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隔墙漪漪……
见琉璃镜中,甄吟霜开始伸手扯下腰带,李重焌眼疾手快,将美人卷轴扯了下来。
李重焌心情差到极点,他匆匆离开了东屋,竟没有注意到闻讯赶来的贺兰璨。
贺兰璨见李重焌面色黑沉着离开,他有些不解,他顾不上去管李重焌,飞快走进了东屋。
隐秘即将被解开,贺兰璨心中激动,这种激动混着怨毒在他心里翻腾。
他凝望着美人卷轴,握紧了手指,上前一步,卷起了画轴。
琉璃镜后,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蒸腾的水汽氤氲。
贺兰璨失望至极,他懊恼地扔下了卷轴。
他思考了一刻,而后打起精神,快步出了东屋,往西屋走去。
贺兰璨来到西侧,看见宫人都行迹匆匆离开,他低声问身旁的宫女:“是谁走了。”
宫女被突然出现的贺兰璨吓了一大跳,她定了定神,认出是皇后的弟弟,便言无不尽道:“是贵妃娘娘。”
甄贵妃?
饶是做好准备的贺兰璨也忍不住后退了一大步。
他定了定心神,却没有完全相信李重焌私会之人一定就是甄吟霜。
甄吟霜已有皇帝盛宠,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和晋王纠缠不清,相较之下,她的妹妹甄华漪倒是有更大的可能。
贺兰璨回想那夜见到的办成清秀小太监的女子。
那女子有着尖尖的下巴,唇珠丰盈柔软,半张脸就能推测是个难得的美人。
甄吟霜并没有这般的美貌。
联想到方才李重焌扫兴的神色,贺兰璨推测,今夜或许只是一场乌龙。
或许是甄吟霜,或许不是。
贺兰璨心中烦躁,今夜又是一无所获。
却说甄吟霜这边。
她来到鸳鸯汤池,正要宽衣解带,忽地听见隔壁的动静,似乎是有人推翻了椅子。
甄吟霜以为是李元璟在那里,原本没有在意,可见镜中半晌没有人走过来。
琉璃镜在她这边不过是个格外奢华的镜子罢了,东屋是黑黢黢的,一点都显现不出后头的东西。
甄吟霜心里生出狐疑,小心翼翼推了镜子走了过来。
东屋已经没有人在。
圈椅被推歪了,离开之人显得有些急躁。
甄吟霜心里一咯噔,知道不好了。
她做过类似的设计,立刻想到有人在害她。
不是要让外男玷污她,就是要将她捉奸。
甄吟霜想到这里神色紧张,也慌张急忙地离开了。
甄吟霜回到寝宫,气急败坏地问宫女道:“圣上没有去鸳鸯汤?他去了哪里?”
宫女结结巴巴回答道:“圣上去了、去了芙蓉汤。”
甄吟霜冷声问道:“圣上一人去的?”
宫女声音发着抖:“王公公说,甄才人侯在里头。”
甄吟霜顿时面色发白。
*
李元璟抱住女人柔软的身子时,失神地叫了她“宝华”。
女子口呼“陛下”,声音却并非李元璟的想象,李元璟低头一看,怀中的女人他有过几面之缘。
皇后的妹妹,贺兰般若。
贺兰般若本来是和李雍容等人一起,在另一处名为莲花汤的地方沐浴,其间她听到少女们偷偷议论皇帝和晋王,她们说得无心,贺兰般若倒是听进去了。
她随后悄悄离开了莲花汤,漫无目的地在长汤十六所里走动。
她其实也不知道皇帝的行踪,尽管心中存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实则心里是半分把握没有。
没曾想到,这运气倒是真让她碰着了。
她来到芙蓉汤的时候,宫人正在忙成一团,她打听得知李元璟要在这里见甄华漪,一下子有了主意。
她打算混进去,却被宫人给叫住了:“你是何人?”
贺兰般若心怦怦直跳,她说道:“我是甄氏。”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犯错了,这宫人若是认识甄华漪,她就要被发现了。
可她今日实在幸运,那宫人常年在行宫当差,并没有见过甄华漪。
于是贺兰般若有惊无险地进到了芙蓉汤池。
贺兰般若走进门,她环顾一周没有看到甄华漪的身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安静地等了片刻,忽然听见门外有人走过来,她忙躲在了一旁。
她听见宫女在呵斥另一个宫女:“你说甄才人进来了,你认识甄才人?”
“我、我不认识……”
“那你怎敢放她进来。”
“好姐姐,你进来看看她是不是就好了。”
两个宫女粗略扫了一眼,并没有看见贺兰般若的身影,她们来不及细细搜索,因为门外又有个太监进来了。
太监道:“圣上来了,一切都收拾好了吗?”他看了看两个宫女的神色,狐疑问道,“出了岔子?”
两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嗫嚅道:“没有。”
“没有就快出去,来不及了。”
转眼间,屋内清净起来。
贺兰般若又等了片刻,终于等到了李元璟,她的心脏更加剧烈地跳个不停。
李元璟沉在池中闭目养神,贺兰般若咬了咬牙,缓步走了出来。
她装作没有看见李元璟睁眼,慢慢沿着石阶走了下去,她游到了李元璟身边,在李元璟发出声音之时,装作惊吓跌进了水中。
“宝华。”
她听见李元璟这样叫她,声音沉沉,带着追忆和迷惘。
贺兰般若被抱入李元璟怀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李元璟口中的“宝华”究竟是谁。
李元璟看着她,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认错了人。
他面上的惝恍褪去,他又是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贺兰般若心尖一颤,腰上禁锢一松,她又跌进了池底。
李元璟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捞了起来。
他看她的眼神冷漠,贺兰般若双唇颤抖道:“我、我是跟着昭阳公主来的,我走错了地方。”
李元璟移开眼神,淡淡说道:“事已如此,你不必再回贺兰府。”
贺兰般若心中一喜,又是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谢陛下。”
看着贺兰般若落泪,李元璟倒是打消了心中的几分怀疑。
李元璟扬声将王保全叫了进来,简单吩咐给贺兰般若准备衣裳,便带着贺兰般若回到了寝宫。
贺兰般若衣衫单薄,她站在寝宫内,低头颔首等着李元璟的吩咐。
李元璟却只是坐在书案后写字。
贺兰般若站得腿脚发酸,她忍不住动了动脚,却突然听见李元璟的问话:“汤池内,你听到了什么?”
贺兰般若心下一凛,她自然是听见了,李元璟喊她“宝华”,虽说他当时的神色有些复杂,但贺兰般若没有细想。
她知道李元璟是下旨让甄华漪来芙蓉汤的,因此他叫甄华漪,并不稀奇。
但他现在特意发问。
这就有些奇怪了。
贺兰般若小声道:“臣女什么都没有听见。”
李元璟仿佛松懈了几分,他道:“你回去吧。”
回去?
贺兰般若好不容易促成了眼前的事情,她怎能回去?
贺兰般若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李元璟抬眸:“怎么?”
贺兰般若咬了咬唇,道:“臣女听见了,臣女愿意做陛下口中的,任何人。”
李元璟眼神猛地一变,贺兰般若看出他的怒意。
贺兰般若跪了下来。
李元璟站起身来,走到了贺兰般若的身边,他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冷笑道:“你别自作聪明了。”
贺兰般若鼓起勇气伸手抱住了李元璟的脖颈。
同李元璟一同跌入床榻之时,贺兰般若在想,今日应该多谢她的胆大妄为。
李元璟从身后将她压住,贺兰般若却一下子感到恐慌,李元璟有那么多女人,她豁出所有,也不过是一具同旁人别无两样的躯体。
今夜之后,她会成为后宫里那些面容模糊的女人吗?
她的大胆让她如愿以偿地成了李元璟的女人,她想,她要更大胆一点。
她扭过脸来,搂住李元璟的脖子亲吻他的下巴,她柔声唤道:“驸马……”
李元璟的呼吸顿时更重了几分。
贺兰般若呜咽着深深蹙了眉,她想,事情变得有趣了。
*
汤泉宫里乱成一团,甄华漪却不在那里。
她换好胡服出门,要去和贺兰璨学骑马,不想遇见钱葫芦来请她去汤泉宫,还说了些让她害臊的话。
这些浑话当真是李重焌说的吗,他未免太过放荡不羁了些。
既然钱葫芦已经堵到了门口,甄华漪没有法子,只能吩咐玉坠儿去见贺兰璨,和他好好解释解释。
甄华漪就要跟着钱葫芦离开,钱葫芦看着她的胡服欲言又止,他支支吾吾道:“才人不换一身衣裳吗?”
甄华漪扯了扯身上的胡服,问道:“来不及换了,殿下不是在等着我吗?”
钱葫芦笑道:“才人不必着急,收拾妥当了再走不迟。”
甄华漪想了想,道:“那请公公稍等片刻。”
看着甄华漪走进门去换衣服,钱葫芦一个激灵,忽然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甄才人穿着的胡服不好脱,就是不好脱才更有意思呢。
他这个直脑筋,说得甄才人都不好意思了,只好回去换衣裳,倒是坏了殿下的好事,哎。
甄华漪进门去换衣裳,她解开胡服,忽然手指一顿。
李重焌那边没急着要她过去,她不如先去见见贺兰璨吧。
临时失约,只派个宫女去解释,贺兰璨若是生气了迁怒玉坠儿,就不好了。
甄华漪想到这里,吩咐柳絮儿道:“柳娘子,你去请钱公公进来坐坐,喝一盏茶,我和傅嬷嬷有事要出去一趟。”
嘱咐了柳娘子如何拖着钱葫芦,甄华漪带着傅嬷嬷前往和贺兰璨约定的地方。
贺兰璨却并不在这里,玉坠儿见她们过来,小跑着走了过来,问道:“娘娘怎么来了,我已经告诉贺兰郎君,娘娘病了。”
甄华漪问道:“他生气了吗?”
“生气?”玉坠儿思考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欢喜的,奴婢倒是看不懂他有没有生气。”
甄华漪白跑一趟,无奈道:“我们快回去吧。”
甄华漪回到行宫,将衣裳换好了,就和钱葫芦悄悄来到汤泉宫。
又是熟悉地避开众人行走在寒冷的黑夜中,甄华漪都有些分不清,自己要去见的究竟是李元璟还是李重焌了。
不得不说,钱葫芦避人的本事倒是好得很,甄华漪看见了匆忙离开的李重
焌、紧随其后的贺兰璨,还有慌慌张张的甄吟霜,他们三人却都没有看到甄华漪。
甄华漪感到奇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钱葫芦也是一头雾水,他让甄华漪稍微等等,他要赶上去问问李重焌。
甄华漪于是带着傅嬷嬷去了一处暖坞歇息歇息。
在这里,她听到了一个让她惊异非常的消息,李元璟宠幸了贺兰般若。
甄华漪呆呆问傅嬷嬷道:“我们出去了多久了?”
甄华漪在暖坞里又等了一会儿,钱葫芦终于姗姗来迟。
钱葫芦说道:“殿下有别的事,顾不到才人这边了,请才人自己先行去鸳鸯汤沐浴。”
这明明是一件大好事,甄华漪原本的紧张顿时消散,欢喜地带着傅嬷嬷要去一同泡汤。
傅嬷嬷拒绝了:“奴婢哪有这个福气,娘娘去就好了。”
钱葫芦也忙加上一句:“是是是,只有娘娘能进去。”
甄华漪无法,只好自己只身走进了鸳鸯汤。
甫一进门,甄华漪就看见了那面光辉璀璨的琉璃镜,甄华漪有些吃惊,她竟从不知道汤泉宫有这样一处地方。
琉璃镜约莫一人高,倒是极为难得,甄华漪好奇地看向了镜中。绿绮阁没有等身的镜子,她许久没有好好地看看自己。
镜中女子腰肢细细,甄华漪抬眼继续往上看,胸脯并不丰盈。
甄华漪不是很满意。
甄华漪觉得,李元璟对女子的偏好实在是保守得过分,就她自己来说,她更喜欢自己的身段。
为了迎合李元璟的喜好,宫中女子都是兰胸微微,她自己也是如此。
她想了一想,伸手将胸口的裹布解开。
镜中人青丝如瀑,肤白胜雪,身段更是丰胰有致,妩媚异常,少了胸口的束缚,她迟钝地感到胀痛和舒坦,不由得杏眼泛红。
甄华漪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想到李重焌让她脱衣服的事。
她四下看了看,这里根本没有旁人。
*
李重焌回到兰溪小筑后,发觉自己荷包里的扳指不见了。
他心下一沉,回想起自己是在鸳鸯汤东屋里取下扳指的,不会是落在那里了吧。
扳指丢了,这事可大可小,只不过今日他在琉璃镜中看到了甄吟霜出现在西屋。
若是被人存心利用陷害,倒是不好了。
李重焌想到这里,当下立断决定回鸳鸯汤找回扳指。
他走回了东屋,果然在圈椅下面找到了这枚青玉扳指,他正要离开,却听见了隔壁的动静。
李重焌眉头一皱,以为甄吟霜还在那边,他就要转身离开,忽听到一段轻轻柔柔的哼歌声。
李重焌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是甄华漪的声音。
李重焌想起来,今夜他的打算是,盯着甄华漪沐浴,防止她晕倒在池中。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甄吟霜先来了这里,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重回正轨。
李重焌便不急着走了,他转身,在圈椅上坐了下来。
琉璃镜后,甄华漪盯着琉璃镜,视线恍若在透过镜子看他。
李重焌闭上眼睛。
他等着甄华漪脱完衣裳,等下了池子,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等了许久,估摸着甄华漪已经沉入了水池,这才睁开眼睛。
可睁眼一看,甄华漪还在盯着他。
她在盯着他,慢吞吞将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地解开,像是在剥一颗荔枝一般,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
李重焌知道该闭眼,却只是浑身僵硬地看着。
甄华漪一步一步向他走了过来,琳琅珠玉触目。
李重焌猛地攥住圈椅把手,手臂青筋直跳。
甄华漪凝望着琉璃镜,她看着自己,本不该害羞,不知怎的生出了一种被人窥视的羞涩来。
甄华漪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跳入了汤池之中。
*
西屋有哗哗的水流声,还有甄华漪偶尔哼出一段不成调子的歌声。
李重焌感到一种难捱的煎熬。
他想,可能是因为甄华漪的歌声难以入耳。
但过了一会儿,甄华漪不再哼歌,水声更加明晰,李重焌开始如坐针毡。
方才撞进他眼睛里的一幕不可控制地在脑海中不停出现。
甚至能想象水滴划过她身上的样子,他身上热汗渐发。
他想要闭上眼睛,隔绝这种糜艳的诱。惑,可是才合眼没多久,他就听不见隔壁的动静,他疑心甄华漪晕倒在了池子里,忙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她从水中缓缓起来的身体。
李重焌又一次狠狠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渐歇,水声也不再,李重焌睁开狭长乌目,西屋已经空无一人。
他如释重负。
他想他该离开了,他刚站起身,发觉自己身上细汗一片。
他突然看见了琉璃镜中映射的自己。
衣袍之下,他……
他一瞬间感到恼羞成怒,只是不知该对谁发作。
他面色缤纷多彩,僵立了片刻,还是讪讪坐了下来。
他用手握住,用力到仿佛是惩戒。
过了许久,他徒劳地睁开眼。
没有用。
他抬起头透过琉璃镜看着空荡荡的西屋,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推开镜子,走了过去。
他将自己浸入甄华漪用过的池水中,流水缓缓抚过他的筋肉,他浑身上下兴奋得跳动。
只是,还是不够……
他将手指上的扳指取下,慢慢地衔进口中。
冰凉又温润,仿佛还带着丝丝的甜。
他喘了几下,濒临成功的边缘。
突然间,有人进来了。
李重焌没有紧张,也不曾躲避,他已从脚步声中听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晏然自若抬起眼睛。
甄华漪出门的时候,发现自己落下了一条帕子,于是赶忙回来找。
进来后,她发现池子里竟然有个人,吓了她一大跳。
“……晋、晋王殿下?”
认出是李重焌之后,甄华漪不知怎的竟松下了一口气,她在心底里没有把李重焌当做是坏人。
也许是听进去了柳娘子的话,在她眼里,李重焌已经是对她毫无兴趣的正人君子了。
她在李重焌面前狼狈了好几回,每次都是衣衫不整任凭欺凌的模样,可李重焌硬是没有把她怎么样。
柳下惠也不过如此吧。
她毫无防备地走向了李重焌。
见李重焌面色潮红,她关切问道:“殿下,你还好吗?”
李重焌眉目秀丽,鼻梁高挺,长相犹如玉树生光,光彩照人,但甄华漪日常受到他的压迫,平日里很难察觉到他的俊美。
他现在却是微微倚靠着池壁,看起来莫名虚弱,便更加平易近人。
他微微上挑的眼角染着红,眼神像是迷濛,却又像是锐利,他直勾勾地盯着甄华漪,让她顿然间一动不敢动。
“甄氏。”他突然出声,声音干哑,像是在擦着甄华漪的耳朵,一阵酥麻流过,她咬了咬唇。
“甄氏,”他喉结滚动着,双手沉进了水底,“来。”
李重焌的声音恍若诱哄,甄华漪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快要靠近时,陡然惊醒,她停住了脚步。
李重焌垂下眼敛,不知喜怒,半晌他问:“你的小字是什么。”
甄华漪知道她不该告诉李重焌,但她呆呆地看着李重焌的颓靡风流的容颜,鬼迷心窍地说道:“母亲唤我漪漪。”
“漪漪。”他含着这两个字,声音渐渐发沉,两眼紧紧盯着她,视线从她嫣红的唇往下划,划到她饱满的胸脯,细细一握的腰身……
“漪漪……”他一声声唤着,粘缠莫名,池中水声叽咛。
泉水激荡,溅起水花。
他在叹息,压抑又深邃。
“漪漪……”
甄华漪霎时间脸更红了。
“……过来。”
甄华漪吓了一跳,向受惊的兔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甄华漪不安问道:“殿下,要不要唤太医过来。”
李重焌的乌发散开了一绺,贴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失仪。
甄华漪的声音细细颤颤,听得他直发痒,他眼睫突然抖了好几下。
片刻后,他睁开眼,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那一丝狼狈和虚弱,便仿若只是甄华漪的错觉。
“甄氏,”他再出声,已经极为冷静,只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你该出去了。”
甄华漪一怔,收起关切的神色,讪讪后退了几步。
李重焌看着甄华漪离开的背影,他
张口,鲜红的舌头抵出,从薄唇中吐出那枚碧绿的扳指。
扳指上,甄华漪的气息已经稀淡不可闻,这本是好事,他可以毫无芥蒂地佩戴这枚扳指了。
可他却感到一种不满足。
他开始想要再度让这枚扳指,沾上她的味道。
这种秽亵的想法一出,李重焌悚然一惊。
甄华漪呆呆愣愣走出了汤池之外,想着李重焌方才的样子,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
冷冷的风拂过面颊,却似春风般熏染,甄华漪伸出双手摸了摸脸颊,脸和手都是滚烫的。
李重焌在做什么。
而她又是怎么了。
李重焌应当是病了吧,可是为什么不叫太医,却问了自己的小字呢?
莫非又是在刻意亲近她、试探她?
她不太明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自己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甄华漪回首看了一眼灯火朦胧处,逃似地离开了。
今夜是难以入眠的一夜,不光光对甄华漪如此。
甄吟霜寝宫里气氛沉沉,宫人们半分响动都不敢发出来,只余更漏滴滴答答,更让甄吟霜心烦意乱。
半晌,一个太监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甄吟霜瞥见他,她想表现得淡然从容,但眼神依旧泄露了她的不安。
甄吟霜往后望了一眼,问道:“圣上怎么没来?”
她依旧使了她惯用的招数,派宫人告诉李元璟,她身子不舒服。
太监头也不敢抬,说道:“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甄吟霜嘴唇一抖:“他们在……”
太监头更低了。
甄吟霜这时候再也维持不住云淡风轻的风度,她猛地站了起来,拿起桌边的杯盏,狠狠地砸碎在地上。
宫人顿时跪了一地:“娘娘息怒。”
太监往地上砰砰磕头:“娘娘,贺兰氏就算爬上了御榻,又怎能和娘娘相比。”
甄吟霜的怒气戛然而止,她一怔:“谁?”
太监立刻反应过来,忙说道:“贺兰府上的六娘子。”
甄吟霜僵了片刻,陡然发笑起来,她神色渐渐温柔:“原来是她啊。”
她含着愁说道:“我还以为是妹妹背弃了我。”
寝宫的凝滞一扫而空,宫女站了起来,陪笑道:“甄才人哪有这本事。”
旁人附和道:“甄才人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娘娘大发善心,想提携她,她也不中用。”
甄吟霜听了半晌,这才慢悠悠地制止:“不许这样说她。”
她心情平复后,开始仔细询问贺兰般若的事。
听罢,她道:“虽然是皇后的妹妹,但说不准没有皇后那般难相处。”
宫女道:“正是呢,娘娘在六宫里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好人缘,没道理贺兰娘子不来和娘娘交好。”
甄吟霜微微一笑。
贺兰般若侍寝的消息传到贺兰府上时,倒是生了一场风波。
贺兰恕暴跳如雷,在书房怒斥道:“贱奴之女,竟干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
贺兰般若生母出身低微,被贺兰恕深深厌弃。
贺兰般若做出这件事,让贺兰恕措手不及,贺兰家已经有了一个皇后,再送一个女儿进宫,不光是浪费,还很可能让皇后和他们离心。
贺兰恕找不出贺兰般若进宫的好处,在他的打算里,他准备将贺兰般若嫁给那些河东世族,或是李重焌手下出身寒微的武将,以作拉拢。
贺兰妙法向前一步说道:“父亲息怒,事已至此,还是尽快向皇后娘娘传个话,解释一二为好。”
贺兰恕点头:“对,对,”他打定主意道,“要让皇后娘娘放心。”
贺兰恕冷冷说道:“般若心高气傲,妄图越过你和皇后,我倒要让她知道,宫里不是那么容易待的地方。枉费我为她的婚事操劳许久,过不了多少时日,她就会发现,她是自毁前程。”
贺兰妙法道:“但愿般若能知错。”
天亮时,贺兰般若收到了册封的旨意,宫人们对她的谄媚有限得很,但贺兰般若坐在床榻上笑着哼歌,并不在意。
宫人道:“恭喜贺兰才人了。”
贺兰般若谢完旨,若有所思地说道:“才人?”
