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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保重卑微的第三人。

    李重焌将她翻了个身,试了试,并未感觉到她伤着了,她骗了他。

    他当下再无顾虑,今夜绝饶不了她。

    他捞起她细细的腰……

    结束已是累极,甄华漪懒洋洋地伏在李重焌的胸膛上,连手指都累得抬不起来,她阖眼

    缓了好一会儿,慢吞吞从李重焌身上爬起。

    李重焌掌住甄华漪,一点一点又渐渐起来。

    他堵着她,不许她走,甄华漪沉默半晌,道:“我饿了。”

    李重焌缓缓动,隐有笑意,似乎意有所指:“嗯。”

    甄华漪一臊,羞恼道:“我是说我肚子饿了。”

    李重焌不再动了,他问她:“想吃什么?”

    甄华漪道:“我要吃那日的汤包,”她加了一句,“你亲手买的。”

    她在无理取闹,这样的深夜,哪里会有还会有小贩开店。

    但李重焌依旧惯着她,说道:“好。”

    他依旧不抽离,就这样抱着甄华漪,走到了妆台前,他盯着甄华漪的眼睛:“为我束发。”

    甄华漪抬起酸软的腿要起身,却又被他按住,甄华漪瞪着他:“我去你背后才好束发。”

    李重焌不为所动:“这样也行。”

    甄华漪在他淫威之下,只得屈服,她费力为他束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细微的磨。蹭让他起兴,但尽管如此,他依旧渐渐起了。

    束发又乱了一回,他才依依不舍地放过了她。

    他穿好氅衣,回头看她一眼,道:“我很快就回。”窗外风雪更大,甄华漪看了一眼,道:“若买不到就算了。”

    她只是为了打发走李重焌而已,倒不是真的想要吃什么汤包,今夜风雪这样大,又是深夜,李重焌去哪里寻卖汤包的小贩。

    趁着李重焌走后,甄华漪又熬了一碗避子汤,捏着鼻子喝完,她将药渣倒到窗外,又将药罐洗了一遍。

    这回闻不出屋子里的药味吧。

    撑着精神做完这些,她实在是困了,料想李重焌不会再来,她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

    三更半夜,李重焌悄悄出了宫。

    长安城已是一片白雪皑皑,空廖的雪城只有李重焌和钱葫芦两道身影。

    李重焌来到了贩卖汤包的小店前,这里不出所料门窗紧闭。

    李重焌扭头,让钱葫芦去敲门。

    扣门三次没人回应,再扣三次,钱葫芦感觉晋王殿下的视线一直盯在自己背后,顿时压力巨大。

    砰砰砰,他开始用力砸门。

    “谁呀?”屋内传出店家怒气冲冲的声音,店家一遍系着腰带,一边开门,却见到一个年轻郎君带着一个仆从立在雪中。

    大半夜的,他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莫非有什么急事?

    年轻郎君慢慢说出自己的来意,他想要一笼汤包。

    “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汤包?汤你……”

    店家就要怒骂出声,却见年轻郎君一招手,仆从摸出一锭金子递给他。

    店家的怒骂憋进了喉咙里,顿时喜笑颜开。

    他一边招呼贵客进门,一边询问年轻郎君这么冷的天,怎么为了一个汤包特意找上门来。

    年轻郎君嘴角荡出微笑:“因为夫人突然想吃了。”

    店家忍不住回头,这年轻郎君,莫不是个情种,定是富贵人家不知愁的小公子,无事烦忧,情爱比天大。

    不过,倒也有些令人艳羡。

    *

    甄华漪睡得迷糊的时候,又听见了敲门声。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怔愣,一开门,果然是李重焌。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甄华漪这回乖乖穿上了鞋,接着飞快将她推到榻上盖好被子。

    他从衣襟中掏出用油纸装好的汤包。

    甄华漪又是一愣。

    他为了她的随口之语,真的半夜里去为她买汤包,还一路护在怀里。

    他将汤包塞进甄华漪手里,说道:“趁热吃两口,太晚了,我得走了。”

    甄华漪开始还小人之心地怀疑他是没有餍足,但他的确只是单单为了送这汤包而来的。

    他又说道:“这几日我有些忙,怕不能常来看你,忙完这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夜里我接你去看烟花如何?”

    甄华漪随口答应了。

    “那……我走了。”

    甄华漪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直到听见门吱呀地合上,才发觉李重焌已经离开了。

    她木然地咬了一口汤包,她却莫名食不下咽。

    *

    很快到了年节,宫中热闹起来,连北苑都分到了几张红窗花,但也就仅此而已。

    过完年,一晃就到了上元,甄华漪忽地想起李重焌说要接她看烟花。

    甄华漪一时觉得这事太过难办,又转念一想,他如今出入宫闱畅通无阻,想来在宫中有不少暗线。

    尽管有暗线,他如今正在遭受李元璟怀疑,还是低调为妙。那日只怕是他一时兴起说的,回去后大约就想明白了。

    甄华漪便不做打算,早早准备入睡。

    偏偏门又被敲响了。

    甄华漪开门,看见李重焌,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意外,李重焌一身黑狐裘衣,眼神熠熠生光,期待说道:“走,去看烟火。”

    他脱下裘衣,将甄华漪从头到脚盖住,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就快步走了出去,甄华漪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他今日倒是有种不寻常的亢奋。

    一路上没有遇到半个人影,应当是被提前调开了,李重焌牵着她的手来到了蓬莱台。

    蓬莱台……

    甄华漪略带兴奋的神情霎时间冷了几分,如今她还怎会不知,就是在这里,李重焌开始了对她的戏弄。

    她冷着脸打算挣脱李重焌的牵制,李重焌忽然转脸,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记得我们1回 看烟花吗?”

    她何时同他看过烟花?

    甄华漪摇了摇头。

    李重焌抿了抿唇:“罢了,都是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请。”

    但过了片刻,他又问她:“那时候我送你一盏鲤鱼灯,还记得吗?”

    没等甄华漪回应,他抢先回答:“我也记不太清了,仿佛有这样一件事,又仿佛没有。”

    像是怕从甄华漪嘴里听到让他失望的答案。

    两人登上台阶,一起站到蓬莱台最高处,甄华漪看着漆黑的一片天,不太确定地问道:“这里能看到烟花?”

    李重焌说:“能。”

    话音刚落,就看见天边的位置,燃起一朵朵小小的烟花,那应当是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市,但在热闹,在这

    深宫里,只能看到这小小的一簇簇火。

    甄华漪意兴阑珊,道:“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

    李重焌却握住她的肩:“再等等。”

    甄华漪有些无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李重焌从背后将她拥在了怀里,他小声念着:“五、四、三、二、一……”

    话音刚落,漆黑的夜空中猛然迸出璀璨的烟火。

    甄华漪吃了一惊:“是宫中的烟火署。”

    这深宫并非是他的深宫,他让烟火署放下这满天烟花,可谓是张扬至极,正是要命的关头,就不怕惹得李元璟猜忌吗?

    甄华漪有些搞不懂他的想法。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喜欢吗?”

    甄华漪轻叹:“何必呢?”

    李重焌道:“你若是喜欢,就值得。”

    李重焌托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一朵烟花呼啸而起,砰砰一声炸开,声音太响,甄华漪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唇上有温热的东西印上,细细地磨着她的唇瓣。甄华漪莫名收到了蛊惑,微微启唇。

    他似乎愣了一瞬,而后猛地扼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进来。

    唇齿相接,两人俱是有些颤抖。

    许久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甄华漪伏在他的肩上喘。息了良久。

    两人相拥看完了烟花。

    李重焌说道:“外面风大,进屋吧。”

    甄华漪含着水雾的眸子微微抬起,潋滟着残余的妩媚,李重焌一滞,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那种意思,但现在却想得有些发疼。

    声音也不由得哑了一些:“进去,好不好?”

    *

    宫中晚宴之后,李元璟避开了众人,在长廊中透透气。

    忽然夜空里炸出了漫天的烟花,李元璟仰头,心中忽然想到,有一年上元节,他曾在宫外约甄华漪相见。

    他突然起意想要娶北苑看看。

    他不欲大张旗鼓,只带上了王保全一个,往北苑走去。北苑荒凉却显得清净,快走到甄华漪住处的时候,他还听见如有若无的琴音。

    只是,到了甄华漪屋前,敲门半晌却没有回应,李元璟眉头紧皱,王保全察言观色,索性将门撞开了。

    屋内空无一人。

    问过住在边上的老宫女,老宫女却说不知甄华漪的去向。

    她究竟去了哪里?

    仿若是直觉般,李元璟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亲弟弟李重焌。

    有一回,他也曾有过这样荒诞的猜测,那时候李重焌在太皇太后的安排下,给甄华漪作画。

    他那时怀疑李重焌和甄华漪暗中有往来,但其实只是个误会。

    但如果不是误会呢?

    这个猜测也并不荒诞,毕竟许多年前,甄华漪曾周旋于他们兄弟之间。

    李元璟面色发沉,忽然问道:“晋王出宫了吗?”

    王保全神色一凛,小心回答:“晋王在宴会中途醉了,宫女扶了他去蓬莱台歇息。”

    李元璟道:“去蓬莱台。”

    *

    李元璟面色阴沉,快步往蓬莱台走去,王保全一路上大气不敢喘,战战兢兢跟上。

    蓬莱台的宫人见李元璟一脸不善的模样,都吓得跪了下来。

    李元璟冷声问道:“晋王何在?”

    宫人们面面相觑,似乎并不知晓晋王的行踪,李元璟没有了耐心,厉声道:“围起来,一间间给朕搜!”

    李元璟站在丹樨之上,面上被阴暗覆盖,一阵阵烟花升腾至夜空中,偶尔照亮他冷凝的神情。

    不到片刻,宫人来报,找到了晋王。宫人说话有些支吾,李元璟看了面色更寒,他大步往里走去。

    宫人将李元璟带到一间宫室,隔着窗,室内有昏黄的灯,床榻上互相依偎的身影映了出来。

    李元璟上前一步,王保全飞快踢开了门。

    似乎是有所察觉,李重焌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是谁?”

    他边系着腰带,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姿慵懒,模样风流不羁,李元璟看了他一眼,又定定看着帷幔之后,双手紧握成拳。

    李重焌仿佛有些惊讶,有些紧张,他迟疑道:“皇兄?”

    李元璟又重新看向了李重焌。

    这就是他的好弟弟,在他登上皇位之后,却拥兵自重,拒不回京,甚至在上回征讨北戎之时,若不是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他的好弟弟只怕早就反了。

    现在,他的好弟弟变本加厉,在他的禁宫之中,觊觎着享用着他的女人。

    为什么是甄华漪,为什么偏偏是甄华漪?

    她是他曾经的未婚妻,并非是后宫中的那些女人。

    在他一步步将甄华漪变成他合心的模样的时候,李重焌抢先一步,夺走了她。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莫非在燕宫之时就有情,这两年里旧情复燃?

    李重焌,该死!

    李元璟杀心顿起,他一步步走向宫室深处,拨开重重帷幔,看向了床榻上的女人。

    女人衣衫凌乱,乌发披散,她战战兢兢转过头来,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李元璟一愣。

    李重焌走了过来:“皇兄……这宫女之前同你说过的,臣弟一时情难自禁,请皇兄降罪。”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李元璟忽然之间大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心情应付李重焌,匆匆离开了蓬莱台。

    目送李元璟离开,李重焌面上残存的慌张顿时消弭无踪,神色变得深沉凝重。

    床榻上的宫女拉拢了衣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晋王殿下……”

    李重焌没有看她,说道:“本王会接你出宫,但这一场戏还要唱些时日,你做好准备。”

    宫女叩头:“奴婢知晓。”

    *

    李元璟走出蓬莱台,王保全小心琢磨着他的神情,一时间不敢开口。

    今夜之事是虚惊一场,陛下为何还皱着眉头呢。

    李元璟沉声道:“去……北苑。”

    李元璟心中依旧存着疑窦,一切仿佛都太过合理,但总有种不太对劲的地方。

    甄华漪今夜,是去了哪里?

    他又一次来到北苑,差人去寻甄华漪。冷冷的夜里,琴音更加空幽,李元璟心绪很乱,一时间没有听出究竟是什么曲子,过了半晌,才恍然发现,那是一曲《凤求凰》。

    当年,甄华漪也曾弹过这只曲子给他听。

    李元璟正在追忆,那琴曲陡然间停了下来,不多时,就见甄华漪抱着琴,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李元璟问道:“这么晚,你去了哪里?”

    甄华漪面颊红红,眼尾也红红,仿佛是被冻得狠了,她小声回答:“妾在凉亭里弹琴。”

    李元璟想起来,方才1回 来到北苑的时候,也听见有人在弹琴。

    又是很合理。

    李元璟皱了一下眉,道:“走吧,进屋再说。”

    甄华漪跟在李元璟身后走进了屋里。

    她低着头,想到两刻钟前的事,依旧心慌不已。

    在李重焌将她抵在柱子上亲吻的时候,杨七宝不顾避嫌,急冲冲到了他们跟前,说皇帝到了北苑找她。

    还好事先李重焌有所准备,他早就让人在凉亭处弹琴,装成是她一直待在北苑的假象。

    进屋后,李元璟久久沉默不语,甄华漪抱着琴,浑身僵硬到几乎站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出声了:“坐吧。”

    甄华漪放下琴,坐在李元璟下座。

    李元璟沉沉看了甄华漪半晌,说道:“朕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你,太皇太后不日就要回宫,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她的承诺就是,向太皇太后,向天下人,向贺兰般若说谎,告诉他们大皇子是甄吟霜亲子。

    甄华漪沉默不语,李元璟声音冷了下来:“甄氏。”

    甄华漪抬头看着李元璟,缓缓说道:“陛下当真觉得,我不说的话,太皇太后就不知晓真相?”

    李元璟皱了下眉,道:“这是两码事。”

    甄华漪不解地看着他。

    李元璟平淡地回望着她:“大皇子之事能否瞒得住,这是一码事。你能不能乖巧听朕的话,这是另一码事。”

    甄华漪一怔,她恍然明白过来。

    她在努力维持自己的一身傲骨,但李元璟偏偏想要她俯身折腰。

    甄华漪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妾明白了。”

    李元璟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眯起眼,仿佛一只胜券在握的狮子,在一步步逼近猎物,冷漠地看猎物的挣扎。

    但他的心满意足只维持了短短一刻,他接着又想起了一件事。

    “甄氏,”他声音低沉,“不要背叛朕。”

    甄华漪正在惶惶失措的时候,猛然听见李元璟这样警告她。

    甄华漪克制住自己的表情,抬眼看着李元璟:“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元璟平静的神情有一瞬息的皲裂,他突然握住了甄华漪的手腕,俯身逼近了她道:“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过往之事,朕不打算追究,但从今往后,你是朕的宫妃,只能有朕一个男人。”

    看着李元璟锐利的眼神,甄华漪几乎以为自己和李重焌之事暴露了,但她很快压制住这一丝怀疑,浑身僵硬地对李元璟点了点头。

    不会暴露的,以李元璟霸道的性格,他怎会轻易原谅一个背叛他的女人。

    这依旧是试探。

    李元璟骤然松开了手,甄华漪跌坐到了地上,他背对着她,说道:“过几日朕就接你出北苑,不要让朕失望。”

    说完,他走出了门外。

    甄华漪愣愣坐在地砖上,半晌才回过神站了起来。

    她尚未平复心绪,忽见窗外出现了一张面孔。

    冷冷月色映在他如玉的面容上,他似乎有些失神落魄:“所以,你答应

    了他?”

    甄华漪惊骇半死,为他这幅幽幽的模样,也为担心李元璟突然折返。

    她小声急促道:“晋王殿下,你不该再来这里。”

    李重焌低沉依旧顽固问道:“你从来不是奴颜媚骨之人,当真要为他如此么?”

    甄华漪静静看着他,道:“不错,我是他的妃嫔,合该如此。”

    李重焌神情激动起来:“他的妃嫔?你若当真这般想,那这些时日与我厮混又算什么?”

    甄华漪平静道:“不过是玩玩罢了,现在,我要回归正途了。”

    甄华漪看见他的面色霎时间森白如冷月。

    甄华漪笑了一笑:“莫非,晋王殿下不肯放手,要自甘堕落,做我这有妇之夫的情郎?”

    李重焌面色冰冷,盛满怒气,他猛然转身离开。

    甄华漪轻叹一口气,打算合上窗。

    既然决定了做李元璟的妃子,她就不该再和李重焌纠缠了,这段时日的荒唐,就深埋于此地吧。

    李重焌顿住脚步,猛然转身,他握住甄华漪关窗的手,恨恨说道:“我接受。”

    甄华漪一愣:“什么。”

    李重焌咬牙道:“我愿意做你和皇兄之间的……第三人。”

    太过出乎意料,甄华漪恍然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大概只有在梦中,厌恶她的皇帝才会大度表示接纳她的红杏出墙,只有在梦中,骄傲的晋王殿下才会心甘情愿做一个卑微的第三人。

    甄华漪垂眼:“别说笑了。”

    她轻轻合上窗:“晋王殿下,保重。”

    *

    那日之后,甄华漪许久没有见到李元璟和李重焌兄弟二人。

    听说太皇太后不日就要回宫,李元璟大约在忙着处置贺兰般若的身后事,避免让太皇太后起疑。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出了贺兰般若病逝的消息,李元璟追封她为德妃,丧事办得体面。

    甄华漪在北苑听到了这消息,叹了口气,悄悄为她烧了些纸钱。

    这些时日,她过得很安静,连李重焌那边也没有了消息。

    那天夜里他曾说愿意做她不见光的情郎,想必是一时冲动,天亮便就想通了。

    她放下了与李重焌的一切,这一日,却被钱葫芦找上门来。

    钱葫芦是来道谢的,为她出言救那对母子的事。

    提起这对母子,甄华漪便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她何必担心李重焌,他有美妾娇儿,美满得很。

    甄华漪说道:“不必谢我,毕竟是晋王殿下的妾室和孩子,他怎会真的置之不理。”

    钱葫芦一愣,拍了一下脑袋:“哎呦,您还不知道呢,那孩子哪里是殿下的。”

    他想了一想,小心翼翼说道:“前几个月,殿下派了藏医进了宫,得知贺兰才人怀的是公主,殿下想要让她诞下的是皇子,于是想出这李代桃僵之计。殿下寻了一个怀孕的妇人,养在了府里。”

    他怕甄华漪误会,连忙解释道:“那夜奴婢来到贺兰才人寝宫,发现贺兰才人生下了皇子,是藏医弄错了……总之,这整件事都是件乌龙,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甄华漪听到李代桃僵之计的时候,感到浑身一阵发冷,差点以为贺兰般若真正诞下的公主已经命丧黄泉。

    好在钱葫芦及时解释了。

    她一细想,也想明白了,钱葫芦说的是真的。

    宫外妇人的孩子和宫里的皇嗣都是男孩。

    她松了一口气。

    原来……那妇人并非是李重焌的外室,是她误会了他。

    她心情莫名变得松快,只是片刻后,又重新低落下来。

    只是,深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与李重焌,从来就没有什么可能。

    第62章 逃离只有一间房。

    太皇太后在兴慈寺烧香拜佛,已有月余了。

    远离宫廷,让她像是回到了从前,不由得想要推迟回宫的行程。

    这日礼佛,她碰见了崔夫人。

    太皇太后年轻的时候和崔家王家的女眷都打过交道,看着崔夫人,如晚辈一般,便招呼她走近来说话。

    两人说起话来,谈起熟识的人,这位如今是一位老封君,那位前年去世了,讲起来,令人唏嘘不已。

    忽然讲到了从前的燕后,太皇太后叹道:“我记得那是个漂亮孩子,只是没有好命,你认识她?对了,她从前是王家人。”

    崔夫人笑道:“我们闺中时很是亲密,如今她不在了,女儿还在宫中,我从没见过她的女儿,不知是否继承了她那样的好相貌。”

    太皇太后道:“你竟没见过甄氏?她是个美人,不比她母亲差。”

    崔夫人道:“果真?不知是福是祸,”她喃喃着,忽然回过神来,“臣妇口无遮拦了。”

    太皇太后道:“红颜薄命,都是这个说法,你倒也没说错。”

    待崔夫人走后,高嬷嬷道:“听崔夫人的语气,她是想要见甄昭仪一面?”

    太皇太后道:“宫里那点事,闹得都传到宫外了,算了,躲清静是躲不成了,回宫吧。”

    太皇太后隐约听说甄华漪被贬为了御女,尚不知道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回到万寿殿,被皇帝刻意隐瞒的消息便一点不漏地传到了太皇太后的耳朵里。

    “荒唐!”太皇太后大怒,“建国不足十年,后宫就闹出这等阴司,这分明是亡国之相,将贵妃叫过来!”

    消息传到凤仪殿,甄吟霜自乱了手脚,宫女向万寿殿的嬷嬷道:“贵妃娘娘才生产,正是体弱,还请嬷嬷向太皇太后告一声罪,等贵妃娘娘身子养好了,再去万寿殿向太皇太后请安。”

    嬷嬷冷酷道:“请安倒不必了,倒是要贵妃娘娘亲自去向太皇太后请罪。至于生产后体弱这件事,太皇太后既然让奴婢来了,自是对贵妃娘娘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

    听着嬷嬷的话,甄吟霜看起来快要晕过去了,嬷嬷早有准备,叫来了太医给甄吟霜搭脉。

    众目睽睽之下,甄吟霜害怕太医说破了真相,于是撑起身子道:“嬷嬷稍等片刻,我马上去见太皇太后。”

    穿衣梳妆又是过了半天,眼看拖延不下去了,甄吟霜着急问道:“圣上怎么还没有来?”

    宫女安慰道:“现在正是早朝时候,娘娘放宽心,等圣上下了朝,一定会马上来救娘娘的。”

    甄吟霜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着嬷嬷来到了万寿殿。

    开始很忐忑,走在路上,甄吟霜渐渐平静下来。

    贺兰

    才人已经不在了,细究皇子的生母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也失去了一个皇儿,这一个皇子,分明是上天补偿给她的,她何错之有。

    太皇太后若要细究,不过是和她的妹妹一般自诩正义罢了。

    不是怜贫惜弱吗?她莫非就不可怜?

    想到这里,甄吟霜已经清泪涟涟。

    甄吟霜走进殿内,她眼眶红红,楚楚可怜,想着太皇太后慈爱,见了她这样,应当不会过分难为她,只等皇帝来就好了。

    哪知刚踏进门槛,就听得太皇太后呵斥道:“甄氏,你跪下。”

    甄吟霜一愣,依言跪了下来。

    太皇太后道:“甄氏,你可知为何让你跪下?”

    甄吟霜飞快思索,说道:“臣妾没能劝阻圣上,让妹妹受苦了。”

    太皇太后道:“看来你不知道,那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她越过甄吟霜走了出去。

    甄吟霜跪在坚硬的地砖上,时间久了,膝盖发疼,她一股悲戚上来,忍不住落下泪来。

    李元璟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他知晓不能去看甄吟霜,那样更会让祖母生气,于是耐心等着太皇太后用完膳。

    太皇太后慢悠悠用完膳,来到主殿看见了李元璟,她神色淡淡:“皇帝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李元璟略有羞赧,道:“皇祖母,我是来为贵妃求情的。”

    太皇太后慢慢道:“你为了她,视伦理纲常为儿戏,坏了宫中规矩,留着她这样的人在宫中,岂不是教坏了你?大周初建不久,竟将燕宫那些阴损手段带进了后宫中,长此以往,岂不是宫中朝中不得安宁。从前人人都说她出淤泥而不染,如今看却未必。”

    李元璟听太皇太后话音,竟像是不想留甄吟霜性命,他心里一惊,忙道:“都是孙儿的主意,与贵妃无关,还请祖母不要迁怒于她。”

    太皇太后道:“你回去好好想想,贵妃就暂且留在万寿殿。”

    李元璟上前一步:“祖母。”

    太皇太后不理会,吩咐高嬷嬷道:“皇帝累了,送皇帝回宫休息。”

    甄吟霜被扣在万寿殿里一天一夜,李元璟终于想清楚了,将小皇子送到立政殿交由皇后抚养,并认下其生母。

    甄吟霜回到凤仪殿大哭一场。

    一番筹谋,什么都没有了,她感到丢尽了脸面,大病了一场。

    李元璟不知是顾忌太皇太后想法,或是其他,竟没有过来瞧她一面。这让她更加伤春悲秋起来。

    一切还原反本,果然如甄华漪所说,太皇太后不需要见她,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李元璟出于不知什么样的心情,没有依诺马上将甄华漪接出北苑。

    *

    李重焌负手在廊下看雨。

    听钱葫芦禀告宫里的消息,宫中承认了大皇子的生母为贺兰般若,李重焌淡淡吩咐钱葫芦,将一则流言传了出去。

    不消多时,流言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说是皇帝偏宠贵妃,竟杀母取子,杀了贺兰才人,要大皇子认贵妃为生母,甄昭仪仗义执言,却触怒了皇帝,被赶到了冷宫。

    好在太皇太后及时回宫,正本清源,为大皇子及贺兰才人主持了公道。

    最后,他们议论,在冷宫中的甄昭仪——如今是甄御女了,应当很快就会走出冷宫。

    这则流言传进宫里的时候,李元璟正打算将甄华漪接出北苑。

    这次,却是太皇太后阻止了他。

    太皇太后说:“刚刚收拾完大皇子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小甄氏接出来,不正是让天下人以为那流言为真?”

