医瞧过,贺兰才人会生一个公主,钱葫芦届时将这男婴换给贺兰才人,让宫里多一个叫贺兰恕外公的小皇子。
前天夜里,钱葫芦将孩子抱进了宫中,靠着晋王殿下的布置,有惊无险来到了贺兰才人寝宫。
可贺兰才人生的是皇子,钱葫芦抱进宫里的婴孩失去了作用。
钱葫芦悄悄离开了,抱着婴孩,一路上担惊受怕。
最妥善的办法,是找一口水井,将这孩子扔下去,一了百了。
钱葫芦走到水井边,却突然想起了妇人的面容。
她是个可怜人呐,死了爹娘,又遭到负心汉抛弃。
钱葫芦思来想去,决定冒险将这孩子带出来。
现在他很是庆幸自己的决定,如若不然,今日他看不到她温柔的笑眼。
俯身照顾婴孩的妇人站起身来,担忧地望着钱葫芦,问道:“钱郎君身后的那位,会放过郎君,和我们母子吗?”
钱葫芦咬了咬牙,说道:“有位‘夫人’或许能救我们一命。”
“夫人?”妇人觉得有些荒谬。
钱郎君背后的那人,只手通天,又视人命如草芥,虽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总归是个不好惹的凶神。
“那位”会听一位夫人的话?
“有位夫人”,听起来并非是“那位”的夫人,倒像是旁人的夫人。
妇人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
钱葫芦匆匆赶回了晋王府,好在赶上了晋王出门。
只是殿下在上马之前,突然瞥了他一眼,钱葫芦心虚之下,只感到自己的小把戏全都被晋王殿下看穿,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殿下什么都没有说,翻身上了马。
钱葫芦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想着,他要找个时机,尽快进宫。
李重焌骑着马,一路来到了贺兰府。
他到贺兰府轻车熟路,不需旁人带路,径直来到了贺兰恕的书房,他站在树荫下,瞧着窗子里写字的贺兰恕,笑着道:“舅舅,侄儿来瞧你了。”
贺兰恕捋着美髯的手抖了一抖,儒雅姿态有些绷不住,斥责道:“愈大愈没规矩了,堂堂亲王就这样没个架子,也不叫人通传,叫舅舅怎么放心把妙法交给你?”
李重焌笑容不减,垂了眼道:“我就这个样子,舅舅又不是不知道,若是后悔了,就退了这门亲吧。”
贺兰恕瞪眼:“小子无礼。”
虽争锋相对,但若不是熟识,很难开这样的玩笑。
李重焌笑着看自己的舅舅。
小时候,他被接回家中后,所谓的母亲对他极为冷淡,舅舅对他却极好,他总是一副混不吝的性子,倒混得和舅舅没大没小。
凭谁能信,这样好的舅舅,杀了他养父母全家,当年自己亲生母亲之死,也有这位舅舅的纵容。
李重焌走进书房,看见贺兰恕写的字是“坐中佳士,人澹如菊”,李重焌大笑一声,道:“舅舅,你的外孙都不认你了,还能人澹如菊?”
贺兰恕脸色微变,道:“二郎,慎言。”
李重焌大大咧咧坐下,道:“舅舅,我是认真的。我这次回到长安,皇兄处处针对,这倒罢了,没想到皇兄还算计到舅舅头上,真让人火大。”
贺兰恕不动神色道:“那又如何,你皇兄是皇帝,我们本该敬他。”
李重焌眯眼一笑,说道:“皇兄唯一的皇子,是舅舅血脉相连的亲外孙,舅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哪里比不得皇兄?”
贺兰恕在朝中权势赫赫,在宫中有太后,如今又有了皇子,挟小皇子号令天下,未尝不可。
贺兰恕被李重焌这一番话说得心惊不已,他站起身来,道:“二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重焌笑着说道:“我以诚意见舅舅,舅舅何必防我。我在长安兵权尽释,倒是颇为掣肘,对了,不如舅舅把骁骑卫交给卫离,我助舅舅一臂之力。”
贺兰恕冷静下来,用一种审视的态度打量李重焌。
图穷匕见,原来李重焌是想要掌控长安,他不可掉入自己这个侄子的陷阱。
贺兰恕冷声道:“二郎若是冥顽不灵,别怪舅舅要大义灭亲了。”
李重焌颇为诚恳,道:“舅舅担心我另有所图?那不如这样,舅舅帮我离开长安,我到洛阳做舅舅的后盾,这距离也够舅舅放心了吧。”
贺兰恕拂袖,看起来是对李重焌无话可讲,他道:“送客!”
回程的时候,李重焌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驶离贺兰府,在巷角停了下来。
李重焌坐在马车上,双手手指交叉相握,凝神思考。
片刻后,卫离打开车帘,说道:“贺兰府派人入宫。”
李重焌淡淡道:“我知道了。”
卫离着急起来:“殿下,若贺兰相将殿下的话告知给皇帝,只怕皇帝今日就会动手。”
李重焌摇头:“不会。”
见卫离一脸不解,李重焌倒难得有闲心给他解释起来:“贺兰家的人,哪个没有野心?尤其是我这位好舅舅。若真是忠君之人,当年只会死命追随燕帝,哪有如今的风光……此是其一。”
他略带讥讽地说道:“二则,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李家和贺兰家是铁板一块。如今,兄长当了皇帝,考虑得更多了,不能只让贺兰家及其身后的陇西家族独大,所以建学宫,提拔河东世家以及其他有功之人。我
倒了之后,很快刀子会搁向贺兰家。舅舅是明眼人,虽知道大势不可挡,却不愿束手就擒。”
他道:“我的好舅舅必然会选一条路的,要么就向皇兄妥协,眼睁睁看着贺兰家和陇西贵族走下坡路,要么更进一步。
“其实,他身后的那些人不会让他选择第一条路的。所以,他只能向前走。
“我提前将这个选择交给了他,他的选择必然如我所愿。”
卫离问道:“可是贺兰相派人进宫了。”
李重焌道:“我在书房里提供了两个襄助他的办法,一是让我掌控长安兵权,舅舅谨慎,必不会同意,相较之下,他会选第二个办法,助我驻扎洛阳,紧逼长安,皇兄无人可用之下,只能重用舅舅,如此,他在长安可大施拳脚,甚至将李氏江山取而代之。
“我赌他派人进宫,泄露我今日之语,但与此同时,护我离开长安。但不管是皇兄想要杀我,或是舅舅想要放我,都不会急匆匆定在今日,他们两人,都不是果决之人。”
李重焌松开紧握的手,目光微微向前。
若贺兰恕造反失败,被李元璟诛杀,虽不如亲自报仇来得爽快,但也足够了。
若贺兰恕成功,必定元气大伤,此时攻入长安,胜算极大。
卫离担忧道:“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唯一命而已。”
*
趁着晋王进宫瞧太后的时机,钱葫芦偷偷溜到了北苑。
甄华漪见到了他,还往后看了一眼,没有瞧见李重焌她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重焌赶来救了她,她虽感激,但从前的一笔烂账还没有算清,她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但想来李重焌不会在乎她怎么想,也不会纡尊降贵来和她算什么帐。
甄华漪问候道:“钱公公怎么过来了?”