贺兰般若思索李元璟的用意,仿佛是默认将她当做甄华漪的替代,又仿佛,是在故意奚落她的胡思乱想。
贺兰般若甩了甩逶迤的长发,语气轻快道:“比宝林、御女、采女要好,不错了。”
*
次日,贺兰璨再度邀约甄华漪骑马。
甄华漪暗想,贺兰家出了那样一件大事,难为他还想着要教她骑马。她记得,贺兰璨是贺兰家抱养的嗣子,他的亲姐姐就是贺兰皇后。
可无论是贺兰皇后还是贺兰般若,在他心里都比不过贺兰妙法的一句简单请求。
贺兰妙法实在是太过容易让人对她死心塌地。
甄华漪来到马场,除了贺兰璨,竟看见贺兰妙法也在。
贺兰妙法对她笑笑,说道:“我的骑马功夫也很差,听说阿璨要来教你,我也顺便来了,才人不要介意。”
甄华漪哪里能介意,于是她和贺兰妙法一起向贺兰璨学骑马。
贺兰璨显然并不是一个好老师,因为他教着教着,就忽略了甄华漪,全副身心地去盯着他姐姐了。
甄华漪也没有自讨没趣凑上去,她在一旁看着贺兰璨教贺兰妙法骑马的样子,记着他提点的话,倒是有惊无险地爬上了马背,还能催动马匹走上一两步。
贺兰璨倒是有几分本事。
只是甄华漪没有高兴太久,她也不知做了什么,她骑着的这匹黑马竟然开始往前小跑起来。
这足以吓得甄华漪花容失色,她惊呼一声,就跑远了,贺兰璨本没有留意,一抬头,却见甄华漪快要消失在林子里。
他眉头一皱,顾不得和贺兰妙法解释,夺过了她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往前去追甄华漪。
贺兰妙法回过神来时,贺兰璨已经骑马走远了,她面上一怔,她已经习惯贺兰璨事事将她放在第一位,这时陡然被他甩开,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又想,毕竟甄才人是遇到了危险,情有可原。
贺兰璨快马赶上了甄华漪,他在甄华漪前头调转了马头,而后跳了下来,站在甄华漪前头。
甄华漪的马跑得并不快,看见有人拦下它,便嘚嘚地在地上踏了两步停了下来。
贺兰璨神色不豫,他听到甄华漪的求救声后慌忙赶来,结果却发现甄华漪并没有遇到危险,他觉得受到了耍弄。
他道:“甄才人,大呼小叫并非淑女所为。”
甄华漪这时还生生白着一张脸,根本没有闲心理会他的奚落,只是说道:“帮我下来,好吗?”
她声音轻轻,带着商量的语气,是一种娇怜的味道,这让贺兰璨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满腔的冷嘲热讽全被堵了回去。
他熟悉的女子,或如贺兰妙法一般端庄,或是贺兰般若那样活泼,这样甜言软语的,倒是从未碰见过。
贺兰璨别扭地上前,本想扶她下来,但见甄华漪笨手笨脚,忍不住上了手,将她抱了下来。
柔软的腰肢甫一入手,他就反应过来,自己是僭越了,这时他却不好撒手,只得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将她赶紧放下来,而后如避蛇蝎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甄华漪楚楚下拜:“多谢郎君。”
看着她这般妖妖娆娆的模样,贺兰璨心里更是厌恶,他却是挂上笑对着甄华漪道:“不必客气。”
他试探着问道:“才人为何要学骑射?”
贺兰璨心中猜测,甄华漪此举是为了迎合李重焌,人人都知,李重焌横枪立马扫清天下,他自会对会骑马的娘子更加喜欢。
贺兰璨问了,却不指望甄华漪说什么实话,果然,他听见甄华漪说道:“是为了圣上。”
贺兰璨笑容渐盛,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他想,甄华漪果然说了谎糊弄他,他问道:“圣上?”
甄华漪点头,说道:“听闻每次围猎,圣上都会准许后宫妃嫔和各家女
眷比试一天,那日狩猎最多的,拔得头筹的娘子还会得到圣上的嘉奖。”
贺兰璨直言道:“以你的本事,还是莫要想去拔得头筹。”
甄华漪抿了抿唇,继续解释道:“我其实是想要,为圣上猎一只白狐。”
贺兰璨皱眉,不解其意,但甄华漪没有再继续解释下去。
前几日,李元璟猎得了一只雪狐,本想送给甄吟霜,但被甄华漪搅和了,于是他打算送给贺兰皇后。
甄华漪想,她可以借此表演一番,她要自己费一番苦功夫来猎一只白狐,送给李元璟为他分忧。
一个不会骑射的柔弱女子为了他千辛万苦,还压着一番“苦意”将白狐转赠给夫主的心上人。
甄华漪觉得,自己若是李元璟,也会有一点动容。
*
一封密封的信送到了兰溪小筑。
李重焌轻轻一瞟就明白这封信是关于何人。
他暗中派人盯着甄华漪,不过是为了留住她一条性命而已。
他刻意不去看这封信,只管着手头的公文,只是不知不觉的,他批阅的速度快上了不少。
终于暂时无事可做,他才勉为其难地撕开信封。
读到甄华漪向贺兰璨学骑射的时候,李重焌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贺兰璨骑术平平,有功夫不去想骑射师父练习,竟还顾着去教旁人,他想,他定要抽个时间敲打贺兰璨一番,勿要让贺兰璨荒废时光。
说起来,长安人都赞他骑射一流。
虽然,若甄华漪找上他要学骑射,他定会拒绝。
可她为什么不试一试?
第42章 教学好大……的月亮。
甄华漪结束了练习,牵着马到来马厩,正巧碰见了崔邈川。
顾忌着上回被人刻意陷害之事,甄华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崔邈川抬眼,将甄华漪的动作尽收眼底。
甄华漪略略行了礼,转身将马牵给马奴,马奴走到马槽前,栓起了马,甄华漪就要离开,却听到崔邈川说:“那马槽里的草料淋了雨受了潮,你来这边。”
甄华漪止步,转身去望崔邈川。
她有些意外崔邈川会和自己说话。
不过看着马奴将她的马牵到了崔邈川身旁,她又不确定崔邈川究竟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和这马奴说话了。
甄华漪想了想,为了礼貌,还是微微欠身,她口中尚未说出一个“谢”字,就见崔邈川转身走了。
崔邈川从马厩离开,回到了崔家置办在行宫附近的宅子,他先回房沐浴更衣,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汗气,但作为世家公子,注重仪表是与生俱来的,他沐浴完毕,这才去书房见父亲。
贺兰般若得幸的消息今日也传到了崔家。
崔炎不太明白贺兰恕的意图,皇后本就是贺兰家族的人,他为何又要送一个女儿进宫。
一个弄巧成拙,皇后若和贺兰才人不睦,贺兰一族就要分裂成两个阵营了。
崔炎捻着胡须,沉思良久。
以贺兰家族为首的陇西势力对河东世族步步紧逼,崔炎作为河东世族领袖对贺兰恕一直小心应对,对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要细细思索。
后宫中贺兰一族独大,皇后太后都是贺兰族人,甄贵妃的母亲是崔炎的妹妹,崔家也算在后宫有一席之地。
而燕末天下大乱之时,随晋王举兵一跃而起的新贵在后宫却没有半分布置。
他们当初自然是不屑的,满心满眼地盼着晋王能登大宝,后来新帝登基,是晋王以一己之力压下这群人,才没有出大乱子。
但崔炎总觉得,这群位高权重的新贵们注定是个火药桶。
崔炎将自己思考的事情一一同崔邈川说了,崔邈川问道:“父亲认为,这是晋王的手段,为了寻一个借口往宫里送人?”
崔炎不置可否。
崔邈川回到自己书房,还在想着这回事,他提笔,写下贺兰、甄,他拧眉看着纸上的两方。
宫里局势要变了么?
如今后宫之中,河东世家有甄贵妃这一个筹码,若是甄贵妃能诞下子嗣,崔家定会费尽心思将这孩子推到储君之位。
贺兰家和晋王府麾下的那群新贵自然也是类似的想法。
崔邈川揉了揉额角,又觉得皇子尚未出生,思考这种事为时太早。
他拿起火折子,将这张纸烧了,扔到了熏笼之中。
他走出书房不久后,却是崔娘子带着李雍容走了进来。
李雍容是公主,崔娘子也是出身名门,这回围猎,在两个人的刻意交好下,两人一来二往的倒是成了朋友。
崔娘子是为了家族,李雍容则是为了崔邈川。
从前想起崔邈川倒还好,自从那日他将马球送给她后,她便对他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再加上甄吟霜的刻意撮合,这在意也越来越多了。
今日,崔娘子邀她来崔家宅子,两人在花园里坐了片刻,崔娘子提议到崔邈川的书房里看他收藏的名画,李雍容怀着另一分心思同意了。
只是来了这里,却并没有看见崔邈川。
崔娘子去寻兄长的名画,留下李雍容在书案边,李雍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里熏香有些呛鼻,她将帕子捂在鼻子上,低头看了一眼熏笼,却看见里头尚未烧完的纸片。
李雍容瞳仁一缩,看见了尚未烧毁的“甄”字。
崔娘子在内室听见外头“砰”的一声,她快步走了出来,却见书房里熏笼倒在了地上,李雍容气急败坏走了出去。
崔娘子连声在后头唤了几声,李雍容也没有回头。
李雍容气冲冲离开了崔宅,她骑着马漫无目的,心里愤怒得抓狂,身后一连串的侍女和宫人呼喊个不停,她终于停了下来。
宫女替她将马牵住,李雍容突然发问:“甄才人这几日在学骑马?”
宫女道:“是。”
甄华漪学骑马的目的,李雍容猜得到,大约就是为了几日后的围猎赛。李雍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李雍容听甄吟霜不经意间提起过,有种叫醉马草的毒草,若是让马匹吃了,会让马急躁癫狂。
李雍容一面命宫人去寻醉马草,一面命人去打听甄华漪养马的地方,等醉马草到手,李雍容径直骑马去向了马厩。
她来到马厩,一路上寒风拂面,却也渐渐将她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些。
崔邈川在书房里写甄氏的名字,于甄氏本人却并无什么干系,若要迁怒,她合该迁怒崔邈川。
李雍容下了马,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宫女拿着醉马草,不知该不该上前,她们左右望了望,硬着头皮试探着开口:“公主?”
李雍容牵着马转身:“罢了,放她一马。”
可她说话间,这里的太监已经将甄华漪的马牵了过来,他赔笑着说道:“奴婢来晚了,公主见谅,方才崔郎君将马槽让给了甄才人,奴婢这才一时没寻到甄才人的马,故而让公主久等了。”
李雍容面色一变:“崔郎君和甄才人?”
枉她还觉得甄氏无辜,甄氏何曾无辜?
崔邈川将马球送给她的时候,甄氏就在场,甄氏不是蠢笨的人,既知道她和崔邈川有了瓜葛,就应当避嫌才对,怎会上赶着去和崔邈川私会。
这次亦是如此,明明知道宫中有意将崔邈川和自己牵线,竟在私下和崔邈川这般熟稔。
李雍容并非是嫉妒作祟,只是感到受到了甄华漪的刻意欺辱。
“公主?”宫女惴惴不安,再次发问。
李雍容已经平静下来,她翻身上了马,道:“回去吧。”
走到僻静少人处,她才轻声吩咐:“将醉马草放入甄氏马匹草料之中,小心行事,勿要被人察觉。”
*
向贺兰璨学骑马之事,慢慢也持续了好几日,尽管贺兰璨对她并不上心,甄华漪也学到了不少本事。
这天晚上贺兰璨有事迟来了片刻,贺兰妙法牵
着马对甄华漪说道:“阿璨不在也不打紧,我和才人相互看着,先骑上几圈吧。”
甄华漪和贺兰妙法各走了几圈马,贺兰妙法胆子大了起来,兴冲冲想要骑马飞奔,只是她抽了马匹好几鞭子,却硬是没敢下力气。
甄华漪便走到了贺兰妙法身后,对她说道:“贺兰娘子,坐稳咯。”
她一扬马鞭,贺兰妙法惊呼一声,马匹便冲了出去。
甄华漪笑着看贺兰妙法,她知晓贺兰妙法可以应付这状况。
耳边咻咻一阵风声,甄华漪忽然看到贺兰璨不知何时冲了过去,紧跟上了贺兰妙法。
片刻后,贺兰妙法端坐在马上,贺兰璨牵着她的马走在前头,甄华漪迎了上去,刚问了贺兰妙法两句话,忽然间就被贺兰璨架在了马上。
甄华漪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明白贺兰璨在发什么疯。
贺兰璨不是无缘无故发疯。
他今日有事被贺兰恕绊住了,故而来得有些迟,他在贺兰恕书房的时候就心不在焉,莫名担心甄华漪害了贺兰妙法。
甄华漪是有理由害贺兰妙法的。
她若真是李重焌的情。妇,那贺兰妙法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何况她还怀疑是贺兰恕杀了她的父亲。
贺兰璨越想越是不安,等贺兰恕一走,立刻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结果一来,就看见甄华漪偷偷走在贺兰妙法的身后,用力抽了贺兰妙法的马。
毒妇!
他急忙去解救贺兰妙法,回来时,却看见甄华漪一脸无所谓的神情,贺兰璨心头火气,打算教训教训她。
于是他强行将甄华漪拉到了马上,策马疾驰。
贺兰璨做好准备来听甄华漪的哭声和求饶声,但奇怪的事,她一直一言不发,贺兰璨低下头去看她,见她俏生生的一张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她死死咬着唇,身体僵硬。
夜色中,贺兰璨觉得她分外眼熟。
是何处见过这幅模样?
贺兰璨一拧眉头,忽然想起了那夜在汤池之外守株待兔的场景,那天夜里,他将一个可疑的小太监放走了。
莫非真是她?
贺兰璨只感到一股愠怒袭来,他一只手松开缰绳,抓上她的肩,强逼她转过头来,厉色道:“与晋王私通之人,是不是你?”
甄华漪惨白面容上的迷茫不似作伪:“什么?”
贺兰璨抿唇:“晋王金屋藏娇的女子,究竟是谁?”
贺兰璨的怀疑一时间消弭了大半,他不认为一个小小女子在惊惶之时会有这般精湛的演技。
甄华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贺兰璨的提问,她眼中盛着水光,分不清是愤怒或是委屈,贺兰璨只觉得这双眼睛盈盈犹如秋水。
甄华漪道:“晋王殿下私会的人不是一个宫女么?与我有何相干?”
听到甄华漪说道,贺兰璨回过神来,他眸光飘移了一下,立刻皱眉盯向她:“果真?”
甄华漪道:“自然!”
贺兰璨又道:“你方才为何要害我阿姐?”
甄华漪道:“害她?我是在帮她,她不敢挥马鞭,我便代劳了。”
贺兰璨思量了片刻,冷静下来,方才贺兰妙法神色并无惊惧,可见是他误会了。
贺兰璨自知理亏,却放不下面子道歉,他双手握着缰绳,并没有多余的动作,马匹渐渐停了下来,低头安静地吃草。
贺兰璨别扭地说道:“你说你不是晋王私会之人,那就证明给我看。”
甄华漪问道:“如何证明?”
贺兰璨看着甄华漪,道:“我请晋王来教你骑马如何?”
甄华漪心里莫名一紧,害怕贺兰璨看出端倪,强装镇定道:“听闻晋王从来不耐烦教女眷骑马。”
贺兰璨灿然一笑:“他不来,不是更证明你的清白吗?”
甄华漪想,李重焌自然不会为了她来,这件事很简单,于是她点了点头。
贺兰璨满意地看着甄华漪点头,掉转了马头,回到了贺兰妙法处。
贺兰妙法匆匆迎了上来:“阿璨,你带着甄才人去哪儿了?”
贺兰璨避开了这个问题,他先行跳下了马,然后伸出手,似乎是预备要抱甄华漪下来,但甄华漪已经先行一步踩着马镫跳了下来。
贺兰妙法将贺兰璨的动作尽收眼底,来回看看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兰璨收回了手,他被甄华漪无视的动作而感到一丝尴尬,但仿佛又不仅仅是尴尬。
他问道:“阿姐,今日教你控制马匹腾空落地。”
他微微转头,破天荒对甄华漪说道:“才人,你也跟上。”
贺兰璨教了贺兰妙法几回,就让她自己一旁去练习去了,他转身走向甄华漪,仰着脸倨傲道:“你想学吗?”
甄华漪点头。
贺兰璨硬邦邦说道:“那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甄华漪便明白过来,他是想教自己,却碍不过面子,罢了罢了,不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甄华漪并没有比贺兰璨大几岁,不过她已然将贺兰璨当成一个难对付的熊孩子。
见甄华漪乖巧骑马过来,贺兰璨不由得微微弯起了唇角。
她俯身要下马,贺兰璨伸手去扶她,甄华漪一愣,这一回却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贺兰璨看到她的一绺乌发从簪子上跳散了开,扫在他的手背上,酥酥痒痒,与此同时,他嗅到一丝幽冷甜蜜的花香。
可是甄华漪骤然抽回了手,她支起身子,抬头望向前方。
酥痒和花香都在一瞬间抽离。
贺兰璨一怔,而后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向了前方。
嘚嘚马蹄声响在寒彻的夜里,李重焌身着一身胡服,带着扈从于密林中缓缓而来。
*
李重焌从密林中缓缓骑马而来,夜色里,甄华漪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微微一偏头,甄华漪禁不住坐得更直。
她回过神,想起身侧还站着一个对她百般猜疑的贺兰璨,她想自己应该表现得淡然一些,不然会被贺兰璨看出端倪。
但她又想,她本就和李重焌没有什么瓜葛,李重焌娇养的那个女子并非是她,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李重焌抬起脸,甄华漪长睫一颤,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但她很快意识到,他并没有在看她。
他似乎只是在看贺兰璨。
那日柳絮儿的话不合时宜地再次响在甄华漪的耳边,其实,李重焌是对她一丝一毫的兴趣都没有的。
贺兰璨迎了上去,问道:“殿下,好巧。”
李重焌点头:“的确是巧。”
李重焌并不过问甄华漪为何于他们姐弟一同骑马,似乎是并不在意。
贺兰璨忍不住回头看了甄华漪一眼,他对甄华漪的态度和煦了不少,他想,他或许真的是弄错了人。
但贺兰璨没有放弃继续试探,他嬉笑道:“不知殿下是否还有闲工夫帮一帮我,眼看几日后就是娘子围猎比试,我这两名徒弟依旧没有出师,倒是让我焦头烂额。”
贺兰璨说完,一双眼睛只管盯着李重焌,像是要看清楚他的任何表情。贺兰妙法并不知晓贺兰璨与甄华漪的私下对话,她一听贺兰璨这话,不由得羞涩地抬起了眼眸,满是期待地看着李重焌。
甄华漪也在看李重焌,她清楚李重焌不会答应贺兰璨的要求,因此没有太过紧张。
她置身事外,怀着寻常人家的小娘子的心情,期待着李重焌答应。
李重焌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冷硬,他道:“你的两个徒弟?”
他扫了一眼甄华漪和贺兰妙法,只在甄华漪身上蜻蜓点水般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投向了贺兰妙法,并对她微微颔首。
贺兰璨笑着上前:“殿下教教她们吧。”
李重焌对贺兰姐弟点头:“好。”
轻飘飘的一个“好”字却是让在场的
三人半晌回不过神。
一向端庄娴静的贺兰妙法喜不自禁,眸中像是点染了春意,半是含羞地看着李重焌。
贺兰璨先是立刻看向了甄华漪,俊秀的面庞怒不可遏,李重焌答应了!
甄华漪亦是难掩惊讶,她几乎有些惊惶,在贺兰璨质疑的眼神下更加胆怯,仿佛她已然和李重焌做了苟且之事一般。
但她立刻反应过来,她看向了贺兰妙法。
贺兰璨若有所思,也回过头去看贺兰妙法。
他措手不及,他的试探好像并不完美,他并不能分辨李重焌答应他的要求,是为了贺兰妙法,或是为了甄华漪。
但看着贺兰妙法的羞涩反应,贺兰璨觉得,应当是为了贺兰妙法吧。
贺兰妙法强忍羞涩,驱马上前和李重焌并排而行,贺兰璨知趣地落后了几丈,和甄华漪在一起。
贺兰妙法频频回头,眼睛看了看贺兰璨和甄华漪两人,十分犹豫,但贺兰璨全然不明白他姐姐的担忧。
甄华漪慢悠悠地骑马,她看着前面的两人,檀郎谢女倒是般配,月光轻轻从树梢间漏下,竟莫名刺眼。
甄华漪问道:“贺兰郎君,虽然晋王殿下答应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为了我,这样还证明不了我的清白吗?”
贺兰璨轻哼一声,道:“再看几日。”
他突然上下打量了甄华漪一眼,她微微蹙着眉,露出了一缕愁意,雪腮桃面,丰肌弱骨,本是绝色,却穿着简单,夜色里比不得阿姐衣衫鲜亮,晋王不看她,也说得过去。
贺兰璨道:“明日打扮好看些,若接下来几日殿下依旧如今日这般对你不假辞色,我就信你。”
打扮好看些?
甄华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莫非她这般模样在贺兰璨眼中十分难看,他是觉得李重焌以貌取人,哪怕她是李重焌的宠姬,在难看的时候,也得不到李重焌的半分青睐?
甄华漪狐疑地看着贺兰璨,觉得他和李重焌的兄弟情谊实在岌岌可危。
贺兰璨轻咳一声,将头扭了过去。
树影下,李重焌回头,皱眉看着坠在后头的两个人。
一路上,他和贺兰妙法并没有说话,贺兰妙法兀自羞涩,也找不到机会开口,现在她见李重焌回头,她也回头望去。
她忧虑地开口道:“阿璨是个明白孩子,应该不会糊涂,那位是宫里的才人啊……”
李重焌收回眼神,冷冷看了贺兰妙法一眼:“贺兰娘子,慎言。”
贺兰妙法忙捂住了嘴,她暗暗埋怨自己交浅言深,明明和晋王不太熟识,却一股脑将这等话都说了出来。
她心里略带甜蜜地想,大约是因为她已然将李重焌看作是夫君了,夫妻之间,不必避讳。
李重焌停了马,原地等甄华漪和贺兰璨前来,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缰绳,很快就没了耐心,甄华漪来得太慢了,期间她一直在和贺兰璨说话,他们两人究竟有什么话要讲?
终于等到她来到跟前,李重焌和贺兰璨讲话,余光却一直落在甄华漪身上。
她露出了罕见的小女儿情态,一会儿扯扯袖子,一会儿理理发髻,像是突然间十分在意外貌。
李重焌看向贺兰璨的目光不由得更冷了些。
深夜实在不该是男女相见的时候,李重焌这样想着,于是开口道:“天色已晚,都回去吧。”
但甄华漪的脸上出现了犹豫,李重焌几乎要气急而笑。
甄华漪甜润的嗓音突然间有些刺耳,她道:“我……我还有事要和贺兰郎君说说。”
李重焌扔下两字:“请便。”
便一挥马鞭骑马走远了,贺兰妙法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上了李重焌。
甄华漪望着他们两人走远,在贺兰璨回头的时候极快地收回了眼神。
贺兰璨问道:“才人有话要说?”
甄华漪道:“郎君莫要忘了自己的允诺,你答应过要带我见兰夫人的。”
贺兰璨挑眉,而后笑道:“好啊。”
甄华漪一愣,她原本准备着费些口舌,没想到贺兰璨一下就满口答应,到让她感到猝不及防。
她欣喜地笑了:“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隔日,贺兰璨果然如约而来。
他事先告诉甄华漪要隐瞒住身份,于是他看见甄华漪一身素白的幂篱,帽檐上的罩纱长垂及地,微风一吹,显出婷婷袅袅的身段来,似是花枝轻颤。
甄华漪转了一圈,雀跃问道:“如何?”
贺兰璨语气不快说道:“花枝招展。”
他的评价倒让甄华漪糊涂了,一身简单的素衣,加上盖得严严实实的幂篱,哪里花枝招展?
甄华漪没有和他争辩,紧张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贺兰璨笑道:“自然是卫国公的府邸。”
甄华漪在外头碰运气,怎么也碰不到高芷兰,她自然是知道要去卫国公的府上去见她,可是卫国公的家是那么容易去的吗?
卫国公虽是武将,却不像大多数出自李重焌麾下,他是在战场成名后,投靠到崔家的,也既,他是河东世族派系。
河东世族和陇西家族针锋相对,贺兰璨怎么会被卫国公府欢迎?