    太皇太后道:“再等些时日。”

    于是甄华漪被迫滞留在了北苑,对此李元璟也无可奈何。

    他心中有些不安,仿佛错过了这回,有什么东西会追不上一般。

    没过多久,传来了甄华漪重病的消息。

    太皇太后听后说道:“她关在北苑里一时想不开,竟病了。”

    高嬷嬷道:“不如找人去北苑看看她,也能宽解一二。”

    说到这里,太皇太后想起了去礼佛时候碰见的崔夫人。

    *

    甄华漪在北苑陡然听闻崔夫人要来看她,她觉得疑惑。

    她与崔夫人非亲非故,崔夫人为何特意来看她。

    上回见到崔夫人,还是在逃难途中,这位夫人待她极为和善,甚至在崔邈川不在的情况下,让她匆匆拜堂,受到崔家庇护。

    可惜她只崔夫人相处短短几天,后来,在前往博陵崔家的时候,车队遭乱军劫掠,她就此与崔夫人分开,无缘成为崔家妇。

    如今她成了李元璟的妃嫔,在这种情况下,崔家更应该和她划清界限为好,崔夫人怎会主动来看她?

    心中疑惑,甄华漪依旧颇有礼数地出来迎了崔夫人。

    崔夫人大惊,连连说道:“不可不可,你好好在床上养病,怎可出门来吹风。”

    崔夫人揽住她进屋,扯着棉被给她盖上,似要垂泪:“今日能起身了,这就好,好好养着,总会好的。”

    甄华漪更加疑惑了。

    她刚进北苑的时候烧了一回,有太医照料,休养几天后就好了,北苑荒凉,可有杨七宝特意关照,倒是不难挨。

    现下,她屋子里烧着熏笼,门窗重新修葺过,被褥温暖干净,虽然知道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人,但她情愿装作不知道。

    崔夫人没有察觉到甄华漪的疑惑,自顾自说道:“你千万别一跌不振,我知晓,你如今父母亲友不在,容易想不开,致使重病如此。我千方百计进宫,就是想告诉你,其实你母亲她……”

    甄华漪急切问道:“我母亲?”

    崔夫人打量甄华漪神色,片刻后说道:“宫里宫外都说你得了一场大病,怕挨不过春天,现在看来,却又不像,这是怎么一回事?”

    甄华漪道:“这倒无关紧要,崔夫人,你方才要告诉我什么事,我母亲她怎么了?”

    原先以为甄华漪重病不起,心存死志,崔夫人这才想要将五儿的事告知她的,只是现在,她又犹豫了。

    甄华漪抓着崔夫人的手,眼圈红红地望着她:“崔夫人。”

    崔夫人心软了,叹一口气道:“好吧。”

    崔夫人道:“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我们年纪都还小,她是采买进府的舞女,舞姿出众,于音律上也极有见地,我与她成了知音,她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不为人知的事。

    “她并非汉人,而是高句丽人,因战乱一路流亡,接着来到了王家,后来又进了宫。进宫之后,旁人都瞧不起她,若她高句丽人的身份被人所知,恐怕会招惹来祸事,于是她再也不提。我成了唯一知晓的人。

    “她总是思乡,盼着能有一天回到高句丽,闺中时,她和我约定,若有一天她回到了高句丽,会给我寄送她亲自采挖的人参,她说只有她知道哪种人参最好。

    “我心中知道这只是玩笑话,她进了宫,更不会再回到家乡了,后来长安被攻破,听说她不在了,每每想到闺中的玩笑话,我总是伤感不已。”

    甄华漪从不知母亲的这些往事,听崔夫人娓娓道来,仿佛她又见到了母亲,忍不住眼睛发红。

    “五年前,我收到了来自高句丽的人参。”

    平地起惊雷,甄华漪猛地抬头,眼睫上的泪珠尚未滴落:“什么?”

    崔夫人站了起来,边踱步边思索,道:“我起先没有多想,后来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你母亲寄过来的,你母亲没有死,或许她回到了高句丽,但被困住了,只能以这种手段传递消息。我早就该来见你的。”

    甄华漪想起了民间的那些传言,传言说她母亲登上了一艘大船,莫非那并不是无稽之谈,是真的?

    她告诫自己保持冷静,问道:“可是有谁会救我母亲?”

    她从前由衷希望

    传言是真的,但仔细一想,燕朝气数已尽,母亲没有亲族,声名狼藉,有谁会愿意去救她?

    崔夫人道:“五年来,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倒有些没有根据的猜测,你姑且一听。

    “你母亲的行踪是在晋州消失的,那是晋王当年的地盘,那半年里,晋王一路朝东,击溃了叛军却没有急着返程,而是去到莱州观海。

    “或许,他并不是为了观海,而是为了将你母亲送到高句丽。

    “我打听到,高句丽王有一位极为宠爱的妃子,在那一年生下了高句丽世子。在此之前,却从未有过这妃子的半分记载。

    “你也许,还有一个亲弟弟流落高句丽。如此一来,晋王隐瞒这件事情,倒是解释得通了。”

    母后还活着,她可能还有一个亲弟弟!

    甄华漪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哭,这复杂情绪许久平静下来,她心中还有一层疑惑。

    李重焌……

    会是他救下了母后吗?

    可那个时候的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她好似总是看不透李重焌。

    五年前,她以为他喜欢她。

    后来,她以为他从前厌恶她。

    但似乎都不尽然。

    崔夫人看着甄华漪怔怔不语,拍了拍她的手。

    门外宫女在催,她拖延不得,只得向甄华漪告辞,离开了北苑。

    *

    春日明丽,草长莺飞。

    又到了春狩的时候。

    春狩伴驾的名单早已拟定好,李元璟的御驾才出宫门,太皇太后大手一挥道:“小甄氏困在北苑许久了,让她也出去透透气,说不准出去病就好了。”

    于是甄华漪被硬塞进了春狩的队伍,再次伴驾。

    李重焌也在春狩的行列中,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沿途的美景,仿佛这只是一趟普通的出游。

    但这趟出游却并不普通。

    李重焌收到消息,这趟春狩李元璟会对他动手。贺兰恕正如他所料,一面出卖了他以获取李元璟信任,一面暗中协助他逃出长安。

    前往围场的途中,贺兰恕会为他制造骚乱,他可凭借贺兰恕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东出长安。

    除了自己的逃离计划在按部就班进行,宫中也无需操心。

    甄华漪被打入冷宫,北苑偏僻,少有人至,他放出她病重的消息,等到时机合适,令她假死宫中,再悄悄接到洛阳。

    李重焌徐徐想着,忽听得身边的年轻郎君大声问道:“殿下此次围猎定要拔得头筹啊。”

    旁边的儿郎们声音此起彼伏:“那是自然。”

    李重焌微微笑了。

    突然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道:“是北戎人,他们想做什么?”

    李重焌神色微凝,贺兰恕竟用北戎人来搅混水,有用是有用,未免有些弄险。

    眼下顾不得这些,李重焌拔出长剑迎了上去,顺便看准时机要从密林中遁走。

    有人又喊道:“北戎人往后头去了,那边是宫里的女眷。”

    “是谁?”

    “好像是姓甄的御女,那个燕公主。”

    甄华漪,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应该在宫里。

    卫离驱马跑到了前面,边骑马边疑惑回望,奇怪李重焌为何迟迟不跟上来。

    他看着李重焌掉转了马头。

    卫离瞠目:“殿下不可。”

    李重焌逆着众人疾驰,脊背绷得很直,他转过头来,薄唇紧抿:“你们先走。”

    *

    车队骚乱,甄华漪不知发生了什么,紧张地撩开车帘偷眼往外看。

    却看见高鼻深目的异族人挥着砍刀骑马奔了过来,宫人当下惊得如鸟兽散。

    宫人散开,一架马车赤条条落在北戎人眼中,他们大笑着骑马赶来。

    甄华漪心口砰砰直跳,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看着北戎人从左边包围而来,她猛地推开车窗,从右边跳出了车窗。

    一阵剧痛从大腿上传来,甄华漪咬着牙强忍疼痛向前跑去。

    快跑,快跑,躲入林子里,说不定能逃出一条生路。

    北戎人砍开了车厢,没有见到马车里的人,正在疑惑,有人忽然抬起头看到了远处。

    又是一阵大笑,北戎人追赶了过来。

    后颈又是一阵痛,她陷入昏黑中。

    昏迷之前,她悲哀地想到,自己还是没有逃掉啊。

    碌碌半生,却是这么一个下场,虎头蛇尾的,太不痛快。

    甄华漪以为自己死了,但不知为何总有种在风中奔驰的感觉。

    身子也在颠簸,颠得太难受了,她动了动,身后传来压抑的声音:“别怕,很快就安全了。”

    她好像被人抱住,抱得很紧很紧,呼吸间是年轻男子身上清寒的柏子香。

    她忽然间感到安全,甚至开始沉溺于这难得的安全感。

    身后人的声音愈发急迫:“不要睡。”

    不要睡?

    可是她好困啊。

    身后的声音在发颤:“不要睡。”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睁开眼打量四周,小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小屋的摆设尽收眼底。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土坯房,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床,墙上挂着蓑衣,蓑衣上落满了灰,似乎很久无人居住。

    甄华漪犹在愣神,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他一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端着一碗东西走了进来,甄华漪认出了来人是李重焌,她撑着身子想要起来,猛然腿上一阵剧痛。

    李重焌手忙脚乱搁下茶碗,手掌按住了她的肩胛:“别动。”

    “我……”甄华漪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甄华漪记起来,自己昏迷之前好像摔断了腿,正在从北戎人的追堵中逃亡。

    应当是李重焌救了她。

    甄华漪张口要说话,李重焌却先她一步说道:“若要道谢就不用了,我情愿要些实际的东西。”

    实际的东西……

    甄华漪又什么能回报给他呢?除了这一副身躯。

    她垂下眼,神色黯然,他的确迷恋这幅身躯吧,不然不会罔顾她的意愿,三番四次冒险与她合欢。

    李重焌打量她的神色,陡然竖起眉毛:“胡思乱想什么!”

    李重焌坐到她身侧,重新端起陶碗,用勺子搅了一搅药汁,要给她喂药,他才要舀起药汁,甄华漪双手接过来,乖顺地仰头一饮而尽。

    李重焌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他从邻居家里讨来了饴糖,却并没有作用,她原来不是要哄着吃药的那种女郎。

    不知为何有些可惜。

    甄华漪搁下药碗,见李重焌还坐在身侧没有离开,屋内一下静了,她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填满安静的空白,搜肠刮肚,她问出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李重焌沉默着没有回答,许久后,他答非所问:“歇息吧。”

    歇息吗?

    她尚未洗漱,不过看今日的状况,应当没有洗漱的条件,虽有些不适应,但她不想当个麻烦精。

    甄华漪僵硬的表情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很快调整好,料想李重焌不会注意到。

    但李重焌凑近了,盯着她的面孔问道:“怎么了?”

    甄华漪笑着摇头:“没事。”

    李重焌起身,走出了屋子。

    听说他在军营时与兵卒同吃同住,并不讲究生活,想来一时将这些小事忘了。他又不是个细心的人,哪能看出她的窘迫。

    甄华漪暗自嘲笑自己是瞎讲究,难的时候她也照样活下去了,今日怎矫情起来。

    她正准备准备吹熄灯睡觉,门口又响起脚步声,甄华漪抬头一看,看见李重焌提着木桶走了进来。

    木桶里冒着热腾腾的水汽,他捋起臂鞲挽着袖子,一身将军打扮,却为她做僮仆活计。

    甄华漪觉得很怪诞。

    不,也许是她自作多情了,这热水不一定是给她用的。

    李重焌将热水放在她面前,甄华漪扭捏了一下,没有主动问,李重焌没有说话,用水打湿了帕子,拧干净,要来擦她的脸。

    甄华漪被唬了一大跳,只得结结巴巴道:“我自己来。”

    擦完脸就是极限了,甄华漪不敢迎着李重焌的目光擦拭身子,她无措地顿在那里,李重焌仿佛不曾察觉:“扯到伤口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捧起了她的脸。

    他低头望过去,甄华漪慌慌张张闭上了眼睛。

    李重焌见过她很多模样,燕朝公主时候她有着柔弱的骄矜,五年后,他在宫里遇见她,她变得很温顺,哭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从前的宝华公主。

    他觉得她变了一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她不该是这幅模样。

    原来,他是不想看她哭。

    她并没有变。

    在她扇他巴掌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一点。

    浓妆艳抹的她,清丽干净的她,还有现在这样,脸上的脂粉花了,像一只谨慎小花猫的她。

    都很可爱。

    李重焌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地揉她面颊上的粉污。

    甄华漪紧闭双眸,微颤的长睫出卖了她的内心。

    他为何要这样看着她,专注又认真,她几乎感觉到自己是在被疼惜着,心软软地快要化开。

    温热的帕子贴上她的面颊,而后慢慢向下,妥帖地服侍着她,甄华漪松懈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打开,想要迎上去。

    衣襟轻轻被撩开,冷冷的空气灌了进去,甄华漪悚然一惊,握住了李重焌的手腕。

    “不……不要继续。”

    她说着差点

    咬了自己的舌头,为何偏偏说出这样有歧义的话。

    李重焌没有勉强她:“好。”

    他提着木桶走了出去,

    甄华漪看着他离开,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莫名其妙的懊恼。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够着身子想要吹熄油灯,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直抽吸。

    她有些想哭,掀开裙摆打算查看一下伤口,但大腿上已经被包扎得结结实实。

    她怔怔。

    所以说,连大腿都已经被看过摸过包扎过了,她方才扭捏矜持什么。

    真论起来,之前……

    不许想之前!

    李重焌再次进来的时候,发现甄华漪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

    莫名心虚,他开始解释起来:“你昏迷的时候,已经看了大夫,这是医女包扎的。”

    可是他心虚个什么劲。

    现在开始纯情,未免太晚了些。

    李重焌咳嗽一声,在甄华漪床榻上坐了下来,在甄华漪疑惑他为何回来的目光下,俯身吹熄了灯,在她身侧合衣躺了下来。

    他理直气壮说道:“只有一间房。”

    他闭上眼,呼吸间满是她身上幽冷的甜香。

    才用凉水洗漱过,却又开始觉得燥热了。

    第63章 夫妻送子酒。

    两人亲密过好多次,但像这样同床共枕直到天明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甄华漪睡相不太好,夜里无数次滚进李重焌的怀里,总会让他无奈不已,他怕推开她会伤到她的腿,于是只能一动不动,当真分外难捱。

    但晨起的时候,他起身看到她熟睡的模样,心里格外满足。

    甄华漪动了一动,蹙着眉似乎要醒,李重焌忙扯住被子盖住自己的腰。

    大早上,他未免有些正常的反应,羞于被她看见。

    李重焌看了她好一会儿,知道不能耽搁在这里久了,于是猛然起了身。

    昨日,他本该逃离长安,可是临时出了岔子,北戎人竟袭击甄华漪,他顾不得自己的危险境地,赶紧赶过来救下她。

    他骑马带她离开,但她伤得太重,只得临时回到长安城找来大夫为她包扎。

    此举亦是冒险,好在并没有暴露身份。

    夜间城门紧急封锁,他无法出城,便带着甄华漪来到了这片民居。

    这土坯房里无人居住,他谎称是从前屋主之子,便住了进来。

    长安城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是在长安城外失踪的,兄长大约以为他已经在赶往洛阳的路上,今日白天,城门就会通畅。

    他需出去打听消息,并尽快和卫离等人取得联系。

    李重焌换了一身平头百姓的衣裳,匆匆走出了门。

    *

    甄华漪醒来时,李重焌已经不见踪迹。

    她看着床边摆着一件叠好的粗布衣裳,还有一根拐棍。

    拐棍……

    甄华漪默默无语。

    李重焌倒是很贴心。

    她将粗布衣裳穿在了外头,杵着拐棍,出了屋门。

    她心中其实很疑惑,照理说,昨日李重焌救下她后,就该将她送回到车队里,但他却将她带到了这里,还过了整整一夜。

    他准备将她安置到何处,他自己又打算做什么?

    甄华漪撑着拐棍慢慢踱出屋外,原来这里不止这一间土坯房,隔壁有几个小孩子正在蹦蹦跳跳,一看见她出门,嬉笑着跑了过来。

    一个坐在树下纳鞋的妇人站了起来,大声斥责孩子们:“小心着,别撞着人了。”

    那妇人放下针线走了过来,道:“你是李家媳妇?生得可真俊,我是住在你隔壁的王大娘子,你们家里十几年没见着人了,这是搬回来了?”

    甄华漪笑道:“对。”

    她不动声色,从这位王大娘子的口中套出自己这间房屋主人的信息。

    原来这房子的原主人也姓李,好多年前听说发迹了,带着妻子儿子离开了这里,原主人离开的时候,这位王大娘子还没嫁过来。

    晓得了这个,甄华漪放下心来,编了个借口说道:“公爹和婆母前几年故去了,我和郎君都不懂家里的生意,这几年竟亏了个干净,偏是倒霉,我有次摔下马车瘸了腿,郎君为了给我治腿花光了家里的积蓄,只能搬回到这里。”

    王大娘子听得连连叹息:“听说你公爹做了好大的生意,竟全没了,哎,你个妇道人家就算了,你郎君生得个好模样,却没半分本事,真是,真是……”

    甄华漪抿嘴偷偷笑了。

    王大娘子叹息完,拉着甄华漪的袖子悄悄说道:“他虽没什么大用处,偏你瘸了腿,只能靠着他,盼着他不要舍弃你。你呀,模样虽生得好,但男人都一个德行,看几年就腻了,我看你夫妻二人,还没有添上个一男半女,可得抓紧了!”

    甄华漪便笑不出来了。

    正说着话,王大娘子的男人回来了,他挑着两个箩筐,箩筐里挤满了鸡鸭。

    王大娘子舍下甄华漪,问她男人:“怎回得这么早?”

    男人道:“西市闭市了,说是晋王造反了,宰相正在满长安找人。”

    甄华漪心中惊诧万分,哪知王大娘子反应平平:“怎地今日造反啊。”

    男人嗔道:“莫非要挑个日子造反。”

    甄华漪看着他们夫妻插科打诨,有些出神地想,原来在她看来关乎社稷江山的大事,于百姓而言,不过是今日有没有成功换个皇帝的闲聊。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重焌造反?

    贺兰恕追捕?

    甄华漪心事重重回了屋。

    若王大娘子夫妻两人说的是真的,那长安对李重焌而言就极为危险,他定是要找机会逃离长安的。

    那她该怎么办,她不觉得李重焌会带上自己这个拖油瓶。

    但她也绝不愿意再回宫了。

    甄华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首先弄清楚现下的状况,王大娘子夫妻毕竟是普通百姓,兴许是以讹传讹。

    甄华漪忧心忡忡,甚至想要拄着拐杖出去打听消息,却又害怕暴露了李重焌的行踪,只得按捺住性子。

    转眼就到了中午,甄华漪坐在院子里,看见李重焌挺拔的身影从篱笆后经过,他穿着一件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衣,却当得起一句“岩岩清峙,壁立千仞”。

    只是他转过篱笆,出现在甄华漪面前的时候,让她忍俊不禁。

    威名赫赫的晋王,风姿特秀的晋王,长安女郎闺梦中的晋王,一手提着一条鱼,一手提着鸡,从从容容地走了过来。

    他看

    见了她,道:“回来晚了,抱歉。”

    他道:“饿了吧,等我两刻钟。”

    甄华漪直愣愣瞧着他。

    骄傲的晋王殿下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一个很贤惠的人,一个要为她洗手作羹汤的人。

    甄华漪看着他近在咫尺春柳玉树般的容貌,色胆包天地想,若她是个男人,定会很愿意将他纳进屋里侍奉的。

    两刻钟后,李重焌摆好了饭菜,期间甄华漪一直呆呆笨笨,不知所措,她想要给李重焌打下手,却不知从哪里做起,只能在他身后团团乱转,假装忙碌。

    李重焌根本没有让她动上一根手指头。

    李重焌自然地夹起一片鱼肉,看着她,道:“张嘴。”

    甄华漪脸一下子红了,他这是妥帖得过分了,她尴尬说道:“我的手没有伤。”

    李重焌没有说什么,将鱼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见李重焌安静的模样,甄华漪后知后觉自己拒绝了他的好意,似乎让他有一些难过。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模样,她心里一下子愧疚起来。

    她夹起那片鱼肉,咀嚼,眯着眼开心说道:“好吃。”

    这是真心话。

    李重焌抬眼看她,春日不躁,风也温柔起来。

    用完饭,李重焌很自觉地收拾了碗筷,甄华漪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头压住的担忧又开始浮了出来。

    事关自身安危,李重焌必然不会轻易对外人透露自己的打算。他又是极为敏锐的人,自己若是旁敲侧击,他定会识破。

    要是惹恼了他,她不会有好下场的。

    眼前阳光一黯,甄华漪听见人问:“在想什么?”

    甄华漪鬼使神差回答道:“你反了朝廷吗?”

    此话一出,仿佛风声都凝固。

    甄华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感到后怕。

    事关李重焌的大事,她这样问,会不会被他当做别有用心,刺探情报。她张口想要将话圆回来,可是方才问得太直白,一时竟不知该什么圆。

    “是。”李重焌竟回答了她。

    她该怎么应对,一时有些迟愣,呆呆答道:“哦,挺好的。”

    李重焌说:“我和兄长之间……已经回不到从前了,兄长疑我,我也疑他,我们之间,只能走上决裂这一条路。我准备去往洛阳,你也同去。”

    李重焌竟将他的打算和盘托出,这让甄华漪有了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只是,怎么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去处呢。

    甄华漪试探问道:“现下宫中朝中是什么反应?”

    李重焌瞥她一眼,道:“除了晋王府反了之外,北戎人竟也趁虚而入,皇兄焦头烂额,将军政大权悉数交给了贺兰家族,我的好舅舅让族弟做主将,要向东征讨我的部下。此外还戒严长安城,大肆搜捕我的人。”

    李重焌突然问道:“你想知道宫中对你消失的反应吗?”

    甄华漪摇了摇头:“不想知道。”

    李重焌都打算将她带走了,她怎敢说她在意。

    李重焌幽幽道:“那就好。”

    甄华漪问到了想知道的事,当下有些迷茫,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重焌道:“早上我出去打探消息,城门依旧封锁,但守卫神色并没有十分焦灼警醒。想来上面的人只以为我逃出了长安。我料想,一两日之后,就能顺利出城。”

    甄华漪点头:“那就好,”她顿了一下,看向了他,“万事小心。”

    用过饭后,李重焌又匆匆出了门,甄华漪有伤在身出不了门,她心中焦灼,只好找上了王大娘子闲聊,盼着在她这里知道些有用的东西。

    但王大娘子最多也晓得晋王反叛的消息,甄华漪打探不了更多,有些心不在焉。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惊诧地发现王大娘子的话题又转到了孩子上面。

    王大娘子说:“我有一壶送娘家带来的送子酒,这不,喝下后生了三个小娃娃,这便够了,多了也吃不消,这壶酒没了用处怪可惜的,你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甄华漪阻止不及,眼巴巴看着王大娘子回屋取过来了她的送子酒。

    傍晚,李重焌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甄华漪盯着一壶酒发呆。

    晚饭又是李重焌全权操持,没有让甄华漪动一根手指头。

    李重焌厨艺了得,这一点总会让甄华漪不可思议。摆上菜后,李重焌问起甄华漪藏起来的酒。

    甄华漪结结巴巴:“什……什么酒啊。”

    李重焌道:“我回来的时候,你盯着桌子看的那壶,见我来了,你还将它藏在了身后。”

    甄华漪微窘,原来都被他看到了啊。

    李重焌问道:“哪里来的酒?”

    甄华漪道:“邻居王大娘子给的。”

    甄华漪想了想,那王大娘子所说的送子酒实在是无稽之谈,她竟当真了,未免有些好笑。

    李重焌被迫困在这里,定是心情郁郁,他想要借酒浇愁,便让他去吧。

    甄华漪取来了酒,与他对酌。

    这酒似乎是果子晾成的,滋味很好,不难入口,甄华漪不由得多喝了些。

    只是一桌菜没吃上几口,她眼前就晕乎乎的了。

    她不住地点头,最后一下差点栽倒在桌面上,还好李重焌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李重焌无奈道:“真是逞能。”

    李重焌将她扶到了榻上,她却并不安稳,扭手扭脚地要缠着他。

    白如牛乳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她在他脖颈上吐息:“李重焌,当年是你救了我母亲,对吗?”

    李重焌一愣,嘴硬说道:“怎么可能,我当年最讨厌你。”

    甄华漪迷茫道:“对啊,你当年讨厌我,怎么会救我母亲,我母亲她没有获救……一切都是崔夫人安慰我的。”

    李重焌听着她的声音渐渐低落,强撑不到片刻,颓然承认道:“我的确救了你母亲,我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当年的他,一身胡服,不知不畏,大大咧咧走进了富丽堂皇的燕宫,他脚上的长靴沾着泥土,惹来宫娥偷偷的笑声。

    他很不屑,不屑于矫揉虚伪的宫廷,这里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李府,充斥着高高在上,虚伪可笑的人。

    这些人嘲弄他,轻蔑他,想要利用他。

    他怀着不为人知的戾气见到了传闻中的宝华公主,那个在他心里,应是最为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的人。

    但她不过是一个娇憨无知的少女,仰着头望着他,问他宫外是不是有可以飞得很高的鹰。

    他一瞬间觉得她很可怜。

    但之后,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宝华公主并非不谙世事,她笑容真挚,容色惑人,竟网罗到了不少裙下之臣。

    甚至自己也成了她的猎物。

    这简直难以忍受。

    于是他开始对她若即若离,亲昵玩笑,让她以为,自己也被她迷惑。

    他其实也欺骗了自己,他以为他讨厌她,却毫无缘由地在无休止的征战中,在命不保夕的时候,留心她的下落。

    偶然间,他得知了他母亲的下落。他心里对燕后其实意见颇多,但护送着她一路向东,让她登上大船前往高句丽。

    那个貌美的妇人竟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好人,叹息道,当初应把女儿交给他保护。

    那时的他想,荒谬,他才不是好人,若不是白衣军先反,他说不准会亲手驱逐燕后和她的女儿。

    五年后再见甄华漪,她成了兄长的妾室。

    他便心安理得地憎恶她。

    原来,他的憎恶,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不能拥有她。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他艰难地说道,现在才恍然发现这一点。

    这个事实仿佛是庭院里的一颗大树,存在许久,他却熟视无睹。

    李重焌感到脖子上温热潮湿的,拉开一看,甄华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泪痕。

    甄华漪双臂将他搂得很紧很紧:“李重焌,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

    “狟郎。”

    甄华漪疑惑道:“什么?”