钱葫芦踌躇片刻,说道:“奴婢遇见了一件难事,思来想去,除了娘娘,无人能帮了,所以来厚着脸皮,求娘娘能帮个忙。”
听到这里,甄华漪倒是奇了,她在宫中无权无势,更何况现在深陷北苑,真论起来,钱葫芦这个晋王府的大太监要比她说话管用得多,怎么会有事求她帮忙。
但若钱葫芦真有难处,她自是不会袖手旁观,她道:“公公太客气了,若是我能做的,我自然愿意帮公公,只是我如今的状况公公也知道,只怕有心无力。”
钱葫芦道:“这件事,娘娘定能帮我。”
他道:“娘娘大约前些日子也听说过,有个怀孕的妇人进了晋王府。”
甄华漪手指缓缓握住,不动神色道:“我有所耳闻,只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钱葫芦继续说道:“娘娘听我说,其实那妇人……”
他将话讲了一半,卡在这里,似乎有什么很难说出口的地方。
甄华漪心中明悟,李重焌做出了那等丑事,连钱葫芦都没脸说,她怨她在那天夜里软了心肠,竟对着李重焌又搂又抱。
她心绪复杂难言,却听见钱葫芦话头一转,道:“照殿下的意思,这母子是都要处置干净的,奴婢实在心中不忍,求娘娘为他们母子二人求个情!”
甄华漪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
处置干净……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她突然想起来,她扇李重焌巴掌的那天,李重焌就说过这样的话,他以为她在意那对母子,向她承诺要将母子处置掉。
她气得头晕,深呼吸了几次才平静下来。
钱葫芦见她义愤填膺,虽为晋王殿下捏一把汗,但趁热打铁道:“奴婢斗胆请娘娘帮忙写一封信,劝劝晋王殿下。”
钱葫芦殷勤找来了笔墨,伺候她写信。
甄华漪写完信后,钱葫芦放下了心,一时嘴快说道:“多谢娘娘,奴婢盼着早日在晋王府再和娘娘见面。”
甄华漪一顿:“你说什么?”
钱葫芦道:“殿下会早日救出娘娘的,日后奴婢在晋王府报答娘娘。”
晋王府?
她怎么能在晋王府?
难道李元璟要重新捡起送妾的心思,而李重焌,就这样将她笑纳?
他们兄弟二人将她究竟当做了什么?
*
隔日,甄华漪又见到了钱葫芦。
钱葫芦愁眉紧锁,甄华漪瞧见他的神色,便明白了,她的那封信并没有钱葫芦想象的有用。
钱葫芦对她高看了,她哪里有本事去左右李重焌的想法。
但钱葫芦仍然不死心,扭扭捏捏对她说道:“殿下说,想要娘娘和他面谈?”
甄华漪笑道:“要我当面求他?”
钱葫芦挠了挠头:“不……不是这个意思。”
甄华漪眼中有清泠泠的冷意:“或是晋王殿下想要当面索取报酬?”
她站起身来,衣裳半旧,青丝如瀑,容色妩媚动人又冰冷似霜,她巧笑道:“那妾定要扫榻以待。”
*
大皇子出生的第三天,宫中为他办了一场喜庆的洗三礼。
满宫喜气洋洋,尤以凤仪殿最为热闹,并没有人知道,大皇子的生母三天前无声无息地死了。
晌午过后,洗三仪式在凤仪殿举行,大皇子裹着朱红的锦绣襁褓,被李元璟亲手抱入金盆之中。
甄贵妃含笑看着,命宫女赐下金银钱,阖宫欢笑声不断。
贺兰皇后端坐在主座之上,笑容有些勉强。
她知晓大皇子的身份,明明是贺兰般若拼死生下的孩子,竟被指鹿为马,装作是贵妃亲子。
贺兰般若可是贺兰恕的亲生女儿啊,而她虽贵为皇后,却只是贺兰家旁支的女儿。
贺兰般若都能被甄吟霜轻飘飘地害死,她这个皇后,又能做到几时呢?
皇后置身在欢声笑语之中,陡然生了彻骨的寒气。
她僵硬地笑着,看见甄吟霜眼含淡淡的得意,向她投来了一撇。
这是甄吟霜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光。
皇后被她压制得不能动弹,妹妹因触怒皇帝被打入冷宫,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元璟,她在这一刻,不再怀疑李元璟对她的爱意。
他不惜让贺兰般若命丧九泉,也要给她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让贺兰家沉默不语。
他舍弃了之前饱受宠爱的甄华漪。
她的障碍,已经全部扫清。
她看着贺兰皇后,眼中有淡淡的怜悯。
那位置该是她的,总有一日,贺兰皇后会被灰溜溜地赶下皇后宝座。
贺兰皇后抬起头与甄吟霜对视,她开口说道:“太皇太后错过了大皇子的洗三,实在可惜,不过到了大皇子满月,太皇太后定会赶回来的。”
甄吟霜笑容一顿。
太皇太后……
她差点忘了,她的威胁并没有完全消失,被关在北苑的甄华漪还在时时刻刻准备咬她一口。
太皇太后自诩心善,回来后若知晓这一切,定会坏她的事。
甄吟霜满面笑意中,忽地多了一丝阴冷。
李元璟在这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热闹散去,就到了黄昏。
甄吟霜依偎在李元璟怀中,软语说道:“听闻妹妹病了,我想让太医去北苑瞧瞧她。”
李元璟有了片刻的沉默,说道:“不用你费心了,朕会派太医去看看。”
甄吟霜埋在李元璟怀里,心里被他沉默的片刻弄得七上八下,怀疑他看出了自己的用心。
*
甄华漪在北苑等了一天,李重焌却没有来。
她心里恼怒,心道李重焌又一次耍弄了她。这便罢了,可那对母子生死不定,若真的因为她的几句话让李重焌起了杀心,那她就是千古罪人。
甄华漪坐在窗边怄气,忽然听得屋外响起脚步声,这脚步声不似老宫女那般沉重,应当是一个男子。
甄华漪“腾”地站起身来,推开了门,盛满怒意往外望过去。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李重焌。
甄华漪愣了愣,敛住了所有表情,她跪下行礼。
李元璟一边走进屋里,一边抬手让她起来。
甄华漪沉默地站在他身边,为他倒了一盏茶。
她猜到他的来意,无非是要逼她隐瞒真相。
他是大周的皇帝,他所代表的权势和威仪会将任何一个人压成蝼蚁,她知晓自己应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可心底里的抗拒却悄悄越来越强烈。
李元璟坐下,语气平静又温和:“甄氏族人如今都在住在东昌府,他们从前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可以平静度日,朕觉得很好,也想让他们往后也继续安乐从容,你觉得呢?”