甄华漪在想明白这件事之前,就被卫国公府仆从热情地迎进了府,还被贺兰璨当众介绍“贺兰公子的红颜知已”。
卫国公赵毅听了却哈哈大笑,显然因为此事将贺兰璨视作了臭味相投。
赵毅和贺兰璨把酒言欢之际,甄华漪已经溜入了后宅。
今日,卫国公的宅子似乎在有一场宴会,甄华漪一身幂篱太过显眼,侍女疑惑地问道:“娘子,这幂篱要取下吗?”
甄华漪看了看花园里聚集的贵妇,这些人她一个都没有见过,于是她点了点头,将幂篱取下交给了侍女。
她混进人群中,不着声色地打听高芷兰,但高芷兰的消息没有听到多少,反倒是听了一耳朵凉州反叛的消息。
当年天下大乱之时,凉州军也趁势而起,李重焌击败白衣军和夏军主力后,周朝统一天下已成天下大势,群雄纷纷投降,凉州军亦然。
但凉州军投降却并非是屈服,更多是伺机而动。
如今,先帝已死,新帝羽翼渐丰,晋王暂避锋芒,势力渐渐收敛,这让他们开始蠢蠢欲动。
叛军推选出一人自封大将军,目前已经初步完成倾轧,已经看向长安虎视眈眈。
平叛的人选眼下有两个,一个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晋王李重焌,一个是被新帝看好的卫国公赵毅。
卫国公府人声鼎沸,这些都是想要用贿赂谋取西征机会的武将及家眷。
甄华漪听得最多的,就是宴会上的女眷互相攀比,自家男人给赵毅献上了多少金银珠宝。
甄华漪甚至听见一个年轻的妇人对婆母低声道:“母亲不必心疼,若夫君能随卫国公出战,何愁赚不回这些金银。”
甄华漪正在细想这年轻妇人的言外之意,忽然间,她看到女眷们朝一个方向簇拥了过去。
她抬头一看,高兰芷打扮得珠光宝气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披着柔软的狐裘,发髻上簪一只艳晶晶八宝凤钗,她雪白的手腕上一只翠绿逼人的镯子,抱着一只手炉,眉间带着高高在上的厌倦。
甄华漪忽觉得她很陌生,不敢冒然上去相认,她只犹豫了一刻,却突然被人从后面用幂篱兜面盖上。
甄华漪一惊,惊叫声堵在喉咙里,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是贺兰璨在说话:“快走,有熟人来了。”
贺兰璨抓住甄华漪的手腕,将她拉着就往外跑,仓皇之间,甄华漪从幂篱的漏缝中看见了崔邈川和他的妹妹崔娘子崔妗娥。
崔邈川抬头,看向大门处,贺兰璨拉着一个小娘子渐渐走远。
崔妗娥问兄长道:“阿兄,你在看什么?”
崔邈川回头,说道:“无事,只是以为看见了熟人。”
走出卫国公赵毅的宅子,甄华漪低头一看,贺兰璨还扼着她的手腕,她急忙甩开。
贺兰璨一愣,看着她,这下两人都有些尴尬。
甄华漪相信贺兰璨对她绝没有其他的意思,她不知怎的反应这样大,倒是让两人都不自在了。
甄华漪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开口说道:“你的忙没有帮完,今日我还没来得及和兰夫人说上话。”
贺兰璨也恢复如常,他没有和甄华漪讨价还价,只是说道:“下回找机会再来。”
得到想要的答案,甄华漪不再得寸进尺,而是略带不好意思地软声道谢。
贺兰璨瞥她一眼,再轻哼一声。
贺兰璨说道:“你也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甄华漪疑惑道:“约定?”
贺兰璨道:“今晚打扮好看些。”
贺兰璨眯起眼睛看着甄华漪,他想,他对这件事已经快没有耐心了,今夜定要试探出一个结果。
贺兰璨眸光转冷,他道:“若让我发现你是在骗我,”他警告道,“我不会放过你。”
甄华漪真不知贺兰璨的误会是从何而来,她无奈点头道:“我明白。”
回到掬月阁,甄华漪对镜梳妆,倒是真的好好打扮了一番。
是为了向贺兰璨自证清白,对此她很有信心,李重焌并非是好色之人,她再怎么打扮,他也不会失态,贺兰璨这个试探实在无用。
为了向贺兰璨证明自己的诚意,她愿意打扮好看一些。
在她心里的隐蔽之处,却也是为了看看李重焌是否真的视她若无物。
那日温泉共浴之后,甄华漪时不时想起柳絮儿的话,柳絮儿告诉她,李重焌对她半分兴趣都没有,这让自恃美貌的甄华漪信心尽失、备受打击。
她自小容貌过人,人人都围着她,或明或暗地向她表露爱意,但当她失势后,那些人通通不见了。
甄华漪两眼只看得到李元璟对她的漠视,宫人对她的嫌弃,若不是绿绮阁有一面铜镜可以让她看看自己的脸,她只怕会深信,自己其实貌若无盐,从前的诸多吹捧全部都是虚假的阿谀奉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将口脂用指腹晕开,一点一点染在腮上,镜中人千娇百媚,艳丽非常。
李重焌若是泥胎木偶也就罢了,可他明明也是凡人,他会为美丽的宫女动情,为何偏偏会对自己视而不见?
甄华漪咬了下唇,濡软的唇上留下浅淡的白痕,她吸了口气,伸手,将胸口上的系带扯了下来。
她想,要试就用全然的自己去试,无论李重焌是否同兄长一般喜欢纤瘦含胸的美人,她都不愿意再去将自己束缚成一个冒牌的甄吟霜。
甄华漪站了起来,梳上高髻,戴尖锥浑脱花帽,穿上团花锦翻小袖胡服,身躯宛转,香软耸衣。
甄华漪出门之际有些踌躇,她犹豫片刻,抬起眼眸,终于往夜色中走了出去。
甄华漪慢慢骑着马来到马场,马场上,贺兰姐弟已经等候在此。
甄华漪靠近的时候,贺兰璨还在指点着贺兰妙法的动作,贺兰妙法抬头看了一眼甄华漪,含笑颔首和她打招呼,她点头时候,忽然愣了一下。
她落在甄华漪胸口的视线有些久了,太过孟浪,哪里是淑女所为,回过神时,贺兰妙法忍不住面上发烫。
贺兰璨见贺兰妙法练到一半停了下来,他啧了一声,不太耐烦地回头,正要出言讥讽甄华漪,却陡然失了言语。
印入眼帘的是灼若芙蕖的面容,贺兰璨怔了片刻才想起,是自己吩咐甄华漪打扮好看一些的。
他心口突然间砰砰乱跳,忍不住低垂了眼帘,却触目一见,香软满目。
他心脏跳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抬头,去看天上圆滚滚的月亮,心里想的是:好大……的月亮。
贺兰璨心跳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道:“今天,我教才人和阿姐射箭。”
甄华漪乖巧点头,心想终于可以学新花样了,她憧憬地看着贺兰璨,却让贺兰璨避开了眼睛。
贺兰璨正要开口,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我教她们。”
甄华漪回头,如水的月光下,李重焌踱马而来。
他身姿挺拔,深眉乌目,穿严严实实的霜白锦袍,在月色下愈是清隽端正,在甄华漪脑中愈是颓靡风流,她蓦地想到那日温泉水中他的模样。
接着,她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有处空落落的,这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她几乎不敢目视李重焌。
但她很快想到身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盯着她的贺兰璨,即刻间就调整好了神色。
贺兰璨细致地打量着李重焌的神色,李重焌的目光只是轻扫了一眼他们,在甄华漪身上也并未有丝毫停留,他皱了眉,仿佛对她很不喜。
贺兰璨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今夜有李重焌在,贺兰妙法话多了一些,对骑马也有了许多的问题要请教,只是虽然李重焌答应了来教她们,他也如期赴约,但他却并没有想要多指点贺兰妙法的意思,于是贺兰璨忙着问答姐姐的问题,一时间也顾不上甄华漪。
甄华漪见状,也没有不识趣地凑上前去。
贺兰妙法围着李重焌,贺兰璨围着贺兰妙法,他们三个人在前,甄华漪便落在了后头。
甄华漪没有任何不适,倒是不知为什么引得贺兰璨频频看她。
甄华漪疑惑地回望贺兰璨,贺兰璨犹豫了一下,打断了贺兰妙法不住的提问。
贺兰璨道:“阿姐,我去看一下甄才人练得如何了。”
贺兰妙法一怔,似乎才发现一直没有人教甄华漪。
贺兰璨没等贺兰妙法的反应就驱马走到了甄华漪的身边,甄华漪不解,低声问道:“你不是正教着五娘子,来找我做什么?”
贺兰璨不答。
他还以为甄华漪受了冷落而低落,没想到是他多心了。
贺兰璨看着甄华漪的手,说道:“不能这样握缰绳。”
他去扯甄华漪的缰绳,甄华漪刚好松手,两人手掌叠在了一起,贺兰璨微微一怔。
他来不及抽回手,就被突如其来的马鞭挑开了手掌。
贺兰璨抬头,看到李重焌拧眉道:“贺兰,你在做什么?”
贺兰璨脸上的怔忡渐渐收了起来,他重新警醒地来回扫视着李重焌和甄华漪二人。
第43章 蜘蛛有东西爬在我身上……
贺兰璨挂起笑来,他玩笑般问道:“殿下紧张什么?”
李重焌紧不紧张暂且不说,甄华漪闻言倒是紧张起来,她知道贺兰璨正在犯疑心病,这时候李重焌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怀疑自己。
仔细想想,虽然李重焌金屋藏娇的不是她,她和李重焌也并没有她说的那般清白。
趁着贺兰璨不注意,她偷瞄了一眼李重焌,李重焌像是听到好笑的事一般,挑眉道:“你贺兰家日后是我的亲家,我自不能对你坐视不理。”
他若有所指地提醒道:“来日我同皇后娘娘说说,让娘娘给你寻一个清清白白的未出阁的小娘子。”
贺兰璨反应过来,一下子脸红耳赤起来,他避若蛇蝎地缩回了手,道:“殿下说什么,我没有旁的
心思。”
陡然间,竟形势逆转,变成李重焌怀疑贺兰璨和甄华漪不清不白。
李重焌眼珠微错,轻轻扫了一眼甄华漪,见她轻咬着唇,暗自气恼,他心里便痛快了一点。
但他并没有痛快太久,甄华漪转瞬就恢复如常,她像是根本没听懂李重焌的暗示,反而更加亲近地望着贺兰璨,声音柔柔地说道:“贺兰,那缰绳这样握对不对……”
她话音刚落,两个男人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李重焌抬起眼皮,冷冷地盯了她一眼,似乎暗含警告,让她不要乱来,贺兰璨察觉到了李重焌的敌意,反倒是更向着甄华漪一些了。
贺兰璨道:“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就来到了甄华漪身边,指点着甄华漪如何握缰绳。
他的确“有分寸”,虽是手把手地指点,却根本不曾触摸到甄华漪的半片肌肤,他用手上的马鞭,牵着甄华漪的手指,一点点地为她矫正姿势。
欲盖弥彰。
李重焌面色更沉,却说不出阻止之语。
若是再阻止,就太过明显了。
李重焌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扎眼。贺兰妙法走了过来,善解人意说道:“殿下,我也有些拿不准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李重焌月色勾勒下的侧脸,紧张得心跳如雷,她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李重焌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讲话声,也许是她声音太小,她犹豫不决要不要再问一遍,心底却慢慢没有勇气开口。
贺兰妙法有些沮丧,她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今日她才发觉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近李重焌。
年轻将军,岩岩若孤松,就算是身为他的未婚妻,贺兰妙法也不曾觉得与他亲近。
“五娘子,你累了?”
贺兰妙法正在惆怅之时,忽听得李重焌这般关切她。
贺兰妙法只觉心口充盈,整个人顿时雀跃起来。
贺兰妙法察觉到贺兰璨和甄华漪都看了过来,她有些羞涩,但舍不得不接李重焌的话。
李重焌一双丹凤眸注视着她,仿佛有脉脉柔情。
“我不……”
“不累”二字尚未说出口,李重焌就结束了注视,他直截了当对贺兰璨和甄华漪二人说道:“五娘子累了,回去吧。”
甄华漪一双眸子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贺兰妙法,甄华漪看不出贺兰妙法是否累了,或许是李重焌对自己的未婚妻太过了解吧。
真想不到,李重焌这样骄傲的人,将来也会体贴妻子。
甄华漪心中莫名有些堵堵的,她想,应当是她对贺兰妙法太过艳羡了。
贺兰妙法有顺风顺水的人生,也只有她这样的人,才能让李重焌这种人心甘情愿地体贴入微。
贺兰璨一听是贺兰妙法累着了,顾不得甄华漪有没有学会,转身关切问道:“阿姐累了?也是,一时忘了时辰。”
贺兰妙法被赶鸭子上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累了,于是她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护着离开。
甄华漪跟在后头,夜里的风有些冷,吹过她的脸颊,她莫名有些寂寥之感。
她只是看着前方,却不知不觉地将目光落在了李重焌身上。
李重焌骑在黑马上,脊背挺直,腰间双剑铮铮,他也是世家公子出身,仪态自然是无可挑剔的,甄华漪见惯了这种世家公子,本不会被这种姿态吸引,但李重焌依旧扎眼。
甄华漪慢吞吞地想,是因为他腰上的剑并非装饰,而是的确杀过人的。
这便是他与其余浮华公子的不同。
甄华漪在缓慢地走神,忽然间,李重焌回头望了她一眼。
甄华漪在泠泠的月光下和他对视。
似乎是说了许多话,又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目光相接。
“殿下……”
贺兰妙法的声音响起。
李重焌转了身,甄华漪也渐渐回神。
*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贺兰妙法在屋里打络子。
回想着这几日和李重焌的接触,贺兰妙法总觉得与他隔着有万水千山,她不知该如何去拉进这距离。
她想着,或许该送李重焌一些小物件。
她和李重焌是未婚夫妻,这样并不算失礼。
贺兰妙法编了些花花草草的络子,她心灵手巧,做这些活十分上手。
贺兰璨走了过来,看见姐姐手边的络子,立即喜滋滋地要上了一个,系在了腰间。
贺兰妙法递给他一个竹叶形状的络子,略带不好意思地对他说道:“阿璨,帮我将这个送给殿下。”
贺兰璨轻哼一声,对姐姐外向感到稍许的不满意,但他还是接过了贺兰妙法的络子。
贺兰璨来到兰溪小筑,看到李重焌正歪在胡床上看兵书,他穿着单衣,衣襟松散,十分肆意。
贺兰璨稍微羡慕了一下,想象着若是自己指挥过千军万马,是否也能有这般的风采。
李重焌放下兵书,挑眉看向贺兰璨,贺兰璨现眼地一转,将腰上的络子故意甩给李重焌看,在李重焌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他走近来,将手上的络子塞进李重焌手中,嘻嘻笑道:“殿下,也给你一个。”
贺兰璨并不说这络子的来源,但李重焌马上猜到了。
李重焌没有接,说道:“我不收女人送的东西。”
贺兰璨道:“我姐姐不是旁的女人。”
李重焌不再理会他,重新拾起兵书,慢悠悠翻了一页。
贺兰璨无奈退出了书斋。
没有完成姐姐交给他的任务,贺兰璨不死心,叫住了李重焌身边的太监张得福。
贺兰璨将络子给了张得福,让他替李重焌收好,张得福本就想找机会讨好贺兰家,自是不会拒绝。
张得福谄媚说道:“这络子编得真好看,奴婢去找找,看配上哪一块玉,戴在殿下身上才相称。”
贺兰璨更是满意,不管是不是李重焌收的,待到贺兰妙法看见李重焌腰上挂上了她亲手做的东西,一定会开心的。
张得福捧着络子回到李重焌寝屋,在匣子里找到了一块形状颜色都合适的玉。
这枚玉通透晶莹,上面刻着兰花,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穿了起来,那红绳却是断裂的。
张得福不曾见过这枚玉佩,想着或许是哪个将军校尉给晋王献上的玩意儿,便没有多在意。
张得福抽出红绳,用竹叶络子将这枚玉装了起来。
*
李重焌今日出门的时候,张得福为他在腰间挂上了装着玉的竹叶络子。
在张得福整理衣裳的时候,李重焌垂下了眼,一下将张得福吓了一条,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
但李重焌只是平平淡淡地移开了眼。
他没有认出腰上的络子是今日早些时候贺兰璨试图塞给他的。
他也没有认出那枚玉佩。
李重焌在行宫中碰到了贺兰般若。
因她如今宫妃的身份,李重焌没有多理会她,但贺兰般若却走上前来拦住了李重焌。
贺兰般若道:“殿下,我之前帮过你引荐甄才人侍寝,这次希望你能帮帮我。”
听到贺兰般若提起甄华漪差点侍寝之事,李重焌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又听到她想要挟恩图报,李重焌气极反笑,他道:“才人是忘了鹿茸酒那回事?”
贺兰般若心虚了片刻,还是说道:“我瞒着父亲姐姐,成了圣上的妃嫔,父亲姐姐一定怪罪我,我想要回去请罪。”
李重焌看了贺兰般若一眼,自是不相信贺兰般若请罪之言。
贺兰般若是个忍辱负重的人,她如今只做了个才人,还需借助家族势力,才能走上她想要的位置。
李重焌倒是有了几分兴趣,不知贺兰般若能将贺兰家搅动成什么样子。
李重焌道:“如此纯孝,倒是感天动地。”
贺兰般若一愣,而后马上露出笑意。
李重焌故意诛心说道:“本王答应你。不过,贺兰才人,你如今是贺兰家族的废人,你能凭借什么让贺兰一族帮你?”
贺兰般若笑容一僵,眼角竟有泪光浮现。
李重焌看着她,已经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她的命运。
在李重焌的帮助下,贺兰般若获得了回家的机会,只是到了贺兰家别院时,已经到了晚上。
事已至此,尽管贺兰恕心中有诸多不满,也只得强压了下去,勉励贺兰般若好好侍奉君王。
贺兰妙法总是一副和蔼的长姐模样,照样叮嘱了她许多。
贺兰璨心不在焉,也没有多说话,他本就不喜欢虚情假意的场合。
贺兰一家其乐融融的时候,李重焌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了马场。
甄华
漪正在给马匹乖乖顺毛,听见马蹄声响,还以为是贺兰姐弟,抬头一看,却是李重焌一人。
甄华漪一怔,眼睛还往李重焌身后望,李重焌下了马,声音冷冷,似笑非笑:“贺兰璨没来。”
甄华漪嘟囔道:“我又没说什么。”
甄华漪等了半天,没有听到李重焌搭茬,她知道李重焌这段时间不爱搭理她,于是也闭上了嘴。
夜风习习,李重焌低头看甄华漪,风轻轻吹拂着她鬓边的乱发,她一张脸白生生的,比月光还耀目,她相貌妖艳,安静的时候却是柔软可爱的。
但想到这份安静是因为她在为贺兰璨不出现而沮丧,李重焌就没好气了。
“别等了,今夜贺兰璨不会来。”
甄华漪安静垂首:“我知道了。”
李重焌等着甄华漪来求自己教她,像对待贺兰璨那般对他软语撒娇,但是,甄华漪只是翻身上了马,一甩马鞭,径直钻进了林子里。
李重焌下意识跨上了马,就要追上去,却生生停了下来。他抿着唇,烦躁地往空中挥了一下马鞭。
他又想,他是因为甄华漪是一个弱女子,出于道义,也会稍微关心一下她。
他转瞬恢复了淡然,老神在在。
只是,夜空中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李重焌心脏一紧,顾不得思索,立刻拍马追了上去。
停马时,李重焌发觉自己背上有了冷汗,他看向跌坐在地上的甄华漪,她鬓发凌乱,脸色苍白,面上满是惊慌,但她周围并无旁人,只有她自己的一匹马。
李重焌没有闻到血腥气,他放下心来,冷淡问道:“怎么了?”
“有……有东西爬在我身上……”甄华漪泫然若泣,声音绷紧得拉成了细线,李重焌眉心一跳,行动却极为镇定。
他安稳地跳下马来,不急不慢地靠近甄华漪,轻声问道:“是什么东西?”
“是……”
李重焌已经看见了,在甄华漪饱满玲珑之上,有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蜘蛛。”甄华漪已经哭出来了。
李重焌感到无奈,一只蜘蛛罢了,照说他应当拂袖而走,可他还是在甄华漪身边慢慢蹲了下来,他拿手去捉那只蜘蛛,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甄华漪的身体。
她今日又没有裹胸。
这种想法在李重焌脑子里一晃而过。
甄华漪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李重焌指尖的触碰。
那蜘蛛竟极为警觉,一下子就往甄华漪衣襟里钻。
“啊……”甄华漪的声音发着缠,像是带着钩子,挠在了李重焌的心底,李重焌手指一僵。
“快呀,快呀。”甄华漪软语催促他。
李重焌脊背僵硬。
甄华漪见李重焌不动了,情急之下双手握住了李重焌的手腕,引着他往自己胸口里探。
她自幼最害怕虫子,尤其是蜘蛛,这下子对她来说比死还可怕,哪里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她本就不是古板的人。
李重焌额上青筋直跳,他老不及出言阻止,手心已是一片腻软。
甄华漪颤颤巍巍问道:“你摸到了吗?”
李重焌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带着薄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刮过甄华漪的软柔,甄华漪犹在害怕,身体里却涌出了一阵痒,她并不知道这是她身体里药毒的作用。
她不自觉轻哼了一声,而后立刻咬紧了红唇。
她身子一歪,就要往后倒在草丛里,李重焌用左臂将她揽住,她整个人就陷入了李重焌的怀中。
李重焌一手圈着她,一手往她衣襟里探,她则绯红着脸,眸光润润的,看起来是在被男人强压在草地里肆意轻薄。
她晕晕乎乎看着天,夜空中有模糊的月亮,摇晃的树叶,还有李重焌近在咫尺的薄唇。
甄华漪凑了上去。
在她快要够到他的时候,李重焌突然偏开了头。
他的手指还在她的小衣里,她听见了贺兰璨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第44章 驯服驯服了李氏兄妹三人中的一只幼虎……
月色下,少年怒气勃发。
是因为那是姐姐潜在的情敌,更是因为甄华漪骗了他。
贺兰璨都说不清究竟是为了哪一个理由更多一些。
他看见李重焌背对着他,甄华漪的重重叠叠的裙摆覆在李重焌的腿上,两人离得很近,不知在做什么。
他心口笼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来,他却只以为,是为了他的姐姐。
甄华漪感到一阵眩晕,她强行镇定后,用眼色示意李重焌赶紧让开,但是李重焌不为所动,甚至在甄华漪惊恐的眼神中,继续往里探去。
甄华漪狠狠咬住唇,避免自己发出不雅的声音。
她听见贺兰璨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只感到天旋地转,就要被发现了,就要被发现了……
李重焌的手还塞在自己的小衣里,就算她能说得天花乱坠,贺兰璨也不会相信她不是李重焌的情人。
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死在贺兰璨的剑下,贺兰璨杀她的时候,李重焌甚至连眉毛也不会动一下。
甄华漪绝望之际,李重焌终于抽回了手。
他松开扶着甄华漪肩膀的手,还为她整理了衣襟,动作是慢条斯理的,但当贺兰璨走过来时,他已经做完了这些小动作。
李重焌抬头,看着怒气冲冲的贺兰璨,轻飘飘地挑了挑眉。
贺兰璨对峙片刻,收敛着怒气,迎着李重焌的目光,讪讪退后。
他没有办法对李重焌理直气壮地指责。
尽管撞破了奸情,他也无能为力,他难道能冲到皇帝的面前,向皇帝状告他的胞弟晋王殿下吗?