    李重焌道:“叫我狟郎,我母亲给我的乳名是阿狟。”

    甄华漪醉得很,却依旧很认真地叫他:“狟郎。”

    甄华漪拧着眉思索说道:“你可以叫我……”

    “漪漪。”他轻声道。

    “咦,你知道?”她呢喃着。

    她紧紧抱着李重焌,酒气氲出沉沉的果香,与她身上甜腻的味道混合起来,像是烂熟的浆果。

    她感到热意从身体里面很深的地方涌出,铺天盖地,无所遁形。

    这感觉极为熟悉,她并非全然懵懂无知,毕竟也曾和李重焌睡了好几回。

    她在浑浑噩噩中突然意识到了送子酒的真正含义。

    送子,送子,不与情郎欢好,哪里会凭空出来孩子。

    她的双睫濡着湿意,无辜又可怜地看向了李重焌:“狟郎,给我。”

    李重焌呼吸一滞,身上一阵发紧。

    他艰难推开甄华漪,道:“不行。”

    甄华漪缠人得很,不依不饶

    问道:“为何?”

    李重焌看着她:“我想,你身上的残毒还未消,你想要与我交合,并非出自本心。”

    甄华漪不解:“毒?”

    李重焌垂下眼,顿了片刻,告诉了她:“一年前的一次宫宴,你被人下了一种叫巫山恨的药,会催生情念,若不解,会有性命之忧。”

    甄华漪忽然间明白过来,去年围猎之行,他为何迫着她做了那种事。

    她记得,那时候她烧得浑浑噩噩,有人将她抱走,锦榻咯吱咯吱响了半夜。

    算是情有可原,这件事可以放过了他。

    她的手缓缓往下,熟稔地握住,满意听见他猛地吸气。

    “狟郎,我要你为我解毒……”

    她害羞又大胆,恍若迷雾中出现的精怪。

    她抬起脸,想要亲亲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知道他想要,她也是。

    可是在她舌尖轻轻舔动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肩膀。

    “不行。”

    甄华漪睁开溢满水光的双眸,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李重焌额上冒出细密的汗,他呼吸紊乱,却依旧道:“不行。”

    他的模样在甄华漪看来格外冷酷,甄华漪感到委屈,开始呜呜地哭出了声。

    原来是她会错了意,真是丢人,自己竟向男人主动求欢,还……被残酷拒绝了。

    她想要推开李重焌,但李重焌揽着她的腰,很紧很紧。

    甄华漪感到他身上崩得很紧,蓄势待发,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瀑布般的青丝,怜惜又克制,让甄华漪疑惑不已。

    他说:“漪漪,你并不清醒。”

    甄华漪眼梢红软,煎熬极了,她的声音如沁着春水:“我清醒着呢。”

    “那……”李重焌诱导着,“告诉我,你为何想要我?”

    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轻微的颤抖:“告诉我,我就给你。”

    “因为我好难受。”她可怜兮兮地说着,希望获取李重焌的一丝怜悯。

    但李重焌松开了她,眸光深深:“仅此而已吗?”

    他扯过被子将甄华漪整个包了起来,平静道:“睡吧。”

    *

    紫宸宫内,李元璟眉头紧锁。

    李重焌叛逃,北戎入侵,这些事让他焦头烂额,他无奈之下,只能全力倚靠贺兰恕及其家族,但这样仿佛是引狼入室,贺兰恕威势如今一日重过一日,连他这个皇帝都难以辖制。

    前日贺兰恕进宫见皇子,这场景让李元璟如芒在身。

    隔天,贺兰恕就请旨要立小皇子为太子。

    李元璟握拳很很往书案上一捶,吓得宫人噤若寒蝉。

    杨七宝安静站在一旁也抖了一抖。

    他有一事要禀,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触李元璟的霉头。

    杨七宝关照了绿绮殿一年,也算是和她们都有了一点交情。昨日,傅嬷嬷求他,想要见皇帝一面,求皇帝救救甄御女。

    甄御女在围猎途中失踪,已经有好几天了,怕是凶多吉少。

    杨七宝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当真是红颜薄命啊。

    “杨七宝,”李元璟陡然出声,“去凤仪殿。”

    近日宫里愁云惨淡,凤仪殿更甚一筹。

    宫女擦拭着甄吟霜的眼泪,安慰道:“娘娘放宽心,大皇子虽然被抱到皇后宫里了,但圣上年富力强,说不准很快有二皇子呢。”

    旁边的宫女见甄吟霜更伤心了,赶忙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出去。”

    甄吟霜心口一丝丝发疼。

    大皇子就罢了,他还会和别人生下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孩子,这让她伤心欲绝。

    “娘娘,圣上过来了。”宫女小心提醒道。

    甄吟霜梨花带雨地抬起脸来,没有行礼,而是飞扑进了李元璟的怀里,宫人都赶忙低下了头,匆匆退了出去。

    “陛下,你可算来瞧臣妾了。”

    甄吟霜说到一半,泪水又簌簌落了下来。

    李元璟皱了皱眉:“怎么又哭了,是宫人没有好好伺候。”

    “不是,”甄吟霜委屈道,“臣妾只是想皇儿了。”

    提起这件事,让李元璟感到挫败,又感到烦躁,小皇子认回生母,除了有甄华漪、太皇太后的作用,更多的是受到贺兰恕的压力。

    他忙前忙后,结果成了一个笑话。

    细细想来,此事是做得鲁莽,若是有人能劝他就好了。

    甄吟霜不知李元璟所思所想,问道:“陛下,臣妾膝下无子,又再无生育可能,不知何时能再有一个皇儿……”

    她心中很酸涩,但这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她也感到委屈。

    但李元璟却淡声说道:“皇祖母说得对,母子连心,夺人子嗣不妥,此事不必再提了。”

    甄吟霜哑然,道:“若臣妾膝下无子,将来无人供养……”

    李元璟看向了她:“贵妃,有朕在,你忧心什么。”

    甄吟霜道:“但若是陛下……”

    她戛然而止。

    李元璟看着她:“你是在为朕死后打算。”

    甄吟霜脸色苍白:“陛下……”

    这本是寻常,想来宫里妃嫔都暗暗为此打算着,但李元璟不知为何,心中有一丝失望:“你信不过朕吗?”

    李元璟没有留宿凤仪殿。

    走出凤仪殿他仰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说道:“去绿绮……”

    杨七宝终于找到机会,走上前一步,道:“陛下,绿绮殿的傅嬷嬷有事求见陛下。”

    李元璟道:“是为了小甄氏的事吧,罢了,让她来见朕。”

    回到清思殿片刻,杨七宝来报,傅嬷嬷求见,李元璟点头让他带人进来。

    傅嬷嬷走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张琴。

    李元璟看了一眼,沉吟道:“这是……”

    傅嬷嬷回答道:“这是当年陛下赠予娘娘的绿绮琴。”

    李元璟感觉心里隐蔽的想法被戳破了,还是被一个宫人戳破的,他皱起了眉头。

    他将甄华漪的居所赐名绿绮殿,暗藏着他自己也很难弄懂的心思,他想要她记起来。

    当年他在燕宫里做皇子伴读,努力结交,弹尽竭虑,却意外获取了宝华公主的垂青。

    甄华漪有时会溜到弘文馆和他们一起读书,一次她看见李元璟坐席靠后,命宫人将他挪到她的身边来。

    他涨红着脸,抱着书,一步一步走向她。

    因为她的垂爱,皇亲国戚对他多有嫉妒,他交好众人的计划落了空,还会受到这群贵族子弟们的奚落和排挤。

    但好在他还有甄华漪。

    甄华漪对他嘘寒问暖,替他惩罚轻视他的宫人,陪他读书,看他作画。

    那段时光恍若梦一般。

    甄华漪赠送他名贵的上党松心墨、珍稀的古人字画。

    作为回报,他赠予她自己所作的书画,还有一张绿绮琴。

    真正的绿绮琴早已失传了,这把琴,是他亲手做的,取名绿绮,暗含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典故,借此聊表心意。

    但宝华公主的热情在某一天骤然消失。

    她不再踏足弘文馆,不再对他嘘寒问暖,不再听他弹琴读书。

    因他失了宝华公主的宠爱,众人对他的捉弄愈发过分。

    他们道:“宝华公主相好的儿郎不知有多少,你还真以为她对你格外不同?”

    他们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李元璟想要找甄华漪问个清楚,他费力去见甄华漪,却见她站在院中,拥裹着白狐裘,双手握着铜手炉,神色冷淡,遥不可及。

    她垂眼看着地上的火盆,里面烧着的,正是他的字画。

    李元璟猛的发现,原来甄华漪对他,从始至终就是一场捉弄。

    回到李府,父亲告诉他,燕后有意要将宝华公主许配给他。

    原来如此,这就是甄华漪要捉弄他的原因。

    她不愿意嫁给他,所以用百般手段折辱他。

    她烧完了他的字画,可留着他的琴做什么。

    李元璟看着傅嬷嬷,眼神冷冷。

    傅嬷嬷跪地说道:“陛下,娘娘珍藏着这把琴,奴婢时常看着,心疼不已,娘娘心中念着陛下啊。”

    李元璟说道:“她当年烧掉了别的,却留着这琴?”

    傅嬷嬷一怔,苦涩说道:“原来陛下知道。”

    傅嬷嬷说道:“娘娘当年只是一个小孩子,她知道李家暗中养兵的事,怪罪了陛下,可奴婢瞧着,这是因爱生恨,如今娘娘早就看开了。”

    李元璟身上猛的一震:“你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她是得知了自己和她的婚事,才刻意捉弄,冷眼看他的笑话。

    他以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充满恶意,可他却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何其丢人现眼。

    他以为,她没有心。

    原来是因为李家、原来是因为李家……

    李元璟目光定定看着傅嬷嬷:“你说的是真话?”

    傅嬷嬷道:“奴婢立誓,若说了谎,不得好死。”

    她磕头求道:“陛下,求您救救娘娘吧,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天,奴婢害怕她……”

    李元璟骤然起了身:“来人  !”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甄氏的下落。”他握紧手指。

    第64章 沐浴我亦喜欢你。

    甄华漪醒来的时候,昨夜的一幕幕猛然钻进她的脑子里,她羞愤到想死。

    昨夜,她喝了邻居王大娘子的送子酒,竟主动向李重焌投怀送抱,还……被他拒绝了。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以至于穿衣的时候,梳头的时候,洗漱的时候,脑子里都时不时闪出这些片段。

    甄华漪推开屋门,不见李重焌踪迹。

    她松了一口气,她现在也不太好意思见他。

    堂屋角落里有炉子烧着热水,桌子上有用油纸包好的包子,甄华漪走过去,看见桌上还留有纸条,告诉甄华漪,他今日要在外头耽搁些时间。

    甄华漪在桌边缓缓坐下,心中想着,他定是在躲着她了。

    她昨日误解了。

    他说他不讨厌她,但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她。

    昨日,他告诉她他的小名,她还以为那是某种表白。

    原来是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她懊恼地捂住了脸,欲哭无泪。

    可是……

    在他上回离开长安的时候,他的确常常给她写信,她还记得那一句“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甄华漪放下了手,片刻后又捂住了脸。

    那也代表不了什么,也许是李重焌兴致忽然来了,给她抄一句诗呢?

    但,他之前的确和她共赴巫山,许多回。

    可能……是为了解那个残毒?

    那昨夜为何偏偏不肯?

    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甄华漪毫无食欲,拄着拐棍出了门。

    她在院子里等到了中午,依旧没有等到李重焌回来,一时间她心里有些慌乱,怕李重焌遭到了不测,又怕李重焌抛弃了自己。

    她愁肠百结无人可知,还碰上了王大娘子热情地打招呼,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和王大娘子说起话来。

    王大娘子送给了她一只母鸡,说是邻居好不容易回来了,给他们的见面礼。

    王大娘子爽快地扔下母鸡就走了,甄华漪只能手足无措地瞧着那只母鸡。

    她可能需要李重焌来救救她。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无用。

    她一直想要逃离宫廷,可若什么都不会,她该如何在宫外立足。

    她打起精神,回到屋里看看有什么自己能做的,看着烧得滚滚的热水,她马上想起,自己好几日没有沐浴了。

    一想到这里,浑身难以忍受。

    她坐在井边,一小桶一小桶地从井里汲起冷水,一部分倒入浴桶,一部分拿来烧水,忙活了大半日,终于蓄满了浴桶的水。

    这时时间还早,想来李重焌不会这么快回来,甄华漪放心地关上了门,栓好了锁。

    她坐在矮凳上,一件一件地将衣裳脱了下来。

    今日外面出了太阳,天气暖和,屋里水汽蒸腾,正是沐浴的好时候,甄华漪轻轻哼着一段调子,小心翼翼避开伤腿,沉入了热水中。

    好舒服……

    甄华漪微微倚靠着桶壁,合上双眼,她没有主意到,咔哒一声,门栓轻轻地掉落下来。

    李重焌今日回来得早,绕过篱笆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担忧甄华漪会不会吃冷包子坏了胃,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华公主,自己却累得她颠沛流离。

    但即便如此,他不会后悔抢走了她。

    李重焌加快了脚步,走到院中的时候,他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没有在意,径直推开了门。

    蒸腾弥漫的水汽中,他看到了她。

    桃花寒露的面庞轻轻抬起,眸中满是惊慌失措,她一头乌发散在水中,随着水波慢慢摇晃。

    于浓黑的发丝中,李重焌看到一抹饱满的雪白。

    他忽然忘了退出去。

    李重焌忽然想起在宫宴外碰到她的那会,她用来束缚胸口的抹胸崩开了线,这等艳色任凭哪个男人看了都要疯狂不已。

    她却以为男人爱贵妃那样的消瘦。

    真傻……

    “你……出去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甄华漪强行镇定,声音却忍不住地发颤。

    “记得关好门!”她补充了一句。

    “好。”李重焌平静地答应了她。

    见李重焌这般,甄华漪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不知为何又有小小的失落。

    李重焌反手合上了门,他并不转身,咔哒一声,门栓拉好。

    “门关好了。”李重焌说道。

    甄华漪有些着急:“不是从里面关。”

    李重焌置若罔闻,一步一步走近了她,他每踏一步,她的心仿佛就跟着跳一下,她瑟缩地往水里沉,但还有伤腿搁在外面,让她进退两难。

    她不知该怎么办,逃避似地闭上了眼。

    她感到李重焌走近了,他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冷意,手指冰凉,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双颊飞红,被熏蒸得发烫,李重焌的手指缓解了她的部分热意,她垂下头,不经意地与他的手指摩擦了两下。

    李重焌抽回了手指,甄华漪怅然迷茫地睁开了眼。

    但李重焌并未收回手,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后颈上,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捞起。

    “不要弄湿头发。”

    他拔下了自己的发簪,为她束起头发。

    “哦,好。”甄华漪呆呆愣愣地说着。

    她看着李重焌转身,心下略松,却见他从架子上取下了帕子,她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做……做什么?”

    “你身上有伤不方便,我帮你。”

    “不、不用了。”

    但甄华漪没有多少拒绝的机会,他修长的手指隔着沾湿的帕子在她颈上游走,好几次他的手指要顺着划下去,却又堪堪收回,甄华漪看着,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实在受不住这反复的刺激,甄华漪按住了他的手,喘。息说道:“好了。”

    李重焌没有异议:“好。”

    他的目光淡淡落下,甄华漪顺着他的放下一看,发现他的手指被她按住陷入了,好似是她在冒犯这位冷淡的君子。

    甄华漪慌忙松了手。

    她面上带着热意,强行一本正经,她正要再度请李重焌出去,他却忽然俯下身来。

    甄华漪

    猝不及防被抱出了水面。

    滴滴答答,水珠急促溅起,她湿漉漉地被抱进他的怀里,他的青衣被浸出一片湿衣。

    甄华漪羞愤欲死,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害怕被他看去,只能瑟缩着钻进他的怀里。

    他在向床榻那边走去,甄华漪不知他要做什么,只闭着眼睛破罐子破摔地想,随便做什么都好,只要赶紧把她放下,好让她有一块布可以遮身。

    但李重焌却停了下来,他问道:“你昨夜为何要那般?”

    她感到脊背上有微冷的空气拂过,与此同时,更为明晰的是他毫无阻隔握住她腰肢的手掌。

    本以为已经窘迫到底了,没想到李重焌总有办法让她更窘迫,她装傻问到:“什么?”

    李重焌慢悠悠道:“你忘了?昨夜,你向我求。欢。”

    甄华漪的脸涨红一片,她声音又细又颤:“你记错了。”

    “没有记错,你昨夜的确……”

    甄华漪慌忙去捂住他的嘴:“不要、不要说了。”

    “那告诉我,为何?”

    甄华漪被他逼得眼圈发红,含含糊糊地说道:“因我昨夜喝了王大娘子送来的酒。”

    “是吗?”

    李重焌简简单单吐出了两个字,但甄华漪莫名听出,她的回答没有让他感到满意。

    他像是在审问她:“若昨夜是皇兄在你身边,你会寻他?”

    她的腰肢被紧紧勒住,还有越来越紧的趋向,甄华漪有种危险的直觉,她忙摇了摇头。

    他继续问道:“那又是为何?”

    为何,为何,哪里来这么多为何!

    她未着寸缕,可怜兮兮地挂在他的身上,被他逼问,仿佛她若回答不出令他满意的答案,他就一直不许她穿衣裳。

    甄华漪相信,他做得出来。

    甄华漪觉得,她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候,李重焌他简直就不是人。

    李重焌欺负她弱小,欺负她无助,欺负她无依无靠,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呜咽起来。

    李重焌心如磐石:“哭泣是无用的,你必须要回答。”

    甄华漪一时激愤,抽噎着说道:“我喜欢你,不行吗?”

    话说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猛然间天旋地转,甄华漪被推到了床榻上,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撷住下巴,重重地吻住。

    他凶恶又蛮横,与方才的冷淡正经判若两人。

    舌头抵进微张的朱唇,沸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甄华漪感到舌根都被吮得发痛,想要推开,却被他强硬地按住了后脑。

    她听见他激动剧烈的喘。息,她突然放弃了挣扎,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变得又软又涨。

    他充满攻略性,她感觉正在被一只兽类吞吃,几乎招架不住,快要昏厥过去。

    李重焌忽然放开了她。

    她濡湿嫣红的唇瓣边上勾起细细的银线,她看到了,羞得无地自容,李重焌却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将她唇边的水渍亲吻干净。

    甄华漪想要往后退,李重焌声音喑哑道:“亲我。”

    她紧紧闭上眼睛,唇中又被塞满,她试探着照他说的那样去做,轻轻裹住了他的舌。

    他反应剧烈,失控地撞了一下。

    甄华漪忽然意识到,从他冷淡逼问她的时候,他就已有金石之坚。

    甄华漪僵着身子,努力忽略腰旁。

    李重焌明明昨夜拒绝了她,今日为何又这般激动。

    她装作不知道,在呼吸的间隙,躲开了李重焌的亲吻,李重焌并不恼,在她腰间磨了两下,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甄华漪脸颊腾地红了。

    不要脸!

    李重焌忽地握住了她的手,在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拉着她的手。

    甄华漪明白过来,挣扎着缩回了手。

    李重焌在她耳边说道:“我昨夜洗了三回冷水澡。”

    甄华漪莫名听出了些委屈。

    她想,他自找的。昨夜她都那样主动,他却要坐怀不乱。

    昨夜的羞耻略有褪去,他原来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

    在她晃神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她的手摸上他的腰身。

    这次回长安,他瘦削得过分,让甄华漪很是心疼了一阵,但现在,她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难怪,好几次都被他折腾得浑身酸痛。

    她好奇地按了按他,他猛地绷紧身子,她耳垂发烫,回想方才指尖的触感,心痒痒地想要再摸一下,却不敢动手。

    而后她的手被带到了别的地方。

    她感到手指上跳了一跳,仿佛是他的心跳。

    他的呼吸声也更加急。

    他俯身下来,抱住了她。

    他的拥抱越来越紧,越来越紧,闷得她呼吸不过来。

    甄华漪松开了手,有些怔愣。

    李重焌凝望着她身上几滴水珠,眸色深深。

    甄华漪慌忙扯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但李重焌捞住她的腰肢,笑道:“你也想我,对吗?”

    甄华漪反应过来,又气又窘,她想要争论,但终究化为一阵呜咽。

    甄华漪无意识地溢出了清泪,他伸手抹去了,他的手指修长,指根佩戴一枚青玉扳指,他从前也带这枚扳指,让她这样哭过,这样抹过她的泪。

    李重焌眼底有一丝红,低下了头。

    他埋下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原来心中一直有这般孟浪的想法,现在才得以施行。

    甄华漪意识不清的时候,他换了一种法子,她感觉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涨满。

    在很深的夜里,她清晰地听见李重焌说道:“我亦喜欢你。”

    睁眼的时候,已是白天。

    身边的李重焌依旧不见踪迹,甄华漪已经觉得习惯。

    甄华漪想起昨夜种种,忍不住用被子盖住了脸,只是这一动,又是酸软不已。

    他昨夜虽体贴她的伤,可其余的却一点也不体贴,尤其是……

    她揭开被子往下一看,猛吸了一口气,胸口之下红斑点点衬着雪肤,尤其凄惨。

    他昨夜是爱极了她这处。

    甄华漪被人厌弃许久的地方,在他这里竟是无与伦比的。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胸口上的红痕仿佛变成了一只只小虫子,钻进了她的心底,让她的心脏发慌又发痒。

    昨日她被他逼迫说出喜欢他,本该耿耿于怀。

    可深夜里他对她说,他亦喜欢她。

    于是那一股不平之气,倏然消失无踪。

    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一种难得的欢喜,不同于她得到珍奇珠宝,华丽衣裙时的那种欢喜。

    她忍着浑身不适,缓缓起身。

    今日又是一个大晴天,春日气息愈发浓厚了,院中的柳树都抽了新芽,甄华漪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步子。

    她去瞧王大娘子给她送的母鸡,惊讶地发现草堆里有一枚温热的蛋。

    她将蛋拿在手心,稀奇地瞧了又瞧。

    也许,这也可以做一个营生,她拆下来的首饰可以买一些小鸡仔,等它们长大,有的用来生蛋,有的卖出去,就像王大娘子丈夫做的那样。

    她感到一切都有了盼头,全然忘记自己和李重焌尚在逃难。

    她不去想宫里宫外,仿佛自己是可以和李重焌粗茶淡饭,就这样消磨一生的。

    甄华漪捏着手心的鸡蛋,很想将这个小小的好消息告诉李重焌。

    但是李重焌中午并没有回来。

    甄华漪等了又等,直到等到了天黑。

    她心中忽地有些不安,怕李重焌是后悔了昨夜与她同房,或者更可怕,他有危险。

    夜幕降临,甄华漪没有回屋,她披上厚实的衣裳,坐在小院里等他。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点星子,一阵寒风吹来,稀疏的星子仿佛也要被吹落。

    甄华漪紧了紧衣裳。

    忽然听到外面嘈杂一片,濛濛的火光照映着街巷,有许多人骑着马走近,马蹄声阵阵,甄华漪心中不安愈重。

    她想要躲起来,可是篱笆门已经被马蹄踏坏。

    隔壁王大娘子和丈夫都惶惶披着衣裳跑了出来,看见来人具是一身官服,腰间佩刀,吓得跪了下来。

    甄华漪仰头,看见当中一人。

    穿红衣的少年不再满身桀骜,他看着甄华漪,眼中有些怜悯。

    贺兰璨道:“甄娘娘,臣来接你回宫。”

    贺兰璨,怎么会是他。

    甄华漪在他身旁望过去,一张脸又一张脸,都不是李重焌。

    甄华漪明白,她无法逃避,只能回宫,她垂下头,半晌才走了一步,贺兰璨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他身旁的武官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快将她带上马。”

    贺兰璨冷冷一扫,武官闭上了嘴  。

    等到甄华漪走近,贺兰璨下马,将她送到了马车上,他问她:“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甄华漪不答,却问道:“晋王殿下如何?”

    贺兰璨沉默了片刻,说道:“禁军发现晋王行踪,追逐后,晋王落崖而亡。”

    甄华漪感到自己的呼吸极轻极轻,轻得仿佛停止住了,她整个人处于一种雾蒙蒙的状态,愣愣问道:“什么?”

    她眼神空茫,拐杖将要支撑不住重量,直往下坠,贺兰璨心口又堵又痛,伸手将她扶住。

    她看起来像是想哭,却又不知为什么而哭。

    贺兰璨忽而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亦是悲痛:“甄氏,他不在后,我会照顾好你的。”

    这话没有道理,她会重回深宫,他如何照顾她,只是少年心意莽撞,激动之间,脱口而出。

    但出口后,他开始觉得这件事有一丝机会。

    甄华漪在他手中,回宫的路上还有一段距离,如今时局又乱……

    他捏紧了手指,紧张问她:“同我离开,可好?”