甄华漪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抖。
看甄华漪沉默不语,李元璟呷一口茶,道:“你到北苑后,皇后将你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和小宫女要了过去,皇后是
敦厚的人,想必不会苛待她们。”
李元璟静静地看着甄华漪。
他心中对甄华漪的不逊颇为不喜,他曾想过要对东昌府或是她身边的人出手,用以胁迫她,但他时不时会想起她冒险为他侍疾的事,心便软了一分。
今日温言相劝,他算是低了头的。
就连皇后也不曾见过这般有耐心的他,甄华漪应当知足。
他无缘无故提起东昌府和傅嬷嬷玉坠儿,甄华漪哪里不会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她在乎的人都还好好的,但若她不听话……
甄华漪嘴唇有些发白,她声音微颤说道:“妾以为,陛下和妾的私事,不应当牵扯到旁人。”
善待甄氏族人之事,上至庙堂下至乡野都已认可,这时候反复无常,反倒显得大周朝苛刻。而傅嬷嬷和玉坠儿,不过是人微言轻的宫人罢了,后宫妃嫔起起落落,不曾听闻谁会迁怒到服侍的宫人身上。
她不曾想到李元璟会用这等手段要挟她。
李元璟道:“宫中之事,何来私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冷漠,高高在上,在他的注视下,甄华漪仿佛一寸寸地矮了下去,直至成为蝼蚁大小。
李元璟温声说道:“逝者已矣,总是要往前看的,活人的性命才更重要。”
甄华漪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想起了从贺兰般若宫中走出的那个深夜。
她的信念一层层地塌陷。
一面是贺兰般若临终时候的嘱咐,一面是甄氏族人和傅嬷嬷玉坠儿的性命。
她坚持的坚守的东西,到底要被她放弃。
失去了这些东西,她又是谁?
或许在六年前,真正的宝华公主就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副躯壳。
李元璟垂眼看着甄华漪,他看到了她面上悲伤迷茫的神色,他却无动于衷。
她看似柔弱,但李元璟总感觉难以掌控。
这让他极为恼火,让他时不时想起她为公主他为驸马的时光。
他知道,在她心底,她还是那个燕朝的宝华公主。
她不曾向他俯首,所以在后宫五年,她从未主动献媚。
是他故意放出要将她献给赵毅的消息,那之后,她第一次俯首。
但是这远远不够。
这一次,他又一寸寸折断她的自尊。
他看着甄华漪垂下白鹤般的脖颈,终于感到满意。
他温柔地抚摸甄华漪的面颊:“朕不逼迫你,你想好再回答朕。”
甄华漪没有躲避他的触摸,李元璟想,他终于驯服了她。
他看着甄华漪的神色,问道:“为什么哭?”
甄华漪摇头:“只是感觉……我不再是从前的宝华了。”
李元璟微笑起来:“做朕的昭仪不好吗?”
他将甄华漪拉到身侧坐下,面带微笑,语气温和,仿佛与她不曾有过隔阂:“朕今日留下可好?”
甄华漪噙着泪惘然地看着他。
她是谁,在他们眼里并不重要,这幅美丽的躯壳便足够了。
她勾起唇角笑了一笑,神色妩媚动人,莫名有了燕后当年的神采,她道:“陛下做主就是。”
窗外簌簌下起了小雪,李元璟望着甄华漪,略有出神。
窗外有轻微的雪籽落下的沙沙声,更显得屋内寂静。
方才说的留下的话,其实是试探罢了,但是看见甄华漪的顺从,他倒开始真的起了心思。
他伸出手指,托起了甄华漪的脸颊,她眼中的泪光尚未收敛,盈盈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他抬起她的脸,低下头来……
笃笃笃笃,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李元璟松开了手,转头向门半边望过去。
甄华漪垂着头站了起身,她看了一眼李元璟的示意,走过去开了门。
她只感到一面黑压压的影子在面前,抬起头来,面上的人让她面容失色。
李重焌穿着一身漆黑的氅衣站在门外。
甄华漪先是低头看见他的一双靴子埋进雪地,然后注意到他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莫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晋王?”
李元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甄华漪回神,庆幸自己是背对着李元璟,自己的失态没有被他看见。
她退后了一步,依稀感到李重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元璟走了过来,甄华漪霎时间感到紧张起来。
李重焌是个不管不顾、肆意妄为的人,而她才得罪了他,他若存心要教训她,暴露出他们的事情来,别说什么保护甄氏族人、傅嬷嬷和玉坠儿了,只怕她自己都难逃一死。
李元璟走到了甄华漪的身边,他站在李重焌对面,和李重焌对视。
两人身高差不了多少,相互看着彼此,隐约有对峙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两人对彼此都极为忌惮,却又微妙地不得不抑制住。
李元璟皱了皱眉,他扫了一眼甄华漪,重新看向李重焌。
甄华漪呼吸都轻微起来,感到背后生了细细的冷汗。
李重焌没有看她,只是说道:“臣弟死活找不到皇兄,只好请了杨公公带路,皇兄竟在这里。”
甄华漪这才发现李重焌身后站着的杨七宝。
杨七宝大气也不敢出,只低着头瑟瑟发抖,仿佛是冷得狠了。
李重焌道:“皇兄别怪杨公公,是臣弟逼着他过来的。”
他道:“皇兄可否挤些时间给臣弟,去清思殿如何?”
李元璟眯了眯眼:“何事?”