贺兰璨脸色又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在他面色变幻之际,李重焌率然站了起来,对他说道:“伸手。”
贺兰璨已经无法思考,只能愣愣伸手。
李重焌从他身边走过,贺兰璨低头去看手心的东西,不解道:“蜘蛛?”
李重焌说道:“方才甄才人肩上落了一只蜘蛛,我帮她弄了下来。”
原来如此啊。
贺兰璨和甄华漪同时松了一口气。
甄华漪这才明白过来,方才背着贺兰璨,他并非是刻意轻薄她,原来是在捏那只蜘蛛。
原来是她心思龌蹉了。
李重焌转头看向贺兰璨:“你刚才是什么表情,你以为……”
贺兰璨连忙打断:“殿下多心了,我是以为殿下和才人遇到了什么麻烦。”
李重焌轻笑:“哦?什么麻烦让贺兰郎君几近失态?”
见李重焌大方打趣,贺兰璨更加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李重焌继续笑道:“若甄才人失节,你是为圣上愤恨,抑或是为你自己?”
贺兰璨几乎招架不住李重焌的盘问。
甄华漪依旧狼狈坐在地上,看着两人对峙,竟有些目瞪口呆,李重焌当真是口才了得,三两句话,就将贺兰璨说得怀疑自己了。
贺兰璨全然没有心思怀疑李重焌和甄华漪了,在李重焌的诘问下,他半晌才想起来,他明明是为了姐姐而愤恨。
他正想应答,李重焌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李重焌道:“贺兰,你是我至交好友,我不能看你误入歧途。”
贺兰璨想要反驳,李重焌看向了甄华漪,接着说道:“甄才人,你已经学会了骑马,往后莫要再缠着贺兰。”
李重焌对这两人道:“这场教习结束了,你们都不必再来。”
贺兰璨眼神闪烁着和甄华漪对视了一眼。
甄华漪无言片刻。
这一下子,竟好像是她和贺兰璨有私情,而李重焌是捉奸的那一个。
李重焌发了话,甄华漪和贺兰璨都无异议。
甄华漪想了想,自己的骑术这几日已经大有进步,勉强能够上场了,也不必再和贺兰璨和李重焌多纠缠。
好好在李元璟面前表现,才是正事。
转眼就到了比试当日。
皇帝出动了羽林军,上千人马将密林围了起来,从中驱赶猎物供女眷们射击,山林中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高台之上,甄吟霜为李元璟披上披风,柔声道:“都是些小丫头比试,没有什么看头,今日风大,陛下早些回行宫歇息吧。
李元璟握住甄吟霜的手,道:“你在宫中多有操劳,难得的机会,不如让王保全为你牵匹马,你也下场去玩一玩?”
甄吟霜轻轻摇头:“臣妾体弱,经不得颠簸,况且……”她极为娴静地说道:“臣妾不喜欢抛头露面。”
李元璟转过头来,甄吟霜如愿地看到他眼中些微的赞许之色。
陪在李元璟身边多年,甄吟霜极为了解他的性情,李元璟实则有些古板,宫里那些活泼轻佻的美人于他而言,不过是新鲜的玩意儿。
他真正视为妻妾的人,必须端庄守礼。
帝妃二人携手,甄吟霜含笑看向了俊马上的鲜艳少女们,眉宇将却免不了忧愁。
但皇帝也会为这些活泼动人的年轻身体吸引。
他会喜欢她们,规训她们,直到她们也有机会走进他的心里。
甄吟霜笑容渐淡,她再度体贴地请李元璟回宫歇息,李元璟却没有立刻回应,她循着李元璟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飒沓如流星的胡服美人。
甄吟霜听见李元璟说道:“虽是朕许她学习骑马,但她也太过花枝招展了些。”
他望着马上的甄华漪,神色略有不悦。
甄吟霜仰头看着他,唇边的淡淡笑意戛然而止。
甄华漪今日梳了高髻,眉间贴上黄星靥子,穿团花翻领小袖胡服,着蹀躞带,艳丽夺目极了,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就引得频频回首。
她却恍若不知,她背上背着一把精巧的弓,轻盈地跃上了马,向密林深处去。
她一心去寻白狐,路上遇到过兔子野猫等,她都不曾留步,但过了许久,都没让她碰到过白狐的半片影子。
甄华漪心中开始怀疑这片林子里究竟会不会有白狐了,今日是专为娘子们举办的围猎,说不准羽林军早就将大点儿的动物都清理干净了。
她按捺住心里的忐忑失望,继续骑马往前。
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心里焦躁,她总觉得今日的马儿也格外狂躁。
等甄华漪发觉到马儿狂躁并非是错觉时,她已经远离了人群。
她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发觉有人在跟着她。
马蹄嘚嘚,但除了她坐下这匹马,似乎另有一层声音重叠。甄华漪刻意放慢了速度,渐渐确认,这也不是错觉。
甄华漪顿时被激起一身冷汗,她死死咬着牙,不动声色地四面观察,想要找到破局的时机。
她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发觉前方一块地方与别处不同。
昨日下了一会儿小雨,一路上地面都有些发潮,唯独前方那一小块地面比较干燥,还覆盖着不少树枝树叶。
甄华漪想了想,停住了马,她慢慢走了上去,小心翼翼踩了一脚,而后退了回来。
她轻轻抚摸着马背,狠狠握了手心,抛下了马匹,头也不回地躲进了树丛中。
不多时,树林后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她开始极为谨慎地躲在树后张望了片刻,而后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她看见落单的马匹,疑惑地四下望了望,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猛地眉头一皱,嘴唇有些发白。
“不会是……被狼叼走了吧……”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阴谋诡计,忙声声唤道:“甄氏、甄氏你在吗?别装神弄鬼的。”
林子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有些着急,又有了做错事的后怕,提着裙子急急忙忙往马那边跑去,她准备靠近些去查看有没有野兽的痕迹。
可是她还没能跑到马匹边上……
“哎呀——”
她陡然发出一声惊呼。
在树丛后暗暗观察的甄华漪终于慢吞吞走了出来。
她骑马到此地的时候,终于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当年逃难之时,甄华漪曾经随宫人走过深山老林,有宫人从前是猎户之子,认出了地面的陷阱,让甄华漪等人逃过一劫。
甄华漪由此便认识这种陷阱。
今日她察觉到被人跟踪,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让她碰巧遇上了这陷阱,她便将马拴在一旁,当做诱饵,自己则是躲到了一旁。
甄华漪走出树丛,心脏因紧张和兴奋砰砰跳个不止。
跟踪她的是谁?
她心里害怕是赵毅的人,更害怕后头仍有人会来。
她慢慢靠近陷阱,拨开树枝往里一望。
里头是灰头土脸的李雍容。
李雍容脸上糊的是泥是泪,看起来和花猫一般乱糟糟的,甄华漪不知是被这滑稽场面逗乐,抑或是因为不是赵毅的人而心情放松,她竟差点笑了出来。
李雍容仰头,看起来是要哭的样子,却强行恶狠狠道:“甄氏,是你故意害我?”
甄华漪见是李雍容,倒是放下了一颗心,李雍容虽然处处针对她,但并不是个聪明人。
甄华漪佯装惊讶道:“昭阳公主?你怎么掉进了陷阱里?”
李雍容道:“快救我出去!”
她又气不打一处来:“甄氏,你别假惺惺的了,我出去后不会放过你的。”
甄华漪微笑,慢悠悠说道:“哦?那我为何要救公主?”
李雍容一怔。
甄华漪继续说道:“若公主死在了这里,便不会有人出去后对付我了。”
李雍容显而易见有些慌乱,她却强装镇定道:“你不救,自然有人来救,这么多的侍卫难道眼瞎吗?”
甄华漪用手指抵着额头,丹蔻轻点,柔声道:“公主倒是提醒了我。”
李雍容心中涌出了不好的预感,她抬头,看见甄华漪拖着树枝覆在了陷阱面上,甄华漪恶毒却温柔的声音接着响起:“如此,侍卫便找不到公主了。”
李雍容眼前渐暗,这时候她才发觉柔弱无用的甄氏竟成了主宰她生死的人。
甄氏一贯没什么脾气,李雍容想不到她竟敢胆大到如此地步。
李雍容开始真的怀疑她会死在这里,只是她依旧怀着骄傲,让她不肯轻易向甄华漪低头。
她听见甄华漪居高临下说道:“若公主向我道歉,且之后不再为难我,我便救公主出来。”
李雍容咬牙道:“你想得美。”
甄华漪不再说话,李雍容心中稍感满意,她想,这次口角之争她依旧没有落下风。
可是接下来她听见了甄华漪远去的脚步声。
李雍容心下一沉,慌忙站了起来:“甄氏!甄氏!”
无人应答。
李雍容急得团团转,小腿上突然一痛,她面色发白,摔倒在地。
她借着一丝光亮去看腿,绢白的布料上渗出了一丝血迹,应该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
李雍容将鞋袜褪了,看见小腿已经肿起了一个包。
黑暗中还隐藏着多少可怕的东西,李雍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知道甄华漪已经走远,却还是大声哭喊道:“甄氏,救我出去后,我不会为难你——”
井口上泄露出一丝光亮,甄华漪冒头:“果真?”
李雍容还挂着泪,一愣之下打了个嗝,但她已经被自己的恐惧折磨许久,李雍容忙不迭地点头。
甄华漪并没有马上答应她,这片刻的等待让李雍容分外焦心,甚至怀疑起甄华漪是否真的有将自
己灭口的心思。
她看见甄华漪的身影离开了井口,她慌张呼道:“甄氏别走……”
一截绳索被抛进了井里,李雍容听见甄华漪好整以暇道:“叫姐姐。”
李雍容够了一下,没有够着绳子,只得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甄姐姐。”
绳索放了下来。
李雍容扯了扯绳子,担心甄华漪的小身板拉不住她,她害怕甄华漪也意识到这一点而放弃她。
性命系于甄华漪一身,李雍容设身处地为甄华漪着想,以她的喜恶为喜恶,也为她费力救自己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来。
李雍容扯了扯绳子,声如蚊蚋道:“我手脚轻一些。”
李雍容攀着绳索往上爬,她爬得费劲,也在猜测甄华漪使了多大力气,她费了九牛二五之力爬出井口的时候,忍不住抱着甄华漪哭了出来。
甄华漪一把推开了她,她有些别扭问道:“你的手定是磨坏了吗?”
甄华漪似笑非笑道:“还好,就是系的时候费力一些。”
李雍容一怔,这才发现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树干上。
李雍容心中五味杂陈,她在井下满心感动的时候,甄华漪竟在看她的笑话。
李雍容怒道:“你耍我!你等着吧。”
甄华漪纠正她:“容我提醒公主一句,是我以德报怨救了公主,公主却是设计要害我性命。”
李雍容恼羞成怒:“你……”
她气呼呼地还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就“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了一团,跌倒在了地上。
见她捂着小腿一脸痛苦,甄华漪当机立断将她的裙子拨开查看伤口。
李雍容看着甄华漪认真的神色,心中又有些别扭的感动了。
甄华漪拧眉问道:“疼吗?”
李雍容委委屈屈:“疼。”
甄华漪说道:“看起来像是被毒蚂蚁咬了,从前,我身边的宫人也是这样,医女说……”
她说到这里却不接着往下说了。
李雍容急着说道:“医女说什么?快说!”
见李雍容又开始跋扈起来,甄华漪笑容渐深,说道:“医女说,用尿液涂抹可以缓解。”
李雍容一愣,而后绷着脸质问道:“你是故意耍我?”
甄华漪淡淡道:“我说的千真万确。”
李雍容哼了一声:“本公主可不像你身边那些没用的宫人……嘶——”
李雍容逞强站起,却又跌倒在地。
甄华漪笑眼弯弯:“妾为公主放风。”
*
崔邈川走到马厩内,他去牵马的时候,随意看了一眼马槽。
他牵着马走了两步,而后停下转身。
他弯腰在马槽中取来一把草料,眉头越来越深。
崔邈川召来马奴,沉声问道:“这草料是喂给甄才人的马?”
马奴支吾不敢言,崔邈川面色渐沉,他设法逼问了几句,得知是李雍容吩咐的,在甄华漪马匹的草料里混入醉马草。
崔邈川眉心一跳,迅速跳上马,往密林跑去。
骏马飞驰,途中和贺兰璨打了个照面,贺兰璨见老对头对他视而不见,气了个半死。
贺兰璨暗骂了崔邈川几句,骑着马恰巧碰到了高兰芷。
高兰芷一身鲜丽胡服,整个人璀璨生辉,贺兰璨并没有为她的美貌驻足,在擦肩而过之际,却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腰间。
她腰间挂着一枚玉,样式在贺兰璨看来极为熟悉。
究竟是在哪看见过……
贺兰璨骤然抬头。
相似的玉,贺兰璨在李重焌的身上见过。
这玉,还是用他姐姐亲手做的络子细细地笼住。
贺兰璨瞳仁一缩,眸中露出一丝戾色。
兰夫人的身上为何挂着和晋王相似的玉,莫非与晋王苟且的女人就是她?
高兰芷若有所感地拉紧了缰绳,她转头,少年已经收敛好了神色。
贺兰璨微微示意:“兰夫人。”
高兰芷同样在马上欠身回了礼,她认识他:“贺兰郎君。”
打完招呼,高兰芷就准备策马离开,贺兰璨却叫住了她,他笑容满面问道:“兰夫人身上的玉好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高兰芷低头望了望,不甚在意地说道:“哦,这是燕帝当年赏我的,今日没注意,竟戴了出来。”
她凝视着贺兰璨,也渐渐挂上了笑,甚是亲昵道:“贺兰郎君是从何处看到的呢?”
贺兰璨和她说的这几句话,颇像是毛头小子对女人的莽撞搭讪,高兰芷心思一转,便对贺兰璨的笑容明媚了几分。
贺兰璨听到“燕帝”二字,心下沉了一沉,他也装作浮浪子弟的模样,催马往高兰芷身边靠近了一些:“姐姐倒把我问到了,我须得好好想一想……”
贺兰璨暗暗观察高兰芷的神色,在她没防备的时候,吐出了一个名字:“甄才人?”
高兰芷微怔,笑道:“原来郎君是真的见过这枚玉。”
贺兰璨虽然是在笑着的,可是眼中已经盛满了冰冷的怒火。
*
甄华漪心情不错地抚着马鬃,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含笑转身,问道:“殿下好些了?”
李雍容眼眶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羞愤而又哭了一场,她凶巴巴道:“今日之事若你泄露出半个字,我绝不会饶过你!”
甄华漪温温柔柔地笑了,暗含威胁:“殿下弄错了,这话合该我说才对,若殿下再害我,殿下今日溺溲之事,便会传遍长安。”
李雍容立刻跳脚:“甄氏!”
甄华漪补充了一句:“也不许对我大呼小叫。”
李雍容瞪了她半晌,终于是气弱下来。
小腿处的疼痛的确有所缓解,甄华漪虽然可恶,但实实在在救了她两回。
她依旧不爽于甄华漪压倒了她,但她又想,若她想害甄华漪,暗暗地做,谅甄华漪也发现不了。
然而,她好不容易安抚下去的情绪随着甄华漪的一句话又挑了起来,甄华漪似乎是猜到她的所思所想,一脸为难地说道:“公主对付我自是有百般手段,若我难以分辨幕后之人究竟是公主还是旁人,怕一时情急之下,早早就将公主的事泄露了,所以公主若察觉到旁人要害我,最好早些告诉我一声……”
李雍容气极:“你莫非还要我保护你不成?”
甄华漪浅浅一笑:“多谢殿下了。”
李雍容恨恨,却不敢再朝甄华漪撒气,只好挥着马鞭抽了一下大树。
甄华漪看着李雍容的动作,知道今日勉强算是驯服了李氏兄妹三人中的一只幼虎。
她才松懈下心神,忽地看见林子里出现一个骑马赶来的人,是崔邈川。
甄华漪心里暗暗担忧,李雍容每每见了崔邈川总会对她撒火,她今日好不容易拿捏了李雍容,崔邈川这时候出现,不会坏事吧。
崔邈川神色严峻,他骑着马直冲冲往甄华漪这边来,没来得及拉住马,却是跳将下来,严肃问道:“是否无恙?”
甄华漪被他弄得一怔,心里记挂着要小心李雍容,便一直往李雍容望着。
崔邈川察觉到甄华漪的目光,转头才看到李雍容也在这里。
崔邈川是清俊如翠竹的文雅公子,现在他看着李雍容的目光却格外严厉,李雍容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想到,崔邈川大约是发现了自己对甄华漪马匹做的手脚。
李雍容害怕崔邈川对甄华漪说出醉马草的事,她现在有把柄在甄华漪手上,和甄华漪关系尚不融洽,崔邈川出现在这里,只怕会火上浇油。
若是平常,李雍容早就贴上崔邈川,将甄华漪赶得远远的,现在,她却盼着崔邈川赶紧消失。
哪知崔邈川也是同样想法。
崔邈川知道李雍容对甄华漪动了手脚,他目下无尘,见不得这种事,但世家公子的风度,让他不好当面指责李雍容。
他不知李雍容是否还有后招,他只想单独和甄华漪说话,好提醒她注意李雍容。
崔邈川便道:“西北方有许多猎物,殿下快些
过去,今日比试定能拔得头筹。”
他说着走到甄华漪跟前,对着李雍容挡住了甄华漪的身影。
甄华漪心里一紧,不知崔邈川唱的这是哪一出,李雍容就是因为崔邈川才三番五次难为她的,今日一见他言语亲近,怕是更要发疯。
甄华漪犹在心焦,李雍容忽然把她扯到了一旁,她以为李雍容要对她发作,谁知李雍容这时候恼火的却是崔邈川。
李雍容道:“我还有事,先不过去了,”她想了想,道:“今日是娘子们比试,郎君在这里不合适,还是速速离去吧。”
崔邈川和李雍容两人各怀心事,甄华漪只觉得情况诡异,好似这一男一女在争抢自己一般,她头皮发麻,忙退出了这场争执。
甄华漪快走几步,牵了李雍容的马。
她自己的马食用了醉马草,她又不好去骑崔邈川的,只能抢了李雍容的马。
她不担心李雍容回不去,有崔邈川在,她是在撮合他们。
甄华漪跃上了马,微笑道:“殿下,崔郎君,我有事先走一步。”
李雍容和崔邈川没来得及拦下她,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甄华漪别了李雍容和崔邈川,一人寻着猎物一直往北去,走着走着,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围猎范围不大,甄华漪走了这许久,应该老早就碰到了外围的羽林军。
她想了一想,猜测出这大约是李雍容事先的设计,也许是李雍容支开了羽林军,好让她骑着疯马回不来。
甄华漪停下了马,打算往回走,这时候却眼尖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狐狸。
甄华漪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她没有注意到,神色冷厉的少年一直在远远地跟着她。
第45章 山洞心乱如麻。
贺兰璨从背后抽出一支羽箭,缓缓对准了甄华漪。
他心里蕴着怒火,是为姐姐不忿,更是为甄华漪的刻意欺骗。
这些日子,她就这样在他眼皮底下和晋王眉来眼去,在她眼里,他大约是滑稽得可笑吧。
贺兰璨拉满弓,却不期然想起夜色里她艳如桃花的面容。
他手劲微松,心脏莫名有些堵。
贺兰璨抿了抿唇,再度挽弓。
“嗖”地一声,羽箭破空却是落在了马上。
贺兰璨手指微微颤抖,他拧着眉看自己的右手,自己也弄不清是不是失误,只是他终究没有再补上一箭。
他道:“罢了,这一箭算是扯平了。”
马儿受了伤,带着甄华漪狂奔不停。
甄华漪才学骑马不久,何曾遇到过这种事情,她只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突突直跳,面色也渐渐白了。
由着马跑,还不知跑到哪里,她知晓自己容色出众,若是落到了坏人手中,怕是凶多吉少。
还是就此停下,好叫羽林军们好找。
虽然这样想了,可是她到底不敢动作。
眼看着越走越偏僻,甄华漪终于狠下了心,从马上跳了下来,转眼间,马儿飞奔进林子里消失不见。
甄华漪感到一阵剧痛,眼前似乎黑了,她勉强睁开眼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小腿受了伤,一挪动便是剧痛钻心。
甄华漪在地上等了又等,等到天渐渐擦黑,都没有盼到人来。
黑暗中,她看见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格外渗人。
*
营地里,乱冲冲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不止,皇帝面色发沉:“还未找到甄才人?”
王保全不敢应,只是唯唯诺诺。
围猎在下午就结束了,李元璟按照猎物多少嘉奖了众位娘子,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缺了一人。
李元璟的脸色很不好看。
就算甄华漪再不受宠,她也是宫中的妃嫔,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在李元璟心中,还多了另一重不安。
他少年时就知晓甄华漪的性情,妖娆多情,大约是继承了燕帝和燕后两人的缺点。
她在宫中不快活,莫非是私下和朝臣有勾连,想要趁此时机逃跑?
李元璟握着雕弓的手一紧,神色更加莫测。
甄吟霜适时温柔进言:“妹妹虽名义上是妃嫔,到底尚未侍奉陛下,不如遂了她的意罢。也是怪臣妾,没有教导好这个妹妹。”
此番话语,就此断定是甄华漪私奔逃走。
李元璟愠怒道:“你的确疏忽教导!”
甄吟霜一怔,不想一向对她温和的皇帝竟冲着她有了火气,她尚未反应过来,李元璟越过她向前走了两步,道:“去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重重火光之下,贺兰璨紧抿嘴唇,身形微晃。
李重焌眼珠微错,看向了他,他眉头一皱,将马鞭抵住了贺兰璨的喉咙:“为何心神不宁?”
贺兰璨不言不语。
李重焌神色更寒:“她在哪里?”
贺兰璨嘴唇微动,问道:“殿下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重焌松手放开马鞭,扼上了贺兰璨的脖颈,他的手紧了又松,在旁人看过来之际,终于松开。
贺兰璨咳嗽几声道:“我不知她在哪里,我与殿下分头去找。”
李重焌冷冷睨着他,知晓时间不等人,他翻身上了马。
消息也传到了卫国公别宅。
赵毅一贯关心皇帝动静,今夜出了事,他自然不会错过。
一个宫里的太监将消息带到书房,不期然看到了那位娇媚的妾室兰夫人,太监一踌躇,赵毅哈哈大笑道:“无妨,说。”
兰夫人心不在焉地涂着丹寇,对赵毅的公事没有丝毫兴趣。
待到听到甄才人失踪的消息,兰夫人才稍稍偏过了头。
太监告退后,赵毅一把揽住兰夫人,双眼紧紧盯着她:“趁此机会,我将那甄氏捉来,在我后院中,你们姐妹二人便有了伴,如何?”
高兰芷闲闲地欣赏了指甲,嗔怪道:“不是说后院有妾就够了吗?”
赵毅笑着,眼中却并无笑意:“甄氏来了,你在院中也算有些牵挂了。”
他抚摸着高兰芷白皙的面孔:“若你乖一些,我何苦费尽心思为你寻个牵挂。”
高兰芷含怨地睨了他一眼:“怎么?莫非你想要把我拴在你后院才放心?”
不等赵毅回答,她娇笑地搂住赵毅的脖子:“再说了,甄氏算个什么牵挂,我从前在燕宫烦透她了,不过碍于权势,悉心讨好罢了。”
赵毅捏住了她的下巴:“碍于权势,悉心讨好?”