    但甄华漪只是看着他,摇了摇头。

    贺兰璨僵了片刻,说道:“好。”

    他松开了手,将甄华漪安顿坐下,走出了马车。

    今夜宵禁,朱雀大街上没有半个旁的人影,禁军夜行无声,整条宽阔大街上只有车轮滚滚。

    甄华漪木然坐在马车上,仿若一尊泥偶。

    贺兰璨几度想要拨开车帘,却还是忍住了。在宫门前,他停下了马,与守卫简单沟通两句,守卫将马车放行。

    贺兰璨牵着马站在丹凤门前,看着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

    *

    进了宫门,马车换成了轿撵,宫人殷勤伺候着,时不时偷偷瞧上一眼这位让皇帝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娘娘。

    听闻甄娘娘并不受宠,受宠的是她的姐姐贵妃娘娘,但现下一看,甄娘娘花容玉貌,这等美人,竟受到男人冷落。

    可若是不受宠,怎会费尽心思地将她寻回来。

    妃嫔流落在家,若为了皇家颜面,自是要隐瞒消息的,丢了就罢了,若是发现踪迹,说不定会悄悄赐死。

    可皇帝却偏偏大张旗鼓去寻她,还不准伤她分毫。

    恐怕还是舍不得这等殊色。

    倾国之色,天天看在眼里,不觉稀奇,是没有了,才抓心挠肺。

    宫人心里七弯八绕,颇以为然。

    他消息灵通,听闻这位甄娘娘围猎失踪后,反倒是因祸得福,皇帝越发看中她,说不准要恢复她昭仪之位,甚至晋升为妃。

    他便更加殷勤,躬身请道:“娘娘,绿绮殿到了。”

    傅嬷嬷和玉坠儿早在殿外养着脖子张望许久,看见轿撵到了,忙跑着迎了上去。

    傅嬷嬷为人稳重,只是红了眼眶,玉坠儿已经留下泪来:“娘娘,您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呜呜……”

    甄华漪转动了眼珠,情绪有些木然,手轻轻地搭上玉坠儿的手,已示安慰。

    玉坠儿未曾察觉到什么,傅嬷嬷微叹了一声,将甄华漪从轿撵上扶了下来。

    她看见甄华漪的拐棍,语气哽咽:“娘娘受苦了。”

    将甄华漪迎回了寝宫,玉坠儿准备热水巾帕,傅嬷嬷伺候她梳洗,傅嬷嬷揭开她的衣襟,心口一跳,忙合了起来。

    但玉坠儿眼尖,已然瞧见了。

    雪白的肌肤上红癫点点,傅嬷嬷紧张又忐忑问道:“娘娘出宫后遇到了贼人?”

    甄华漪道:“……是晋王。”

    “晋王!”傅嬷嬷和玉坠儿都惊讶出声,而后各自合上了嘴。

    傅嬷嬷这才明白过来,甄华漪失魂落魄究竟是为何。

    傅嬷嬷皱起了眉,神色更加愁苦。

    若她在宫外是和晋王在一起,她情中,他意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偏偏……

    甄华漪恢复了些精神,她用力握紧傅嬷嬷的手,傅嬷嬷都感到了痛,她问道:“傅嬷嬷,他们说晋王坠亡了,这是真事?”

    傅嬷嬷点头:“听说那悬崖高千丈,跌落下去后,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甄华漪手指用力:“可曾瞧见……尸体?”

    最后两字,她说得很轻,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傅嬷嬷缓慢答道:“听说找到了。”

    悬崖千丈,尸体七零八落不成样子,傅嬷嬷害怕甄华漪伤心,不敢说得详细。

    甄华漪松开了手,身子往后仰,竟是晕了过去。

    第65章 逃生她还在家里等他。

    甄华漪回宫的时候,惹出了一场风波。

    李元璟不知为何转圜了态度,恢复了她的昭仪之位,还在三天后,因她直言劝谏有功,封她为淑妃。

    太皇太后及太后都甄华漪的册封加以阻拦,毕竟她册封的理由涉及到之前夺子的阴司。

    但李元璟坚持,太皇太后和太后便不了了之。

    “直言劝诫……”

    甄吟霜听闻旨意上的这几个字眼,暗暗咬住了牙。

    若甄华漪是直言劝诫,那她成了什么。

    一个狐媚侍主,指鹿为马的妖妃?

    一股气上来,甄吟霜伏在榻上,咳嗽了许久。

    “圣上,你为何要如此……”

    甄吟霜喃喃自语,表情凄苦。

    甄吟霜察觉到,李元璟不知不觉与她疏离了许久,也许是在换子一事败露后,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

    她心里一直害怕着这一天,从前她这样惶惶不安,李元璟会笑着安慰她,她也渐渐将这当成一种撒娇的手段。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甄华漪、甄华漪,为什么偏偏是她。

    甄吟霜闭上了眼睛,不行,她不甘心让甄华漪爬到她的头上。任何人都不行,但不能是她。

    明明她们是姐妹,身上留着一样的血,她却总能轻易地击溃自己,无论自己有多么努力。

    上天为何偏偏垂爱于她。

    这不公平。

    甄吟霜睁开眼,轻声吩咐道:“妹妹流落民间好几日,不知受了什么苦,着人去查查吧。”

    *

    获封淑妃,与甄华漪而言,却并没有什么欢喜。

    圣旨刚下的那几天,每日都有许多妃嫔来凤仪殿祝贺拜见她,她们看着她,仿佛她是她们的目标。

    甄华漪不喜欢她们的目光,之后只闭门不出。

    李元璟来看过她几次,见她闷闷不乐,以为她在担心她的伤势,他体贴安慰几句,望着她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甄华漪全然没有心思揣度圣意,李元璟踌躇片刻后,会叹一口气道:“罢了,等你养好伤后。”

    他走出绿绮殿的时候脚步带风,驻足停在殿外,含笑念着:“绿绮……”

    傅嬷嬷看了李元璟和甄华漪相处的场景,总是忧心不已。

    甄华漪形容枯槁,李元璟只以为是腿伤的缘故,可若她一直不振作,李元璟总会有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到了那一日,他说不准会因为震怒而赐死甄华漪。

    傅嬷嬷来到甄华漪身边,低声说道:“逝者已矣,娘娘也要为自己打算,为甄家族人打算啊。”

    “晋王……当真不在了?”

    这些时日,甄华漪问了无数遍这个问题,但傅嬷嬷从每个人口中,得到了都是同一个回答,她也是如实地告诉甄华漪。

    “娘娘,晋王已经不在了。”

    春日竟如此煎熬,等甄华漪恍惚察觉时,已经到了暮春。

    她一天天地枯瘦下去,渐渐宫里人也发觉了,宫人都说淑妃刚烈,还在为之前打入北苑的事怨着圣上。

    贺兰璨进宫瞧贺兰皇后的时候,听见皇后正在与宫人议论这件事。

    贺兰皇后从前抬举甄华漪,因她想要用甄华漪来对付贵妃,但在她心中其实对甄华漪颇为不以为然。

    可甄华漪回宫后,风头隐隐都要压过贵妃,这让皇后不得不重新审视甄华漪。

    皇后说道:“从前以为淑妃是个温婉的

    性子,没想到内里却如此倔强,不过呀,这人活着,总是要往前看的,何必对从前失宠的耿耿于怀,还是太过小家子气了。”

    如今贺兰家势倾朝野,皇后抱养的小皇子早晚会做太子,皇后自然心胸开阔,不再局限于皇帝的宠爱。

    “娘娘,何必议论旁人长短。”

    正说着话,一个绯衣少年走了进来。

    皇后笑容满面:“阿璨,快过来。”

    贺兰璨看着比往年长高了一些,人也仿佛变得稳重了,皇后暗想,之前赶着做好的衣裳,却是用不上了。

    皇后极为疼爱这个亲弟弟,从前要等皇帝恩准,许多年才能远远见上一面,如今好了,皇帝敬畏贺兰恕,于她这里,也颇为宽容。

    贺兰璨走过来,对皇后见了礼,停顿了一下,还是问道:“娘娘是在说淑妃?”

    皇后道:“好不容易我们姐弟见面,就别谈淑妃了。阿璨,近来辛苦了吧,听说相爷令你做了将军,公事虽忙,也不可太过操劳。”

    贺兰璨道:“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游骑将军……父亲和我都听说了淑妃的事,淑妃势头正劲,娘娘从前又帮过她,想来可以收为已用。”

    皇后道:“虽圣上如今看中她,但我看,她恐怕很快就要失宠,何必费神?”

    贺兰璨心中一沉:“失宠?”

    莫非是皇帝知晓了晋王和她的事?可他明明刻意隐瞒了消息,想必手底下的人不会多嘴。

    皇后道:“她幽怨不已,一日日消瘦下去,圣上最不喜忤逆他的女子,淑妃继续这样,恐怕马上就要失宠。”

    幽怨不已,日日消瘦。

    贺兰璨心脏似针扎般难受。

    旁人不明白甄华漪消瘦的原因,他却知道。

    从皇后、宫人和其他人的口中,贺兰璨得知,甄华漪过得很不好。

    他心中懊悔,那天夜里,他不该将她送回宫中。

    就算甄华漪不愿意,他也应当强行将她带走。或许现在在她心里他比不上晋王,但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他不比晋王差。

    *

    绿绮殿重门深锁。

    到了用膳的时候,宫人摆好菜样,放著捧饭,傅嬷嬷去寝殿请甄华漪出来,甄华漪依旧恹恹:“嬷嬷,我今日胃口不好,撤了饭菜,分给大家吧。”

    傅嬷嬷严肃道:“娘娘每餐本就用得少,若是再习惯不用,怎么支撑得住?”

    说罢,她不管甄华漪意愿,叫来玉坠儿,强行扶着甄华漪坐到了餐桌边上。

    傅嬷嬷瞧了一眼甄华漪消瘦的模样,飞快夹了好几块肉放进甄华漪碗里,她这样瘦,应该多吃一点肉。

    但甄华漪轻轻蹙着眉:“油腻腻的,嬷嬷,我不想吃。”

    傅嬷嬷夹了香椿鸡蛋,说:“这个不腻,娘娘尝尝。”

    鸡蛋。

    甄华漪瞧着碗里的香椿鸡蛋,忽然想起了初春时候,她和李重焌在一起三天,心意互通短短一夜,而后戛然而止。

    那个早晨,她在草堆里发现一枚鸡蛋,欣喜以为自己可以和李重焌过上平凡的生活。

    她有多么幼稚。

    甄华漪夹起鸡蛋,慢慢送入口中,傅嬷嬷发现,她的泪珠一颗一颗滚在了手上。

    甄华漪大口吃了,忽然像傅嬷嬷笑道:“好吃。”

    在这一刻,甄华漪清晰地知道,她爱李重焌,但她更知道,她必须要好好活。

    那天早晨,她拾起那枚鸡蛋,盼着明天到来。

    她总是在盼着明天,在最难的时候也不会彻底失去希望。正因为如此,在那五年里,她还是熬了过来。

    未来,她也会熬下去。

    傅嬷嬷再往甄华漪的碗里添上一片鸭炙,甄华漪夹起鸭炙送入口中,看起来是振作了精神。傅嬷嬷和玉坠儿两人眼底都浮现出了久违的轻松。

    但甄华漪嚼了两下,突然弯腰吐了出来。

    傅嬷嬷一脸紧张,忙唤人端来茶水和漱盂来,伺候着她漱了口。

    饭菜匆匆撤了下去,玉坠儿叹息:“还以为娘娘能好好吃上一顿饭了,竟吐了出来。”

    傅嬷嬷眉宇间也是一股愁色。

    玉坠儿见傅嬷嬷神色凝重不似寻常,惴惴不安问道:“嬷嬷,也没那么糟糕吧,想是娘娘一时受不住荤腥,娘娘如今自己愿意吃了,待会儿熬一碗白粥好了。”

    傅嬷嬷没有说话,看得玉坠儿更是不安。

    过了许久,傅嬷嬷低声说道:“上个月,娘娘是不是没用月布?”

    玉坠儿想了一下:“好像没有,”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嬷嬷是想说……”

    傅嬷嬷一下捂住了玉坠儿的嘴:“不许说,”她拧着眉,“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

    傅嬷嬷悄声和玉坠儿商议对策,先要做的,是假造出一条沾血的月布,和往常一样处置了,免得被有心人发现端倪。

    就当是月事晚了半个月,也能说得通。

    至于要不要请太医或医女来瞧瞧,傅嬷嬷和玉坠儿都直摇头。

    虽如今甄华漪被封了淑妃,但从前她位份低,在宫中没有经营过关系,在太医院也没有半个心腹。

    贸然请来太医,多半会坏了事。

    傅嬷嬷和玉坠儿躲开众人商量了许久后,听见寝殿内甄华漪唤人的声音,傅嬷嬷和玉坠儿走进了寝殿。

    傅嬷嬷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甄华漪。

    但甄华漪轻抚了平坦的小腹,轻轻道:“我上个月没有来月事。”

    傅嬷嬷和玉坠儿对视了一眼,笑容有些发苦。

    方才她们还在商议对策,想要瞒住甄华漪,是她们犯傻了,这件事,怎么可能瞒得过本人。

    甄华漪轻声说道:“绿绮殿如今算是与世隔绝,瞒过一天算一天吧。”

    傅嬷嬷犹豫问道:“娘娘想要留下?”

    甄华漪哀哀看着傅嬷嬷和玉坠儿:“嬷嬷,玉坠儿,我想把你们送出宫外,免得日后遭到我连累。我去求皇后娘娘,若她不许,再求太皇太后。”

    “娘娘!”傅嬷嬷和玉坠儿都跪到了甄华漪榻边。

    傅嬷嬷说道:“奴婢的命是娘娘母亲救下的,奴婢发过誓,要护着娘娘的。”

    玉坠儿也摇头:“奴婢的命是娘娘救下的,奴婢更是不走。”

    甄华漪冷下脸:“不行,你们必须走,我想留下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决定,后果自负,但你们不能为了我丧命。”

    傅嬷嬷和玉坠儿又声声求她,三人正陷入僵局的时候,清思殿来人传旨。

    “圣上召娘娘入清思殿觐见。”

    甄华漪悄悄捂住小腹,面色苍白。

    *

    今日早朝,李元璟高高坐于御座之上,却颇有些胆战心惊。

    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反对贺兰恕。

    今日又一个文官重提立太子之事,无论是李元璟还是众位朝臣都明白的很,这是贺兰恕的意思。

    李元璟像往常一样要压下此事,堂下却群情鼎沸,隐约有失控的态势。

    李元璟的目光穿过吵嚷的众人看向了他的亲舅舅贺兰恕,贺兰恕神色泰然,不避不让地直视着他。

    李元璟顿时有了手脚发凉之感。

    他退朝的时候,身影有些狼狈,这种软弱不该表现出分毫,他又立刻挺直了脊背,但大约无论是贺兰恕,亦或是他自己,都看出了其中的色厉内荏。

    清思殿似有霜雾凝结,透出阴冷的寒意。

    自下朝后,皇帝一直面色阴沉,宫人愈发战战兢兢,偌大的宫殿,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分毫。

    李元璟负手立在窗边,窗外春意盎然,他却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向来知晓君王是孤家寡人,可他从未像现在一样,孤立无援。他的皇弟背叛他,他的舅舅想要架空他,就连母亲和妻子也必然是要与贺兰家站在一起的。

    突然之间,他想要有人能安慰他。

    他对王保全道:“请贵妃……”

    他忽然止住了。

    甄吟霜私心太重,又因为大皇子的事,对贺兰家极为抵触,若让

    她过来再次影响了自己的判断,这一回,可不光光波及后宫。

    他愕然发现,不知何时起,在他心底甄吟霜不够知情达理,不够顾全大局。

    或许她向来如此,但他独独喜欢她一心想着自己,就连偶尔的小性子,也十分可爱。

    究竟为什么会变了呢。

    李元璟不敢细想下去,抬声道:“请淑妃过来。”

    没过多久,王保全引着甄华漪走了进来。

    殿内很暗,甄华漪从明亮的殿外走进来,一寸寸灰暗浸染在她的身上,李元璟眯眼去看,却发现她身上的灰暗并非是因光线黯淡。

    她整个人笼罩着一股难言的戚哀,李元璟忽然记得宫里隐约的传闻,宫人都说淑妃因之前的降位依旧怨着他。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甄华漪,娇不胜衣,弱柳扶风。

    她这模样明明该是他喜欢的,但他却感到怒火中烧。

    他盼着甄华漪能带给他一丝慰藉。

    但甄华漪也让他失望了。

    李元璟沉声问道:“淑妃,你对朕有怨?”

    甄华漪低头回道:“臣妾不敢。”

    李元璟道:“历来后妃皆以《女诫》为训,你莫非不知‘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

    李元璟冷着脸训斥她:“宫中女子,皆是正色端操,以事夫主,便是上至皇后贵妃,也不曾像你这般,闭锁宫门,不事君王。”

    甄华漪道:“臣妾身子不适,所以走动得少,并未闭锁宫门,陛下明鉴。”

    李元璟又道:“你的性子太过执拗,要学着旁人,改一改。”

    甄华漪并不争辩:“是。”

    李元璟看着她,一时无话可说。

    他冷声道:“你走吧。”

    甄华漪没有半分犹豫,行礼后退了出去。

    他看着甄华漪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王保全走了进来,匆匆道:“陛下,贺兰尚书令有要事禀告。”

    他话音未落,贺兰恕却已经走了进来,道:“陛下,晋王未死,而是回到了洛阳。”

    甄华漪才走到了殿外,贺兰恕声如洪钟,震得她差点站不稳,好在有玉坠儿扶了一把。

    李重焌,没死!

    *

    洛阳城的夜与长安城仿佛也没有什么不同。

    今夜,东都留守府设宴,邀请洛阳城内大小官员。尚未天黑的时候,洛阳城中各位大官的府邸就开始热闹非凡。

    东都留守汪历是洛阳城的主政官员,素日里最有官威、爱排场,今日设宴,各位官员谁不敢怠慢,都备上了厚礼。

    不敢等到天黑,官员们早早上了马车,赶早不赶晚,何况,谁敢在留守的宴席上迟到。

    于是在留守府两里开外,众位官员们的马车就堵得个水泄不通。

    待到天黑,马车终于开始能动了,一个个官员笑容灿烂地走进了留守府,对门房僮仆们都极为客气。

    但今日,以往傲慢懒怠的留守府下人,却变得恭敬守礼了许多,若是有人细心一些,还能发觉他们神色中隐着恐惧。

    官员们一个一个被引到席上,相互寒暄了许久,主座上的汪历却依旧不曾现身。

    虽然汪历好摆架子,常常最后出场,但今日未免推迟得太久了些吧。众人频频往主位看去,最后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席上,但没有人注意,直到他坐到了汪历的位置。

    众人惊诧,都去看汪家仆从,但仆从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

    议论声更大了,但席上有几人神色渐渐沉凝起来。

    有人大声道:“你是哪里的小子,这是守备的位置!”

    少年笑着饮了一盏酒:“守备在这里,”他用左手端上了一只漆黑的匣子,接着说道:“我是晋王府的卫离。”

    “晋王府!”席上响起阵阵吸气声。

    卫离案上的匣子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仿佛还渗透出了点点深红,众人避开眼睛不敢再看。

    有人站了起来:“小子尔敢!晋王造反已死,你这晋王府余孽还敢在洛阳招摇。”

    他转头望向了几个人:“周将军,邓将军,与我同去领兵,诛杀叛贼!”

    但周将军和邓将军却并未起身。

    当年晋王以亲王身份遥领东都牧,洛阳兵马悉数由晋王亲自带领,大多数将士心中只认晋王,不认皇帝,就连他们自己也受到过晋王的知遇之恩。

    何况,就算他们想要对晋王动手,只怕手下的兵卒也不肯。

    站起那人怒喝道:“莫非你们只知晋王,不知圣上?你们亦与谋逆无异!”

    他高声呼喊,席上有几个人站了起来,众人仔细一看,有与晋王党颇有恩怨的几人,还有几人跃跃欲试,想要趁机立功。

    周将军与旁人一样,心中焦躁不已。

    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要么站出来,诛杀晋王党,事后得到朝廷赏赐,要么做晋王党,加入叛乱。

    就算晋王党在洛阳一呼百应,似乎也必输无疑啊,毕竟晋王已死,群龙无首。

    周将军动了动,忽然被旁人按住了:“再等等,那卫离神态自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席上那人拔刀走了上来,他神色轻蔑:“卫离小儿,你敢妖言惑众,我先杀了你,再将你们晋王府上的人,一个一个杀干净,你未见识过我的这把刀吧?”

    “本王也不曾见识过。”

    卫离身后的螺钿屏风后,缓步走出来一人。他一袭朱衣,腰佩玉带,容色皎然,神色冷峻。

    他甫一出现,就吓得那人跌落了手中的刀:“晋……晋王。”

    李重焌冷声道:“拿下。”

    不知从哪里冲出了刀斧手,手起刀落,立刻将拿刀之人及方才响应之人一一诛杀。

    地面上血污渐渐流满了一地,沾湿了诸位官员的鞋面。

    卫离走下主座,对李重焌拱手道:“殿下,洛阳大营今夜已派兵掌控。”

    “好,”李重焌扫视众人,“诸位可愿效忠本王,共谋大事?”

    众人无敢不应,俱是跪下。

    李重焌抽出腰间青霜剑,剑光寒若秋霜,众人感到面上微凉,正恐惧不知所以,却见李重焌并起左右二指,以利刃划破,歃血为盟。

    众人纷纷亦割破手指,发誓效忠。

    “有渝此誓,天诛地灭。”

    *

    宴会结束,李重焌回到守备的寝屋,刚关上门,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卫离眼疾手快扶起他,却看见他按住心口,唇角有深红的血渍。

    “殿下!”卫离心惊不已。

    李重焌重伤归来,不曾休息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划,亲自领兵夺取了洛阳大营兵权,又带着卫离等人潜入守备府,杀死守备,设下今夜鸿门宴。

    洛阳城已尽在掌握,但晋王的身子实在令人忧心。

    李重焌用力擦拭嘴角的血渍,站起身来,说道:“接下来尽快收拢各地旧部,一鼓作气攻克长安。”

    卫离道:“可是殿下你的身子……”

    李重焌淡淡道:“卫离,你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卫离一怔,立刻拱手道:“殿下,我这着手去办。”

    卫离走后,李重焌手指用力抓住胸口衣襟,牙齿咬住下唇,打了一个冷噤,面上浮现痛苦之色。

    他缓缓坐了下来,半晌才恢复平静。

    两个月前,他从死里逃生。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带着斗笠,一身青衣前往城门查探消息,他混在人群中装作赶路,毫不起眼,却敏锐地发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他们紧追不舍,直到深夜,那些人快要将他围住,他神色凝重,要寻找突破口离开,却忽然见到城门侍卫打开了城门。

    他仔细一瞧,今日城门侍卫换了人,仿佛在贺兰府中曾见过。

    没有别的地方能逃,机不可失,他闪身就出了城门,但身后之人追得愈发紧了。

    他逃到了郊外山林中,又被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

    “晋王,若束手就擒,圣上念在你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还能有一条活路,否则  ,十死无生。”

    他们亢奋、激动,眼中隐着嗜血的光芒。

    将晋王这天之骄子踩在脚下,逼入绝境的滋味,简直令人战栗不已。

    他们想要看到晋王脸上恐惧惊惶的模样,那必然会让这场狩猎更加有趣。

    但他们失望了。

    李重焌神色平静,只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夜里下起了大雨,冰凉的雨水让李重焌从昏迷中醒来。或许没有这场雨,他会真的死去。

    摔下悬崖的时候,丛生的树枝挡住了他的重重跌落,也带给他遍体鳞伤。

    他身上的血打湿了青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带着一身的伤寻找躲避之所。

    他却先找了一具尸体,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巧合又幸运。

    在滂沱的雨中,他脱下了自己的衣裳,又穿上了尸身上的破衣裳。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泞的雨水,找到了一处山洞。他已经没有力气,顾不得寻一个舒适的位置,直直倒了下来。

    后半夜,卫离等人得到消息,在山谷下寻到了他。

    他听见卫离念叨:“若不是为了那个甄氏,三天前殿下就顺顺利利出城了,值当吗?”

    李重焌半醒半昏迷,却很笃定。

    自是值得。

    只是深恨未能将她带离长安。

    今夜,她还在家里等他。

    第66章 殉爱如何不是一段佳话。

    今年才过完春,就不太平静。

    晋王在洛阳举兵,各州都举旗响应,长安势单力薄,岌岌可危。

    更雪上加霜的是,北戎也趁机来犯,一时间李元璟颇有些焦头烂额。

    朝中除了贺兰氏一族的势力已无人可用,贺兰氏争权越发激烈,李元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立大皇子为太子。

    朝中气氛紧张,李元璟每日都紧锁眉头,自然也影响到了后宫。

    后宫各妃嫔竟都开始学着甄华漪,每日大门不出,唯恐遭到皇帝迁怒。

    在这般沉凝的氛围里,迎来了甄吟霜的生辰。

    清晨,甄吟霜为李元璟穿衣,晨光熹微,他低下头,看着甄吟霜恬静的容颜,心也有些静了,他于是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学着其他人约束自己,宫里也沉寂许久,趁着今日热闹热闹。”

    甄吟霜笑道:“那臣妾今日办一场花宴,陛下下朝后也来凑凑热闹吧。”

    李元璟点头应允。

    甄吟霜发了帖子,请皇后及诸位嫔妃赴宴,甄华漪也在邀请之列。

    这次花宴是皇帝授意的,甄华漪推拒不得,好在她肚子尚未显怀,不宜被人察觉。

    甄华漪命宫人找来宽松衣裙,宫女拿来的都太过艳丽张扬,甄华漪很难满意。

    最终,挑了一件莲青色襦裙。

    仿佛还是许久之前的记忆了,那时她存心勾搭李重焌,可惜挑选晋王府上宫女喜欢的颜色来穿。

    那时还是傅嬷嬷连夜为她改衣裳。

    甄华漪道:“傅嬷嬷,这件改改腰身……”

    她话音未落,忽然想起傅嬷嬷已经不在宫中了。

    前些时候,她求杨七宝设法将傅嬷嬷和玉坠儿送出了宫。

    她已自身难保,只盼着不要牵连更多的人。

    到了晌午,甄华漪起身前往凤仪殿赴宴。

    才下轿撵,凤仪殿外三五一群的妃嫔停止了说话,齐齐向她行礼。

    “淑妃娘娘万安。”

    甄华漪笑着请她们起身,但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她们寒暄,只扶着宫女的手走进了殿内。

    身后隐约有议论,她并不在意。

    一个婕妤说道:“听闻淑妃自矜孤傲,果真如此。”

    “倒是生得极美,这幅容貌又是这个性子,也难怪在宫里几起几落了。”

    一进凤仪殿,就见满是杜鹃、荼靡、牡丹,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宫人将甄华漪引到席上落座,主位是皇后,甄吟霜坐左边,甄华漪的位置在皇后之右。

    席间宫女送来了果酒,甄吟霜提议行酒令,甄华漪小心应对,次次都躲过了罚酒。

    “妹妹,”甄吟霜忽然对她举起了酒杯,“自你晋淑妃后,我们姐妹两人倒是没有一起聚聚,这一杯敬你。”

    甄吟霜看着甄华漪举起酒盏,以衣袖遮面,饮完了酒。她捻起酒盏示意,杯中已空。

    甄吟霜微微皱了眉。

    酒过半巡,李元璟姗姗来迟。

    众妃嫔一一行礼,李元璟来到皇后身边,请大家一同落座。

    李元璟坐下后,视线扫了一眼甄华漪。

    她今日穿着一身莲青色襦裙,更显温婉端丽,他觉得她模样温柔了许多,这些时日,应当是有所改进。

    若她乖巧听话,他愿意给她淑妃的体面。

    李元璟来后,席上气氛更热烈,妃嫔们之前关门闭户,只是怕触了皇帝霉头,今日皇帝兴致高,她们自然欢喜。

    正热闹的时候,甄吟霜忽然用手指抵了一下额头,身子晃了晃。

    李元璟忙扶住她:“贵妃,你怎么了?”