李重焌道:“近来有许多人诬陷臣弟,想要我们兄弟离心,臣弟要为自己陈情。”
李元璟心中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怪不得急匆匆找了过来。
他看着李重焌,往日不可一世的晋王殿下,面上竟有几分彷徨失措,也许贺兰恕的话的确夸大其词。
李元璟走出了门外,杨七宝飞快为他撑起伞。
李重焌站在小雪中,回头望了一眼甄华漪,甄华漪愣在原地,等他们三人离开,才记起去关门。
她靠在门后,想起李重焌看她的一眼。
甄华漪猛地摇摇头,不,她为何会觉得李重焌可怜。
他明明是那个戏耍自己的人,醒醒,不要可怜男人,尤其是姓李的男人。
*
李重焌离开不久后,杨七宝偷偷地摸来了北苑,他告诉甄华漪,晋王待会来过来看她。
甄华漪冷笑着合上了门。
看她?睡她才是吧。
她心里有汹汹的情绪,迫切想
要发泄出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出来,李氏兄弟想要肆意耍弄她,因为她弱小可欺。
李元璟想要她三从四德乖乖听话,李重焌想要接她到晋王府做妾。
她反抗不了,何不顺势而为?
她可以吊着李重焌,给李元璟戴戴绿帽子,等到李元璟要接自己出北苑的时候,再和李重焌一刀两断。
反正和李重焌睡觉,她也不算吃亏。
想通了之后,甄华漪神清气爽,迤迤然沐浴梳妆,铜镜中的自己有些苍白,她在面颊上用力拍了拍,然后又咬了咬嘴唇,算是添了几分色彩。
天黑的时候,李重焌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冷着一张脸站在她跟前,硬。邦邦问道:“所以你打算安分守己当一个妃子了?”
甄华漪在铜镜中看着他,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无辜又娇媚地说道:“是啊。”
李重焌皱了皱眉,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若甄华漪冷漠认真地告诉他,他应当会怒气冲冲,可她这样笑着说话,眼尾像是带着钩子,声音又软又娇,像是在……撒娇?
甄华漪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晋王殿下冒雪前来,所为何事?”
李重焌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的寝衣极为单薄,胸。口松松散散,呼之欲出。
他别开眼,道:“本王听说,你有事求本王?”
他是费尽心思,冒着雪,前来等她求他,却站在门外被迫听她答应留下李元璟。
究竟是她要求他,还是他巴巴地求她。
真让人恼火。
甄华漪轻笑了一声,双手软软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李重焌先是闻到了幽甜的香气,接着才感到她柔软的身躯。
李重焌定了定神:“不是要安心做昭仪吗?”
甄华漪软声道:“做呀,也做这个。”
李重焌感到额头上青筋直跳,甄华漪陡然松开了手,冷冷道:“不做就算了,你走吧。”
她转身就要走开,李重焌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认真的?”
甄华漪笑着抱住他的腰:“你不想要就算了。”
李重焌一言不发,只是揽着她的腰肢,将她凌空抱了起来。
甄华漪惊呼一声,抱紧了他的脖颈。
他走路带风,刮得烛火摇曳了一下。
李重焌将她按到榻上,俯身看她的表情,甄华漪娇笑了一下,抬起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李重焌喉结一滚,压下去亲她,却被她偏头躲开了。他以为她是在存心逗他,便追着她的唇,用力吻了下去。
甄华漪没有启唇接纳他,而是极为抗拒地推着他。
李重焌呼吸微乱,面带不解地看着她。
甄华漪垂着眼睨着他,神色高傲又冷淡地扫了一眼他的袍下,李重焌抬起了头。
甄华漪推开了他,他以为甄华漪不愿意,便也没有勉强,他刚想站起身,却被她扯着衣襟推到了榻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种神情莫名让他浑身发。热。
李重焌倚靠在床头,仰起头,声音有些发哑:“你要做什么?”
甄华漪拍了拍他的面颊,轻佻说道:“我要口口你。”
李重焌沉默了几息:“你从哪里听到的胡话。”
甄华漪不语,扯下自己的腰带,将李重焌的双手高举至头顶,然后结结实实地绑住。
李重焌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他表情克制,眼神却像要生吃了她。
甄华漪感到一瞬间的胆怯,她咬了咬牙,坐了上去。
尽管有些不适应,但她看见李重焌皱着眉头,闷哼一声,心中不知怎地生出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他此次回京,病弱了一些,甄华漪一点一点用手指刮过他的腰身,他剧烈喘。息了一下,挺着腰想要她摸摸他,但她只是蜻蜓点水地略过。
他苍白的脸颊上浮起潮红,肌肉上青筋暴起。
甄华漪贴近他的耳朵,嘲弄道:“长安娘子都倾慕你,她们知道你这么……吗?”
她刻意模糊了音节,说完后,却觉得他身上更烫了。
她轻蹙着眉,抖了一下,摇摇停停。
蜡烛燃到了深夜,甄华漪存心想要折磨李重焌,但到了后面,自己到底有些吃不消。
她歇了口气,伸手去解李重焌手腕上的腰带。
李重焌问她:“尽兴了没?”
他不等她回答,忽地挣开了手上的腰带,甄华漪瞳孔一缩。
李重焌翻身覆住她,笑道:“换我来伺候你可好?”
蜡烛烧尽的时候,甄华漪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甄华漪无意识地蜷缩在李重焌的怀里,听见他满怀期待地说道:“随我出宫可好?”
她推开他托在她光洁脊背上的手,动作有些不耐烦,李重焌神色略有怔忪。
他贴着她问道:“弄疼你了?”
他又黏黏糊糊道:“我下次小心些。”
甄华漪双手软软地环住他,语气又娇又软:“妾想求殿下一件事。”
李重焌笑着抱住她:“十件也行。”
甄华漪道:“殿下放过那对母子吧。”
李重焌的笑容尚未退散,凝在脸上,有些怪异。他回过神来,问道:“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甄华漪没有正面回答:“就是想到了。”
李重焌继续问道:“是在见我之前想到的,还是才想到的?”
甄华漪依旧不答:“有什么区别吗?”
自是有的。
若她只是想要救那对母子,那么今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他却以为他们水乳交融。
她用这一场情。事来求他,不知究竟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她自己。
甄华漪眼中的艳色退去,略微冷淡问道:“殿下不答应?”