高兰芷神色自若,只顾着笑着望他,赵毅也没有追究,轻轻揭开。
赵毅站了起来,走出书房,点了扈从,匆匆上马出府。
高兰芷面上的娇柔渐渐褪去。
赵毅带人去寻甄华漪,其中就有一个他凑热闹的侄儿赵浩。
赵浩是个浪荡纨绔,他骑着骏马,对扈从说道:“听说小甄氏有倾国之色,若是今夜被小爷我撞见了,定要尝尝此女味道。”
扈从惊吓得道:“郎君慎言,那是宫中妃嫔啊。”
赵浩不以为意:“小甄氏差点被圣上赏赐给叔父,算个什么东西,何况,今夜她不明不白流落在外,我怎就尝不得?”
见赵浩这样说了,众人只是讷讷不敢言。
赵浩穿过一片树林,眼睛漫不经心往四周一扫,忽然之间,他恍若入定一般愣在原地。
月色之下,雪肤花貌的女郎半伏在地上,她一双眼睛正正看向了赵浩,红唇一张一合。
赵浩心神荡漾,恨不得将这美人立刻揽入怀中,一亲芳泽,他更往前走了一步,却见美人更加焦躁。
美人红唇还在动,赵浩终于敛了心神看清楚她无声地在说什么。
“有狼,快射箭。”
赵浩顺着美人的目光,痴愣愣地转头,这才发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赵浩慌忙去抽背上的羽箭,他抽了两次才将羽箭抽了出来,而后他双手发着抖,搭上了弓。
羽箭轻飘飘地放了出去,没有
伤到恶狼分毫。
扈从们也拿了弓箭去射,但慌里慌张全都失了手,猝不及防地,恶狼扑了上去,将他们的喉管一一咬断。
甄华漪面色顿时惨白,但她不敢闭上眼睛。
赵浩的弓箭掉在了她的面前,她用素白的双手捡了起来。
她心中寒气渐生。
方才她一动不敢动,与这恶狼对峙,那恶狼也有所警惕,竟一时没有上前。
好不容易她看到有人来,却不想,竟没有丝毫用处,反倒给恶狼送了一餐。
她听说,赵毅的这个侄儿也曾在战场上立了功,这样都敌不过这匹恶狼?
甄华漪被逼到了这种险境,竟奇异地冷静下来,她盯着恶狼,眼中迸出了火光。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咬着牙,缓缓拉开了弓,羽箭没有偏移,正向恶狼射去。
可此时,那狼也察觉到了危险,往边上一伏躲开了羽箭,而后往前一扑,竟是直直冲着甄华漪而来。
甄华漪瞳仁一缩。
突然间,另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飞扑的恶狼头颅,生生刺穿了它,可见此人力气之大。
甄华漪循声望去,却见李重焌也望着她。
一眼之间,夜色都凝滞。
李重焌在心里暗想,虽然貌似柔弱,这是个很野的女郎。
寻常小娘子,见了恶狼,大约都会吓个半死,她却同狼对峙了许久,直到生死关头。
生死之际,却是逼出了她的狠劲。
霎时间,她不再是深宫中那些矫揉造作的妇人了。
她方才的神色尚未来得及收回,明明带着丝狰狞,不再是精雕细琢的美貌,看在他眼中,却是熠熠生辉。
李重焌的心砰砰跳了几下,才重归平静。
李重焌收回眼神,他下马来到甄华漪跟前,他手指摩擦着马鞭,硬邦邦道:“还愣着做什么?”
甄华漪瞧着李重焌的神色,疑心他因为自己泄露出的一丝狠戾而不喜。
她双眸一下蓄满了泪,道:“我的腿好像折了。”
李重焌立刻蹲下来,拨开了层叠裙面,握住她的脚踝来查看伤势。
甄华漪一惊,赶忙想要收回腿,却因这动作痛得连连抽气,她细声细气道:“不妥。”
李重焌冷声:“若想妥当,就别要你这条腿了。”
甄华漪被他这话堵住,只能愤愤咬了唇。
她静静看着李重焌动作,他语气虽强硬,但动作竟小心又温柔,一时让甄华漪心中颇有些怪异之感。
甄华漪想了又想,没忍住问道:“殿下从前是名门公子,后来贵为亲王,为何会做这些?”
甄华漪其实想问的是,他难道这样服侍过别人,莫非是贺兰娘子?
说话间,李重焌就已经撕开了她的裤腿,露出一截皓白的小腿,甄华漪面上一烫,情不自禁缩了缩脚。
李重焌抬眼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又握住她的脚踝将她轻轻扯了过来。
李重焌沉着脸看了许久她的伤,看得甄华漪心惊不已,忐忑开口问道:“是会瘸吗?”
李重焌回神,放开了手,道:“并无大碍,战场上常见这样的伤,这山里大约就有草药,我去寻……”他顿了顿,“还是请御医来看看更为妥当。”
他说着重新将裙摆覆在她的腿上,遮掩住那一片雪白。
甄华漪听了他的前半段话,便放下心来。
他后面的犹豫并不难猜,甄华漪想,他大约想起了自己的清誉,高傲的晋王殿下,不应当和她这个妖女搅和在一起。
甄华漪缓缓将弓箭抱入怀中,善解人意说道:“劳殿下帮妾请来御医。”
李重焌站了起来。
甄华漪看着他走远。
夜里有些冷,她将弓箭抱得更紧了一些,这样才更有安全感。
她往腰上摸了摸,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冷硬的饴糖,咬进了嘴中。
她从心慌中渐渐缓过劲来,忽然面上一凉,她拿手一摸,指尖湿润。
下雨了。
甄华漪祈祷这雨下不下来,但事与愿违,不一会儿,雨水和瓢泼一般,哗啦啦劈头盖脸地淋在甄华漪身上。
甄华漪费力想要遮住伤腿,可是腿上依旧很快被打湿了。
她独自在空旷的天地雨幕中,一时心中有些难过,她鼻头一酸,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正在自艾自怜之时,滚烫的怀抱从背后笼住她。
她的脸颊擦过金线密织的锦缎,这让她莲腮生疼,余光瞥见衣襟绦边暗绣的狻猊纹张牙舞爪,她却乍然软绵绵地松懈下来。
微冷的柏子香一丝一缕地圈住了她,甄华漪一时间觉得这味道好似十分熟悉,仿若曾出现在耳厮鬓磨之间,这种时候还想到这种事,让她羞愧。
甄华漪怔怔之际,坚硬的臂膀一条扶住她的肩,另一条穿过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将她端了起来。
甄华漪下意识地用胳膊软软地圈住他的脖子,乳燕投林般钻进了他的怀里,她抬眸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又垂下眼睛。
李重焌的声音有些低,仿佛是擦着她的耳朵:“有什么好难过的?”
甄华漪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她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不是走了吗?”
李重焌笑道:“幸好没走,不然瞧不见才人哭鼻子。”
甄华漪突然沉默了,她记起上回在李重焌面前落泪时,他是如何奚落她的。
甄华漪闷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我并非故意作态。”
李重焌垂眼看她,他也想到了上回的事,不想那日的冷言冷语让她介怀到了今日。
他想告诉她,他早已不那样看她。
这句话在他舌尖一滚,却是让他自己稍感愕然,他不再像从前那般看她,那又是如何看她。
一句亲昵玩笑之语,陡然让两人生疏地沉默下来。
李重焌只好无言地抱着甄华漪,行走在风雨之中。
甄华漪发觉气氛尴尬起来,她轻咬了唇,双臂将李重焌搂得紧了。
她察觉到李重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几乎要胆怯地松开手,但她将唇咬得更重,更紧地搂住了他。
也许是过了片刻,也许是过了许久,李重焌终于不再看她。
不管是在燕宫,抑或是在李元璟的宫中,甄华漪总觉得身似浮萍,活得虚浮至极,她必须要抓住什么,但从来也抓不住。
风雨中,是李重焌平稳的步伐和坚实的胸膛。
甄华漪于惶惶无所依中忽然像是找到了倚靠。
她知晓这或许是特殊时机产生的错觉,但她舍不得放开。
甄华漪在这种安全感中沉溺了许久,才陡然想起自己和李重焌的身份。
她手臂松了松,小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若这样出现在众人跟前,她只怕要被暗暗赐下白绫一条了。
李重焌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不愿意?”
*
雨水打湿了甄华漪的眼睛,她看不清楚李重焌的表情,难以窥探出他的分毫心思。
甄华漪不解,李重焌为何有这样一问。
虽然活得苟且,但她还是想活的,那自然不能这样出现在众人跟前。
为防止误解李重焌的意思,甄华漪小心问道:“殿下打算就这样回到营地?”
李重焌道:“不愿意?”
甄华漪想都没想地摇摇头,说道:“自是不愿的。”
李重焌见她毫不犹豫摇头,眼底泄露出了怏怏不悦,他冷哼道:“瞧不出来,才人原来是打算一辈子留在深宫,做个日夜盼望君王临幸的冷宫妃嫔。”
甄华漪一怔,不知为何好好的,李重焌突然来了脾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甄华漪好声好气说道:“我这样的身份,不在宫里苦熬,就是一死,莫非真要去卫国公府遭人凌辱?”
李重焌冷声道:“你有什么出息,就想过这三条路子?”
甄华漪虚心道:“还有什么
路子?”
但李重焌却将头转到一边,再不肯回答了。
甄华漪瞧着李重焌这样子,倒是真的开始担心他会不管不顾地将她抱着出现在旁人跟前了。
她怕说上哪句话又惹上了这位祖宗,一路上沉吟半晌,还没想好怎么说服他,正苦恼之际,却见李重焌抱着她俯身走进了山洞里。
甄华漪这才发现眼前的山洞。
李重焌走进山洞,在一块大石头上放下了她,说道:“先歇着。”
他简单说上一句,又转身要走。
甄华漪忍不住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出声。
她想要让他留下,这样的雨夜让她害怕,仿佛她又回到了那段东躲西藏惶惶不安的日子。
但她如何会真的腆着脸让他留下来陪她呢。
甄华漪别过眼,身上的衣裳湿透了,她不由得打了个冷噤,李重焌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住了脚步。
他环顾四周,捡了些山洞里的枯枝放在她跟前。
李重焌解开蹀躞带上的鎏金錾花银囊,打开银囊,从中取出来火折子。
甄华漪心中惊喜,期盼地看着他动作,但是令她失望的是,火折子受潮,并没有点出火。
甄华漪叹了口气,李重焌回头乜她一眼,闷头开始击石取火。
甄华漪微讶,她幼时曾缠着某位皇兄要看他用火石击石取火,但金尊玉贵的皇子怎会这种东西,甄华漪只记得皇兄那日的羞窘和满头大汗了。
李重焌没有理会甄华漪怀疑的眼神,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专心致志取火,甄华漪扭过头不去看他,怕看到他狼狈尴尬的神色。
铿铿几声响动,许久之后,甄华漪悄悄清了嗓子,说道:“殿下不必在意……”
李重焌将燃着的枯枝扔到了甄华漪面前的枯枝堆里,道:“别把我和那些长安少年混为一谈。”
甄华漪眨了眨眼睛。
李重焌不再理会她,又一次走出了山洞外。
看来接下来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山洞里了,甄华漪记得自己骑着那匹疯马都跑了很久,不知李重焌凭借双腿,能什么时候带人回来,甄华漪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扒拉扒拉,胆战心惊看着火堆差点熄灭,又起死回生地烧得个更旺,终是松了一口气。
甄华漪又叹了口气。
活了十几年,她会的是什么,是宫廷里那些无聊的事,高高在上又浮在云端。
她想,相比于研究宫裙如何才能华美,她更想弄明白那火是如何点燃的。
甄华漪脱了外衣,想要烤干,但是双手举着太过劳累,她想了想,费力捡了一根长树枝,挑着烤了一会儿,又突发奇想再找了几根短树枝将长的架起来。
甄华漪欢欣地看着自己亲手做的晾衣架。
外衣烤干了,可是里面的衣裳还是湿了,披着身上依旧不暖和。甄华漪看了看洞口,想着李重焌不会回来,这里反正就是自己一个人。
她用外衣遮掩着,偷偷解下了中衣和小衣,将这些湿衣服晾在了树枝上,自己全身只披一件宽松外裳。
她呆呆望着火苗,等着衣裳晾干,却忽然间听见了山洞前的动静。
甄华漪悚然一惊,心里害怕是狼,又害怕是歹人,她警惕地看着,却见弯腰走进来的是李重焌。
两目相对,俱是一愣。
李重焌只看见,苍白艳丽的美人散着湿漉漉的乌发,胡乱披一件外裳,她粗心到露出了雪白的肩头,衣裳将坠不坠。
衣衫太薄,甚至能看到软腻一团藏在手臂之后,呼之欲出。
甄华漪难堪地咬了唇,动作小心地将衣裳拉上。
她再抬头时,李重焌依旧没有移开眼,这让甄华漪心肉一跳。
甄华漪察觉到危险,又觉得或许是错觉,因为李重焌神色平静,只有一双乌目在夜色中更深。
李重焌走到甄华漪跟前,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东西,甄华漪看见了一张还沾着血的皮草、一把认不出的草,还有一团暗红的东西。
李重焌将皮草放在火堆边上,然后抬起了甄华漪的脚。
甄华漪无从拒绝,他的手指滚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将腰上的水囊取下,掬一捧清水,淋洗甄华漪的伤口,接着冲洗那一把野草,将野草捣碎了,接着敷在伤口上。
期间甄华漪痛得直缩脚,眼角都不自觉溢出了泪,可是李重焌一言不发,连声安慰都没有,显得极为严肃。
终于他敷好了伤口,他想要在自己衣袍上撕下一块做绷带,顾忌到被人看见不好解释,于是停了下来。
他转身去看烤火架上的衣物,愈发缄默。
甄华漪眼皮一跳,循着李重焌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小衣。
薄薄皱皱一片藕粉色的旧衣,甄华漪感觉脸颊腾地一声烧了起来。
李重焌垂下了眼,甄华漪因他细微的动作更加羞窘。
他垂着眼睛将甄华漪身上外裳的衣摆撕下,而后一圈圈地将伤口包扎起。
他的手离开她的肌肤,甄华漪蓦地感到一阵冷,不由得瑟缩了下肩膀,她将衣裳裹得更紧了。
李重焌抬了眼,伸手将狼皮抖开,从甄华漪身后将她圈住,甄华漪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他身上焚过的柏子,热烈又清寒。
他的力气很大,就这样为她紧衣裳就让她前后俯仰,显得她柔弱得过了分,这让甄华漪想起小时候的嬷嬷为她穿衣的模样。
甄华漪又是脸颊一红,没等李重焌的手围到身前,自己就伸了手在脖颈处拉严实了狼皮。
李重焌没料到她会伸手,不知怎的,两人的手一下子握在了一起。
甄华漪低下了头,脑子缓慢地滞住,李重焌却也半晌没有松手。
一声惊雷在山洞外响起。
甄华漪慌慌张张抽出了手,李重焌的手指搭在狼皮上,停顿片刻后,欲盖弥彰地继续为她拉紧衣裳。
枯枝还在烧着,发出细小辟啵声,热气一股股地从火堆中钻了出来。
甄华漪鬓边的湿发垂落下来,软软凉凉地搭在李重焌的手指上。
火光明暗掩映,李重焌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看着甄华漪乌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缓慢地顺着手指淌进了指根。
指根黏腻,勾出了他心中一丝心烦意乱。
李重焌松开了手指。
甄华漪悄悄吁出一口气。
他却没有收手,而是将甄华漪鬓边的湿发撩到了耳后,缓缓抬起了甄华漪的下巴。
甄华漪看着他渐渐靠近,他的身影渐渐将她笼罩彻底,在他的气息覆下之时,甄华漪陡然惊醒。
她向后一躲,动作太大,扯得腿上的伤口一痛,她忍不住皱了脸。
她躲避得太明显,李重焌站了起来,神色不定了半晌,而后说道:“才人如今很守规矩,本王放心了许多。”
甄华漪的心砰砰跳了好一会儿,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听到李重焌这样说,她一颗心重回了肚子里。
原来如此,依旧是试探啊。
幸好她这次举止妥当。
甄华漪微微颔首,低眉顺眼说道:“谨遵殿下教导,勤读女则,恪守宫规,的确是受益不少。”
李重焌心口不一地附和道:“如此甚好。”
说完,他兀自坐了下来,他在草药中翻出了那团暗红的东西,原来是一块狼肉。
他接下来不肯再看甄华漪,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火堆,烤那一块狼肉。
甄华漪不知李重焌为何没有离开,或许是这样一场大雨困住了他,怪不得从回到山洞,他就心情欠佳。
他不说话,她也不会不识趣地凑上去,她便静静看着李重焌烤肉。
她发现李重焌竟是个眼里很有活的男人,相较于他的出身,这有些太过不可思议了。
他生了火、在外面将狼剥了皮又洗干净、采了草药、为她包扎伤口,现在又坐在这里烤肉。
果然如他所说,他和那些长安少年不一样。
甄华漪想,若是将李重焌扔在一个深山老林里,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与虚浮造作截然相反的特质。
当年他刚进燕宫的时候,少年将军眼神明亮,神采飞扬,不懂宫廷礼仪,直直地望着她,薄薄的唇角勾起小小弧度。
仿佛是塞外自由自在的游隼。
借助他的眼睛,甄华漪觉得自己的心可以飞得很高很高。
她的眼睛从火堆移到李重焌的脸上。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恍然间明白,为何当年在燕宫,她一见了他,就想要亲近他。
她顿时心乱如麻。
第46章 怀抱她惬意地拥住了对方。
甄华漪看着火光在李重焌脸上渐明渐暗,她渐渐开始走神。
方才李重焌的话在她脑子中响个不停。
“你有什么出息,就想过这三条路子?”
甄华漪心中升腾起了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若是能和
李重焌一起老死山林,不失为她的第四条路,她最想要的一条自由自在踏踏实实的生路。
但下一刻,甄华漪就冷静下来了。
她是看中了李重焌的生存本事,但李重焌是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来成全她这不切实际的美梦的。
心情大起大伏,甄华漪霎时间沮丧起来。
李重焌的声音陡然响起:“狼肉熟了。”
甄华漪倏然惊醒。
李重焌将树枝上的烤肉伸了过来,见甄华漪迟愣片刻,他垂眼看了烤肉一眼,树枝黑黢黢的,烤肉上面也有着星点的黑色。
李重焌想起来,她是燕宫最得宠的公主,逃难之时也有忠心耿耿的宫人护着她,如今在皇兄后宫里,虽然心中难捱,也受过欺负,但从未吃过这等脏兮兮的东西。
他正要开口,却见甄华漪伸手将烤肉接过来。
她撕下一半来,捧着便咬了一口,她抬头,脸上霎时变得脏乎乎,她却眯了眼对李重焌笑了一下,道:“好吃。”
李重焌微怔,问道:“什么味道?”
甄华漪像是在想象,道:“大约是……柴米油盐的滋味。”
李重焌挑了下眉,对燕公主口中的这四个字感到诧异,她金尊玉贵,何曾操心过柴米油盐的事。
李重焌慢慢也咬了一口,狼肉虽有油脂,却并无滋味,甚至有些柴。
她为何吃得一脸满足?
李重焌忍不住按捺住心里的意外深深看她。
填饱了肚子,李重焌起身收拾,哪知甄华漪兴致勃勃地想要帮忙,李重焌觑了一眼她的伤口,说道:“别让伤口裂开,再让我重新包扎,就算帮忙了。”
甄华漪讪讪坐下。
李重焌忙活了片刻,发觉甄华漪竟没有一点声响,他转身,看见她呆呆地坐着,往常绸缎般的乌发凌乱半干,娇艳容貌也失了神采,看起来可怜兮兮。
李重焌疑心是自己说话太重。
他其实不太会和娘子打交道,更遑论安慰了,只能干巴巴说道:“若是累了,就睡下,我来守夜。”
甄华漪的确是又累又困,加之身上有伤,她没有多推辞。
李重焌又将长枯枝挑起,声音平缓得没有起伏:“穿上。”
甄华漪一晚上羞窘太多次,这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接过了枯枝,躲在了山洞里面,窸窸窣窣将衣服穿上,这才回到火堆边上。
甄华漪又看了李重焌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小声说了一句:“多谢你,为今晚的一切。”
李重焌没有任何回应,甄华漪抿了抿唇,裹着狼皮,小心在大石块上躺了下来。
听见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李重焌转过头来,安静看了甄华漪好一会儿。
甄华漪以为今夜她不会睡着,但闭起眼,身上或者狼皮,浑身暖融融的,她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梦中她仿佛滚进了一个火烫的怀抱里,又被很快推开。
她失了这怀抱,骤然感到冷了,下意识又往热源滚过去,这一回,她感到怀抱僵硬片刻,终于环住了她。
她惬意地拥住了对方。
可是半夜,她被冷醒了。
甄华漪睁眼一看,最先看到的是山洞外夜空上凄冷的星星,而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这人的衣着、身形绝非李重焌。
而山洞里再没有旁人。
甄华漪心中一紧,想起来自己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境地,是因为马匹被人射了一箭。
或许是那人失误了,如若不然她就会当场毙命。
甄华漪越是害怕越告诉自己要冷静,她只是微微睁了眼,其余什么动作都没有。
她转动着眼珠,看见不远处放着李重焌的青霜宝剑,不过那宝剑离她的手还有一段距离,若是去够,定会被人察觉。
甄华漪接着打量,忽然发觉自己的手边就有一根木棍,她压抑住心中的狂喜,猜想或许这是李重焌放下让她防身的。
她既是高兴又是恼怒,难为了李重焌还记得留下宝剑和棍子,可他明明说要守夜,却一走了之。
甄华漪不再想李重焌的事,她猛地抓起捆子,用尽全力朝那人的腿上打去,那人一个趔趄,狼狈扑倒在地。
那人大叫一声,转过身来,甄华漪颇为意外地发现那竟然是贺兰璨。
贺兰璨漂亮的面孔皱成了一团,他指着甄华漪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只是气着说道:“你……你……”
甄华漪慌张起身扶起贺兰璨,没曾想到身为武官的少年竟站也站不起来。
甄华漪心虚道:“莫非是腿折了?”
今日是招惹了哪路神仙,怎么一个个的都和腿过不去。
贺兰璨倒数着眉毛,似乎要发怒,他面色精彩纷呈,最后只是颓然道:“罢,是我的报应。”
他接受得很快,甄华漪却接受不了,这下两个伤兵在这里束手无策,该怎么办?
况且,她打折了贺兰璨的腿,权势滔天的贺兰家难道会放过她,她只怕日后在宫中更为艰难,说不准,李元璟会重新考虑要不要将她送到卫国公府。
正在无助之际,甄华漪听到了山洞外的脚步声。
她半是警惕半是期待地看着洞口,贺兰璨则是破罐子破摔地坐在了地上。
“殿下!”甄华漪惊喜喊道。
贺兰璨转头看着甄华漪,然后又看了一眼李重焌,垂下眼睫,神色不悦。
李重焌先是被甄华漪突如其来的喜悦震了一下心神,而后才看到了角落里的贺兰璨。
他亦是沉下了脸。
甄华漪向李重焌走来,她因腿上的伤走得摇摇晃晃,李重焌眼皮一跳一跳的,伸了手下意识地想要扶她,但甄华漪虽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摔下来。
李重焌慢慢收回了手。
贺兰璨冷哼了一声。
李重焌没有理会贺兰璨,只对甄华漪说道:“先回去。”
甄华漪走出了山洞,原来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外头有个两人抬的山轿,山轿放下来,李重焌示意甄华漪坐上去,甄华漪懵懵懂懂坐上山轿,还没来得及发问,轿父就抬起她往前走。
临走之际,甄华漪突然想到自己练习这么久骑射的目的,两手空空回去,实在不甘。
也许是李重焌半晚的纵容让甄华漪胆子肥起来,她说道:“等等,可以先带我去猎一只白狐吗?”