    甄吟霜回答:“许是多饮了酒,有些发晕。”

    李元璟于是扬声命人唤太医。

    甄吟霜病歪歪倒在李元璟身上,忽然抬起眼看了甄华漪一眼。

    甄华漪也正在看她,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甄华漪失手跌落了酒盏,酒污沾满了衣裙,她对皇帝皇后告罪,起身去更衣。

    甄华漪更衣完毕,没有回到席上,而是差遣宫人告一声罪,便扶着宫女的手,回到了绿绮殿,一路上她手脚发冷。

    她回忆起甄吟霜看她的那一眼,还有行酒令之时,甄吟霜多次刻意的试探。

    甄吟霜逼她喝酒,是为了看她的反应,虽然她都小心应对了过去,但甄吟霜依旧故意叫来了太医。

    若她不及时离开,甄吟霜恐怕会让太医来为她把脉。

    甄吟霜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她很难招架,幸好,她将傅嬷嬷和玉坠儿提前走出了宫。

    甄华漪刚回到宫中,忽响起太监传报声,李元璟和甄吟霜一同过来了。

    “妹妹中途离席,莫非是身子不适?这段时日,妹妹日渐消瘦,我实在放心不下。这位黄太医医术了得,我特意请他过来帮妹妹也瞧瞧。”

    甄华漪刚刚紧张了一场,又吹了一路冷风,的确有些不适,她歪在美人榻上,撑着腰肢起身,鬓发松乱,面色苍白。

    她扫了一眼面前三人,身上彻骨冰寒。

    她已经瞒不住了。

    她挤出笑来:“劳烦姐姐费心,我一切都好。”

    她起身要下榻向李元璟行礼,李元璟一手按住了她:“你身子虚弱,不必多礼。”

    他收回手,发觉她瘦似花枝,顿时生出一股怜爱,她身上的灰败气息散去,只剩下柔弱可怜。

    李元璟想,他们之间只是误会而已。

    他从前不知她在意他。

    她如今不晓他已经消除了误解。

    他再也不会让她困在北苑那种地方了。

    她如今身子骨太差,这样不好,他想要她为他诞下一个孩儿,虽做不得太子,但足以做一个尊贵亲王。

    李元璟看了一眼黄太医,黄太医半躬着身子,来到甄华漪跟前为她把脉。

    寝殿极为安静,甄华漪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黄太医沉吟片刻,一脸喜色跪下:“恭喜陛下,恭喜淑妃娘娘,娘娘有喜了。”

    他道完喜,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寻常,他抬眼偷瞧,却见皇帝面色黑沉如水,而淑妃则垂着眼,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半晌,他听见皇帝沉声问道:“谁的孽种?”

    柔弱温顺的淑妃这样回答:“自是李氏血脉。”

    寝殿内似乎有人失手跌落了茶盏,一阵哗啦啦的碎瓷声响。宫人看见黄太医连滚带爬,随后甄贵妃神色压抑走了出来。

    甄吟霜心中发冷。

    她本以为揭开这件事会感到畅快,但李元璟在对甄华漪暴怒后,突然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发现了,她是故意让他知晓。

    她心中的阴暗再一次在李元璟眼中无所遁形。

    *

    李元璟走出绿绮殿的时候,虽是神色平静,但细看他眉眼之间仿佛有风雷涌动。

    王保全和杨七宝等随他进了绿绮殿的太监都死死低着头,不敢惹起分毫注意,唯恐李元璟想起了他们这些知道皇家密辛的人,愤怒之下下令将他们处死。

    他回到清思殿,命人去查甄华漪失踪后的行踪。

    案卷摆在他的跟前,他紧握住拳头,手指指节发白。

    甄华漪和……李重焌!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李重焌这三个字,如今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犹如黑云压城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这位胞弟,先夺洛阳,后取函谷,剑锋直指长安。

    而他的淑妃,竟不知何时,在他的眼皮底下,就和他的胞弟,这个乱臣贼子勾搭上了。

    李氏血脉……李氏血脉、果真是李氏血脉!

    李元璟气急之下,喉咙

    一阵腥甜,竟是呕出了一口黑血。

    他额上青筋暴起,面色有些扭曲地对杨七宝说道:“去将淑妃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弄死。”

    杨七宝一个激灵,浑身发冷,他深深躬着腰:“是。”

    杨七宝带着圣旨和落胎药来到了绿绮殿。

    李元璟为了皇家脸面,并未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因此绿绮殿宫人大多不知皇帝为何发怒,显得惴惴不安。

    宫人见杨七宝来,还在小心试探:“杨公公,淑妃娘娘是怎么惹怒了圣上?”

    杨七宝冷下脸来:“不该打听的东西不要乱打听,知道得多,反而死得快!”

    宫人一僵,忙呐呐称是。

    杨七宝走进了寝殿,寝殿门窗紧闭,尤为昏暗。

    他听见甄华漪的声音低柔地响起:“杨公公前来,是赐我毒酒或是白绫?”

    杨七宝依旧恭敬:“奴婢奉圣上旨意,请娘娘喝下这碗落胎药。”

    帷幔里的人久久不出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一只瘦白的手破开帷幔。

    甄华漪手上一重,那碗堕胎药落在她的手里,她心中一痛,手指指腹用力到发白。

    杨七宝突然从她手中夺走了这碗药。

    他将落胎药悉数倒进了花盆里。

    杨七宝紧张激动到有些颤栗,他说道:“奴婢全家的性命都在晋王殿下的手中了,奴婢赌这一把,一条道走到黑。”

    他有点不正常地亢奋起来:“晋王兵强马壮,奴婢赌他能攻入这长安城。”

    他用力握住甄华漪的袖子:“娘娘,奴婢的身家性命就全部交到你手上了!”

    杨七宝双手捧着一只黑木匣子回清思殿复命,王保全觑他一眼,看见他浑身都在发抖。

    王保全暗想,杨七宝之前对绿绮殿殷勤,现在好了,压错了宝吧。

    他问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杨七宝牙齿磕磕地响:“淑妃肚子里的。”

    王保全捏着鼻子跳开:“快拿走快拿走,别把清思殿弄晦气了。”

    李元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杨七宝手上沾血的匣子上,而后一声不吭转了身去。

    绿绮殿自此被封了宫门,不许进出。宫人看绿绮殿失宠,于是开始怠慢起来,克扣起来肆无忌惮。

    好在有杨七宝暗中接济,日子倒能挨过去。

    绿绮殿与世隔绝,不知宫中消息,对宫外更加一无所知。

    过了大约有一个月,清思殿来人送来了一条白绫。

    面生的太监一脸不耐烦,他紧张看着外头,似乎有急事要办:“淑妃,圣上赐你自尽,快快了断吧,不要浪费时间。”

    太监将白绫送到绿绮殿的时候,隐约像是能听见兵卒的呼喝声,他疑心自己是太过焦虑。

    他心慌意乱,只想赶紧办完差事交差,于是催促道:“淑妃,快些了断吧。”

    绿绮殿宫人皆面色惨白,齐刷刷盯着太监手中的白绫。

    影影绰绰的帷幔中,淑妃慢慢直起身来,宫女忙为她在身后垫上一只引枕。

    隔着帷幔,隐约可以瞧见她艳若桃李的面容,太监暗道一声可惜了。

    虽生得貌美无双,可偏偏不得皇帝爱幸,最终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宫女聚在甄华漪身边,开始戚哀地哭了起来。

    甄华漪半躺在榻上,用手轻抚了小腹,仿佛已经可以感受得到什么。

    不甘就此丧命,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孩子的父亲。

    李重焌如今在哪里。

    一个月前,他抵达洛阳,起兵威逼长安,如今他在哪里?

    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李元璟终究舍不得她死,所以在一个月前,只是赐给她落胎药。

    好在有杨七宝帮忙,将一只死猫撞进匣子里,混淆视听,让李元璟以为,她已经落了胎。

    他在暴怒之时都没有让她死,为何在这时候……

    甄华漪看向太监,温和问道:“敢问公公贵姓?”

    太监不耐烦说道:“姓钱。”

    甄华漪道:“钱公公,晋王已经打进了长安?”

    钱太监大惊失色:“胡言乱语!”

    甄华漪紧攥衣带的手指悄悄松开,素白的手拨开帷幔,她直直看向钱太监:“钱公公,快些逃命吧,还有,趁早安置家人。”

    钱太监感到羞怒,明明是一个失势的妃嫔,竟还有闲心劝他逃命,劝他安置家人,这明明是诅咒他。

    甄华漪道:“钱公公,我素来与晋王交好,若在你手上丧命,他睚眦必报,恐怕不会放过公公,甚至祸及家人。”

    她一番话唬得钱太监牙齿直打磕。

    他是听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说淑妃在围猎途中失踪失了身,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正因为如此,才失了宠。

    莫非,她腹中的是……

    钱太监感觉手上握着的并非白绫,而是烫手山芋。

    甄华漪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白绫,但钱太监却如惊弓之鸟般,退后了一步。

    钱太监感到身后被拍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晋……晋王殿下……”

    “小钱公公,你在叫谁?”身后的声音稍显阴柔,钱太监一回头,看见是杨七宝。

    钱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杨七宝说道:“把白绫给咱家,你也能交差了,快走吧。”

    钱太监略一犹豫,还是将白绫放到了杨七宝的手上。

    钱太监惯性将皇帝圣旨当做天大的事,虽然隐约察觉到宫中要有大事发生,却也不敢不听皇帝的话。

    但杨七宝将差事揽了过去,这事就算和自己没关系了。

    钱太监松了一口气,走出绿绮殿,看见众人都在东逃西窜,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跑了起来。

    绿绮殿内,杨七宝随手将白绫一掷,对甄华漪说道:“娘娘,快随奴婢出宫。”

    杨七宝的动作堪称忤逆,这也更证实了,宫中已经翻天覆地。

    甄华漪看着委然落地的白绫,紧张问道:“莫非是晋王已经攻入皇宫?”

    杨七宝道:“似乎是有人攻进了丹凤门,但奴婢也分辨不出,或许是晋王,或许是贺兰相。”

    “贺兰相……”甄华漪的心微微一沉。

    杨七宝道:“奴婢打听到,贺兰相想要抓住娘娘,当做和晋王谈判的筹码,若先来绿绮殿的是贺兰相,就遭了。娘娘,宫中不安全,奴婢带您出宫。”

    杨七宝急着去扶甄华漪的手臂,甄华漪却依旧坐在榻上没有动。

    杨七宝一愣:“娘娘不信奴婢?”

    宫中生乱,她的这条命许多人都想要。

    甄华漪的目光落在了杨七宝身上。

    他从前迎高踩低,后来奉了李重焌的命令处处照拂于她,杨七宝这个人,只讲利益不讲感情。

    他背叛过李元璟,转头投向李重焌,这种事他得心应手。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转投他人也是可能的。

    但正如杨七宝所说,留在宫中,恐怕贺兰恕会比李重焌更快进宫。

    罢了,赌这一回。

    甄华漪说:“杨公公,我信你。”

    “我信你总能判断时局,选一条最正确的路。”

    *

    李重焌大军来得出乎意料地快,还不到五月,竟已经攻入了长安。

    在此之前,贺兰恕集合各路大军,与函谷关与李重焌大战,结果惨败,一路仓皇西逃。

    自此之后,李重焌大军所向披靡。

    贺兰恕隐瞒了战况,直等到李重焌兵临城下之时,李元璟恍然发现,自己败局已定。

    李元璟放下手中的战报,其实早已不必再看了。

    他站起身,说道:“送一条白绫到绿绮殿,让淑妃自尽。”

    他似乎听见了隐约的呼喊声,甚至能闻得到硝烟的刺鼻气味。

    清思殿宫人都还镇定,但依旧有些强撑的味道,他目光远眺,看见清思殿前的殿庭,宫人都在仓皇逃窜。

    李元璟闭上了眼睛,许久后睁开,他突然间觉得很累。

    他道:“请贵妃过来。”

    甄吟霜此时正呆坐在妆台前,不知所措。

    她从未料到李重焌真的能有反攻长安

    的那一天,这么快,这么近。从前的殚精竭虑,从前的种种谋划,竟都成了笑话。

    她才过了区区六年的好日子。

    上天为何总是如此待她不公。

    不安之时,她抓起了手边的一面鎏金团花纹铜镜,她在铜镜中看见的自己的容颜。

    她用力握住铜镜的手柄,略显癫狂地想着,她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再从甄华漪的手中抢一回李重焌。

    对,为什么不行呢,位高权重的男人不会拒绝拒绝主动的美人。

    她用手指擦了擦铜镜,想要将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的耳边再次响起母妃的声音。

    “为什么生得不美。”

    “住嘴!”她吼了出来,面色狰狞,不见半分平日的温柔。

    她扯着袖子,一次又一次地擦拭镜面。

    为什么这么平庸,为什么这么平庸!

    她突然尖叫一声,铜镜应声跌落到了地面。

    凤仪殿也同其他宫室一般,许多宫人都已不见踪迹,零星几个宫女站在寝殿内,看着甄吟霜疯狂的模样,都吓得瑟瑟发抖。

    正在这时,太监过来传话,请贵妃移步清思殿。

    甄吟霜愣愣看着跌落在地的铜镜,似乎回过神来,她面色平静地对宫女说道:“梳妆。”

    去往清思殿的路上,甄吟霜遇到了许多溃逃的宫人,她神色如常地穿过,缓步行至清思殿。

    清思殿似乎有浓烟飘出,甄吟霜凝神看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精神紧绷的错觉。

    她走到殿门外,太监却只是推开了门,自己竟往后缩了回去。

    甄吟霜心中疑惑更甚,她走进殿内,重重帷幔中,灯火摇曳不停。

    殿内不知为何有大风,帷幔鼓动不止,她用手拨开帷幔,发觉里面并非是灯火,而是明火。

    甄吟霜心中害怕,不敢上前一步。

    李元璟在书案后对她伸手:“贵妃,过来。”

    甄吟霜想逃,往后退了一小步,忽然想起来,自己其实无路可逃。

    她戚哀地笑了一笑,认命般地走上前去。

    她凝望这个她极度依赖,又盛宠她的男人。

    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或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开始不过是为了能过得更好,她费尽心思从甄华漪手中抢走了他。她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温柔、顺从、全心全意爱他。

    她便一直以这幅面目示人,真或是假,假亦是真。

    她开始嫉恨接近他的女人,对甄华漪也尤其防备。

    她知道,他一直在等着甄华漪向他低头,这种感情,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爱”。

    就像她的“爱”就是像藤蔓圈着大树一般,是扭曲,是占有。

    是爱吗?或许吧,却掺杂着太多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甄吟霜走到了李元璟跟前,李元璟向她伸手,她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拉着她坐下。

    他对甄吟霜说:“贵妃,朕在拟最后一道圣旨。”

    甄吟霜垂下眼睛,看见李元璟在写的,是一道立后圣旨。

    “……咨尔甄氏吟霜,久弼朕躬,立为皇后……”

    甄吟霜泪水簌簌落下。

    李元璟以凤冠为聘,要她一同赴死。

    不甘心、不甘心啊。

    李元璟伸手,将案上的酒壶取来,两只金盏,一只递给甄吟霜,一只留给自己。

    毒酒缓缓注满金盏,他捻住金盏,与甄吟霜同饮合卺之酒。

    怀疑过,失望过,后悔过,兜兜转转,与他赴死之人,依旧是甄吟霜。

    在这份感情变得面目可憎之前,以死亡来写一个忠贞不渝的结局。

    如何不算一份圆满。

    与所爱之人共赴黄泉,世上再没有这般圆满的事了。

    他悄悄放下腰间的匕首,他本担忧甄吟霜不甘殉爱,好在,她虽然浑身发抖,却已经饮尽了毒酒。

    这样便好了。

    甄吟霜嘴角溢出了深红的血。

    她的目光落在了立后诏书上,而后双手抚上李元璟的脸。

    玉奴终不负东昏。

    她情深,他义重,如何不是一段佳话。

    真幸福啊……

    火势越来越猛,一声巨响,清思殿轰然坍塌。

    殿外避火的太监宫女都呜咽着跪地哭主,与此同时,装束齐整的黑甲军终于攻入了丹凤门。

    第67章 重逢娘娘有喜。

    杨七宝给甄华漪找了一身太监的服饰,两人都扮作最普通的青衣太监的模样,同其他宫人一样,忙着往外跑。

    杨七宝计划的路线是穿过光顺门,经过集贤院,从日营门出宫。一路顺顺当当,可刚出日营门,却被人迎面拦下。

    甄华漪抬头一看,贺兰璨勒住缰绳,低着头正在看她。

    他道:“甄娘子,长安城内不安全,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杨七宝惊声道:“贺兰郎君!”

    他悄悄对甄华漪说:“娘子快跑,我扯住他的马。”

    甄华漪却越过他,对贺兰璨道:“那便多谢郎君了。”

    逃是逃不过的,杨七宝是个文弱的太监,她又怀着身子,怎能跑得过贺兰小将军。

    赌了一次,便再赌一次吧。

    上回逃难途中她与李重焌在一起,这件事贺兰璨为她向皇帝隐瞒了,想来他对自己是抱有善意的。

    杨七宝还在劝阻:“甄娘子,他怎会违背父亲的命令,你这是羊入虎口。”

    贺兰璨弯下腰,一把将甄华漪揽上了马背,他倨傲说道:“杨公公,再不跑,我就不客气了。”

    他抽出腰间的刀,杨七宝忙捂住脖子,跺着脚跑远了。

    贺兰璨低头看着甄华漪,温柔说道:“坐稳了。”

    甄华漪转头笑道:“多谢贺兰将军,说起来,将军是晋王殿下的好兄弟,我腹中的孩儿还要叫你一声叔叔。”

    贺兰璨笑容隐去:“坐好了。”

    甄华漪暗叹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敢笃定贺兰璨会偏向李重焌,她想要唤起贺兰璨和李重焌的兄弟情谊,但贺兰璨却反应平平。

    莫不是赌输了?

    她又想起,贺兰璨除了将李重焌当做兄长,他还把李重焌当姐夫,他极为敬爱的姐姐贺兰妙法的丈夫。

    怎将这件事给忘了。

    这样一想,她方才的话几乎是挑衅了。

    她顿时一阵后怕。

    贺兰璨低头,看见甄华漪面色苍白,他拉住缰绳,体贴问道:“骑马不舒服?”

    甄华漪摇了摇头,不敢多言。

    贺兰璨却停下了马,将她抱了下来。

    他道:“弄一架马车过来。”

    甄华漪坐在马车上,一路上并不敢放心,她一直悄悄撩开车帘一角,细细记下沿途建筑。

    顾忌着贺兰璨就在旁边,她不敢留下记号,她深觉可惜。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方小院前停了下来。甄华漪略微放心地想,好在不是贺兰府。

    贺兰璨将甄华漪送进院中,简单交代了婢女几句话,对甄华漪说道:“军务繁重,我先走了。”

    甄华漪叫住了他:“贺兰将军,”她犹豫问道,“晋王到了何处?将军是在和他对战?”

    贺兰璨摇了摇头,有些苦涩笑道:“甄娘子你多虑了,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父亲不会与晋王交锋,贺兰家一向很会审时度势。”

    他拔出腰间的刀,看了一眼,又按了回去:“我只是一

    个上不了战场的将军罢了。”

    他说完,转过了身,匆匆离开了。

    甄华漪心中有了数,贺兰恕明面上没有和李重焌撕破脸,之前两军对垒,不过是奉旨行事。

    但贺兰恕暗地里想要抓住自己,作为和李重焌谈判的筹码。

    就是不知道,贺兰璨将她带到这小院,是否是贺兰恕的主意。

    甄华漪情愿相信,贺兰璨仅仅是为了保护她。

    贺兰璨从小院离开,他走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往日繁华熙攘不见,到处都是杀气腾腾的黑甲军。

    贺兰璨好几拨黑甲军拦下,他一次次出示晋王府令牌才得以顺利通行,即便如此,黑甲军依旧频频向他投来警惕的目光。

    贺兰璨心中暗叹,这便是晋王亲军,难怪所向披靡。

    正走神的时候,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来人勒住缰绳,马匹放慢了步子,却依旧没有停下。

    贺兰璨抬头,看见李重焌手握缰绳,骑在马上。

    贺兰璨浑身一凛,拱手道:“殿下。”

    李重焌眼下青黑,神色有重重的疲意,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但却有极锐利的光芒,宛如利刃出鞘,让人不敢逼视。

    他似乎在紧急之中停了下来,特意抽下时间对贺兰璨说道:“贺兰,城内动乱,她若在你那里,我便安心了,好好照料她。”

    他匆匆说完,就策马疾驰而去,他身后黑甲军紧随而上。

    贺兰璨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他抢走甄华漪的事,李重焌都看在眼中。

    李重焌忙于攻占长安城,他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趁虚而入,颠倒乾坤。他不能分心,便将甄华漪交给了自己。

    于李重焌而言,自己这里对甄华漪最安全。

    安全吗?

    他明明是贺兰恕之子。

    还对甄华漪抱有某种想法。

    贺兰璨回到小院中,甄华漪听见外间的声响,忙应了出来。

    贺兰璨看见她蹁跹而至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恍惚。

    甄华漪半是期待半是紧张地问道:“贺兰将军,晋王殿下如何了?”

    贺兰璨回神,苦笑说道:“晋王已入长安,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甄华漪眸子里的担忧渐渐褪去:“这便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欲言又止。

    贺兰璨想,她大约想问,她在宫中消失,晋王为何不找她。

    贺兰璨知道理由,但他不太想告诉她。

    贺兰璨每日都会回到小院,甄华漪总是会问他晋王的消息,问到最后,她总是有些怅然。

    贺兰璨知道,她依旧想问晋王为何不找她,或许这几日,她渐渐没了信心,只想问一句,晋王可否提起过她。

    但就连这句话,她都不敢问出口了。

    甄华漪问完长安城内的消息,一时有些走神,贺兰璨便起身道别。

    甄华漪有些羞赧,她站起来,将贺兰璨送至门口,颇为诚挚说道:“多谢贺兰将军这几日的照料,我总是有些精神不济,若有怠慢,将军勿怪。”

    贺兰璨道:“不碍事。”

    甄华漪笑道:“将军真是好人,想起从前我同将军还有过龃龉,大约是我从前不够稳重。”

    贺兰璨也笑:“是吗?”

    送走贺兰璨,甄华漪回到了房中。

    天色渐渐暗了,她点亮灯盏,看着摇曳的火光,她双手托着腮,幽幽叹了口气。

    李重焌进入长安城已有三日,他不曾来见她,也没有只言片语留给她。

    莫非他已经忘了她?

    甄华漪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凉意,起身披上一件衣裳,才觉得暖了过来。

    他忘了她,其实也说得通。

    他们两人,说到底其实只是露水情缘。更何况,他们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李元璟。

    甄华漪的手轻轻搭上了小腹。

    就算他忘记了她,她也不后悔千辛万苦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与他无关。

    *

    贺兰璨这次回到院中,甄华漪没有出来迎他。

    他走到甄华漪的屋子前,侍女指向了花园,告诉他甄华漪去了那里,贺兰璨便一路寻了过去。

    他看见甄华漪正在驻足看花,便隐到了树丛后去,也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看人。

    煞风景的是,这时候有侍女在胡乱议论起来。

    “郎君将甄娘子藏在府上,莫不是瞧中甄娘子好容貌,要让她做外室?”

    “你却不知晓内情,我听说呀,这甄娘子是晋王的女人,郎君是奉相爷命令留下她,好要挟晋王。”

    贺兰璨听得面色发黑,忍不住走了出来要喝止住这些饶舌的婢女,但甄华漪却先他一步走了出来。

    婢女大惊失色:“甄娘子。”

    甄华漪冷声道:“贺兰郎君为人正直,连我一个外人都知晓,你们是贺兰府的婢女,竟这般揣测郎君?”

    婢女矮着身子道:“奴婢知错。”

    这是贺兰府上的婢女,甄华漪也不会刻意为难,点了头示意她们离开,她们便小跑着走开了。

    贺兰璨又隐入了树荫中。

    为人正直?