李重焌知道,留下那对母子,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当初贺兰般若怀孕之时,他设法让一个老藏医进了宫,老藏医出宫后告诉李重焌,贺兰般若怀的是公主。
若贺兰般若生的是皇子,就能挑起贺兰恕的野心,挑起李元璟与贺兰恕的猜忌。
于是李重焌命人搜寻到了一个怀孕的妇人,经老藏医诊断,妇人怀的是儿子。
他将妇人养在了晋王府,等待贺兰般若生产的那一天。
但没有想到的是,老藏医断错了贺兰般若的脉象,那天夜里,她生下了一个小皇子。
钱葫芦一时心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将妇人的儿子又带出了宫,出宫之时,婴儿的啼哭声惊动了宫中侍卫,李重焌设法瞒下了这件事。
这对母子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成了一个麻烦。
若被有心人察觉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只怕李元璟会加快对他动手的速度,而他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李重焌沉思之际,又听见甄华漪说道:“殿下请回吧。”
她转过身不看他,却被他扼住手腕:“答应你就是。”
甄华漪仰着头从下而上地看着他,眼神中略有惊讶,她还以为会费不少口舌功夫,但李重焌很干脆地答应了。
天色渐渐从浓重的黑变得发灰,没有多少时间了,李重焌站起身来穿衣服。
他慢慢系好腰上玉带,站在原地半晌,回头看甄华漪,似是想要说什么。
可甄华漪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
第60章 晚了现在知道怕了?
今夜李重焌入了宫,钱葫芦在晋王府中坐立不安,时时翘首看着朱色大门。
他此前拜托了甄华漪救那对母子的性命,他知道甄华漪心善,一定会帮他的,今夜她必然同李重焌说了这件事。
但他拿不准李重焌是否会答应她。
毕竟晋王殿下近段时间越发喜怒不定,视人命若无物了。
钱葫芦在院中踱步了几个来回,终于看见李重焌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后,他忐忑迎了上去。
李重焌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眼,钱葫芦瞬间有种悚然之感,但李重焌没有说什么,径直走进了书房。
李重焌看了一会儿书,钱葫芦一直冷汗淋漓地站着,忽听见李重焌放下了书,钱葫芦一个激灵。
李重焌看向了他:“你让她求情的事,本王已经答应了。”
钱葫芦正在慢慢绝望,猛然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
李重焌道:“将那对母子安置到长安以外吧。”
钱葫芦连忙应道:“是。”
钱葫芦喜滋滋地走出了书房,正和张固捧了个面,张固问道:“公公有喜事?”
钱葫芦收敛了笑容,只说出门去办差事,张固听到是那对母子的事,拱手对钱葫芦道:“恭喜公公了。”
钱葫芦一下子老脸通红,连忙走了。
张固仰
头看向李重焌的书房,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
自从知晓徐氏灭门惨案的真相后,李重焌一直游走在崩溃的边缘,张固都能看得出来,李重焌自己却看不出来。
他只是一味地强撑着,行为却渐渐偏激。
张固心中为他担忧。
好在,出现了拉他一把的人。
甄氏出身宫廷,却心性善良率直,倒是难得。
张固抬步,要往书房走去,忽然看见张得福带着一大群的人抬着箱子走了进来,张固驻足,问道:“张公公,这是……”
张得福满脸笑容说道:“太后娘娘为殿下添置的聘礼,想来殿下和贺兰娘子好事将近了。”
张固神色有些微妙起来,他提点了张得福一句:“殿下近来公务繁忙,怕抽不出空来商议婚事。”
张得福不以为然:“婚姻之事由父母做主,殿下等着新娘子过门就好。”
他言语间俨然认定了贺兰太后能完全做李重焌的主。
张固沉吟片刻,便不再说话了。
张得福将聘礼单子塞进怀里,进书房伺候李重焌研墨,李重焌处理完公文,抬眼看了一眼张得福。
张得福今早被贺兰太后召进宫里,昭明殿的嬷嬷将太后给贺兰妙法准备的聘礼单子交给了他,让晋王府酌情添减。
张得福见晋王忙完了公事,便说道:“太后娘娘关心殿下的婚事,特召了奴婢进宫,拟了一份聘礼单子让奴婢给殿下瞧瞧。”
李重焌眯眼看了张得福一眼,张得福毫无察觉,李重焌淡淡说道:“呈上来。”
张得福将聘礼单子双手呈上。
李重焌随意一瞟,心中不悦。
他断无可能与贺兰妙法成亲,眼前却不得不应付着,让他颇为烦躁。
只要再等些时日,他就可以带着甄华漪离开长安,从此再无拘束,夫妻恩爱。
想起甄华漪,他不由得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想来当真是缘分,当初的他绝不会想到他会想要娶甄华漪为妻,从前他只将甄华漪视作皇兄的女人,后来不得已有了私情,他想的却是要将她作为外室藏起来。
当初的他实在骄傲过了头,好在他的那些荒唐想法没让甄华漪知晓,不然她就要闹了。
说起来,近些时候,她倒是越来越娇蛮任性了,但他却就乐意看她这幅模样。
张得福侍立一旁,看见晋王露出微笑来,他心里也美滋滋的。
他一向喜欢在贺兰太后面前卖乖,对贺兰妙法这个未来晋王妃也极为讨好,一旦贺兰妙法进门,他就能彻底压过钱葫芦一头,成为晋王府的头号內侍。
李重焌的目光扫过聘礼单子,他开始想象将来迎娶甄华漪的事情,这聘礼单子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够。
他看着单子上的花钗、耳珰、项链、臂钏、戒指,忽地心中一动。
他挥手让张得福出去,接下来花了一上午的时光,亲自画这些首饰图,将甄华漪从头到脚的物件都画得满满当当。
当年的甄华漪是何等耀目的宝华公主,这些东西全部穿戴在她的身上,李重焌犹觉得不足。
李重焌将钱葫芦唤了进来,告诉他去打成成套的黄金首饰。
但是黄金太过单调,李重焌又命钱葫芦将库房里的所有珠宝都拿去镶嵌。
钱葫芦被李重焌的心血来潮弄得一愣一愣的,他忍不住想象出一个浑身金灿灿的美人来,太过夸张了些吧。
钱葫芦满头不解地走出书房,突然被身后的李重焌叫住了:“慢着。”
钱葫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果然殿下也察觉到太夸张了吧。
李重焌沉吟道:“我的紫电青霜,一把镶着红宝,一把镶青金,都取下来做到簪子上。”
钱葫芦嘴巴张成了圆形,忙拦道:“殿下,那是你随身佩带的宝剑啊。”
李重焌从钱葫芦的神色中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有些浮夸,他摸了摸鼻子,斥道:“啰嗦什么。”
钱葫芦找了长安城最好的工匠,紧赶慢赶地将这套首饰打了出来,果真是金光灿灿,夺目非凡。
他带着这套首饰回了晋王府,在府中碰到了张得福。
张得福看了一眼钱葫芦身后太监抬着的箱子,得意说道:“殿下对贺兰娘子果然上心,这么快就将送给她的首饰打好了。”
钱葫芦脸上一绿:“贺兰娘子?”