李重焌不解皱眉。
甄华漪又想起来同样腿脚受伤的贺兰璨,她想要挽回一下日后贺兰家的看法,忙道:“还有,快救贺兰郎君,他也伤了腿。”
李重焌为她的瞎操心瞪了她一眼,然后才慢慢勾起唇笑:“伤了吗?可惜没有多余的轿子了。”
甄华漪问道:“那怎么办?”
李重焌道:“担心他做什么,他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就算伤了腿,爬也能爬回去。”
甄华漪不知道贺兰璨骑马射箭和他能爬有什么关联,来不及多问,轿夫已经抬着她走远了,甄华漪大声问道:“这样回行宫妥当吗?”
李重焌许是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并没有回答,甄华漪只能转身忐忑地坐在轿子中暗自焦急。
她安慰自己,李重焌虽然看起来混不吝,但是个稳妥的人,他应当是有所安排的。
轿夫抬着她一路走到了行宫,甄华漪心惊胆战。疑心是李重焌疏漏了,她莫非真要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行宫,她和李重焌尚未对
好说法,若她胡乱解释了,和李重焌说的对不上该怎么办。
甄华漪急声道:“快停下来,不能进宫。”
但轿夫不为所动,甄华漪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是既聋又哑,她在行宫周围也不敢闹出大动静,怕自己乱来更招惹人前来。
那就只能姑且相信李重焌。
甄华漪今夜在生死之际尚能保持冷静,但面对禁庭诡谲危机,她竟一时手脚冰凉,只能闭上眼睛自暴自弃。
不知过了多久,山轿放了下来,甄华漪睁眼一看,自己已经进到了一处宫室。
正在疑惑之时,却见李雍容一瘸一拐地了出来,她板着脸,神色不自在道:“还不进来,莫非是想要本宫请你?”
看见一脸不快的李雍容,甄华漪放下了心。
甄华漪这才想明白,李重焌的确是有安排的,大约是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就说服了李雍容来为她遮掩今夜之事,并且安排了轿夫抬她下山。
她失踪了半夜,若是被留在同为女子的昭阳公主这里,便能保全清白名声。
甄华漪不敢想象失去名节的宫妃会是什么下场。
李雍容撂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一个圆脸的宫女走来扶着甄华漪进了屋。
宫女殷勤又周到,服侍着甄华漪洗漱一番,换了新衣裳又擦干了头发,用熏笼将被褥熏得香香暖暖,好让甄华漪躺得舒服。
安顿好甄华漪,宫人这才大夫进来重新查看伤口换药。
送走了大夫,宫女为甄华漪掖了掖被子,道:“娘娘安心小睡一会儿,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甄华漪细声道谢,宫女抿嘴一笑:“娘娘说的什么话,这都是奴婢的本分,是公主特意吩咐了,若是怠慢了娘娘,要打奴婢板子呢。”
甄华漪微讶,实在没想到跋扈的李雍容会这样吩咐宫女,她对宫女笑笑:“是她吩咐,要谢,是你照顾,也要谢。”
宫女一愣,笑道:“奴婢第一次听这种说法呢。”
宫女安顿好甄华漪,走到堂下对李雍容回禀,李雍容点点头,挥手让她下去。
李雍容在等人,崔邈川派了家仆来传话,说要登门拜访。
过了不到一刻钟,宫人提着灯笼,将一脸凝重的崔邈川引进了堂中。
见崔邈川神色不豫,李雍容也收敛神色,冷脸相待。
崔邈川并不客气,一来就冷声道:“甄才人失踪,到现在还不见踪迹,是否为公主所为?”
崔邈川失了君子风仪,但李雍容吃软不吃硬,立刻争锋相对:“崔邈川,你别含血喷人。”
崔邈川道:“醉马草之事不是公主所为?调拨公主府卫军刻意放开缺口,不是公主所为?”
李雍容恼道:“不错,当时我鬼迷心窍了,但我后来一直跟着甄氏,根本没想害她。若不是你跟了上来,她怎会一人走丢?”
崔邈川步步相逼问道:“那之后,你没有见过她?”
李雍容正在气头上,刻意道:“没见过。”
崔邈川看着李雍容,脸上浮起薄凉的讥讽:“只因嫉妒之心,害了一人性命,殿下真不愧是将门虎女。”
李雍容差点气得仰倒,她道:“嫉妒?我嫉妒什么?”
崔邈川意识到自己气急之下说得露骨了,事关自己和她们的声誉,他便不再说话。
但李雍容却不肯放过,她道:“崔邈川,你莫以为本宫是在为你争风吃醋,本宫是讨厌被甄氏挑衅罢了!倒是你,崔氏清贵又如何?还不是上赶着做驸马,先是燕公主,后是本宫,两个公主莫非配不上你崔家郎?”
崔邈川冷然道:“就算崔家有心,崔邈川也无此意。”
崔邈川否认得太干脆,两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在他眼中仿若尘土,李雍容心中更恨,莫名与甄华漪生出了种同仇敌忾的愤怒来。
提及自己未免有自夸之嫌,李雍容讥笑道:“甄才人倾国之貌,你焉能没有半点动心?”
他恢复了崔家郎君风清骨峻的风度,道:“娶妻娶贤,公主多情娇蛮,怎能为崔家妇?”
他说的却是“公主”二字,李雍容怀疑他将自己也骂了进去,她忍不住维护道:“甄才人性情洒脱,你目不识珠!”
崔邈川闭嘴不语,在李雍容这里吵嘴也吵不出甄华漪的下落,他拱了手,干脆利落地走人。
崔邈川匆匆走过庭院,与前来报信的太监擦身而过。
太监来到李雍容身边,说道:“殿下,圣上拿了甄才人的两个宫人要治罪,殿下快带着甄才人过去救人啊!”
甄华漪小憩了片刻,就被宫人从被褥里挖了出来,听闻李元璟将怒火烧到了傅嬷嬷和玉坠儿身上,甄华漪一个惊醒,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刻穿好了衣裳走了出来。
她走到李雍容跟前,打量李雍容神色,总觉得她脸上留有尚未消退的怒容。
李雍容却没有把气撒在她身上,只是催促道:“快走吧。”
她嘟囔着:“没有想到皇兄如此小题大做,还准备睡个好觉呢。”
两人都伤了腿,李雍容让人备了两幅肩舆以便走动。
甄华漪刚上坐上肩舆,忽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转眼就到了甄华漪身边,甄华漪今夜惊魂未定,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李雍容也面色一寒,以为是有人图谋不轨,正要叫人拿下,那太监却举起了一团白绒绒的东西来:“娘娘,这是殿下叫奴婢送来的。”
甄华漪一怔,双手接过,原来是一只白狐。
那太监一溜烟就不见了,甄华漪想要道谢的话就堵在了心里。
堵得心里胀胀的,有些高兴,又有些难受。
李雍容皱了皱眉,心中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来不及细想。
营地里。
夜里冷,甄吟霜穿着狐裘衣,火红的狐裘将她裹住,华贵但并没有那么适合。
她长相文弱秀气,压不住这样艳丽的颜色。她想起李元璟猎的那只白狐,想起在甄华漪的撺掇下,李元璟是怎样改变了主意,要将白狐皮送给皇后。
几次三番,甄华漪已经成了皇后用来对付她的工具。
甄吟霜怔怔出了一会神,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她身侧的宫女轻轻推了她,提醒她要做的事。
甄吟霜抬起眼睛,柔声说道:“今夜之事蹊跷,若是妹妹早有筹划,她身边的傅嬷嬷和玉坠儿必然知情。”
李元璟沉声道:“将那两人押来。”
片刻后,傅嬷嬷和玉坠儿跪倒在李元璟跟前,李元璟冷冷说道:“甄才人究竟去了哪里?”
面对皇帝的天子震怒,傅嬷嬷强压住浑身的颤栗,高声道:“陛下,娘娘定是遭人害了,快救她啊!”
甄吟霜温柔说道:“果然是忠仆,到这种时候了,还在为妹妹隐瞒。”
傅嬷嬷咬牙说道:“贵妃娘娘缘何断定,我家娘娘是逃了,而不是被害了?”
甄吟霜面露怅然:“因为,她是我妹妹啊。”
甄吟霜眼中露出温柔的怜悯。
甄华漪若是走丢了,她亦可以为甄华漪安上一个准备逃跑未遂的罪名。
若是被人害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甄华漪无依无靠,宫中宫外,都是憎恶她的人,
除了这两种可能,她还能翻出天来吗?
甄吟霜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
第47章 马车她又发病了。
大风吹得龙旗猎猎作响,李元璟面色沉寂。
甄吟霜低着眼睛看向傅嬷嬷。
果真是忠仆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出自真心。
甄吟霜忍不住想起当年母妃失宠后,她们母女遭受的一切,仰仗她们母家的家生奴仆,都可以轻易背弃她们。
这老嬷嬷和小宫女却自始至终地跟着甄华漪。
果然是卑贱者会惺惺相惜。
甄吟霜眼中的悲戚更重,她道:“嬷嬷快些说吧,以免遭受皮肉之苦。”
傅嬷嬷恨恨道:“贵妃娘娘就是如此揣度自己的妹妹?老奴
只想说,贵妃娘娘猜错了。想来贵妃娘娘承宠无闲暇,一年里见不了几回妹妹,所以疏远了妹妹,情有可原。”
甄吟霜背后响起了几声轻笑,是几个与皇后走得近的妃子,甄吟霜面色有些发青,却依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道:“妹妹私逃,你我心中都不好受,嬷嬷何苦咄咄逼人。”
她转头对李元璟催促道:“陛下……”
李元璟面色铁青地看着眼前的闹剧,甚至于听见甄吟霜的软语都觉烦厌。
他为甄华漪出逃一事,感到恼怒至极。
宫妃费尽心思出逃,这种丑闻不亚于当面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后宫,就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他冷冷看着跪下的两人,薄唇微动:“将这两人……”
“甄才人来了!”
人群中,忽然有道尖利激动的声音响起。
甄吟霜眉尾一跳,蓦地有些失态。
人群纷纷侧开,让出了一条路,甄华漪从众人中迈步而出。她一袭繁丽裥裙,红衫窄裹,衬得容色更为娇媚,她慢慢行来,婷婷袅袅。
她如今极少打扮得这样繁复艳丽,一时间李元璟和甄吟霜,连同后宫诸位妃嫔都滞了一瞬。
甄华漪向着李元璟款款行礼。
她道:“妾在围猎之时不小心伤着了腿,以至于耽搁到现在,请圣上饶恕妾来迟了。”
李元璟心中的怒火慢慢消散。
见甄华漪现身,他已然明白,甄华漪出逃的说法应是无稽之谈。
甄吟霜突然发问道:“妹妹伤了腿,是何人所救,莫非是方才陛下遣去寻找的羽林军?或是谁家郎君?”
甄吟霜此话诛心,不管是羽林军或是谁家郎君,在深夜里是如何救回甄华漪的,的确引人深思。
有没有肌肤接触,甚至是孤男寡女独处?
李元璟看向甄华漪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什么羽林军?什么郎君?就不能是女将军救下她吗?”清越的声音响起,李雍容也一脸不悦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贵妃素有学识,怎也说这种庸人之语。”
甄吟霜不曾想到李雍容会为甄华漪说话,李雍容明明是她刻意培养的对付甄华漪的打手,为何会突然倒戈。
甄吟霜一时怔怔,呆立了半晌,又听到李雍容奚落她的话,顿时又羞又窘。
李元璟奇道:“是你救了甄才人?”
李雍容道:“那是当然。”
李雍容便讲述了她和甄华漪是如何先后落入陷阱里,是她凭借才智爬了出来,还扔了缰绳将甄华漪拉了上来。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两人都伤了腿。
于是两人都暂且在李雍容住处包扎了伤口,腿脚受伤不便行动,李雍容让甄华漪留宿一晚,没想到在这里生了风波。
幸而无事发生,李元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些许不豫。
今夜这样大张旗鼓,实在是闹得难看了。
此事他处置得极为不稳妥,当时一听甄华漪失踪的消息,又听人说她是逃了,他就怒火中烧,竟将此事弄得沸沸扬扬。
若真的出事,皇家脸面何存。
李元璟看向了甄吟霜。
在他絮烦之际,是她在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妹妹私逃了。
甄吟霜后背生了细密冷汗,她一抬眼,看见李元璟神色莫测地看着她,她心口一紧,却是楚楚看着李元璟,将要溢出泪来。
李元璟便忍不住软了心肠。
甄吟霜走近两步,正预备施展她的柔弱功夫。
“陛下。”甄华漪出言,打断了甄吟霜将要说出口的话。
作为甄吟霜的姐妹,甄华漪同样是柔情绰态的,因她的美貌,这份柔弱更加动人,她半垂着眼敛,羞涩说道,“妾有一物要送给陛下。”
甄吟霜脚步一顿,转头望向甄华漪,只觉她是故意在学自己。只是她这幅模样我见犹怜,让甄吟霜在心里呕得半死,只得狠狠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杨七宝捧着白狐走了出来,惊奇道:“甄才人莫非是为了追这白狐才落入陷阱?”
杨七宝献宝般地对李元璟说道:“陛下,这样的好毛色,甄才人真是费心了。”
李元璟怔忡,低头去看那只白狐。
李元璟记起,自己似乎和甄华漪谈过雪狐之事。
那时他对雪狐该送给皇后或是贵妃略有踌躇。
但那其实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了,他随后就忘个干净,不曾想到,甄华漪记到了如今。
她勤练骑射,就是为了给自己猎一只白狐么?
她在讨好他。
这种认知,让李元璟蓦地感到怜惜。
他忍不住伸了手轻抚她的脸颊,他问:“冷吗?”
甄华漪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李元璟暗笑了一下,牵起了甄华漪的手。
王保全和杨七宝对视一眼,默契地退了下去布置卧房。
甄吟霜面色惨白。
甄华漪低垂下头,在李元璟握紧她的手之时,她睫毛就颤抖个不停。
心中惴惴不安,这仿佛是她想要的,可是没道理地,在心中她就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吁出。
她想,她大约是太过紧张。
她忍不住回忆起那几个夜晚,沸热又稠密,但不知为何,与她现在的感受极为不同。
大约是,还没进入正题前的疏远尴尬所致。
甄华漪这样一想,低垂的脸颊霎时红若芙蕖。
她抬起头时,不经意往人群中望了一眼,却看见李重焌正在看她。
甄华漪心中一慌,下意识就要将手抽回。
李元璟回头看她一眼,笑问道:“紧张?”
甄华漪摇了摇头,一时间心有些乱。
甄华漪行一步,再行一步,这条路变得有些煎熬,她知道李重焌在看她,她不知他脸上挂着什么表情,她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甄华漪再抬脚,突然腿上剧痛,她惨白着脸,差点倒了下来,王保全和杨七宝左右扶住了她,一声声地唤着才人。
甄华漪低头一看,腿上伤口好似裂开,连裙衫上都染了一丝血迹。
李元璟握了握甄华漪的手,又放开了,他道:“你受了伤,还是好好将养。”
甄华漪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只颔首道:“是。”
傅嬷嬷和玉坠儿赶忙上前来,将甄华漪扶上了肩舆,一路平安无事,终于回到了寝屋。
甄华漪换下衣裙,凝神望着裙摆上的一块小小泥渍。
又小又圆,拉了一条细微的泥线。
甄华漪回想起方才腿上的剧痛,好似是被石子砸到了伤口。
谁人有如此准头,又如此狠辣。
寝殿内,李元璟还在灯下看奏折。
王保全悄声走了进来,在李元璟放下折子的时候,他递话道:“贵妃娘娘担心今夜风大,为陛下准备了热参汤。”
此话不用多问,是甄吟霜在邀宠。
李元璟却用折子敲了敲黄梨木桌案,徐徐说道:“召贺兰才人。”
*
甄华漪伤了腿,却是因祸得福,得了皇帝青眼。
玉坠儿站在廊下,兴冲冲地指挥着绿绮阁的宫人收拾皇帝的赏赐,皇帝的赏赐真不少,珍贵不说,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意。
往常绿绮阁的宫人懒怠得很,玉坠儿这个大宫女不过是有名无实,她管不了几个人,反倒是什么差事都要干。
今日这些人像是开了窍,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玉坠儿心花怒放。
刚将皇帝御赐之物收拾妥当了,又听见小太监通报道,太医来了。
太医看了甄华漪的伤口,又为她把了脉,甄华漪见太医沉吟半晌,不由得心口一紧,忙问道:“太医,是脉象有哪里不妥?”
太医松开手,道:“才人体内积热,待下官为才人开一副药,每日按时服用。”
甄华漪心中信服,经由太医这般一说,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是体内积热,怪不得深夜里时时会满面红云,热汗涔涔地醒来。
先前找了几个太医来看,却是看不出个究竟,还是皇帝指
派过来的太医医术高超。
送走了太医,小院中却热闹不减。
紧随其后的是甄吟霜的宫女,她亦是来探望伤情并送药的。
傅嬷嬷客气谢过了她,只将甄吟霜的药膏束之高阁,甄吟霜对甄华漪的真面目近来是装都不装,傅嬷嬷自是要对她严防死守。
李元璟和甄吟霜之后,又有李雍容送来了药膏,这让甄华漪稍感惊讶,她威胁了李雍容,李雍容是迫不得已才帮她几回。照李雍容的性子,她幸灾乐祸才差不多,哪会盼着她好。
于是甄华漪谨慎起来:“同贵妃的药膏一同,妥善收好。”
这之后,小院里安静了许久,直到晚间,钱葫芦来了。
钱葫芦一来,将玉坠儿吓了一大跳,她想不明白晋王的太监为何会深夜来才人这里来。
钱葫芦也不解释,将李重焌要送的东西笑嘻嘻交给了玉坠儿,对甄华漪说道:“我家殿下说,请才人清清静静调养身子,若有难处,知会奴婢一声就好。”
甄华漪颔首道谢。
钱葫芦怕她听不明白,又点了她一句:“不光是这些日子,宫中争斗频频,才人清静无为才好保全自己。”
甄华漪微微蹙了蹙眉,心中并不认同,却也没有出言反驳这位好意的太监,她微笑请钱葫芦留下喝盏茶,钱葫芦却不敢多逗留,又说了几句嘱咐的话,才匆匆起身离开。
待钱葫芦走后,玉坠儿惊奇道:“娘娘,为何晋王府的人会来给咱们送药。”
在玉坠儿看来,如今晋王和甄华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甄华漪也有些费解。
从前晋王府来人的时候,总是十分谨慎,连她宫中的人也是能避则避,因此玉坠儿至今也不知晓李重焌和她来往过密。
但今夜钱葫芦却根本不避玉坠儿,似乎是他身后的那个人,突然间不管不顾地越过了边界。
甄华漪勉强解释道:“是之前学骑马的时候,晋王指点过几句,也许是见我学成了这样,他这做老师的心中有愧。”
玉坠儿恍然大悟,认同了这种说法。
甄华漪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吩咐玉坠儿打开匣子,看李重焌送来的是什么药。
打开匣子,里面不光有几瓶药膏,还有一块狼皮。
狼皮已经被打理干净了,上面还熏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甄华漪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李重焌送这个东西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奚落她昨夜将白狐借花献佛?
还是要她能时时想起山洞里他救她这件事?
甄华漪无奈说道:“收起来吧。”
傅嬷嬷问道:“和贵妃、公主东西放在一起?”
甄华漪顿了片刻,她伸手摸了摸狼皮,柔软干燥的狼毛穿过她细白的手指,她想起山洞中她看着李重焌半隐在火光中的侧脸时,心脏不自控地愈跳愈急的悸动。
她慌忙撤开手,说道:“不、好好地,藏起来。”
原以为送药这场闹剧结束了,修养几天之后,高兰芷竟也送了东西过来。
高兰芷对于甄华漪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态度,甄华漪心底认定她有难言之隐,对她的冷淡态度并不放在心上,可渐渐也能看出来,她是不想和自己有联系的。
所以今日高兰芷送药,实在是一件稀奇事。
甄华漪问道:“是谁送过来的?”
玉坠儿回答:“是卫国公府的侍女,连一口茶都没喝,把东西放下后就急着要走,只是临走前特意嘱咐了一句,说这药要给信得过的大夫看看。”
甄华漪拧眉,目光落在案几上高兰芷送来的东西上。
一罐膏药,还有几帖草药。
高兰芷似乎是借此有话要说,甄华漪留了心,只是眼下她没有个能信得过的大夫。
皇帝派过来的太医是不能用的,若高兰芷真有什么私话告诉她,太医定会传到皇帝的耳中。
思来想去,她熟识亲近的人实在没有几个,送药来的这几人算是“关心”她的。
李元璟首先排除,甄吟霜想不都要想,剩下李雍容和李重焌。
李重焌……
甄华漪拿不准自己能不能信他。
还是李雍容吧,她虽不是什么大好人,但心思率直,近来还被自己拿捏住了。
甄华漪托李雍容寻来大夫,将高兰芷的草药给大夫看了,大夫大惊失色。
大夫道:“娘娘,这是堕胎药的残渣。”
他神色紧张地看了甄华漪好几眼。
甄华漪心里一咯噔,面上却露出了深深思索的神色,丝毫不显慌乱。
大夫见她平静,略一回神,也没有了方才的胆战心惊。
他顺手把了甄华漪的脉,她脉象平稳,并未有过落胎之象。并且,若这药渣是甄华漪所为,她也不必找大夫来看。
由此可见,不管这药渣是宫中阴谋的哪一环,和甄才人的干系都不大。
话虽如此,可大夫走出了屋,依旧感到浑身冷嗖嗖的,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只是公主府上的一个民间请来的大夫,而非享受皇家供奉的御医。
甄华漪收好了药渣,更是忧心忡忡。
她比之前更加迫切想要打探高兰芷的消息,但这几日,她打听到高兰芷竟是根本不曾出现在外人面前。
前些时候的高兰芷可是深受赵毅宠爱,每日在外头抛头露面,骑马射箭,从未有过阻拦。
甄华漪心中的不安更深。
而后,她听到一个极为不妙的消息。
有人在林子里发现了被野狼啃食过的尸首,辨认后发现,那是卫国公府伺候兰夫人的贴身侍女。
得知这个消息,甄华漪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她翻出高兰芷送来的草药药渣。
高兰芷定是想要通过送药来给她传递信息。
她是在……求救?
*
卫国公别宅似有大事发生。
这几日,赵毅不曾出门,府上奴仆也甚少走动,且个个神色紧张。
甄华漪心中因着这件事,几天夜里都没有睡好。
除了心里忧虑之外,身上的毛病更是严重了许多。她谨遵医嘱,每日都喝太医开的药,只是夜里却更加燥热,每每醒来,都生了一层薄汗,湿透小衣小裤。
问过太医,却道这是药力激发所致,继续喝下去就能好转。
甄华漪只得老老实实喝药,盼着能早日康复。
清早,玉坠儿打起帐子,慢慢扶起甄华漪,玉坠儿见她乌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雪腮上,粉汗香凝,她寝衣松散,露出半分滚圆春光。
玉坠儿心一惊,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她拿帕子给甄华漪擦了擦身上细密的汗珠,担忧道:“娘娘夜里发热怎么总不见好,这样下去人该多难受。”
甄华漪恹恹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哑:“太医说,熬过去就好了。本身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略微不舒坦罢了。”
她又问道:“送去的东西,贺兰郎君还是不收么?”