    他的笑容略带讥讽。

    李重焌觉得他这里安全,甄华漪说他为人正直。

    他是这样的人吗?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当初得知晋王造反,父亲领命平乱,他心里颇多挣扎,只因晋王是他自幼敬仰的兄长,他不想父亲和晋王刀兵相见。

    现如今,是晋王攻占长安,父亲成了手下败将。

    贺兰一族和晋王站在了对立面,晋王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贺兰一族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晋王入长安,对他依旧信任。他被夹在在父亲和晋王之间,挣扎不休。

    他将甄华漪藏在院中,是为了贺兰一族,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或是全然出于好意。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

    贺兰璨消失了两天没来见甄华漪。

    这两日,无需经过贺兰璨,甄华漪也知道了李重焌的最新消息。

    新皇登基。

    这件事传遍天下,传遍长安城大街小巷,也传到了小院婢女的口中。

    甄华漪听见这个消息后,彻底为李重焌放下了心。

    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李重焌入主皇宫后,若有心,就会知道她已经消失在了绿绮殿,他若对她有旧情,就会派人来找她。以李重焌的手段,找到这小院简直易如反掌。

    可她在这小院中安静度日,可见李重焌压根没有找她。

    她渐渐相信,他是忘记了她。

    天已经黑了,贺兰璨提着一壶酒来找甄华漪。

    甄华漪知晓这有些不妥,但见贺兰璨神色郁郁,还是同他一同围着圆桌坐下。

    贺兰璨边倒酒边问她:“甄娘子,你不害怕吗?”

    怕?

    她摇了摇头。

    甄华漪想,她经历过很糟糕的事,大约不会再轻易害怕。

    贺兰璨笑着道:“不怕当今圣上抛弃你?”

    甄华漪一怔,皱着眉头,愁眉不展说道:“我会伤心,但不会害怕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贺兰璨莫名心口一堵。

    他知道她的经历,从千娇万宠的公主,跌落成低贱的奴婢,从高朋满座,到死伤亲友。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有百般说不出的滋味。

    贺兰璨发现,即便如此,她从未有过愤懑,从未有过阴暗。

    她只是在好好活着,单就这一点,千难万难。

    他如今正在经历这些,像是跌入了地狱,沾惹了满身晦暗。

    贺兰璨问道:“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甄华漪看了他一眼,道:“不,尽管你看起来有些浑,但你是个君子,不然你怎会和当今圣上是朋友。”

    贺兰璨笑出了声,好半天,他停住了笑,直直看着甄华漪:“甄娘子,你错了。”

    他说:“你记得去年围猎时你惊马的事?那是我做的手脚。”

    他厉色说道:“当时我本要将那只箭射入你的心口。”

    他情绪激动,甄华漪有些惊惶地看着他。

    贺兰璨拽着甄华漪的手腕:“我让你住在这里,也不是日行一善,我只是见色起意,想要你罢了。”

    他道:“我自然会将你送到父亲手中,用你来保全贺兰一族。”

    他松开手,颓然道:“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贺兰璨等着甄华漪嫌恶地躲开,或是惊叫着跑开,或许那样,他就会心安理得地做他口中说的那些事。

    但甄华漪却为他斟满了酒:“贺兰璨,你只是太累了。”

    看着贺兰璨饮了两盏酒,她按住酒杯,唤来婢女:“扶郎君回去歇息。”

    贺兰璨离开之际,悲哀地想到,他果真是这对夫妻口中的大好人。

    走在庭院中,仰头看了一眼溶溶月色,他感到一阵冷风吹到身上,酒劲尚未上来,就被吹醒。

    巷子里有几声犬吠,接着是齐整的脚步声。

    院门被推了开,黑甲军黑压压地走了进来,当中一人身披黑色大氅,大步走了过来。

    他看也没有看贺兰璨一眼,贺兰璨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甄华漪倚

    着门框,怔怔站着。

    李重焌满身肃杀顿然收敛,他伸出手,笑道:“漪漪,来。”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李重焌伸手对她说:“来。”

    但甄华漪一时间情怯。这几日里她想了很多,有关他的身份和她的身份,他们两人之前隔着千山万水,连情深也难以填补,更何况,甄华漪怀疑,他们两人并不情深。

    她略一犹豫,李重焌笑容顿僵。

    他身后的黑甲军犹如树木一般,一动不动,气势凛冽。

    甄华漪察觉到气氛突变,她回过神来,却瞧见贺兰璨僵硬地朝着李重焌跪了下来。

    甄华漪一愣,突然想起来。

    李重焌已经成了皇帝了。

    皇帝这个身份,会让一个人大变模样。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李元璟,都不再是他们自己,而成了一个高高在上,操弄生死的“皇帝”。

    李重焌如今也成了皇帝。

    她应当为他高兴,从此以后,他再无需忍受羁绊,天高地阔,随心所欲。

    她又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畏怕。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低垂下了头,膝盖一弯,学着贺兰璨的模样,僵硬地行礼。

    但李重焌却大步走了过来,在她跪下来之前,大力揽住了她的腰,他咬牙切齿道:“你要故意与我生分吗?想都别想。”

    李重焌“押”着她坐进了马车里。

    甄华漪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那匹没有带人的马,小心问道:“你不去骑马?”

    李重焌抱紧了她的腰,将脸埋入了她的发丝中,深吸一口气,叹息道:“漪漪,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睡个整觉了。”

    他语气黏稠,困得像是在撒娇。

    甄华漪一时间感到了心疼。

    是她太过患得患失了,这段时间乾坤未定,他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不该怪他。

    甄华漪双手抱住他的背,缓缓收紧,霎时间感到心安。

    耳边响起李重焌均匀的呼吸声,就这么一点儿时间,他竟然已经睡着,甄华漪哑然失笑。

    马车一路行进宫里,周围跟随的都是黑甲军,他们甲胄精良,腰间的令牌彰显他们的身份,新皇近卫。

    守卫不敢多言,一路放行。

    清思殿已经烧毁,李重焌将昭明殿作为寝宫歇息。

    马车在昭明殿前停下,钱葫芦走上前来,拉开车帘,见了伏在甄华漪肩头睡觉的李重焌,显而易见地一愣。

    他和甄华漪对了一个眼神,甄华漪琢磨着,仿佛是在恭喜她?

    李重焌在甄华漪脖子上磨蹭了一下,语气沉沉:“到了?”

    钱葫芦老脸一木,移开眼神,他听见甄华漪语气温柔地说道:“到了,快醒醒。”

    李重焌却是按住她的后脑勺,开始在她脖颈之间纠缠起来。

    外人还在,甄华漪脸红着挣扎,像是在安抚一只亲昵的大犬:“钱公公在呢。”

    李重焌立刻停了下来,他坐直起身,将甄华漪挡在身后,不满地盯着钱葫芦,钱葫芦立刻满头冷汗。

    甄华漪在李重焌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李重焌揉了揉额头,牵着甄华漪走下马车。

    刚到昭明殿,就见张固和卫离急着走过来找李重焌议事,李重焌匆匆将甄华漪交给钱葫芦,交代他好好伺候着,便脚步匆忙离开。

    钱葫芦眼尖,看出甄华漪脸上有一丝对未来的不安,忙安慰道:“娘娘勿忧,这么多天了,陛下整宿整宿地熬着不睡觉,睡不得,也睡不着,还是在娘娘身旁,他才睡了一刻钟,足见他看重娘娘。”

    甄华漪笑了一下,说道:“钱公公莫要叫我娘娘了,我如今不是淑妃了。”

    李元璟匆忙将她赐死,如今又是新朝,这样的尊称,她担待不起。

    钱葫芦却笑着道:“早晚都是了,不差这一句。”

    甄华漪这才明白过来,钱葫芦称呼的,是李重焌后宫的“娘娘”。

    甄华漪不知为何心里闷闷的,她在李元璟宫中的时候,并不在意位份,后来想要与李重焌私奔的时候,也不曾考虑过名分。

    但如今,这个现实缓缓压了下来。

    她恍然发现,自己俗不可耐,同旁人一样,也在意着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甄华漪在李重焌寝殿等了许久,都不见李重焌回来,她有些犯困,坐在椅子上直打瞌睡。

    钱葫芦见了,忙唤宫女来伺候甄华漪洗漱歇息。

    甄华漪推拒:“这是圣上寝宫,不得留宿,钱公公带我回绿绮殿吧。”

    钱葫芦想,绿绮殿是先帝淑妃的宫苑,这“绿绮”二字,似乎还有什么故事,若是日后让圣上知晓了,醋性大发,只怕会他吃不了兜着走。

    皇帝寝宫不让妃嫔留宿,但留的是这一位啊。

    钱葫芦没有听她的话,而是自作主张将她留了下来。

    甄华漪拧不过钱葫芦,她实在困得不行,只得在寝殿的小榻上睡了下来。

    许是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甄华漪睡得安稳。

    只是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将她轻轻抱了起来,而后她被安置在更为暖和柔软的地方。

    她的手指被怜惜地含住,濡热的感觉顺着手指、小臂,一路向上。

    她身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又一点一点被人吃了进去。

    浑身暖洋洋的,她一动也不想动。

    李重焌虽疲倦,精神却异常亢奋起来。他只披着一件里衣,胸腹和腹肌大片大片地敞开。

    他许久没有近甄华漪的身,只亲了亲她手指,那笼罩全身的阴冷血气便一丝丝抽离他的身体。

    原来这便是温柔乡。

    几天几夜没有合眼,这一路,他并非有十成十的把握,从洛阳到长安,他仿佛经历了一个长长久久的黑夜。

    他并非没有仿徨退缩的时候,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强压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东西。

    直到此时,他才心安。

    他迫切想要拥她更紧,心中冲动难言,他却只是耐心又怜惜地亲着她,看她雪白的肌肤上渐渐透出粉红。

    李重焌无奈地发现她还没有准备好。

    甄华漪轻吟着,睁开水汽氤氲的双眸,她撑着身子起身,迷茫地看先眼前的人。

    她刚一起身,李重焌就捏着她的唇瓣,覆着她吻了下去。

    甄华漪迷迷糊糊地忘记了她要做什么,渐渐陷入李重焌的气息中。

    甄华漪猛地推开了李重焌。

    李重焌愕然地看着她。

    甄华漪急起来,舌根发痛,那里也痛,她闭上眼,皱眉忍了许久,缓了过来,她又气又恼:“我腹中已有孩儿,你这莽夫。”

    李重焌呆滞住,半晌后,他眼底红丝更红,却小心翼翼问道:“是他逼迫你?”

    他艰涩说道:“无妨,你的孩儿,我会视若己出。”

    甄华漪快要气死:“没有旁人,只有你,莫非你敢做不敢当?”

    李重焌听罢,按捺不住狂喜:“是逃难的那一回?”

    接着喋喋不休起来:“大夫可曾看过,孩子可好?可曾闹过你?”

    甄华漪忍了又忍,道:“陛下,说正经话的时候,可否退出来,穿好衣裳?”

    大半夜里,昭明殿开始闹腾起来。

    值班的太医正在陷入梦乡的时候,被太监匆匆叫了起来。问到是要去昭明殿问诊,太医穿衣裳的时候都有些哆嗦:“莫非是圣上……  ”

    皇帝刚刚即位,先皇一党有的是人想要杀他。

    太医一身冷汗的赶到昭明殿的时候,得知是为住在昭明殿里的甄娘娘诊脉。

    他大松一口气。

    寝殿中,御榻垂帷之后半躺着一名女子,太医不敢多看,请女子伸出手把脉。

    皇帝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脸上,他感到压力异常。

    脉象很简单,甄娘娘已怀孕四月,但太医惯常在宫中行走,免不得想深了一些。

    这甄娘娘睡在御榻之上,实在是殊宠,但听闻甄娘娘是先帝妃嫔,而当今圣上才回到长安不足半月。

    太医浑身都在冒冷汗,心里走马灯一样地想过所有的事,而后沉重说道:“陛下,娘娘有喜。”

    李重焌心情激动,却压抑着只是板着脸,他问道:“脉象一切都好?”

    太医回答:“脉象强健。”

    甄华漪还在计较李重焌误会她怀旁人孩子的事,故意问道:“几月了?”

    太医浑身一凛,他偷眼看到皇帝瞟了甄娘娘一眼,还无奈摸了摸鼻子。他捉摸不透其中的机锋,只冷汗淋漓,伏下身说道:“已有四月。”

    他说完,只感到力竭,等待皇帝震怒。

    但皇帝只是忙着说:“开几个养胎的方子,送过来朕一一过目,这一胎要母子平安,不然朕唯你是问,回去吧。”

    太医松了一口气,走出昭明殿,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寝殿内,依旧暖意融融。

    李重焌站在帷幔外看她。

    甄华漪若无其事地挪到了榻边,伸出脚来勾鞋,他依旧没动,但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脚上,隐约似有火星子。

    甄华漪身子一僵,忙将腿缩回了裙下。

    “要去哪儿?”他沉沉问道。

    “我困了,想要回宫歇息。”

    李重焌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将她直往后推,顾忌她有身子,动作虽蛮横却很知轻重。

    他也上了榻,伸手一拽就将她团进了怀里。

    “做……做什么……”甄华漪期期艾艾问道。

    李重焌按着她的腰去触他:“相思之痛尚未解。”

    甄华漪瞬间脸颊涨红,说道:“我还怀着身子呢。”

    李重焌笑而不答,伸手去解她的衣襟。

    自是有别的法子,他看过这样的书。

    她红着脸闭上眼,却觉兰麝气息打在她呼吸间。

    偏那人还不住地唤她:“漪漪,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他说,

    “漪漪,看着我。”

    第68章 作画越来越过分的行径。

    夜里,昭明殿要了一回水。

    甄华漪身上都弄得乱糟糟的,小衣成了湿哒哒的一团,皱皱的,被李重焌随手丢到了榻下。

    李重焌不假手他人,殷勤给甄华漪擦身,又兑了一碗温水给甄华漪漱口。

    甄华漪泫然若泣:“不许再这样作弄我。”

    李重焌哄了又哄。

    甄华漪推开他,要起身,李重焌问:“去哪里?”

    甄华漪顿了顿,绿绮殿如今还是她的住处吗?

    甄华漪问道:“我往后住在哪里?”

    李重焌道:“自是这里。”

    甄华漪拧着眉,觉得李重焌的回答太敷衍。

    住在昭明殿,僭越不说,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李重焌缠手缠脚地搂住了她,甄华漪无奈,不再多问,钻进了他的怀里。

    昭明殿灯亮到两更,长乐殿亦是。

    贺兰太后双眼通红,她坐在罗汉床上,形容枯槁,却面带厉色。

    “元璟,元璟……那贱种逼死了元璟!”

    宫人瑟瑟发抖,跪了一地,嬷嬷脸色发白劝道:“太后娘娘,这种话莫要再说了,您要为贺兰一族想想啊!”

    贺兰太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我在一日,就不许他动贺兰家分毫。”

    嬷嬷松了一口气道:“圣上是孝子,自然不会忤逆娘娘的心意。”

    贺兰太后闭眼等那股怒气消退,半晌后对嬷嬷道:“将大皇子抱来。”

    小婴儿一无所知,睡得正是香甜,贺兰太后抚摸着大皇子的脸,有一丝难得的柔情,片刻后,她的表情又渐渐扭曲。

    这是她的亲孙子,是她唯一的血脉,皇帝之位该是这孩子的,却被李重焌那个孽种抢走了。

    那孽种果如他的母亲,争抢不属于他的东西,实在下贱!

    贺兰太后神色激动,嬷嬷心惊胆战地看着她,怕她激动之下弄伤小皇子。

    贺兰太后收回手,淡淡问道:“新皇在做什么?”

    李重焌夺得长安后,没有对贺兰氏下手,算他有些识相。

    如若不然,她会让满朝惶恐,贺兰一氏都没了,他们焉能保全家族?

    这群人的力量不容小觑,强如李重焌也要掂量掂量。

    但贺兰太后不知怎的,总有些不安,怕李重焌突然对贺兰氏动手。

    嬷嬷回道:“圣上将小甄氏接进了宫,宫人打听到,昭明殿今夜要了一回水。”

    贺兰太后冷冷一笑,道:“明日将妙法接进宫来。”

    贺兰妙法和李重焌本就有婚约,这皇后之位,除她不会有旁人。

    贺兰妙法在新皇登基次日后就进宫,引起众人注意。

    新皇登基后,人人都盯着他的后宫。李重焌二十出头,后宫里半个女人都没有,无论是以贺兰氏为首的陇西勋贵,以崔王等大姓为代表的河东世族,还是从晋王时期就跟随李重焌的新贵,都铆足了劲,想要在李重焌的后宫抢占立足之地。

    贺兰妙法顿时成了众人眼中钉肉中刺。

    从前被贺兰太后定下,许给李重焌做晋王孺人的王氏、卢氏两家,便在贺兰妙法进宫的第二天,将女儿送进了太皇太后的万寿殿。

    一大早,王卢两家的小娘子前来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和蔼问道:“你们两人叫什么名?”

    王家小娘子对着太皇太后笑着说道:“臣女闺名文若。”

    卢娘子道:“臣女闺名皓月。”

    太皇太后一手拉着一个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然后笑着吩咐高嬷嬷去给王文若和卢皓月收拾屋子暂且住下。

    万寿殿里的碧云轩指给了王娘子,紫玉阁则指给了卢娘子。

    待安置好两个娘子,高嬷嬷回来复命,却见太皇太后并没有方才的兴高采烈,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高嬷嬷道:“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只管颐养天年,本不用理会王卢二家的。”

    太皇太后道:“老身盼着二郎早些开枝散叶。”

    高嬷嬷跟着说道:“也是呢。”

    太皇太后却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贺兰氏做皇后,老身怕宫里平静不了多久,再会起一场风波,还不如在王卢两人中选一个。”

    高嬷嬷道:“太皇太后是说,圣上会对付贺兰相?”

    太皇太后眼中满是愁,她轻声道:“老身是想起了贺兰阿昙的事。”

    高嬷嬷一听这个名字,立刻面色肃然,不敢多言。

    贺兰昙,贺兰太后的庶妹,高祖李召的妾室。

    李重焌的……生母。

    太皇太后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看着虚空的一点,回忆起从前的故人旧事,高嬷嬷不敢打搅,悄悄退了下去。

    李氏一族起于陇西,到了李召父亲这一代,更为兴隆,李召父亲在长安做官,家中长辈做主,娶了世家大族的闺秀,这便是如今的太皇太后。

    同是陇西大族的贺兰氏有意与李氏联姻,太皇太后便为儿子李召聘下了贺兰梵——当今的贺兰太后。

    但婚后,李召和贺兰梵性情颇为不合,李召甚至写下了休书。

    李召在外打仗的时候,贺兰族人为了笼络住他,将族中贺兰梵的庶妹嫁给了他。

    太皇太后在李召的信中得知,那是一个极温婉的女子。

    但之后,贺兰梵被休回到了贺兰家  ,不久,太皇太后便听说,贺兰昙死在了生产这一关。

    李召势力渐大,却也越来越依赖贺兰家的支持,休妻并未成功,贺兰梵依旧是李召的妻子,他孩子们的母亲。

    李重焌由生母的婢女徐张氏养大,但当李重焌打败北戎名声大噪之时,徐氏满门却不明不白地死了。

    太皇太后闭上了眼睛,口中颂佛之声渐渐急促起来。

    她心中一直怀疑贺兰昙及徐氏一家的死因,却为了李家的周全体面,情愿装聋作哑。

    人人都说她是个慈爱的太皇太后,她对不起的却是自己的亲孙儿。

    *

    已到掌灯时分,王文若走出碧云轩翘首往外看的时候,正巧看见了从紫玉阁走出来的卢皓月,王文若对她点了点头,退回了碧云轩。

    婢女为她铺好床铺,对她说道:“娘子快歇息吧,奴婢看万寿殿都歇得早,娘子亮灯到太晚,容易太过惹眼。”

    王文若有些失落地说道:“入宫一天了,圣上那里什么消息都没有,照理说,应当会赐下赏赐的。”

    婢女安慰道:“圣上一视同仁,贺兰娘子那边也不曾得赏,娘子放宽心。”

    王文若不再失落,又振奋起来:“你说,圣上会给我和卢娘子什么位份?”

    若不是战事耽搁了,她和卢皓月早该嫁进晋王府做晋王孺人了,以晋王孺人身份入宫,怎么也能封上四妃。

    那她也不必在今日烦忧了。

    但话说回来,若那时就成了晋王孺人,在晋王造反之时,只怕她和王家早就获罪。

    王文若还记得,几月前长安人对她和卢皓月的轻视嘲弄。

    不过短短几月,那些人又变了面孔,上赶着来讨好王家和卢家。

    她必须要爬得高高的,这样才能永远接受那些人的仰视。

    *

    紫玉阁里,卢皓月吩咐宫人熄了灯。

    她却没有睡,心中有着和王文若同样的问题——她的位份。

    旁人都说贺兰妙法会是新的皇后,卢皓月却不以为然。贺兰家如今处境颇为尴尬,哪怕贺兰恕身居高位,哪怕贺兰太后坐镇后宫。

    贺兰妙法不一定能做皇后。

    她和王文若也有一试的机会。

    卢皓月在进宫之前,已经从父母那里了解了后宫如今的形势。今日进宫后,她又设法从太监那里探到了最新的消息。

    除了她、贺兰妙法和王文若外,宫里竟然存在着第四个女人。

    先皇的淑妃小甄氏竟被圣上带进了宫中,前两天夜里,一直在昭明殿侍寝。

    卢皓月听闻,那小甄氏生得极美。

    不同于她们三人,小甄氏是皇帝亲自挑中的。

    她心里蓦地有些慌,仿佛有什么脱离了掌控。

    她又摇摇头,小甄氏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

    那小甄氏有倾国之色,又有前朝公主和先皇妃嫔的身份,男人图一时新鲜或许会宠爱她,但只要不疯都不会抬举这样的女人。

    卢皓月怀着满腔心事,一整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卢皓月和王文若来向太皇太后请安,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下深深的青黑。

    *

    甄华漪在昭明殿住了两日,这两日里,李重焌白天里忙得看不见人影,却总是在她睡着时来缠她,烦不胜烦。

    他嘴里总是哄着她,让她睡不要管他,可他这样作弄,自己哪里睡得住。

    昨日夜里,她边哭边哼还发了脾气,依稀记得,自己说不要住他宫里,要去高句丽投奔母后。

    他又急又慌,好像在她耳边保证了什么,她却记不得了。

    甄华漪起身后还有些倦倦的,钱葫芦便提议说,这季节荷花开得好,不如去太液池赏荷。

    甄华漪点头同意了,她倒没觉得什么,钱葫芦却是开心极了,张罗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太液池。

    太液池莲叶无穷无尽,一片深深浅浅的碧色,点缀着几朵开得正好的芙蕖,倒是赏心悦目。

    甄华漪一边赏荷,一边走到了水榭中,却看见墙上挂了一副荷花水墨花,画地栩栩如生,甄华漪驻足看了半晌,问道:“这是谁画的?”

    画画的太监很快被找了出来,甄华漪夸赞了一番,那太监面上显得有些受宠若惊。

    钱葫芦兴致勃勃提议道:“娘娘今日穿戴得好,不如让小林做一幅画?”

    反正闲着没事,甄华漪欣然应允。

    钱葫芦差遣人在水榭中抬上一面藤面凉榻,又铺上莹润如玉的象牙席,甄华漪侧身坐在凉榻上,看着水榭外的荷花。

    帘陇风抖,美人比花更艳。

    林太监灵感大发,疾笔涂画,正在描摹甄华漪身形的时候,手中的笔被抽走了。

    林太监被打扰到,一下子有些生气,他一抬头,哑然失声,而后反应过来,慌忙跪了下来。

    水榭中哗啦啦一下子跪倒了一片。

    甄华漪回头,看见李重焌正在面带不满地看着她。

    有些……幽怨?

    昨夜,甄华漪迷糊之际,透露了心事。

    她怪他总是行迹匆匆不见人影。

    她还在梦里呢喃着要离开他,去找自己的母后。

    李重焌将她死死抱进怀里,告诉她,她哪里也不许去。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并不打算悔改。

    他想,大不了将高句丽王妃招来长安常住,量高句丽也不敢争论什么。

    今日下了朝,他匆匆赶回昭明殿,想要好好陪一陪甄华漪,但甄华漪却不见踪迹,听杨七宝说,钱葫芦带着甄华漪去太液池赏荷去了。

    甄华漪眼巴巴等着他的时候,他有太多的正事要做,但当甄华漪不需要他了,他倒有些说不清的不满足。

    他还是情愿甄华漪像夜里那般哼哼唧唧缠着他。

    李重焌于是跟着去了太液池。

    寻了一路,在一处水榭上看见了她,她坐在凉榻上,侧身看着池中的芙蕖,丰肌弱骨,人比花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下,才看到她面前作画的太监,那太监认真瞧着她,正一笔一划勾勒她的身体。

    李重焌面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那太监抬眼的时候正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吓得马上跪了下来,带得所有人跪成一片,噤若寒蝉。

    李重焌沉着脸说:“退下吧。”

    甄华漪侧过头来看他,却见到他的眼神渐渐落在她的唇上,她脸上一红,巴巴看着退去的宫人,也想走了。

    李重焌走过来,甄华漪抱怨道:“画都没画好呢。”

    李重焌揽她的腰:“我来画。”

    甄华漪不太高兴:“小林画得挺好的啊,你倒比不上他呢。”

    李重焌眉间一动:“小林?”

    “就是方才作画的小公公,”甄华漪说完,狐疑地看着他,“莫不是小林画得比你好,你生气了?未免太小气了。”

    李重焌哂笑:“不生气。”

    甄华漪盯着他,道:“不许找小林的麻烦,我可是要赏他的。”

    “好。”

    李重焌说道:“水榭人多眼杂,我带你去湖中亭作画。”

    甄华漪警惕怀疑地看他片刻,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现在还是白天呢。

    李重焌亲自划船,泛舟湖上,很快就到了湖心亭,甄华漪看见湖心亭里也设下一张凉榻,一桌一椅,桌案上还摆放着纸墨笔砚。

    甄华漪方才还怀疑李重焌带她来不见人的地方是存着坏心思,他两手空空过来的,怎么给她作画。

    现在一看,倒是她不正经了。

    只是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重重叠叠的荷叶之中,钱葫芦在奋力划舟,他气喘吁吁对一起划舟渡太监道:“快一些。”

    他方才赶忙着将湖心亭布置好,又在他们二人出现前及时消失,可真是煞费苦心。

    上岸后,钱葫芦抹了一把汗,大声吩咐:“不许人靠近湖心亭,若有纰漏,严惩不贷!”