他尽心尽力地跑了这些天,全是因为他以为这套首饰是要送给甄娘子的。
张得福不大,只得意洋洋地走远了。
钱葫芦叹了一口气,走进了书房。
钱葫芦抽了个空将首饰打好的事同李重焌说了一声,不曾想一向对这些小事不甚计较的晋王殿下竟主动要看这些首饰。
钱葫芦命人将箱子抬了过来,一件件给李重焌过目,李重焌看得仔细,不知在想着什么,略有出神。
看完后,李重焌道:“将那套头面交给宫里的杨七宝,让他悄悄交给她。”
钱葫芦忽地一喜,宫里的那个“她”,除了甄华漪别无他人。
原来张得福是在诓他,这些首饰明明是送给甄娘子的,不枉他这一番劳碌。
*
那日皇帝涉足北苑后,贺兰皇后偷偷派宫女来同甄华漪接触。
宫女说,贺兰皇后希望甄华漪能够帮她对付甄吟霜,想要甄华漪再一次以贺兰般若的事发难,甄华漪婉拒了。
这件事很快被皇帝知晓,皇帝思来想去,决定在太皇太后回宫之前,还是让甄华漪住在北苑,隔断同皇后的接触,以免节外生枝。
于是,甄华漪依旧困在了北苑。
北苑虽荒凉,住在这里,倒并不难挨。
炉子破旧不堪,里头燃着的却是最好的红箩炭,暖香阵阵,床榻上铺着朴素的衾盖,翻过来里面缝着暗色的绸缎。
屋里的东西都换了个遍,从外头看,却很难看出来。
这些都是杨七宝操办的,不得不说,他倒是细心极了,就不知道他这般殷勤讨好着她,往后能不能回本。
甄华漪正想到了杨七宝,杨七宝就敲门走了进来,还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杨七宝将檀木盒子打开,里面竟是一套金灿灿的花簪。
甄华漪更不解了,她如今被困在北苑,要这簪子做什么。
她凝目看着这套十二支簪的金簪子,珍珠宝石耀眼夺目,倒是很有李重焌张扬的风格。
杨七宝笑道:“这是殿下送给娘娘的,都是殿下亲自设计,亲手画的图,送去给长安城最好的工匠打了,什么簪子步摇、项链臂钏,足足有一大箱子,这一套花簪,先给娘娘掌掌眼。”
甄华漪默然,李重焌对自己的情妇倒是大方。
她淡然道:“放下吧。”
别的不说,这套簪子倒是值钱,往后在宫里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融了当钱使,也能使一段时间。
见甄华漪没有推拒,杨七宝松了一口气,但他看见甄华漪将这盒子塞进柜子里锁起来,忍不住提点道:“殿下这一片心意送给娘娘,娘娘要让殿下知晓您喜欢才好,下次见面,将这套簪子戴上才好。”
甄华漪微微颔首,多谢了杨七宝。
杨七宝乐呵呵地走了,寻机将这次和甄华漪的对话告诉了钱葫芦,钱葫芦又将这些话添油加醋地转告了李重焌。
李重焌微笑:“她很喜欢?说要戴着见我?”
上次见面之时,甄华漪甜蜜笑容中的那丝不对劲的的感觉被他忽略了过去。
他感觉他们情投意合。
李重焌当夜又进了宫。
进屋的时候,甄华漪施完了晚妆,她一头青丝挽做一个坠马髻,只插上一根素银的簪子,钗饰越清淡,越显容色美艳。
可她并没有戴上他送的金簪。
那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又浮现在他的心头,他总觉得甄华漪离他很远。
为了缓解这种
不适感,他快步走近了她,将她拥在怀中,细细嗅她脖子上幽冷甜蜜的香气。
他问道:“为何不戴我送你的簪子。”
甄华漪娇柔说道:“同我的发髻不配呀。”
这样说是没错,可她也可以梳一个适配金簪的发髻。
李重焌不去深思,只想贴着她说一会儿话,他有几天没有看见她,他很想她。
可没等到他说话,甄华漪站了起来,李重焌的手指握住她飘荡的束带,那红绸束带缠绕着他的手指,而后了无痕迹地飘开了。
李重焌想要握住,却什么也没有握到。
甄华漪坐到了床榻上,隔着帷幔看他,他也回望着她。他几乎以为甄华漪要认真说出什么一刀两断的话来,但甄华漪却轻拍了床榻:“过来呀。”
李重焌松了一口气,忙起身跟了上去。
才到榻边,她就将他推倒,而后坐了上来。
李重焌有些分神地想到,他来并不是单单为了这件事的,他想要同她说说话,想要看她对他笑,对他嗔。
而不是……
甄华漪握住了她他,眼珠圆圆,眼尾妩媚地勾起,像是一只猫一样。
她笑道:“殿下见了我,并没有想象中热情……呀!”
她的笑容僵了僵。
他毕竟血气方刚,心爱的女子近了身哪能没有反应。
或者说,她刚靠近的时候,他就已经绷紧了全身。
甄华漪咬着唇,有些犯了难,她还没有……
李重焌勾唇笑了一笑,伸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扯了过来,甄华漪只觉得腰上的大掌热得发疼,她忍不住咬唇。
李重焌很熟悉她的身体,在她尚不知晓的时候,就一寸寸抚过,像现在这般。
甄华漪感觉到眼睛湿润润的,像是蒙住了一层雾气。
李重焌的手指捻了一捻,指上有湿润的痕迹,仿佛是她眼角的泪,他咬着她的耳朵说道:“足够了。”
甄华漪耳垂红得发烫,她恨恨瞪了他一眼,又将他推倒了下去。
李重焌只是由着她动作,动作顺从,全然交给她来掌控,只是眼神满含侵略,从她微张的嫣红的唇往下滑去……
甄华漪吸了一口冷气,陡然间涨得想吐。
她缓了一会儿,才终于消化完那股灼人的饱腹感。
脱力的时候,她眼神涣散,迷瞪之中,感到李重焌起了身,即便如此,他不曾抽身离开。
他掐着她的腰找回主动权,甄华漪只感到一阵一阵的目眩,身上出了涔涔的薄汗。
李重焌的手抚过她的脊背,感到滑溜溜的一片,她出了好多的汗。
他的手摸了摸床榻,笑着对她说:“你看,都弄湿了。”
他一边动作,一边问她:“出了好多水,渴吗?”