玉坠儿低头道:“贺兰府的小人说贺兰郎君养伤,不便见外人,下人说自己不敢擅作主张收东西。”
甄华漪轻叹一声:“罢了。”
甄华漪想要和高兰芷见上一面,苦于无法,她想起从前是贺兰璨带她混入赵毅府中的,她这次便依旧想要走贺兰璨的门路。
但贺兰璨似乎还在怪她打折了他的腿,一直不肯见她,连探病的礼物也不收。
甄华漪低头沉思了片刻,吩咐玉坠儿烧些热水来。
她沐浴更衣,轻声说道:“我亲自去贺兰府上看看罢。”
玉坠儿忙阻止:“若是被人瞧见,怕是不好。”
甄华漪道:“借你一套衣裳给我,我扮作宫女去瞧瞧。”
玉坠儿和傅嬷嬷有心阻止,但见甄华漪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劝。
傅嬷嬷叹道:“娘娘和翁主从前最是要好,由她去吧,公主情重,连你我都不会轻易抛舍,更何况翁主。”
傅嬷嬷和玉坠儿同时想起了从前逃难之时,甄华漪是如何费力周旋,保住了她们二人。
当年宫中生乱,有权势的太监看中甄华漪美貌,起
了待价而沽的心思,便赶了马车过来,救甄华漪逃出宫。
太监并不想多带人,是甄华漪坚持要带走她们。
因为护不住更多的人,她一路上眼睛都是红红的。
后来几经辗转,她们主仆每经易手,都是甄华漪用瘦弱的肩膀护住她们,这才没让她们被人抛下。
玉坠儿点头:“娘娘心善,一直没有变过,我们怎好阻拦。”
*
甄华漪乔装打扮成宫女的模样,想要去碰碰运气。
她听闻卫国公别宅这几日守得很严,便打算直接去贺兰府上。
她顺利出了行宫,在往贺兰别宅的路上,听见身后銮铃之声由远到近,她转身一看,宝马香车缓缓,是李雍容的马车。
甄华漪略略退后避开,那马车却渐渐行至甄华漪跟前。
车帘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甄华漪愣愣看着,心中暗想,从前倒没察觉,李雍容的手怎生得这般大。
她还没转完这个心思,就被那只手猛地一扯,她一个趔趄,随后被人锢住了腰肢。
甄华漪跪倒在马车中,幸好马车里铺满了茵缛,柔软厚实,这样她才没有摔痛膝盖。
她徐徐抬头,却见端坐面前低头望她的,竟是李重焌。
李重焌坐着,双膝大开,甄华漪就这样跪在了他的两腿之间,他的手还在用力握着甄华漪的手腕,他低头望着她,这姿势很是难堪,甄华漪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
甄华漪嗫嚅道:“晋王殿下,还请放我下去。”
李重焌不松手,问道:“若我不放呢?”
甄华漪恼道:“殿下莫要捉弄了,我今日有急事。”
李重焌道:“说来听听。”
甄华漪正想找个借口,还未说话,又沉吟片刻。
李重焌可信吗?他会帮忙吗?
甄华漪心中拿不准主意,一时有些犹豫。
李重焌见了她的样子,气极反笑,他伸手推开了马车门,冷声道:“下去。”
甄华漪见状,便不费心思索了,略一行礼,转身就要下车。
李重焌只觉额角突突,仿佛听见青筋在跳。
他一把拉回了甄华漪,垂眼道:“为什么不求我?”
甄华漪伏在他的膝上,半边脸藏在他的蔽膝后,半边脸露了出来,她抬起眼看他,谨慎得像一只狸奴。
她迟疑问道:“什么?”
李重焌没耐心和她兜圈子,问道:“你为何要兜兜转转去寻贺兰璨?”
因李重焌太过理直气壮,甄华漪竟被他唬得有些心虚,她不禁开始思考李重焌的缘何要咄咄逼人。
莫非他想要向李元璟揭露她?
想去见高兰芷并无错处,但去见贺兰璨就很有问题了。
甄华漪便眼神闪躲道:“殿下误会了,我没有想去见贺兰郎君。”
见甄华漪还不老实交代,李重焌心中更添上了一分郁郁,他冷声道:“坐好。”
甄华漪挣扎了一下,为了不得罪李重焌,还是乖乖在他身边坐好。
甄华漪无所事事地盯着车帘上的绣纹看,她不知李重焌要去哪里,也不知他为何要把她留在马车上。
车轮滚滚,过了好一会儿,甄华漪才听见李重焌说话:“本王要去卫国公别宅。”
甄华漪愣了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激动起来。
她正在为如何见到高兰芷而烦恼,李重焌竟正好要去卫国公别宅。
甄华漪按捺住欢欣,开始绞尽脑汁想理由说服李重焌带自己进去。
李重焌说完那句话,转眼一瞧甄华漪,却是半晌没有个动静,她正襟危坐,还皱着眉头,是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许久后,甄华漪小声问道:“殿下是去找卫国公商议战事么?可否需要个人去后宅打探消息?”
李重焌睨着她,没有半分高兴赞同的意思,这一下让甄华漪心里没了底。
甄华漪沉郁片刻,又鼓足勇气道:“后宅娘子们也许能知道不少卫国公想要隐瞒的消息呢。”
李重焌平视前方,徐徐说道:“直白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想清楚再回答。”
小心思被揭露,甄华漪羞窘片刻,终于还是犹豫问道:“我、我想去见兰夫人。”
她忐忑说了,李重焌却没有半分回应,她并没有看到,李重焌微微向后倚靠着,神色平缓了许多。
她踌躇问道:“……殿下会帮我吗?”
李重焌转脸,认真看她:“你以为我今日乘马车,是为了四处招摇?”
甄华漪不解其意,她不知是李重焌太过云里雾里,还是她的脑子太过愚钝。
马车行到了阴凉地,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李重焌看着她,目光复杂,又像是想要掐死她,又像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李重焌道:“我就是专程来接你的。”
甄华漪一双桃花眸眨了一下,再眨了一下。
她呆愣地想要问为什么,心间却仿佛知道了,荡出一点微颤的涟漪。
而后她又开始惶恐。
惶恐李重焌又想出了什么新法子来亲近她试探她。
甄华漪的反应实在不能让李重焌满意,他看着她,半晌后,狠狠闭了眼睛,扭脸去看窗外。
没有了李重焌极有压迫性的眼神笼罩,甄华漪忍不住轻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重焌不再理会她,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风景,但忽然间,他不知看到了什么,伸手放下了帘子,神色也有些不豫。
甄华漪见他勃然变色,正想问一句,忽听得外头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可是公主的车驾?”
甄华漪辨认出,那是贺兰妙法的声音。
车夫含含糊糊回不清楚话,另一道清越声音说道:“路上巧遇殿下,璨同阿姐不敢怠慢,特来拜见。”
贺兰璨也在。
甄华漪求助般地望向了李重焌,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生出了些晕眩之感。
她和李重焌同乘一车是极不妥当的事,绝对不能被外人撞见。而马车外好巧不巧,一个是李重焌的未婚妻,一个是几度怀疑她和李重焌有染的贺兰璨。
李重焌用手抬起她的脸,他盯住她的眼睛,动了动唇,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甄华漪读出了他的意思。
他告诉她:“打发走他们。”
李重焌和她乘坐的是李雍容的马车,眼下甄华漪只得勉强自己镇定下来,装作自己是李雍容,含含糊糊地扬声说道:“免礼,”她对车夫道,“走吧。”
李重焌的手托住她的后脑,仿若安抚,仿若鼓励地抚了扶她的发,甄华漪面颊一烫,微微别开了脸,躲避他的触碰。
李重焌手指微僵,而后神色自然地放下了手。
甄华漪以为过了这一关,哪想到马车外,贺兰璨依旧没有离开,他道:“……殿下的声音?”
甄华漪浑身一紧,她不由得惶惶看了李重焌一眼。
她方才只说了四个字,且可以模仿了李雍容的语气,贺兰妙法尚没有辨认出来,与李雍容极少来往的贺兰璨为何察觉到了。
甄华漪仰头,只觉得李重焌神色愈寒。
马车外。
贺兰妙法扯了扯贺兰璨的袖子,小声道:“阿璨,你失礼了。”
她并未察觉到异常,只觉得贺兰璨表现奇怪。
但贺兰璨握紧了拳,反而更进了一步,他高声道:“殿下声音颤栗,是否为歹人所劫持?”
贺兰妙法被贺兰璨的话惊了一下,却又是扯住了他的手臂,语气责备道:“阿璨,胡说什么?”
贺兰璨对贺兰妙法的提醒视若罔闻,他一边走近一边道:“臣是为了公
主安危,冒犯了。”
他伸手撩开了车帘——
甄华漪一双桃花眸睁大,她看着晃动的车帘,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虽然有种种理由,但她和李重焌两人的的确确地过了界,她不知他们二人在贺兰姐弟面前该如何收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重焌握住了她的腰身。
甄华漪晃晃荡荡地跪坐在李重焌大腿上,她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了他的胸膛,防止自己摔下。
感到手掌中密实梆硬的胸肌,她不由得紧张得想要缩回手。
李重焌抬起头望进了她的眼睛,察觉到她的紧张和躲避,他没有松开她,没有推开她,反倒按住了她的后脑。
甄华漪惶遽地看见李重焌的面孔离她越来越近。
砰砰的紊乱心跳中,哗地一声,车帘被扯开了。
李重焌按住她的脑袋,迫使她低头,她离他极近,两人吐息都交。缠在了一起。
李重焌的瞳孔缓缓散大,甄华漪觉得此刻的他类似某种蛇类,冷静中带着莫名的兴奋。
他的面容藏在甄华漪的遮挡下,他以唇语对甄华漪道:“喝退他。”
甄华漪此刻已经无法思考,她双手手指无力地在李重焌的衣襟上扣抓,双腿软到跪都跪不稳。
李重焌便不再为难她,他眼中含着莫名的笑意,声音却严厉呵斥道:“放肆,不得冒犯公主。”
贺兰璨的手指死死握着车帘,而后沉重放下。
贺兰妙法只看到了一眼,一眼就足够她心惊。
车厢里的公主软软地伏在男人的身上,虽看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在做什么,但已经足够想象。
贺兰妙法不再犹豫,连忙将贺兰璨扯开了,她带着贺兰璨躬身行礼:“恭送殿下。”
马车缓缓往前行。
贺兰妙法松了一口气,回头看贺兰璨,却见他抿紧嘴唇,面色隐隐发白。
车厢里。
李重焌依旧没有松手,甄华漪无力地撑着他,他闭上眼睛,强忍着没有将人搂紧。
他知道等她回过神来,很快就会推开他。
马车缓缓行走,她的手指,她的双膝随着马车的晃动,忽轻忽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她的呼吸也擦在他的耳边,细细地喘。
李重焌的手指攒紧,握在她身后,忽紧忽松。
他闭着眼睛,在晃荡的马车中他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但也足够甄华漪冷静下来,推开他安静地缩到一旁,像从前一般。
但是甄华漪没有。
李重焌的心开始跳得有些急促。
她没有。
李重焌猛地睁开眼,他绷着脸道:“……你。”
话音未落,甄华漪手臂一软,忽地柔弱无骨地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李重焌一怔,这才察觉到甄华漪的状态。
他拧眉看她,但见她两颊晕红,眼角似乎溢出了点点的水光,她呼吸有些急,额上生了细密的汗珠。
李重焌立刻明白过来,她又发病了。
第48章 病情伸舌头。
李重焌用手指探了探她的脸颊。
他手指滚热,她的双颊却更烫。
李重焌细细看了她的神色,拨开她的眼皮研究般的看了看她的眼珠,又拨开了她的唇。
他知道甄华漪身上的热毒,为了救她一命,他曾问过孙太医一些探知她病情的东西。
眼下,她只是难捱了些,总体并无大恙。
至于是如何难捱……
李重焌眸色渐渐深了,他用手指拨弄着甄华漪的唇,哄她道:“伸舌头。”
他声音有些哑:“让我看看。”
甄华漪头昏脑涨,隐约感到李重焌在查看她的眼睛,她从前见过大夫这样看病人,于是对李重焌没有设防。
她启开唇,吐出一截舌头。
她感到按住她下唇的手指顿时重了几分。
甄华漪感到了痛,犹如一只受了惊吓的蚌类,忙缩了回去,但李重焌伸进了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牙齿,让她难以合上。
“唔……”
口舌中的异物让她难受,她感到更烦更热了。
她听见有人在耐心安抚她:“忍耐一会儿。”
口唇中又被塞入了一指,甄华漪呜咽了两声,那两根手指却捏住了她濡软的小舌,温柔又强横地扯出来。
她的舌头在被人细细查看,甄华漪又羞又难受,她生了脾气,咬住了他的手指。
李重焌只看了一眼,确认无恙,就被难受发脾气的甄华漪咬了食指。
并不痛,她这时没有力气,像是婴儿吮咬一般,从指尖咬到了指根,痒痒的,让李重焌呼吸骤然发紧。
李重焌一时间觉得自己也发了病。
他猛地抽回了手指。
他眈眈望着甄华漪,从袖中取出了一方白帕,慢条斯理地将她唇边的水渍擦干,而后将自己的手指也擦拭干净。
他随手扔下了帕子,将甄华漪按进了自己怀里。
甄华漪在他怀中不停颤抖着,他拔下了她的花钗,乌发如瀑布般垂了下来。
甄华漪感到他在抚着她的发,轻声安慰着她,恍若最体贴的情郎。
马车悠悠,大约过了两刻钟后停了下来。
李重焌这才不急不缓将软绵绵的甄华漪从怀中放开,他伸手从荷包中取出一粒薄荷丸,塞进她的唇中。
薄荷清冽,虽治标不治本,但足够她片刻清醒了。
李重焌缓缓擦了擦她的唇珠。
甄华漪滞缓地睁开了眼,眼睛中蓄满了泪,她眼前先是模糊一片,而后才渐渐看清人影。
她虚弱脱力地想着,为什么她钻进了李重焌的怀里。
她脑子混沌地转着,过了许久才记起方才发生的事。
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一沾到李重焌,竟就手软脚软,简直不像样子。
可奇怪的是,李重焌为何不推开她。
甄华漪由于这种种,丧失了勇气,完全不敢抬头,可车厢外有人在小声道:“郎君,马车在这里太过显眼,待会有人要过来了。”
甄华漪听罢,又是面上一热,她急急忙忙从李重焌身上爬了下来。
马车夫望着车帘,不多时,里头钻出了一个艳丽妩媚的娘子,她面色绯红,乌发散乱,衣裳也揉皱了些,看上去仿佛是花枝力弱,难承雨露的模样。
她踏在地上的动作虚弱无力,好似受了不少折腾。
马车夫呆呆望着,忽被她身后的冷冷的视线盯上了。
他一个警醒,不敢再瞧。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撩开了车帘,男人着锦袍玉带,体魄高大雄健,难怪让小娘子如此难以承受。
高大的男子随后也跳下了马车,马车夫上前一步去放下车帘,看见茵缛上扔了一张皱巴巴湿哒哒的锦帕,无言地诉说车厢内方才多么香艳。
马车夫顾忌方才男人的眼神,不敢细瞧,忙低下了头。
身后仆从打扮的人走上前来,他也见到了那方锦帕,他眼皮一跳,忙赶走了车夫:“这里再没你的事了,下去。”
甄华漪腿脚发软地下了马车,身侧的仆从见她的模样上前扶了一把,甄华漪吓了一大跳,转脸去望,才放下了心。
原来是钱葫芦。
李重焌下了车,他不轻不重地看了钱葫芦一眼,这一眼看得钱葫芦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得头皮冒着汗,将浑身无力的甄华漪扶上了另一架马车。
借李雍容的马车,是为了方便将甄华漪借出来,但去卫国公府要以李重焌的名义拜访,自然要换上李重焌的马车。
甄华漪复又上了李重焌的马车,这马车宽敞豪奢,比起素来爱享受的李雍容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甄华漪感到诧异,李重焌明明是个没有多少物欲的人,那日在山洞里,甄华漪甚至觉得他在山林里也能凑活活下去。
她摸了摸缀满琉璃珠的车帘,又踩了踩脚上的柔软狐裘。
正起劲的时候,一个侍女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端着汤药道:“请娘子服药。”
甄华漪有些迟疑地接过了汤药,她心中疑惑为何李重焌会知道她的病,但共患难后,她相信李重焌不会害她。
她问道:“是什么药?”
侍女道:“风寒药,娘子是热伤风。”
甄华漪饮了药,侍女收拾完却并没有走,而是跪坐在甄华漪身边说道:“奴婢给娘子梳妆。”
甄华漪知道自己披头散发形容狼狈,便没有拒绝。
侍女打开妆奁盒,取一把牛角梳为甄华漪梳发髻,她边梳边赞叹道:“娘子头发乌黑亮滑,真如绸缎一般呢,娘子是怎样养出这一头好头发呢?”
若在几年前,甄华漪倒是能讲得条条是道,她从前专心于自己的容貌,从手指尖娇养到了头发丝,她的一些养肤养发的秘方,也从宫中盛行到了宫外。
只是从前她年岁小,悉心养护,依旧是“黄毛丫头”,哪有如今的鬓鬒丰盈。
如今没有那些珍贵的香膏香露,反倒容色愈艳,可知,那些养护的方子并无半点用处。
那些方子风靡长安,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和名气罢了。
侍女梳好了头,又取来香粉要往甄华漪腮上
擦,她又是连连夸赞:“娘子肌肤吹弹可破,是奴婢见过最好的。”
甄华漪微微窘迫,接着听见她嘻嘻笑道:“娘子如此美貌,郎君定是日日都离不开娘子。”
甄华漪费解地思量她的这番话,忽觉眼前光亮略黯淡了一些,抬头一眼,李重焌正倚在门框处看她。
甄华漪不知方才侍女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句,怕他误会自己在侍女跟前说了什么不应当的话,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李重焌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了下去,就这样打断了她的解释,他道:“走吧。”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李重焌和她相安无事,马车行到卫国公别宅,李重焌扔了一只幂篱给她,便径自下了马车。
甄华漪带好了幂篱,跟在他后头,也下了车。
李重焌来得突然,卫国公府的门房惊诧了好一会儿,才一面忙着差人去向赵毅报信,一面将李重焌迎了进去。
绕过影壁,走过几重院门,甄华漪跟在李重焌身后,听见了赵毅的声音:“晋王殿下亲至,臣怠慢了。”
他虽这样说,但态度倨傲,没有半分谦逊。李重焌却也不计较,笑道:“小王来得突然,卫国公不要见怪。”
赵毅客气道:“哪里哪里。”
两人正要往正厅走去,赵毅突然注意到了李重焌身侧的人。
她的衣着仿佛是宫女,却矜持地带着长长的幂篱遮住了容貌,赵毅回想起来,方才李重焌走进来时,有时步伐快了,将这宫女落下,接着就会略略缓下步子,等这宫女走上来。
虽没有表现明显,赵毅很快就发现这宫女并非是晋王身边的一般宫人。
赵毅立刻想起来传闻中那个迷倒李重焌的宫女。
他望向甄华漪的眼神就多上了几分趣味。
李重焌微微沉下了脸,赵毅哈哈一笑,吩咐侍女道:“将这位夫人带到后院,告诉玉夫人,莫要怠慢了贵客。”
赵毅正妻早死,后院里只有几个妾室,因着他如今身份尊贵,外头人也愿意讨好他这几个小妾,叫一声夫人,这玉夫人,也是其中的一个小妾。
甄华漪一听赵毅的语气,知道他是误解了自己和李重焌的关系,她没打算解释,反倒将错就错,故意骄纵道:“玉夫人?妾听闻卫国公府往来交际的都是兰夫人。殿下,莫非妾身份低微,见不得兰夫人?”
她撒娇的语气让自己都麻了一麻,她察觉到李重焌沉默了两息,心道莫非是自己演过了?
李重焌对赵毅道:“卫国公见笑了,是小王缺少管束。”
卫国公在听到甄华漪提起兰夫人时,眼神就冷了一分,他很快收敛好神色,笑道:“有如此佳人作伴,还说什么管束。”
他转头吩咐下人,语气不似方才和煦:“便带这位夫人去兰夫人处。”
下人仿佛吓到了般,有些战战兢兢地应了。
甄华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想到卫国公府上死的那个侍女,还有高兰芷费心送来的线索,心里愈发沉沉。
甄华漪跟随侍女往后院而去,赵毅向李重焌做了一个手势,爽朗道:“请。”
他的目光在却甄华漪身上扫了一眼。
晋王和高兰芷从无往来,他宠爱的侍妾更是不会认识她,但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李重焌拉回了他的注意,李重焌边向中庭走去边说道:“天下久乱初定,人心思归。此番凉州又叛,不过是几个乱臣贼子作乱而已,宜当诛其首恶,宽宏众人,也叫凉州百姓好休养生息,卫国公以为如何?”
赵毅请李重焌坐下,闻言却轻笑道:“我听闻殿下勇武,原来也不过是妇人之仁。”
李重焌拧眉看着他。
赵毅打仗虽勇武,但部下恶贯满盈,他也从不约束。每到一城他们必会屠戮百姓,将城中文武官员活活吊死在城门上。
每胜一场,赵毅军队就会将城中洗劫一空,妇人财宝都成了这些恶棍的私物,赢一场,就能腰缠万贯,他们因此更有斗志。
由此也打出了赵毅常胜将军的名号来。
李重焌看出此次赵毅依旧打算如此行事,忍不住要提醒他一两句。
但赵毅却是油盐不进,他坐下后侃侃而谈,言语间认定凉州叛乱,是因为多逆臣刁民,非血腥手段不能服众。
李重焌话语少了起来,他抿了一口酽茶,安静听赵毅说话。
他看似在听,眼睛却时不时看向了屋角里的水钟。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重焌不再忍受,他看向了赵毅,他笑容愈盛,已然动了杀心。
李重焌放下茶盏,重重一磕,让赵毅停了话音。
李重焌笑道:“原以为公能百战百胜,是治军有方,不曾想到,只是以钱货美色为诱。这种伎俩,不是旁人不会,只是不屑罢了。”
赵毅勃然大怒,李重焌却视而不见,他继续道:“以仁为本,以义治之,是为王者之师;以利相聚,草菅人命,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赵毅面色猛然一变,李重焌已经徐徐起身,撂下一句:“告辞。”
*
穿黄衣的侍女引着甄华漪到了一座跨院,走进抱厦,侍女引她坐下,欠身道:“夫人稍坐片刻。”
黄衣侍女往西屋里走,屋子里的圆脸侍女走出来拦住她,激愤说道:“做什么?兰夫人尚在养病,又要打杀哪个下人不成?”