    众人肃然应是。

    *

    皇帝下朝后去了太液池,这消息也传到了王文若的耳中。

    她打扮了一番,动身前往太液池。

    她是有些担心自己行动太过急迫毛躁,会弄巧成拙,但眼下位分未定,早些出现在圣上面前留下印象,说不准能够压卢皓月一头,于是她赌了。

    她走出碧云轩,却迎面碰见了卢皓月,两人微微点头示意,而后一前一后离开万寿殿。

    王文若慢慢走到了太液池,寻遍了四处,也没能够碰上皇帝,于是只能心浮气躁地赏荷。

    她盯着荷花出了半晌的神,却见荷叶之后冒出了卢皓月的脸。

    两两对视,俱是尴尬一笑。

    *

    风吹荷花动,亭中的两人却一坐一立,俱是安静。

    甄华漪挺直脊背,不知为何,坐得越久,她越是紧张,李重焌的视线是不是笼罩着她,密密麻麻,灼。热稠密,可等她要细看的时候,他却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落笔。

    暑气渐至,开始让人感到难受了。

    甄华漪拿丝帕擦了擦脖颈上的细汗,奇怪,方才林太监作画的时候倒没有这般热。

    才擦过汗,却觉得脖子上有些发痒,正在这时李重焌的目光又看了过来,不知为何手脚都不敢动了,只能僵在那里,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她注意到李重焌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了笔,站起身来。

    甄华漪依旧保持着姿势,目光平视,只能看见他的腰,他腰上挂着香囊,走起来微微晃荡。

    他走得近了,甄华漪忍不住仰头看他,他微微弯下了腰,整个人似乎压了下来,甄华漪一下子慌了,忙往后缩。

    李重焌的手按住了她的脖子。

    甄华漪感到一阵似冷似热的感觉从脊骨上蔓延而上,她耳朵有些发红。

    李重焌特意遣散了闲人,将她带到这一处无人的地方,只怕作画是假,其实是……

    她心中纠结,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微微用力想要推开他。

    李重焌对她的抗拒视而不见,手指慢慢摩。挲着,甄华漪的抵抗渐渐消失,闭上了眼。

    他说:“蚊子,你竟没察觉到?”

    甄华漪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她的手摸上了脖子。

    原来是蚊子,怪不得方才有些发痒。

    她悄悄红着脸,垂着眼不敢看李重焌,是她多想了,还以为他要白日……

    李重焌伸手去扯腰带,看得甄华漪眼皮一跳。

    但他只是摸上了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小罐草药膏。

    他用食指在小药罐里取了药膏,而后要为她涂抹,正快触到她脖子的时候,她慌忙往后一躲:“我自己来。”

    李重焌忽然笑了一下,凑到她耳边:“那么多回了,怎么还是放不开?”

    甄华漪推开他,瞪了他一眼,但在李重焌眼中毫无威慑力,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将药膏抹了上去。

    甄华漪扭捏了一下,而后自暴自弃随着他去了。

    他如今不是那个可以随意胡闹的晋王了,哪里会真的做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用力,越来越慢,空气渐渐黏稠起来。

    甄华漪整个人被他半圈进了怀里,她半阖着眼,微微失神。她听见李重焌对她说:“看看我画的你。”

    她被腾空抱了起来,惧怕之中,只好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顿了顿,收紧了她的腰,一步一步走到了桌案后。

    她想要站下来,却被他放在了桌上坐下。她要下来,却被他按住了双腿。

    甄华漪呼吸凌乱:“这样我该如何看画?”

    李重焌不答,弯下身子来亲她。

    他亲得很缓很慢,却因此更加深入纠缠,甄华漪在惝恍迷离之际回过神来,软软抵御着他:“不行……我还……”

    她羞红着脸,同湖中芙蕖一般颜色。

    她没有习惯于自己怀孕这件事,提起来总是让她想到那时候和李重焌做了什么,但李重焌却总是逼得她一次次地提。

    她以为李重焌听了她的话会停下来,但李重焌呼吸微乱地在她耳边说道:“太医说,可以行房事了,只要小心一些。”

    甄华漪似乎感到耳边有轰鸣声,浑身一下子烫了起来。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问。

    丢死人了。

    甄华漪有心要对他生气,但瞧见他看她的眼神,沉溺的神态和泛红的眼尾,又忍不住心软。

    甄华漪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湿漉漉从水里捞出的大狗一般,热情直率地想要扑人。

    甄华漪默许了他越来越过分的行径。

    晚霞如火,红云烧尽。

    李重焌次次缓慢又细致,倒给了甄华漪不同往常的折磨,她像是被挂在了秋千上,上不得也下不得,哭着骂了李重焌几回,他嘴上哄着她,却继续我行我素。

    她哭完后,懒洋洋地倚在李重焌的胸。前,由着他清理服侍。

    丝帕打湿了一张,散落的小衣也被他捡来擦拭,甄华漪抬眼一看,脸更红了。

    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正烦恼的时候,却见李重焌将皱巴巴的丝帕和小衣收进了袖子中。

    甄华漪羞得直臊,想要抢回来,李重焌却按住了她,有些得意洋洋。她白了他一眼,遮着脸不去瞧他。

    站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还好李重焌扶了她一把。

    她这才有功夫去看李重焌的那副画。

    画中的她眉目艳丽,艳若芙蕖,带着丝丝收不住的媚态,甄华漪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方才作画的时候,自己并不曾有这般情态。

    他在作画的时候,究竟在想着什么!

    甄华漪忍住羞怯,继续看时,忽然注意到画上的一大片水渍。

    她伸手想要撕掉这幅画,李重焌却又快她一步,夺走了这幅画,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又收进了袖中。

    甄华漪嗔怒地看着李重焌,他却道:“你那边不好处置,宫人瞧见了要问你,你该怎么说?”

    也是,李重焌毕竟要比自己厚脸皮一些。

    闹够了半天,李重焌牵着她的手,又回到了小舟上。

    她坐在舟上,从荷叶中穿过,偶尔经过一朵荷花,就撑着身子去摘花,李重焌边划桨边看她,倒将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前面,别看我。”

    李重焌笑着摇摇头,却依旧只顾着盯着她。

    甄华漪摘荷花,开始只是能摘到一两朵,小舟越往前划,荷花竟然越多,转眼之间,甄华漪已经抱住一捧荷花,清香环绕。

    她抬眼往远处一看,岸边好像越来越远了。

    李重焌原来是在陪着她找荷花。

    甄华漪感到自己的心也在湖中飘荡,晃晃悠悠。

    划了许久,她看到一朵开得极艳的荷花,她站起来伸手去够,起身太急,有些踉跄,直直就要扑进水里。

    李重焌慌得扔下了桨,伸手搂住了她。

    她倒在他的怀里,仰头在他的双眸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李重焌偏下头,贴上了她的嘴唇。

    甄华漪抖了一下,依顺地承住他的亲吻。

    小舟随波飘荡,不知方向。

    岸边卢皓月和王文若在太液池转悠了一下午,也没寻到李重焌的踪迹,她二人无所事事,索性开始赏荷。

    层叠的荷叶随风而动,突然从中钻出一只小舟。

    卢皓月和王文若好奇地看着小舟飘了出来,小舟上,正是她们苦苦寻找的人。

    李重焌低着头在亲吻一个女子,他的大掌紧紧圈住女子的腰身,强势又专横,那女子娇娇弱弱地依着他,只能看见她乌发如云,身姿窈窕。

    他容色昳丽,更显情。动。

    王文若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一时有些呆住。

    卢皓月陷入深思。

    她不曾和年轻男子接触过,却想起了父亲和妻妾相处的样子。

    父亲对母亲,是敬爱尊重,对庶母是宠爱玩赏。

    但李重焌对怀中的女子很不一样。

    很是珍重,又太过亲昵。

    她不知不觉盯着李重焌的脸,出神了一会儿。

    李重焌陡然抬起眼,冷冷横了过来。

    他神色中的温柔消失得彻底,仿若他看着的是两个死人。

    卢皓月和王文若俱是心中一惊,慌忙躲开了眼神,退了下去。

    仿佛听见那女子嘤咛问道:“怎么了?”

    娇滴滴得让人心颤。

    第69章 妻子不要担心。

    李重焌的亲吻总是带着他本人的一丝蛮横,尽管今日是温柔极了,却总是让人难以招架。

    甄华漪仰着脸承受,但很突然地,他缓了一缓。

    他的舌头绞着她,慢慢地吮,陡然慢下来,让她浑身一激灵,但她又察觉到他的一丝漫不经心。

    于是她问道:“怎么了?”

    李重焌不答。

    一番交吻下来,两人分开,都是气喘吁吁。

    甄华漪察觉到他又起兴了,但他没有要求,她只做不知。李重焌觑了她一眼,却像是明白她的所思所想,他笑了一下。

    两人心照不宣地上了岸。

    李重焌还想牵住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她始终落后在李重焌身后十步的位置,像是两人毫无关系,但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甄华漪就这样缀在他身后,一路走回了昭明殿。

    回到殿内,她才松懈了稍许。

    李重焌在桌案后批阅奏折,迫着她不许离开,甄华漪闲得无聊,让钱葫芦寻来几本传奇话本来看。

    李重焌时不时抬起头来看她一眼,让她难以专心。

    甄华漪忍了又忍,终于抬起头来含怨望着他:“怎么了?”

    李重焌很突兀地问她:“漪漪,你如今,开心吗?”

    开心吗?

    甄华漪不曾料到李重焌会这样问。

    六年来,她不敢问自己的心,只是一日一日地挨日子罢了。

    但平心而论,眼下,是开心的。或许是因为有李重焌在身边,她都有些恍然,从何时起,李重焌对她而言,如此重要。

    但有时候总有些惶惶。

    未来未定,亲朋好友亦无一人在身旁。

    她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李重焌。

    李重焌放下奏折走了过来,俯身抱她。

    “从此以后,你有我在,我是你的亲人,你最好的朋友。”

    甄华漪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

    许久后,李重焌问道:“我明日将傅嬷嬷和玉坠儿接进宫里陪你可好?”

    甄华漪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到了宫里,就算再好,也是服侍人,要处处周全,步步小心。就让她们留在宫外,给她们几亩良田,几个铺子用以营生,只要能偶尔进宫瞧瞧我就好。”

    李重焌点头:“好。”

    他又道:“傅嬷嬷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却无子孙侍奉,我想从她族中挑几个儿孙过继,往后亦能给她养老送终。玉坠儿陪你许久,耽搁了些年月,我让钱葫芦找些人品上佳的男子,让她挑选,自由婚配,往后也有个能相互扶持的人。”

    甄华漪道:“傅嬷嬷就按你说的办,只是玉坠儿这边,见年轻郎君可以,但若她不愿嫁,可不许逼迫。”

    李重焌笑:“自然。”

    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玉坠儿的性子必是你宠出来的,有其主必有其奴,那你如今可愿嫁?”

    甄华漪看着他,一时没有马上回答。

    她如今不似从前风流任性,也不再想找一个夫君,找二三个面首。可李重焌不一样,他坐到了她父亲曾经的位置,他会有三宫六院,三千佳丽。

    她该如何呢?

    做皇后?

    她身份尴尬,绝无可能。

    李重焌若要强行扶她上位,她面对的局面会比母后当年更为可怕。

    做妃子?

    就像甄吟霜那般,虽与君王互相倾心,但对上被皇后压制,对下要时刻警惕,恐惧新人容色更艳。

    至于妃位以下的九嫔、世妇、御妻……更是朝不保夕,如履薄冰。

    想来想去,倒不如出宫算了。

    她这一犹豫,看得李重焌面上的笑都挂不住。

    他用力搂住她,恶狠狠道:“我不迫玉坠儿嫁人,但你就不一定了。”

    他正准备在她身上作恶,钱葫芦走进来打断了他,甄华漪忙转身,推着李重焌起来。

    李重焌站定,钱葫芦道:“陛下,张固先生有急事求见。”

    李重焌出去后,钱葫芦殷勤带了好几本话本,说道:“陛下怕娘娘无聊,特意唤奴婢找的。”

    甄华漪意兴阑珊翻了翻,突然抬眼问道:“如今宫里来了贺兰氏、王氏和卢氏?”

    钱葫芦心里一紧,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站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

    甄华漪叹了一口气,没有接着为难他。

    钱葫芦纠结了半晌,对甄华漪说道:“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对那几位娘子没给半个眼神,只是如今朝堂正乱着,不好随意打发,陛下的心里只有娘娘一人啊。”

    甄华漪没有听进去,接着问道:“贺兰氏我见过,是个高雅的美人,那卢氏和王氏生得貌美吗?”

    钱葫芦撇嘴:“都是中人之姿罢了,哪比得过娘娘倾国之色。”

    甄华漪觉得从钱葫芦口中听不到实话,于是懒得问他了。

    她正对卢、王两位娘子好奇,到了第二日,竟收到了王文若的帖子,邀她一同吃茶。

    虽她想着出宫,但李重焌为人霸道,如今坐了这个位置,更是说不一二,她料想李重焌必不会放她出宫,既如此,先与他后宫的其她女人们见上一见,弄清楚她们的性子,也是很有必要的。

    况且,整日闲坐昭明殿也是无趣。

    甄华漪决定赴约。

    *

    釜中沸水滚滚,白烟袅袅。

    卢皓月和王文若看着白烟,都没有什么聊兴。

    今日吃茶是王文若的主意,她邀了甄华漪和贺兰妙法,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瞧见那两人出现,这让王文若有些恼火。

    那两人一人有盛宠,一人有强势母族,竟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

    都是要一同侍奉皇帝的人,怎生倨傲如此。

    王文若正气恼的时候,听见屏风后有声音传出来:“卢娘子、王娘子,我来迟了,对不住了。”

    这道声音清甜中带着一丝沙哑,像绸缎一般又软又绵。

    王文若一怔,这声音仿佛有些熟悉。

    转过头一看,一个鬓发如云,雪肤花貌的美人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袭碧罗齐胸襦裙,胸前鹅黄绦带高高束起,丰肌瘦骨,艳丽逼人。

    王文若和卢皓月一时间都有些愣神,心中的胜负欲霎时间消退得一干二净。

    这甄娘子,难怪能历经两朝深受宠爱。

    一时间,两人颇有些失神落魄。

    王文若回过神来,忙招呼甄华漪坐下,和她寒暄。

    王文若亲手煮茶,动作如行云流水,自有一番名门气度,她这才找回一点自信心。

    王氏百年名门,她作为王家的女儿,何必与甄娘子比较容貌,容貌对于宫妃来说不过是虚浮的点缀罢了。

    王文若点茶之时,甄华漪身边的宫女用在场几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问道:“娘娘今日不曾午休,可是困了?”

    甄华漪面颊微粉,今日午后时候,李重焌又来闹了她好久  ,因此她才迟了王文若的邀约。

    她自觉这时候并未显露困意,不知宫女为何这样问,于是摇了摇头。

    王文若将茶盏推给甄华漪,请她喝茶,甄华漪正要接过茶盏,她身旁的另一个宫女道:“娘娘待会还要歇息的,这时候吃茶,怕待会儿睡不好。”

    甄华漪后知后觉这两宫女在挡王文若的茶。

    她这几个月经历许多大事,常常忘了自己还怀着身子,也不曾警惕过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宫中多有阴毒手段害孕妇。

    她今日赴宴,还是鲁莽了。

    如今服侍甄华漪的宫女,一人叫玲珑,一人叫玲琅,都是李重焌亲自挑选的大宫女。

    玲珑细心周到,玲琅强势护主,两人都极为忠心,如今跟着甄华漪,处处将她照料得无微不至。

    卢皓月闻言,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甄华漪身后的两个宫女。

    她打听过玲珑和玲琅,这两人原本是晋王府的宫女,如今进宫却在甄娘子身边,这个发现让她有些心惊。

    她又想到,玲珑玲琅,其实也是御前的人,她们的所见所闻都能被皇帝知晓。

    卢皓月打起圆场来:“也不是特意来吃茶,就是找个时机,姐妹们聊一聊罢了,甄娘子待会要歇息,就不吃茶了,咱们赏花去吧。”

    略坐了一会儿,又赏了一会儿的花,甄华漪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甄华漪走后,王文若依旧有些不忿:“这甄娘子,好生目中无人。”

    甄娘子容色娇美,看起来温柔如水,实则仰仗圣上宠爱,恃宠而骄。她前来赴宴,一口茶不喝,一口点心不吃。

    那娇滴滴懒洋洋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骄纵的宠妃。

    日后若甄娘子位份高于她们二人,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卢皓月没有接话,王文若不平之气还没有消退,继续说道:“那贺兰娘子更是高傲,连面都没有露过,就算她将来当了皇后,也是要与妃嫔打交道吧。”

    卢皓月微微笑了一笑:“或许是太忙了。”

    “她有什么好忙的。”

    大约是为催请立后一事而焦头烂额吧。

    进宫之前,卢父告诉卢皓月,贺兰家颓势已定,但朝中好些人不敢不愿也承认。

    贺兰恕还在做着女儿当皇后的春秋大梦,却不知,他们越要贺兰妙法做皇后,他们离自己的死期越近。

    卢父暗中让人煽风点火,这几日,前朝轰轰烈烈开始催请立贺兰妙法为皇后。

    皇后之位……

    这几日应当能见分晓了吧。

    *

    到了赴宴的时刻,贺兰妙法并没有往万寿殿那里去,而是漫无目的慢慢在宫道上行走。

    宫女问道:“娘子为何不去王娘子那里赴宴呢?太后娘娘虽说过,不必将她们放在眼里,可往后娘子总要与她们打交道的。”

    贺兰妙法轻声道:“没有往后了。”

    宫女不解。

    贺兰妙法走到一处宫苑外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高高的红墙,问道:“那是我六妹妹生前住的地方吧?”

    宫女仰头看了一眼,应是。

    宫女说道:“这里如今没有住人,奴婢去说一声,娘子若要进去,他们不敢拦的。”

    贺兰妙法说道:“不必了。”

    贺兰妙法回到了长乐殿,前去拜见太后。

    嬷嬷说道:“太后娘娘正在小憩,若不是要紧事的话,五娘子不如过些时候再来?”

    贺兰妙法说:“不是要紧事,左右我也无事,在这里等等吧。”

    嬷嬷给贺兰妙法找了一个锦榻来让她坐下,但贺兰妙法依旧站着,等了大半个时辰。

    太后终于睡醒过来,召贺兰妙法进去说话。

    贺兰妙法伺候着太后起身,听太后问道:“听嬷嬷说你在外头等了许久,你有事要说?”

    贺兰妙法踌躇片刻,说道:“太后娘娘,臣女想要回家。”

    太后说道:“回家?也是,日后做了皇后就再难回家了,过几日事情定了下来,你就回家待嫁吧。”

    贺兰妙法抿了抿嘴,道:“太后娘娘,臣女的意思是,臣女做不得皇后。”

    空气似乎也静默了一瞬,贺兰梵转过头来,瞳仁中有森然的冷气:“你说什么?”

    贺兰妙法跪了下来,贺兰梵随手拿过榻上的竹枕,向贺兰妙法掷了过去,打歪了贺兰妙法的发髻。

    这些年来,她鲜少有这般疾声厉色。

    贺兰妙法深吸一口气,道:“太后娘娘,圣上对贺兰家多有忌惮,如今引而不发,不过是顾忌朝中局面,要不了多久,必会对贺兰家动手,太后娘娘,如今我们要做的是思退思危,而不是往皇后之位上凑热闹。”

    贺兰梵厉色道:“李重焌是本宫的儿子,就算他是皇帝,他也不敢忤逆这个‘孝’字,对外家动手。他若动手,有生之年,本宫必不会再见他一面。”

    贺兰妙法苦笑道:“圣上是孝子,自不会忤逆太后娘娘,惟愿太后娘娘千岁,能多多庇佑贺兰一族。”

    贺兰梵听贺兰妙法似有悔改之意,冷冷说道:“你是被吓破了胆吗?若非兄长只有你一个女儿了,本宫倒是想换一个人进宫。般若要是还在,定不会如你这般没用。”

    贺兰梵起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贺兰妙法,径直走了出去。

    *

    李重焌早早回到寝殿。

    甄华漪疑惑地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今日张固来寻他的时候,好似叫太监搬了一箱子的奏折,她料定今夜李重焌又会半夜才回来,没想到今夜倒是来得早。

    李重焌走到床榻边上,弯腰一把将甄华漪抱个满怀。

    甄华漪从他怀里将头钻出来,问道:“折子都看完了?”

    李重焌“嗯”了一声。

    甄华漪很怀疑,张固今日带着箱子进宫的架势,好似要忙碌一整晚。

    李重焌瓮声道:“漪漪,我想你了,你今日想我了吗?”

    甄华漪突然有了一丝无名之气,她道:“我今日忙着呢,倒没有空想些不要紧的事。”

    她话一出口,感到他的手指惩戒般地捏了捏,他凶恶开口:“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想。”

    她抽出了他的手,愠怒看着他,却不知这幅似嗔似恼的模样,看得他更是笑容满面。

    她问道:“你不问我忙了些什么?”

    李重焌知道。

    “你不用去见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会处理好,只要,给我些时日……”他声音渐渐发沉,推着她慢慢往下倒。

    甄华漪躲开了他,她小跑着到了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笑吟吟瞧着他。

    李重焌将被子扯到腰下,对她抬手:“过来。”

    甄华漪偏不。

    她以为李重焌不敢起来,但他低头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她一步步走了过来。

    甄华漪慌了:“你……你别出来。”

    怎么觉得,出去若让宫人看见了,丢人的还是她。

    甄华漪慌张跑了出去,命宫人合上门,宫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照做了。

    甄华漪走出殿外,看见暮色中,丹樨之下立着一个人。

    李重焌半倚在榻上等甄华漪回来,他以为甄华漪要捉弄他许久,但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回来了。

    李重焌扯着她要上榻,甄华漪却道:“有人要见你。”

    她似笑非笑:“不知是相干之人,或是不相干之人。”

    得知是贺兰妙法求见,李重焌大约猜到了她的来意。

    对于贺兰家,他早已磨刀霍霍,贺兰妙法若不清醒,他不介意多杀一个人,但现在看来,她倒是看得明白。

    甄华漪细细观察他的神情,恍若不在意说道:“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快去见见吧。”

    李重焌起了身,饮了一盏冷茶,整理了衣裳,果真是要出去见贺兰妙法。

    甄华漪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置身于回南天,呼吸间满是湿漉漉的压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他不过是去见贺兰妙法一面。

    或许是因为,贺兰妙法才是他的未婚妻,是将来的皇后,是他未来的妻子。

    李重焌忽然理了理她的衣襟,牵住了她的手。

    他牵着她一同走了出去。

    “去哪?”

    “我们一同……见客。”

    *

    贺兰妙法站在大殿内等候李重焌。

    宫殿巍峨,御炉香袅,李重焌会在这里,手握天下权柄,高坐万人之上。他身旁的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这样一想,就让人心驰神往。

    她苦笑着摇摇头,难怪姑母和父亲看不清,连她自己,快要伸手触到这一切的时候,都快要看不清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贺兰妙法行礼,听见李重焌抬手,道一声:“起。”

    他身着赭黄袍,玉腰带,面若冠玉,威仪甚重。

    仿佛不久前见他,他还是在太皇太后身边擅长谈笑的晋王殿下。

    贺兰妙法看着这样的他,不由得想,自己是

    他的未婚妻,就连他造反之时,也不曾解除婚约,或许在他心底,自己也有些许分量。

    她自请离开,他若挽回,自己也可以留下吧。

    贺兰妙法起身,深深望了李重焌一眼,紧接着,却看见了从屏风后走过来的甄华漪。

    她滞了一下。

    她对甄华漪进宫的事有所耳闻,心中觉得这件事甚为荒唐,她甚至猜想,李重焌留下甄华漪是别有用意,譬如平衡后宫局势,让贺兰氏、王氏和卢氏都收敛下来。

    但看着李重焌和甄华漪一同出入,她又不太确定了。

    甄华漪一双眼睛打量着她和李重焌,李重焌对她目不斜视,却时不时看上甄华漪一眼,似在猜想甄华漪的想法。

    贺兰妙法一时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贺兰妙法跪了下来:“臣女寒门陋质,德行不堪侍奉陛下,求陛下开恩,让臣女出宫。”

    甄华漪跟在李重焌进来的时候,还有些尴尬。

    她以为,那两人是正经未婚夫妇,自己却像一个趾高气昂的妾,没曾想到,贺兰妙法开口就要出宫。

    甄华漪面上惊讶之色来不及隐藏,就看到李重焌瞥了她一眼。

    李重焌不说话,甄华漪思考片刻,以为他想要她来挽留贺兰妙法。

    他如今做了皇帝,是要高傲一些。

    甄华漪忍着愤愤,说道:“贺兰娘子哪里的话,娘子才学出众,品德……”

    她话没有说完,李重焌陡然拽了她一下。

    她不明所以地望着李重焌,看见他眉毛拧了起来,像是在问她:你在开什么玩笑?

    贺兰妙法的目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垂下了眼睛。

    甄华漪注意到贺兰妙法的眼神,慌忙松开了手。

    她垂头的时候,听见李重焌道:“准。钱葫芦,去万寿殿收拾了她的东西,今夜就出宫。”

    贺兰妙法磕头:“多谢陛下。”

    贺兰妙法走后,李重焌一脸不满地看着甄华漪:“你是认真的吗?你莫非想要留下贺兰氏做皇后?”

    甄华漪还在为贺兰妙法离宫的事而震惊,自李重焌定下和贺兰妙法的婚约后,在她看来,贺兰妙法板上钉钉是李重焌的妻子。

    但贺兰妙法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

    观察李重焌的神色,仿佛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打算。

    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些勇气,她琉璃般的眼睛盯着李重焌,轻声问道:“贺兰娘子走了,后宫诸人该如何……”

    李重焌抱住了她:“不要担心。”

    他要事情万无一失。

    只有实现了,才是真正做到。在此之前,说得再好,也无有用处。

    他想到当年出征之时,他对徐张氏说,他要给她挣一个诰命。

    他没有做到。

    *

    贺兰妙法夜半回到了家中。

    迎接她的是贺兰恕的暴怒。

    “从前说你比男儿都强,却是看错了你,你还不如般若有心气,无能!”