没有力气和他对呛,连抬起手指都有些乏力,甄华漪只是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几不可见地点了头。
李重焌将她抱起,一步一步地走。
绵密的水声粘连衣裳,发出细微的响动。
李重焌坐了下来,让甄华漪坐在他身上喝水。
他单手拿起茶壶,不耐烦去取杯子,将茶壶嘴抵进她柔软的红唇上。
他的眼神莫名有些发暗。
甄华漪含吮着壶嘴,濡粉的舌头探出,一点一点小口地吮着。李重焌莫名想起了从前的情。事。
甄华漪感知到这某些可怕的变化,她呼吸微颤,几乎衔不住壶嘴。
等她终于喝饱,李重焌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将她抱起,狠狠抵在了门框上。
吱呀吱呀,仿佛起了疾风骤雨,响彻了一整夜。
结束的时候,甄华漪仿佛昏了过去,片刻间没有了意识,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李重焌合衣抱在了床榻上。
她蹙着眉,不适地动了动,顿时浑身一僵。
李重焌锢住她的细腰,又将她堵住。
甄华漪连连吸气。
李重焌从背后抱紧她,在她耳边哄道:“为我生一个孩子可好?”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定要接她出宫,但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她并不愿意。
甄华漪低着头,半边青丝垂下,遮住了她的神情,没有让她的慌张叫李重焌看见。
生孩子?怎么可能。
等李元璟将她接出北苑,她就要和李重焌一刀两断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孩子这一回事,她对此知识欠缺,但李重焌此刻的话突然警醒了她。
她与李重焌做了这么多回,许多回还留了给她,若是不小心怀上了孩子……
“为何不说话?”
李重焌见她不回答,徐徐动作
甄华漪呼吸不匀地止住了他:“别……”
她想要从他身上爬起,但李重焌按住了她,不许她动弹。
甄华漪心中更慌,她娇声说道:“肿了。”
她这样说完后,自己臊得发慌,不等李重焌回答,便用手掌撑着被褥,从他身上爬开。
李重焌眯眼,看见她酥白的身子背对着自己,让他几乎立刻就起了。
温热汗珠从她身上落了下来,他腹肌之上一片水色。
甄华漪爬开后,又立刻依偎在他的怀里,李重焌微妙地被讨好了,心中愉悦非常。
他轻拥着她,想象若此刻不是在深宫之中就好。
最好是离长安千里之外的封地,建一座温馨漂亮的晋王府,他在和她的小家里拥着她,一整夜都不用离开。
他低头,亲了亲甄华漪乌黑的秀发。
他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听到甄华漪先开了口。
她说:“我想见傅嬷嬷。”
她声音微哑,却带着抽离的冷淡,与情浓之时的娇媚全然不同。
李重焌一怔,下意识拥她更紧,像是在害怕她要离开。
她这次又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推他上榻,结束后公事公办地提出她的条件。
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各有所需。
她说要安分做皇兄的昭仪,那他算什么。
他们帝妃之间的第三者吗?
气血上涌,李重焌想,他应当愤然离开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条狗一样赖在她身边,任由她玩弄。
他说:“好,让傅嬷嬷来见你。”
他又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甄华漪低低地应了一句,对他甚为敷衍。
李重焌恼怒低头看她,却见她双眸轻阖,呼吸渐渐均匀,似乎累极睡着了。
李重焌满腹怨气顿时消散,他低下头来,在她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估摸着天色不早,他望一眼怀中熟睡的甄华漪,有些无奈。
犹豫了许久,他将身子挪开,将她的头从手臂上缓缓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将她惊醒。
他起了身,安静穿好衣裳,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门刚合上,甄华漪睁开了眼睛。
她愁眉不展,颇为不解。
他明明只为图一时刺激,为何要这般惺惺作态。
甄华漪感到自己在渐渐心软,她猛地握紧了手指。
不,她不能再次被李重焌欺骗。
*
不知李重焌使了什么路子,第二日一早,傅嬷嬷竟就来到了北苑。
甄华漪又惊又喜,不住地问:“嬷嬷可好,玉坠儿可还好?”
傅嬷嬷回答:“好,好,我们都好,娘娘莫担心。”
话完了家常,得知李元璟并未对傅嬷嬷和玉坠儿出手,甄华漪放下了心。
此次要傅嬷嬷来见她,还为了另一件事。
甄华漪沉吟半晌,对傅嬷嬷说道:“嬷嬷,我需要避子药。”
傅嬷嬷一愣,抬眼一望,注意到甄华漪的嘴唇有些红肿,她不曾听闻皇帝在北苑过夜,那么在这里过夜的人,便是晋王了。
傅嬷嬷眉毛拧起,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一口气。
傅嬷嬷动作很快,当天下午
就悄悄送来了几帖避子药。
避子汤浓稠苦涩,甄华漪一饮而尽,之后收拾完毕,将药渣倒到窗子外头。
舌根上的酸苦味道仿佛一直消散不掉,甄华漪心里盼着李重焌少来几次,虽做那事的时候她也舒服了,但这药的味道太过可怕,她更情愿抛弃掉床笫之间的小小快乐。
她这样盼着,老天竟也帮了她一把,到了晌午的时候,开始下起雪来,到了晚间,厚厚的积雪已经堆得木门很难推开。
老宫女隔着老远在窗子里面对她喊:“这么冷的天,莫出去乱跑,小心冻死在外头了。别以为我在吓唬你,往年这样的天气,北苑里真有冻死的哩。”
甄华漪谢了老宫女的提醒,关上了门。
她将窗户打开一丝缝隙,触目一片雪白,迎面一股冷风扑了过来,甄华漪忍不住闭上眼睛,打了个寒噤。
面颊似乎都被冻住了,今日可真是冷啊,这样能冻死人的天,李重焌若想偷偷过来,须得走上好长一段路。
为了**愉何至于此,料想今夜,他不会过来。
甄华漪心下顿觉轻松,尽管他来的时候,她也无需多做什么,夜里也是他使劲的时候多。
夜里没有别的事了,甄华漪懒散下来,慢吞吞烧了热水擦洗了身子,又灌好了汤婆子,用火钳拨了拨火炉里的红箩炭,就暖呼呼地上了榻。
她合眼入睡,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门外的响动。
甄华漪先是吓了一跳,脑中浮现出老宫女口中的冻死的冤魂,她缩起身子躲到角落里,听见门外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李重焌来了。
甄华漪披着衣裳,赤着脚走下去开门。
门一开,后头站着的是满身落满雪的李重焌。
甄华漪看见他鼻尖微红,眼睫上甚至凝着白霜,整个人像是被冻僵了一半,他这样风尘仆仆出现在她的屋外,就为了睡她?
她心里明白,或许他的心思不止于此,只是她害怕深究下去。
甄华漪连忙开了门,将他迎了进来。她的眼神落在他肩膀上的积雪,还有他冻得发红的手指上。
她想要转身去取床榻上的汤婆子,却被他拦了下来。
“怎不好好好穿衣裳?”他皱着眉说道。
他将身上的氅衣脱下来挂在墙上,甄华漪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屋里虽比外头暖和,依旧很冷,他脱衣裳做什么。
等到她被他抱起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原来他是怕身上的雪冰到她。
他将她赤。裸的双脚塞进怀中,一步步抱着她走向床榻。
他将她放在床榻上,用被子将她裹紧,说道:“地上凉,记得穿鞋。”
他满身风雪,在他的怀里,甄华漪察觉到了凉意,她问道:“你不冷吗?”
李重焌摇头:“还好,”怕甄华漪不信,他补充了一句,“我自幼就比旁人要更耐冷热一些。”
甄华漪蓦地想到傅嬷嬷曾说的话,并没有人天生就比别人能忍一些,只是有些人忍得久了,就习惯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天夜里他对她讲的那个关于他朋友的故事。
她知道,他其实说的是他自己。
甄华漪知道,自己不该对着如今什么都不缺的李重焌心存怜悯,可她还是心软了。
她将汤婆子塞进李重焌手中,她说道:“何必逞强。”
她看见李重焌突然看向她,眼睛仿佛湿漉漉的,像一条大狗。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心疼男人就是堕落的开始。
他没有去接汤婆子,却将她的手握紧:“你关心我。”
甄华漪一愣,否认道:“我不是。”
“你就是。”
李重焌挨挨蹭蹭地抱住她,挺直的鼻梁在她脖颈之间逡巡,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她身上幽甜的香气。
李重焌直起身子,凝眉问道:“你生病了?”
甄华漪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风风火火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看向了她尚未收拾的小药炉。
甄华漪心中一紧,防备着他逼问什么,却见他开了门,走了出去。
屋外传来低语声,有脚步跑开的声音,接着是推门的声音,李重焌走了进来。
李重焌来到榻边,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是风寒?”
甄华漪顺着他的话点头:“是,不过已经大好了,你摸。”
她额头的确不烫,李重焌放下心来,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方才出门去让杨七宝悄悄将太医请来。
李重焌问道:“昨日还好好的……”他顿了一下,问道,“是在门后弄的时候着凉了?”
许是那个时候衣裳没有穿好。
当时他们两人都是热汗涔涔,她的里衣湿透,也洇得他的亵裤湿了半面,风寒也不足为奇。
李重焌自责道:“下回不那样了,等暖和了再……”
“别说了……”甄华漪有些难堪,她觉得她是讨厌李重焌的,却与他如此胡闹,情难自抑。
李重焌像是笑了一下,很轻微,但甄华漪明显看出他心情不错,他问道:“昨日看了太医吗?吃的什么药?”
他只是关切地询问,但甄华漪心虚,只想尽快转移话题,她咬了咬唇,直接将他扯到了榻上。
她抱着李重焌的精瘦腰身,闭上眼,主动奉上了一点朱唇,李重焌忽地抽吸,咬着她的唇瓣,覆身将她压了下来。
甄华漪依旧想要在上,但这回李重焌兴奋得很,将她锢得难以动弹,甄华漪费力翻了个面,被他滚。热的身躯从背后压住。
他扼住她的下巴,迫着她扭头向后与他交吻。
“别……”甄华漪慌着去推他,他却无动于衷,他轻咬着她的脖子,哑声说:“从前没有试过……”
甄华漪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像是下了一场春雨,她就是屋檐上淅淅沥沥的滴水兽,她眸子又湿又热。
可理智上,她害怕李重焌留给她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甄华漪于是露出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我还疼着呢。”
李重焌一愣,面上有了讪讪之色:“是我昨日莽撞了。”
甄华漪刚松了一口气,却察觉到他解开了她,她悚然一惊,按住了他的手,怒瞪着他。
李重焌干咳一声:“我瞧一瞧。”
甄华漪羞耻说道:“……不行。”
深究下来又会没完没了,甄华漪想,今日不如给他些许甜头,让他消散掉着多余的精力。
她握着李重焌的手指,举到面前,她一双狸猫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重焌,神色妩媚,李重焌只觉一股股麻意从脊骨流窜而下,腹上热得发烫。
她却变本加厉,伸出一小节红艳艳的舌头,舔舐着他的指尖。
她道:“我想这样尝尝你。”
李重焌喉咙滚动了一下,感觉身上紧得发痛。
他感觉意识都有些飘忽,晕晕乎乎地看见甄华漪钻进了被子里。被子中小小的起伏一直往下,李重焌仰头,眼皮被激得发红。
又濡又热,尽管生涩,并不十分舒坦,但李重焌一想到甄华漪愿意为他如此,心脏就砰砰跳得很快。
情至如此,他便忍不住呼吸粗。重。
“殿下,太医到了。”
正是要紧的时候,李重焌忽然听到了杨七宝的声音,他浑身一僵,按住了甄华漪的头。
甄华漪也被吓了一大跳,伏在李重焌腰下不敢出声。
李重焌小声对她说:“收拾一下,让太医进来给你把脉,也看看你吃的那副药。”
被撞破的紧张很快转换为了另一种紧张,甄华漪在一片漆黑中咬了咬唇,不能让太医进来。
她启唇,深深地含。
李重焌闷哼一声,很快被咽进喉咙中。
“殿下?”杨七宝再度出声。
李重焌转头,发觉窗牖上的麻纸薄薄一层,他仿佛能看见站在窗外提着灯笼的杨七宝。
屋内半晌
没有回应,杨七宝忍不住踮着脚往窗牖里瞧。
只看见一盏油灯搁在桌上,朦胧的光映在晋王殿下的脸上,晋王深深皱着眉,与往日肆意张扬格外不同。
晋王殿下目光锐利如电,冷冷朝杨七宝看了过来,他声音又沉又哑,厉声呵斥道:“退下。”
被褥中钻出一道雪白的身影,晋王面色一黑,用扯着被子将她盖住。
这是……
杨七宝不敢再看,也知道今夜不再需要太医了,忙不迭地带着太医走开,以免打搅了晋王的好事。
李重焌揭开被子,看见甄华漪瑟缩了一下,无辜地看着他。
方才还胆大妄为,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