    贺兰妙法沉默了一下,说道:“若父亲的这番话被般若听到,她兴许会高兴。”

    贺兰恕冷笑:“你如今倒是充好人了?当初把你妹妹送进宫,后来对你妹妹不闻不问,哪一个不是你的主意?”

    贺兰妙法闭上了眼睛。

    她愿以为,自己能是执棋人,旁人性命不过是棋子,但她错了。

    原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这般感受。

    贺兰妙法在父亲盛怒之后离开了书房,她第二天一大早,去向祖母请安,主动提起来自己的婚事。

    祖母惊讶:“你要成婚?越快越好?”

    贺兰妙法面上没有半分羞涩,她点头道:“皇后之位圣上自有定夺,但朝中许多人奏请立我为后,如此一来,圣上对我、对贺兰家都会迁怒,不如早些嫁人,远离这场纷争。”

    其实还有一道她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在她看来,贺兰家早晚会被李重焌收拾干净,抄家,入狱,流放,甚至是死刑。

    唯有出嫁女可以躲过这一切。

    她略带悲伤地看着祖母,握紧了祖母的手:“祖母,孙女舍不得您。”

    祖母为她搜罗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她看到了崔邈川的名字。

    她并不熟悉崔邈川,但对他有所耳闻。他出身博陵崔氏,身负才气,是个端方君子。

    若能嫁给崔家,成为河东世族的一员,就能洗脱掉贺兰氏女儿的身份了。

    贺兰妙法看着崔邈川的名字,沉吟起来。

    *

    晨起下了一场雨,沾湿山间小路。

    今日休沐,崔邈川被母亲强拉着前往兴慈寺烧香拜佛。崔邈川原要推辞,崔夫人却说:“我为你的婚事天天夜里睡不着,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叫阿爹了,你的婚事却八字没有一撇,真让人操心。”

    崔邈川垂眼,想说什么,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之前故意搞砸了几次相看,的确让母亲操心了。

    他陪着崔夫人来到兴慈寺,崔夫人在每个殿里都虔心跪拜,尤其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念叨着要早寻佳媳。

    拜完菩萨,他跟着崔夫人在外面碰见了贺兰家的祖母以及贺兰妙法。

    崔夫人和贺兰老夫人相视一笑,仿佛有什么默契。

    崔邈川微微皱了眉。

    崔夫人道:“许久没见老夫人了,我们去那边坐坐。”

    她看了崔邈川一眼,道:“你莫要跟着来,随便逛逛吧。”

    崔邈川目送崔夫人和贺兰老夫人离开,他提腿准备走,身后的贺兰妙法叫住了他:“崔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邈川看了一眼虽然走远,却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看的崔夫人,神色淡淡道:“就在这里说吧。”

    贺兰妙法没有扭捏,道:“好。”

    她道:“祖母和令慈有意撮合我们二人,你我都没有婚约,年岁相近,恕我不够矜持,但我想,若郎君也有意,不如不管那些繁文缛节,早些定下。”

    贺兰妙法没有时间了,她也会玩你进我退的把戏,但她不能耽搁下去了。

    若崔邈川不同意,她还能及时去找下一家。

    她心底其实对这门婚事有六成的把握。

    她打听过崔邈川的为人,他并不是看重情爱的人,他曾对好友直言,他心目中的妻子,是能撑得起崔家门楣,能够执掌中馈的崔家主妇。

    她自问可以做到。

    但崔邈川却定定看着她发髻上的玉簪,轻轻说道:“抱歉,我有妻子了。”

    贺兰妙法一怔。

    她从未听说过崔邈川娶过新妇,况且,若他已成婚,崔夫人怎会答应今日的相看。

    贺兰妙法疑惑发问:“尊夫人是谁?”

    崔邈川道:“她心思率直,生得很美,也遭过许多苦难。”

    他言语中满是怜惜,听得贺兰妙法更是不解。

    崔邈川拱手道:“抱歉。”

    贺兰老夫人同崔夫人在山寺转了一圈,快晌午的时候找到贺兰妙法,带笑问道:“如何了?”

    贺兰妙法摇头:“崔郎君无意。”

    *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开了。

    昭明殿里,钱葫芦鹦鹉学舌般地学给甄华漪听。

    钱葫芦说:“陛下默许贺兰娘子出宫另觅夫君,可见她无缘皇后之位。崔家郎君也是一表人才,与贺兰娘子倒是相配,就是不知他哪里来的妻子,奇了怪了,从未听闻过啊。”

    正说着话,李重焌从门后走了进来。

    钱葫芦行了一个礼,贴心出去合上了门。

    李重焌走上前来,看甄华漪拿着一本话本子,眼睛却虚虚望着上头,他抽走她手里的话本,笑问道:“困了?”

    甄华漪揉揉眼,依偎进了他的怀里,他道:“我给你念吧。”

    甄华漪摇摇头,这话本子不太正经,她可不敢从李重焌口中听到这些。

    李重焌问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钱葫芦在说什么,老远就听到他的笑声了。”

    甄华漪道:“说贺兰娘子和崔郎君的事。”

    李重焌颇有兴致地说道:“这事儿我也听说了,那崔邈川

    竟说他有了妻子,他哪里来的妻子。”

    甄华漪窝在他的怀里,突然身子有些僵。

    李重焌低头,捏着她的下巴,直视她眼睛,不悦问道:“你紧张什么,莫非对崔邈川有情?”

    甄华漪拍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李重焌不依,捏着她的腰,开始耍起了无赖。

    第70章 母亲我的母亲,是怎样的人?

    崔邈川的拒绝,没有影响贺兰妙法的计划,她很快找到了另一个年轻郎君。

    郎君出身落魄世族,是家中一个旁支庶子。贺兰妙法从未料想到,自己会嫁入这样的人家,和这般平庸之人共度一生。

    但她别无选择。

    为了尽快成亲,她甚至抛舍了贺兰家女郎的尊严,与他无媒苟合。

    贺兰恕暴跳如雷,骂她辱没贺兰氏门楣,要与她一刀两断,祖母眼泪涟涟,问她为什么要犯下如此错事。

    贺兰妙法没有解释,成婚当日,礼服来不及制,她穿着母亲旧时的青绿礼衣,持一柄团扇,登上了婚车。

    一路凄清,鲜有祝福。

    贺兰妙法踏入简陋的青庐,看见她的丈夫忐忑对她说,对不住她了。

    她摇头,执酒盏,与丈夫行合卺之礼,酒尚没有喝完,丈夫家里一个慌慌张张的仆僮跑了进来。

    贺兰妙法暗叹,小门小户到底规矩太松。

    那仆僮说道:“郎君,不好了,禁卫军围住了贺兰府,说是要抄家。”

    贺兰妙法手中的酒盏应声而倒。

    *

    贺兰梵是在第二天才知晓这个消息的。

    除了贺兰璨及外嫁女,贺兰家三十二口悉数入狱。

    贺兰梵气得手直发抖。

    逆子,逆子,竟是忤逆至此,连亲舅舅都不放过。

    贺兰梵心中深恨,听到消息都当时就命人传见李重焌,但李重焌不闻不问,对她极为漠然。

    贺兰梵猛地发现,这个从前对她孺慕的小儿子,对她态度大变。

    所以长乐殿才会如此消息闭塞,若是从前,在李重焌有意查办贺兰家的时候,她就会有所行动。

    她憎恨地看着长乐殿的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群人竟背叛了她,投靠到了李重焌门下。

    她神色渐渐狠厉,宫女不小心吓得抖了一抖,手上茶盏轻嗑。

    贺兰梵冷冷扫她一眼:“仗二十。”

    宫女被拖出去,惨叫声响起。

    贺兰梵感到心中稍微平静。

    在长乐殿所有人战战兢兢的时候,王文若前来向太后请安。嬷嬷不耐烦地打发她,王文若踌躇了一下,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了嬷嬷,请嬷嬷禀告太后做主。

    嬷嬷神色肃然,转身去见了太后。

    贺兰梵用手指抵着额头,感到头痛异常。

    嬷嬷悄声走近,在她耳边说了王文若的来意。

    贺兰梵睁开了眼睛。

    *

    怀胎四月有余,太医建议甄华漪多去外头走动走动。甄华漪听从太医的建议,带着玲珑玲琅等人,在金鱼池喂鱼,不耗力气,瞧着也有趣。

    鲤鱼争抢鱼食,甄华漪笑着道:“鲤儿乖些。”

    肚中仿佛有轻微的动静,甄华漪惊讶地停下,又觉得是错觉。她轻抚小腹,温柔地唤道:“鲤儿?”

    见她停下,玲珑玲琅忙问道:“娘娘是累了?快去凉亭休息一下。”

    说着一人扶着一只她的手臂,往凉亭那边走去。

    远远地,看见有一群人走了过来。

    甄华漪凝目一看,似乎是长乐殿的人。

    一个嬷嬷走上前来,对甄华漪说道:“甄娘子,太后要见你。”

    因甄华漪身份未定,嬷嬷神色倨傲,并不行礼。

    如今李重焌正在料理贺兰家,贺兰太后怕是憋着一口气,想要拿捏他,她寻来寻去,找上了自己。

    这嬷嬷咄咄逼人,去长乐殿,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甄华漪蹙着眉,说道:“方才喂鱼弄湿了衣裳,如此面见太后,恐不尊敬,嬷嬷待我回去换一身衣裳。”

    嬷嬷冷着脸:“莫非还要太后娘娘等着你?”

    玲琅往前挡住甄华漪,说道:“圣上交代过,甄娘子的事,都要先禀过他才行,还是等圣上下朝在说吧。”

    嬷嬷冷哼:“休要搬出圣上来说嘴,圣上在如何,也拧不过一个‘孝’字,莫非甄娘子想要圣上为了你与太后娘娘不和,让圣上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号?”

    甄华漪捏紧了手指。

    她知道,李重焌顶着千重压力,他夺位之事被许多人暗地里说嘴,将贺兰氏一族下狱,又给他添了一重刻薄寡恩的名声,如今再加一顶“不孝”的帽子,仿佛成了一个十足十的暴君。

    李重焌不是那样的人,世人却对他有诸多误解。

    甄华漪经历过这种时候,更能感同身受。

    甄华漪抬眼,看见嬷嬷身后带着好些腰肥膀圆的仆妇,知道太后是下定决心,就算是绑也要将她绑到长乐殿。

    就是不知长乐殿布好了怎样的天罗地网。

    玲琅看着眼前对峙的局面,用力咬了牙,而后突然冲出众人,逃了出去。

    嬷嬷差人要拦,甄华漪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甄华漪抬起头,她容色娇美,看起来不过是个柔弱无用的美人,但眼神坚韧,无畏无惧,她道:“带路吧。”

    长乐殿中,太后高坐明堂,宫人屏息以待。

    见甄华漪出现,太后怒斥道:“甄氏,你可知罪?”

    甄华漪不卑不亢答道:“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冷哼一声道:“传太医。”

    她满意地看见甄华漪的面色渐渐雪白。

    太医等候已久,贺兰太后传唤的片刻,就已经拎着医箱躬身走了进来。

    太后成竹在胸,从王文若那里听到甄华漪怀孕四月的消息后,她并没有打草惊蛇去求证,而是在今日趁着甄华漪外出,派了健妇,强逼着甄华漪来了长乐殿。

    甄华漪是否怀孕已经不重要了,今日太医必定会诊断出她有孕,更为重要的是,她可以通过这个女子,挟制李重焌。

    太后命令宫人按住她。

    甄华漪没有挣扎,在宫人过来之前向太医伸了手,她目光沉静看着太医,说道:“圣上乾坤在握,贺兰家已悉数入狱,太医是明白人,为了自己,为了子孙,应当明白眼下怎样做才是对的。”

    太医惶惶看着她,额上细汗直冒,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不住地发抖。

    贺兰太后猛拍几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就算是皇帝到了本宫这里,也不敢忤逆,你这妖妇,竟敢妖言惑众?”

    她略略平静下来,对太医道:“正如这贱妇所言,为了你本人,家族及子孙,你可万万不能弄错。”

    太医松开手指,声音颤抖着跪地说道:“回太后娘娘,甄娘子已有四月身孕。”

    贺兰太后站了起来,她昂着首,视线向下睥睨着甄华漪:“甄氏,你侍奉当今圣上不足半月,为何有了四月的胎儿?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甄华漪猜测着太后的意图,她刻意将自己怀孕的消息揭露,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孩子身份不明?

    甄华漪抿了抿嘴唇看着贺兰太后。

    她不能说这是李重焌的孩子,毕竟当初他的所作所为是个实实在在的污点。贺兰太后想要借此大做文章的话,李重焌难以招架。

    她也不能说这是李元璟的遗腹子,若如此,将来这孩子会怀疑自己的身世,以至于和父亲生隙,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搅乱朝局,更是危险。

    无论她怎么说,都不行。

    贺兰太后慢慢走近甄华漪,狠狠盯着她。

    小甄氏并未侍奉过元璟,她腹中的这个孽子,必然是同李重焌通奸所得,要不然,李重焌不会对她毫无芥蒂,甚至珍之重之。

    她看着甄华漪跪在地上满面挣扎,像是在看一只蝼蚁,让她兴致盎然。

    她知道甄华漪在苦苦思索回答的利弊,但她其实并不想给她任何机会。

    她冷冷道:“你不曾侍奉过先皇,你腹中的孽种是通奸所得,

    如今,你既已是皇帝枕边人,这孽种就留不得了。”

    甄华漪猛然抬头,嘴唇发白地看着她。

    半晌,甄华漪咬牙说道:“棋子尽毁,太后还如何和陛下谈条件?”

    她以为贺兰太后想要以她腹中子威胁李重焌,让李重焌放过贺兰家,没想到太后不管不顾地要害胎儿的性命。

    太后笑道:“谈条件?本宫何须和自己的儿子谈条件?皇帝年纪轻,容易犯错误,若及时改正,本宫会原谅他,就像他小时候那样,但是,犯了错误,本宫必会惩戒。”

    逼死兄长,将舅家下狱,贺兰梵虽深恨李重焌,但并不觉得李重焌敢违逆她。

    只是他如此行事,太过不把自己及贺兰家放在眼里,他如此忤逆,必要以雷霆手段震慑,下次才不敢再犯。

    是震慑,也是她的宣泄和报复。

    贺兰太后冷冷看向太医,道:“还愣着做什么?端一碗落胎药来。”

    太医浑身冷汗直冒,但迫于贺兰太后威势,只得取来了熬制好的落胎药端给甄华漪。

    甄华漪不接,她握紧了手指直至指节发白。

    玲珑扑了上来想要打翻这碗落胎药,却被死死按住。

    贺兰太后使了个眼色,一个健妇接过太医手中的落胎药,捏着甄华漪的下巴,按到了她的嘴边。

    又苦又酸的味道直冲入鼻腔,甄华漪甚至感到舌尖已经有这苦药味道,她摇着头挣扎,却被人扯着头发难以动弹。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砰”的一声,门口健妇被踢倒在地,哼吟不止。

    “放下!”

    甄华漪满面是泪回头,看见李重焌身着玄黄朝服冲了进来,他推开甄华漪身边的健妇,跪在地上抱住了甄华漪。

    “狟郎!”

    甄华漪用力拥住了他,将头埋进他的衣襟里,他襟怀中的柏子香浸透呼吸,冲散了苦药味道。

    她叫出这两个字后,贺兰太后霎时间面若金纸,摇摇欲坠。

    从来没有人这样唤过李重焌,这世上也不该有人这样称呼他。

    当年,只有她的妹妹贺兰昙这样叫过自己的孩子。

    旧日的梦魇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贺兰梵看着李重焌,声音凄历像是在尖叫:“你叫他什么?”

    贺兰梵好多年没有这般惶惶无措。

    当年她嫁给李召,对这个男人的身世性格都不满意,李召看出她的嫌弃,于是宠爱妾室。

    妾室先她一步有孕在身,贺兰梵第一次感到慌张,李召是不尊礼教,不认嫡庶的人,若妾室生下来庶长子,将来李召的一切,都有可能被这庶子继承。

    贺兰家对她再三施压,她一咬牙,在李召出征之时,毒死了妾室,一尸两命。

    第二次惶惶不安,是在李召娶她妹妹的时候。

    那时她与李召的关系已经不可弥合,贺兰家放弃了她,选择用她的妹妹贺兰昙来巩固与李家的姻亲关系。

    这次,她毒死了她的妹妹,她腹中的胎儿却活了下来。

    贺兰昙从此时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满脸血泪,向她索命。

    贺兰昙说,阿狟不会放过你的,我的侍女徐氏会告诉他一切。

    贺兰梵彼时不以为然,贺兰昙已死,徐氏虽带着那孩子走了,但一介草民,如何能敌贺兰家。

    可是几年过后,那孩子回来了。

    贺兰梵看那孩子孺慕地唤自己母亲,她心中冷笑,设法将他打发走,在他回秦州李氏的时候,放任他逃走。

    但李重焌深肖其父,竟一战成名。

    贺兰梵的梦魇愈发厉害,梦里,贺兰昙一刻不停地告诉她,徐氏会告诉他一切,李重焌会向她复仇。

    贺兰梵便托付兄长,屠戮了徐氏满门。

    李重焌回来后,因徐氏的死而沉默寡言,但所幸,对她尊重敬爱依旧。

    贺兰梵大舒一口气。

    从此贺兰昙的梦魇不再出现,她成了太后,永享尊荣,那贺兰昙,不过是一缕无人供奉香火的孤魂野鬼罢了,拿什么与她斗。

    可是现在,甄华漪脱口而出的二字,让她像是看到了她死去的亲妹妹。

    贺兰昙出现在她的眼前,轻抚小腹,温柔道:“我想为我的孩子取个乳名,阿狟,夫君征战未归,不知何时才能告诉他。”

    李重焌看着贺兰梵,笑道:“母后,她在唤儿臣的乳名,母后忘记了?”

    贺兰梵紧握扶手,缓缓坐了下来,她看着李重焌,渐渐恢复镇定。

    莫要慌,许是当年服侍贺兰昙的人不小心叫了他,看他神色淡然,不是知晓真相的样子。

    当年她再三逼供徐氏,徐氏始终说没有告知李重焌。

    他不知情。

    贺兰梵挤出笑来,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他们二人对峙,又收回了笑容,她说道:“皇帝,甄氏腹中胎儿来路不明,你若要执意要纳她,只怕会混淆皇室血脉。”

    甄华漪揪着李重焌的衣裳,紧张起来。

    李重焌笑道:“母后说什么呢,这孩子自然是儿臣的。”

    他如此干脆承认,让听到此话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贺兰梵淡淡说道:“可甄氏已有四月身孕,那时候,她还是先皇的淑妃。”

    李重焌道:“是朕逼迫与她,母后是准备治朕的罪?”

    贺兰梵呼吸起伏剧烈,像是被气得狠了。李重焌扶起甄华漪,二人准备离开,贺兰梵大声喝道:“本宫是太后,后宫女子合该受本宫管教,甄氏一女侍二夫,狐媚惑主,其罪当诛。皇帝莫非要为这个狐媚女子,忤逆母亲?”

    健妇听了她的话又要上前,李重焌冷冷一眼逼退了她们。

    李重焌徐徐转身:“母后想要什么,要朕放过贺兰家?”

    贺兰梵此番没有压制住李重焌,她暗自心惊,但若能得到李重焌的保障,保全贺兰家,也算是有所收获。

    贺兰梵退让一步,道:“你舅舅年岁大了,经不住牢狱那些地方。”

    李重焌忽地笑了一声:“母后对兄长倒是情谊深厚。”

    他这话怪异非常,贺兰梵惊诧看了他一眼。

    李重焌似是悲恸似是大笑,他问道:“可母后为何对自己的妹妹如此残忍?”

    贺兰梵如同见了鬼一般,瘫倒在高座之上,她道:“你……你说什么?本宫的妹妹,本宫哪里来的妹妹?”

    李重焌走到了贺兰梵跟前,他道:“儿臣自不会忤逆母亲,但在此之前,请母后弄清楚,究竟谁才是儿臣的母亲。”

    他道:“鸠占鹊巢二十年,贺兰氏,你也该同贺兰恕一同下去,给你的妹妹,磕个头。”

    贺兰梵像是被抽离了魂魄,瘫软在座椅上一动不动。长乐殿中,宫人都跪了下来,吓得瑟瑟发抖。

    李重焌牵着甄华漪走出了长乐殿,无人敢拦,他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吩咐道:“方才殿中宫人,全部围禁,处死。”

    跟随在他们身后的玲珑一下面色惨白,看了一眼甄华漪。

    方才在殿中听了太多的辛秘,玲珑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甄华漪对着玲珑摇了摇头,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轻拍了拍她的手。

    *

    大理寺狱。

    牢房阴暗潮湿,贺兰恕被困在这里,已有三日。

    狱丞顾忌着他皇帝舅舅的身份,对他很是殷勤,特意给他留了担任的牢房,每日三餐都按时送来。

    这日,大理寺卿及金吾卫长官亲至大理寺狱,站在这两位高官中间的,是一个面容俊美的年轻人。

    狱丞知晓这年轻人身份贵重,不敢多看,忙垂下了眼睛。

    年轻人要见贺兰恕。

    狱丞猜测,这年轻人大约是贺兰恕的儿子贺兰璨,贺兰家全家入狱,唯有贺兰璨一人是皇帝心腹,不光没有入狱,反而节节高升。

    狱丞殷勤说道:“郎君放心,寺狱虽然艰苦,但在下不敢怠慢贺兰相,贺兰相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吗?”那年轻人冷笑了一下。

    他语气凉薄,听得狱丞战战兢兢,不敢再多说一句。

    牢房被打开,年轻人衣角微甩,大步走了进去,他笑着道:“舅舅,别来无恙啊。”

    狱丞悚然一惊。

    这年轻人并非是贺兰璨,竟然是当今圣上。

    贺兰恕抬起头,他精神略有颓靡,但看见李重焌后,平和地笑了一笑,而后行礼。

    他跪在地上半晌,李重焌没有叫起他。

    狱卒搬来圈椅,李重焌大咧咧地坐了下来,眼睛垂下,看着跪倒在他脚边的贺兰恕。

    他的……亲舅舅。

    “陛下千金之子,不该涉足大理寺狱这等阴寒之地。”贺兰恕这样说着,仿佛他依旧是一个仁爱的舅舅,即使被外甥置于如此境地。

    “舅舅是在关心朕?”

    李重焌发问。

    贺兰恕说道:“臣知道陛下如今万乘之尊,无需罪臣的关怀,但臣记得当年在李家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样子,瘦瘦小小,在寒风中穿一件棉衣瑟瑟发抖,臣便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到陛下身上。”

    李重焌也仿佛在回忆:“想想当年,母后还不如舅舅细心。”

    贺兰恕道:“高皇帝当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太后娘娘操持李家大事小事,一时疏漏,在所难免。”

    他抬头望着李重焌,试图唤起他对贺兰梵的孺慕之情:“当年方士算出陛下和兄长八字相克,会给李家带来灾劫,太后娘娘将陛下亲手送到了徐氏家中,她那般刚毅的女子,回来的路上,哭了一路,闻者伤心啊。太后娘娘如今看上去对陛下不太关怀,那其实只是她不知该如何与陛下相处,当年送走陛下,太后娘娘心中深痛,直至今日,也难以释怀。”

    贺兰恕擦拭眼泪的时候,突然听见李重焌笑了起来,他越笑声音越大,好半晌,他停了下来,问道:“母亲当年,是盼着我出世吧?”

    贺兰恕忙道:“那是自然。”

    李重焌相信了,在尚未出生之时,的确有那样一个温柔的女子,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他并不是无人疼惜之人。

    李重焌轻声问道:“我的母亲,是怎样的人?”

    贺兰恕不假思索道:“太后娘娘是个面硬心软的人,早年多么辛劳,她扶持着整个李家,还有贺兰家……”

    李重焌打断了他:“我问的是,我的,母亲。”

    贺兰恕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神色,只是听到李重焌的话后,所有的表情渐渐凝固,仿佛成了一块铁青的石头。

    好半天,贺兰恕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对贺兰家出手,毫不留情面。

    到了这个时候,贺兰恕才流露出一丝真意,他略带怅然地说道:“阿昙,是个胆小柔弱的人,当年,高皇帝与太后决裂,贺兰家为了维系住和李家的联姻,将阿昙嫁给高皇帝作为妻子,但后来,阿昙死了,她的婢女徐氏带着你消失无踪。”

    李重焌手指紧攥成拳,他问道:“我母亲的死,与你有关?”

    贺兰恕摇头。

    李重焌道:“那便是贺兰梵一人的主意。”

    贺兰恕道:“杀了阿昙,对贺兰家并无好处。”

    李重焌继续道:“徐氏满门的死,是你做的。”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贺兰恕没有否认:“当年之事埋下了祸根,若能藏住,便是社稷永固,家族繁盛,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李重焌道:“可惜,你瞒不住。”

    他站了起来,冷冷说道:“社稷永固?家族繁盛?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假惺惺得叫人恶心。黎庶腹中饥饿,大族控制朝政,太后阴狠弄权,兄弟互相猜忌,不过是好处在你们,便可以粉饰太平罢了。”

    他起身往门口走去,忽地停了下来,说道:“舅舅,你罪孽深重,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朕赐你自尽。”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听见身后贺兰恕颤抖的声音响起:“谢陛下隆恩。”

    李重焌穿过阴冷的甬道,不喜也不悲,他的过往和他不知晓的往事似流水一般从他眼前缓缓流过。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赶上了他,狱卒气喘吁吁道:“贺兰相已自缢于牢房。”

    李重焌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