黄衣侍女平静道:“姐姐胡说什么?是晋王殿下来拜访国公,他带了一位夫人过来,请姐姐告诉兰夫人,出来见见客。”
圆脸侍女眼神稍亮,却很快又无奈地黯淡了。
黄衣侍女挂着淡淡的笑道:“姐姐莫要乱想主意了,晋王的姬妾不会伸手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圆脸侍女暗暗瞪了她一眼,才回到屋里去请兰夫人出来。
甄华漪等到手中的茶盏变凉,才等到高兰芷姗姗来迟。
高兰芷和甄华漪互相见了礼,高兰芷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坐下,她没有了往日的高傲,面色有些苍白,传出来的养病说法倒有几分可信。
高兰芷见礼之后,就呆坐在边上,对甄华漪这个客人,她没有半分想要搭理的意思,黄衣侍女咳嗽了好几声,她都置若罔闻。
甄华漪道:“是我失礼了,一时忘了揭下幂篱。”
说着,她就露出了面容。
黄衣侍女见甄华漪一直不肯揭下幂篱,还以为她是在顾忌自己的宫女身份。
宫外对晋王的这个宠姬也有些传闻,黄衣侍女止不住好奇,定定看着甄华漪的脸。
素白薄纱揭开,黄衣侍女愣神,难怪晋王对这宫女如此宠爱。
高兰芷随意向甄华漪扫了一眼,惊诧得手指一抖,她立刻收敛好神色,却见自己的贴身侍女已经是呆了。
圆脸侍女唤作莺儿,是自幼服侍高兰芷的,她认得甄华漪。
高兰芷提了一口气,想要提醒莺儿,她道:“倒茶。”
莺儿手脚忙乱,将茶水倒歪了,湿了自己的衣裳。高兰芷便借这个理由把她打发下去。
高兰芷紧张万分地看向了黄衣侍女,但见她只顾着盯着甄华漪的脸看,相比之下,自己和莺儿倒没有那么奇怪了。
高兰芷便道:“夫人容色过人,莺儿这蠢丫头一时都看呆了。”
未表明身份前,方才高兰芷一句话都不想同外人说,现在一看是甄华漪,她强压住情绪,一边解释了莺儿的呆愣,一边和甄华漪搭上了话。
甄华漪将高兰芷和莺儿的神色尽收眼底,她也装作不认识高兰芷的样子说道:“夫人在打趣我呢。”
甄
华漪想了想,问道:“听闻夫人病了,是什么病,可是要好好将养。”
用问病这个理由来打探,是表达客气关心,并不显突兀。甄华漪察觉到高兰芷的病大有隐情,就看高兰芷是否愿意告诉她。
高兰芷笑了起来:“是我福气不好,没有保住腹中胎儿。”
她说得云淡风轻,惊得在座二人险些失态。
甄华漪心中惊骇,联想起高兰芷送来的落胎药,明白过来,那药是进了高兰芷的肚子。
甄华漪忖度她神色,高兰芷微微笑着,没有半分伤心,甄华漪明白过来,那孩子是她自己打掉的。
莫非是因此,赵毅才暴怒打杀侍女,还将高兰芷幽禁在后宅内。
前几回见高兰芷,她总是一副恃宠而骄乐在其中的模样,甄华漪一直觉得她是在强装开心。
甄华漪手指冰冷。
像高兰芷这样骄傲的娘子,是经历了何种折磨,才逼着自己去接受赵毅的“宠爱”,或许有时候她将这种虚假的幸福当真了,但那个孩子让她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是因为这个孩子,她终于和赵毅撕破了脸,也将自己陷入了困境。
赵毅会如何待她?
甄华漪听闻,在高兰芷之前,赵毅后宅曾有过几位燕室宗室女,他厌倦了这些女子之后,转手就送给了手下一个叫梁丰的将领,那梁丰同样是暴虐成性。
金枝玉叶,后来又几经转手成了万人可尝的奇货。
甄华漪浑身发抖,倘若当初供养她的豪族打算将她送给赵毅,那么她的下场又会如何?
其实时至今日,她也未曾完全逃脱仰仗他人的命运,若李元璟厌恶她,要将她转手送给赵毅,她和高兰芷,以及其余众人,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
屋子里霎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是高兰芷打破了这份安静,她笑道:“我一见夫人便觉得欢喜,莺儿,将我那只白鹦鹉拿过来,我想送给夫人。”
莺儿应了一声,从屋里提出一只金银丝结条的笼子。
金灿灿的笼子中,雪白的鹦鹉蔫头蔫脑。
高兰芷伸出手指,抚了抚鹦鹉的头,鹦鹉瑟瑟发抖,不住往角落里钻。高兰芷笑道:“这畜生养不熟。”
甄华漪道:“这鸟儿天性如此,想要飞在外头呢。”
高兰芷道:“剪羽了,它又能飞去哪里?”
甄华漪一时拿不准主意,她看出高兰芷是在借物喻人,但有些拿不准高兰芷的主意。
方才她推论的种种,也不过是她的猜想罢了,她担心会错了高兰芷的意思。
甄华漪看着高兰芷的手指在笼门的锁栓上来回,她等待着高兰芷打开笼门,但高兰芷却是放下了手指。
甄华漪不解地望向了高兰芷。
高兰芷将笼子推给甄华漪,道:“带走它吧。”
甄华漪还未回答,边上的黄衣侍女就说:“夫人,这是国公特意送给夫人你解闷的。”
甄华漪轻轻撩了眼皮,看向黄衣侍女。
高兰芷如今在赵府地位大不如前,一个侍女就可以轻易驳斥她。
高兰芷没有多争辩,淡淡道:“罢了。”
黄衣侍女看了看屋外日头光,说道:“夫人,你身子不好,到时间喝药歇息了。”
高兰芷微微沉下脸,莺儿也对她瞪了一眼,不过到底高兰芷没有反驳。
甄华漪于是起身告别,高兰芷缓缓说道:“莺儿,你送送。”
莺儿伴着甄华漪走出抱厦,沿着石砖小路绕到房屋后,却见后窗中挣扎着飞出了一只扑腾的雪白鹦鹉。
它乱振的翅膀在日光下仿佛生了光。
甄华漪仰头看着,明白了高兰芷的决心。
金银丝编织的,精美华贵,却只是牢笼。
高兰芷想要挣脱这牢笼。
莺儿将甄华漪送出了后院,看到一道高挑矜贵的身影正负手站在垂花门下。
甄华漪一愣,李重焌转过身来,不自在道:“叫我好等。”
莺儿捂嘴笑了下,仿佛是要打趣身侧的娘子得了郎君宠爱,她不知怎的又笑容一僵。
那挣扎飞起的鹦鹉似是在她这个懵懂侍女的心间,也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
晋王那位宠姬来过之后,兰夫人的精神好了一些,不再终日卧病在床,与旁人说话也有了笑意。
因为兰夫人态度转圜,赵毅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整个卫国公别院不再终日惶惶,终于是雨过天晴。
赵毅细细盘问了黄衣侍女那日高兰芷和晋王宠姬的谈话,说到高兰芷要送鹦鹉时,赵毅面色沉凝,待听到高兰芷说的“剪羽”、“畜生”之类的字眼,赵毅勃然大怒,将茶盏狠狠向侍女面上砸去,侍女战战兢兢只敢跪下。
他砸完后,半晌冷静下来,笑道:“也好,既然认命了,就不会再瞎折腾。”
当晚,他就去了高兰芷院子。
高兰芷命人提了灯笼出来,笑脸相迎,赵毅掌着她的脸说道:“几日没见你,竟瘦成了这般模样。”
高兰芷将脸贴在他的手掌,仿佛从无嫌隙:“我的病快好了。”
她称病不见他,如今说病快好了,就是愿意和好如初。
赵毅哈哈一笑,握住她的手,就往屋内走去。
赵毅拥着高兰芷坐在床榻上,高兰芷放下帐子,凑过来就要解他的衣带,赵毅按住了她的手,神色晦暗道:“你病还未好,你以为我来是要做这种事?”
高兰芷抿嘴一笑,安静地躺好。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势渐大,将窗牖砸得哗哗作响,赵毅没有睡着,握住高兰芷的手,感到她手指顿时僵硬,他却握得更紧。
赵毅道:“还是让小甄氏到府上和你作伴吧,如何?”
高兰芷更僵,她几乎以为赵毅发现了什么,她咽了下干涸的喉咙,说道:“我说过,我不喜欢她。”
赵毅揉捏着她的手指:“不喜欢?不尽然吧。”
他翻了身,抚摸着高兰芷白皙的面孔:“若你不落胎,我何苦费尽心思为你寻一个留在府上的牵挂。”
“落胎”两字赵毅说得轻松,但恍若在安静的书房砸了一击响雷。
高兰芷推开了他的手,语气不再故作温柔,她冷声道:“若想嗟磨,便嗟磨我一人,若再牵扯旁人,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她厉声说完,心脏砰砰直跳,她第一次这样直白和赵毅撕破脸,但她又什么威胁的砝码,不过贱命一条,赵毅何曾在意。
她安静等待赵毅发怒,却听见赵毅嗬嗬笑了:“嗟磨?”
雨下得更大了,高兰芷屏息等待他发难,但是赵毅没再说什么。
*
甄华漪这几日时常探望养伤的李雍容。
李雍容对甄华漪的来访很是戒备,她半躺在榻上,狐疑看着甄华漪道:“是这几日又有人害你?我可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干,别算在我头上。”
甄华漪微微一笑,道:“殿下说什么胡话,我是在屋里养伤无聊,料想殿下也是一样,所以来同殿下解解闷。”
她说着,翻了翻手里的话本,说道:“这些话本都有些老套,我听宫女讲了一个新故事,殿下要不要听听。”
李雍容百无聊赖,道:“那你讲讲。”
和流行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同,甄华漪讲的是一个大家族的女郎,因为家道中落流落人间,恰巧被一个男人碰到了。
接着,那男人将她纳作妾室,宠爱得很。
李雍容皱眉问道:“既是宠爱,为何不娶?”
甄华漪便接着讲,这男人深恨女郎的家族,在遇到女郎之前,在战乱中发了一笔财,成了当地的霸主,收了好几个那个大家族的女子到后宅,但后来,那些女子都被他凌虐死了。
李雍容眉头皱得更狠了。
甄华漪讲,女郎家破人亡后,虽被人当做玩意一般议论她以色侍人,但她如今生活优渥,更在男人那里有盛宠,在当地无人敢惹,算是有了体面。
李雍容恼火道:“然后呢?”
然后,女郎怀了孕,又落了胎,反抗不能,渐渐安心了 。
甄华漪将话本放下,说道:“已经叨扰殿下许久了,这故事太长,我明日过来讲吧。”
次日李雍容派人来请甄华漪,甄华漪借口有事推脱了,她请了几天,甄华漪才登门拜访。
李雍容看着甄华漪道:“我知道了这故事的出处,是你编排卫国公和他家兰夫人。”
甄华漪定定看着李雍容,突然跪了下来,将李雍容唬了一跳。
甄华漪道:“故事那日其实已经说尽了,结局殿下一直想知道,最有可能的结局,不过是高姐姐郁郁而终,甚至,被卫国公转手送给他人。殿下与我同为女子,愿意接受这结局吗?”
李雍容怔怔:“你想做什么?”
甄华漪仰头道:“我想借公主府卫军一用,卫国公领兵出征在即,这几日就要护送家眷回府,我想让公主府卫军装作山匪的模样,将高姐姐劫走。”
李雍容吸了一口气:“你……你胆子当真不小。”
甄华漪见李雍容反应,心中稳了几分,她笑道:“不知公主胆量如何?”
李雍容犹豫了半刻,道:“我答应你。”
走出院门,甄华漪按了按心口,这里依旧不平静。
虽然看起来信心满满,但其实她心里并无把握。
虽然高兰芷的故事让李雍容气愤,但对于李雍容来说,那只是一个故事罢了。
她和李雍容不算亲厚,她的请求对李雍容来说是有些失礼。
但她还是赌了一把。
李雍容易激动,嫉恶如仇,从前是甄吟霜利用了这一点,而她自己在李雍容看来就是那个“恶”。
上回围猎中,李雍容对她有了改观。她便铤而走险,用了这一招。
幸好,李雍容答应了她。
甄华漪按捺住激动,开始着手准备劫人一事。
“果真是胆大包天。”
此事本是一件密谋,但不知为何,传到了兰溪小筑。
李重焌这样评价了甄华漪和李雍容的所作所为,听起来甚是不悦,钱葫芦等人都紧张低下了头,都没人瞧见李重焌唇边的一丝笑。
他轻笑:“倒是和从前一样。”
只是转念一想,甄华漪这次找上了李雍容,却依旧没有找他。
想到这里,笑容都渐渐淡了下去。
正在烦闷之际,张得福小跑着进来说道:“殿下,卫将军来了。”
卫离风尘仆仆,面容有些狼狈,他沉声道:“殿下,六年前徐氏灭门一案……我查出了些线索。”
李重焌抬头,神色中的轻松笑意不再,他仿佛浑身霎时间笼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
他道:“你说。”
*
回宫在即,恰逢上巳节,白日里热闹不止,到了夜里,皇帝又命人布置了小宴,携甄贵妃和几个妃嫔在水边游乐。
甄华漪是没有资格赴宴的,她也没有心情关注。
这几日,赵毅已经奉命去调拨军队,不日就要启程西征,明日,他家女眷就要回长安。
过了这一夜,她就能救走高兰芷了。
傍晚时分,甄华漪在湖边借了机会和李雍容搭上了话,李雍容将明天的安排简单同甄华漪说过,便携侍女离开,甄华漪一人绕着湖边便走边想心事,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
甄华漪站在湖畔,望着洒在湖面上的粼粼月光,双手合十祈祷神明保佑,一切顺利。
忽然一阵晚风吹来,将甄华漪吹得趔趄。
她睁开眼,看见袖笼中的手帕被吹往湖中。
甄华漪心中着急,今日上巳,不光是宫中人,还有许多外男在湖边,若是这帕子落在有心人手中,又是牵扯不清。
她便追着帕子小跑着过去,湖边停着一只小舟,帕子徐徐落在船头。
甄华漪放下了心,提着裙子,走上了小船。
船舱里很黑,甄华漪弯腰走进去的时候,才察觉到里头有人,她心里一慌,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踩稳,一下跌倒在了地上。
船舱里满是酒气,甄华漪眼睁睁看着拿到黑色的身影站起来,徐徐拉长,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一个陌生的醉鬼。
她脑子里不由得跳出许多可怕的事来。
她咽了咽喉咙,悄悄缩脚,而后猛地站起身要逃跑,却被那酒鬼扼住了手腕。
“甄华漪。”酒鬼连名带姓地叫她。
甄华漪发觉这声音又沉又哑,却是分外熟悉,她胆战心惊回头,看见了李重焌沉沉的眼睛。
她松了一口气:“殿下?”
她又提起一口气,小声问道:“殿下,你现在清醒吗?”
“清醒得很,从未有过这般清醒。”李重焌这样说着,放开了她的手。
甄华漪觉得李重焌这一番话就很像是醉鬼说的话,但观察他的神色,的确没有醉酒的样子,这让她一时拿不准主意。
甄华漪小心说道:“我的帕子被风吹到了这里。”
她说着,走到了船头,将那一方锦帕捡起,而后往后走,李重焌没有拦她,他还侧身让她经过,看来他果然没有醉。
只是,当甄华漪快要走到船尾的时候,李重焌突然拿了桨,将小船晃晃悠悠地划远了。
甄华漪一双桃花眼圆圆瞪着:“你……”
李重焌没有停下,越划越远,转眼间小船飘到了湖中央。
这般任性,倒又像是醉了。
甄华漪不知李重焌醉了没醉,但她直觉地知道,李重焌心情很差。
李重焌将船桨扔到一旁,站在船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甄华漪安静看着,决定不打扰分毫。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悠远的笛声,隔着水波送来,凄清又婉转。
隔岸又有隐隐约约的笑声,听在甄华漪耳中,那种孤冷之感渐渐浸染在了身上。
半晌没有人开口说话,甄华漪跪坐在船上,一阵晚风吹过,她蓦地感到冷了。
甄华漪仰头去看李重焌,发现他正垂着头看着自己,眼中仿佛映着湖光。
甄华漪想要移开眼睛,鬼使神差地,却和他长久地对视。
明日,高兰芷会成功脱身。
她自己呢,过不了几天,她就要回宫了。
——带我走。
甄华漪控制不住自己,在心底呐喊,这道心声混着紊乱的心跳在耳膜鼓胀着、鼓胀着。
“冷么?”
李重焌忽然发声问道。
甄华漪心里的声音像湖水中鼓起的水泡,只需一点动静,就被轻易戳碎。
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说出口。
经由李重焌的提醒,甄华漪才发觉自己在轻微地发抖,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别的缘由。
李重焌手里拿着装酒的水囊,他下意识想要将水囊凑到甄华漪的唇边,忽地顿住,他道:“要喝口酒吗?”
今夜李重焌糊涂,她却是清醒的。
壶嘴近在咫尺,甄华漪闻到了乌程若下的酒香,还有他手指的微微凉意。
甄华漪之前有许多神志糊涂的时刻,温泉水中的时候、蜘蛛爬上身的时候,那时候李重焌是在救她。
现在不一样。
甄华漪现在最应当做的,就是往后退上一步,凛然地告诉他,自己该回去了。
但她却抬起了下巴。
她的唇软软地挨上壶嘴,乌程若下的清冽味道灼烧了她的唇舌,流进了她的喉管,她的胃连同五脏六腑都开始烧了起来。
李重焌怔怔低头看着,他看见甄华漪半跪在他面前,她柔软的唇含住壶嘴,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几乎拿不稳水壶。
甄华漪含了一会儿,就轻轻推开了水壶,她听见水壶跌落的声音,李重焌将她拉了起来,她一个趔趄就倒进了他的怀里。
衣襟中皆是酒香,分不清是谁的身上的味道。
甄华漪听见岸上的笛声不再缥缈,她甚至听见了李元璟的朗笑声。
原来船不知不觉又飘到了岸边。
吞进胃里的酒刺得她喉管发呛,可她却不敢咳嗽出声。
对岸是李元璟,隔水藏在黑暗船舱里的,是她和他的弟弟。
第49章 麻烦不够,远远不够…………
肺部似是被一只手捏住一般,越是想忍,越是难受。
仿佛察觉到她的所思所想,李重焌缓慢地从后按住她的头,半是温和半是强迫地让她靠在他的怀里。
“你害怕什么?”
害怕被李元璟发现,更害怕自己心中不知何时生出的不该有的心思。
她听见李重焌说:“顺其自然就好。”
仿若诱哄,又像只是在关心她憋不过气。
她的口鼻都被他的衣襟掩住,可她依旧不敢大声咳嗽出声,激烈的身体反应最后只化作类似呜咽的声音。
半晌,甄华漪推开了他。
她濡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一张芙蓉粉面愈发地红,在月色下,李重焌看见她面上的水光。
他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脸颊,他伸出拇指,擦过她红软的眼梢,一下又一下。
甄华漪睫毛颤动得更狠了。
李重焌神色莫名言不由衷地夸奖她:“你很能忍。”
可他突然间就不想忍了。
他手腕微微用力,抬起了她的脸,甄华漪懵懂地看着他,这丝无辜让他蓦地生出了些恼怒的破坏欲。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而后慢慢抬起她的下巴。
甄华漪一时间呆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只是——
“谁在那里?”
李重焌骤然松开了她。
甄华漪也猛然惊醒,那是李元璟的声音,她顿时面色煞白。
李重焌回头看她一眼,朗声道:“皇兄,是我。”
他身上的阴郁尽数散去,又重新成为那个高高在上肆意妄为的晋王殿下,但甄华漪看着这个样子的他,心头却闷闷的。
李重焌拾起船桨,淡然开始划船。
甄华漪动了动唇想要问问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闭上了嘴,李重焌做事从不对她解释,之前有几回,甄华漪总以为他是要故意害她丢人,结果总是有惊无险。
这回不用说也是如此,李重焌总有主意。
不知不觉地,她竟开始信任他。
甄华漪安静闭嘴,李重焌背对着她将船划动,竟耐心对她说了起来:“我将船划到那边去,皇兄看不到那边,岸上朝西走,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回到行宫。”
甄华漪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李重焌将船划到岸边,他先跳上了岸,对甄华漪伸手到:“来。”
甄华漪犹豫了一瞬,这片刻,她似乎瞧见李重焌的眼睛黯淡了一分,也许只是错觉。
她却因着这份错觉,心口鼓胀,急忙将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李重焌抬眸望她,甄华漪躲避了他的眼神,急匆匆低着头提着裙子跳上了岸。
她福了福身道:“多谢殿下。”
恰好那边王保全的声音响起:“晋王殿下,奴婢来接您了。”
甄华漪不敢耽搁,忙小跑着隐进了黑暗里。
王保全跑过来的时候,看见李重焌站在原地怔怔,他凑过来,闻到一股酒气,王保全笑着对后头众人说道:“殿下喝醉了酒,怪不得迷了方向。”
后头笑声大了起来,李重焌也适时勾起一丝笑来。
李重焌跟随王保全来见李元璟,他扫了一眼席上,甄贵妃坐在李元璟的左手边上,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号的小妃嫔来。
李重焌便道:“倒是叨扰了皇兄还有几位嫂嫂。”
他想要离开,李元璟却让王保全为他设座,李元璟道:“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李重焌方才坐下,李元璟笑道:“是乌程若下酒的香气,二弟是在哪偷喝了好酒?”
李重焌答道:“今日兴起泛舟湖上,没曾想到喝多了,一直醉到了夜里,让皇兄见笑了。”
李元璟笑:“可见晋王是太高兴了,可是因为见到了湖边的哪位淑女?”
李重焌哂然一笑,并不答话,李元璟却来了兴致,说道:“去请贺兰家的郎君和娘子过来。”
王保全躬腰要走,李元璟又道:“也请贺兰才人来。”
甄吟霜笑容不变,却是轻轻扫了王保全一眼,这目光让王保全顿时身上微凉,只想快走。
王保全着急要走,却听见李元璟要命的一问:“甄才人在何处?”
王保全苦着脸,转过身来又是笑盈盈,甄才人一个小小才人,王保全才懒得管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他知道皇帝的意思。
王保全硬着头皮说道:“奴婢去请甄才人过来。”
李重焌从李元璟发问之时就在倒酒,放下酒壶,他发觉杯盏中已经溢出了不少,他不动声色清理干净。
甄华漪来得有些迟,席上贺兰姐弟三人已经落座良久,甄华漪行礼完毕,目光飘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李重焌,李重焌也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隐晦交缠一瞬。
甄华漪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席间一个宫妃和贺兰妙法讲起了长安的新鲜事,据说长安新来了一对陈氏兄弟,二人都精通音律,
经常出入王公大臣、富商大贾府中。
甄吟霜为李元璟斟满了酒,说道:“陛下甚爱妹妹的剑舞,只嫌曲子不佳,何不将那陈氏兄弟请到行宫来,为妹妹谱曲?”
李元璟被甄吟霜说动,饶有兴趣地同意了,还摘下了腰间的一块玉佩来赏甄华漪。
甄华漪跪下谢恩,王保全接过玉佩,递到甄华漪手上。甄华漪收了玉佩,扶着玉坠儿的手要回坐席,途中经过了李重焌。
甄华漪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酒香,突然间她浑身一滞。
玉坠儿不解望向她,她猛地握紧了玉坠儿的手,加快脚步回到了席上。
她坐下后,低着头不敢再往上座看。
玉坠儿虽不解甄华漪为何突然不对劲,但她一向大大咧咧,她没有多想,只是体贴地为甄华漪斟酒。
她一不小心手没拿稳,酒水洒了一点到了衣袖上,她放下酒壶,抽了帕子悄悄擦拭。
帕子上残留了御酒的味道,温和醇香。
方才经过晋王身边时候,那酒气却是清冽得紧。
玉坠儿手指猛地绞紧了帕子,她突然意识到了,甄华漪回来的时候,唇齿间就是这种味道。
玉坠儿的心砰砰直跳。
甄华漪神色恹恹,她软绵绵问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玉坠儿,看到玉坠儿惊愕捏着帕子,眼神发散地盯着桌上的酒壶。
甄华漪心肉一跳。
她下意识用帕子掩住了唇。
宴客满座,灯火通明,她明目张胆地携着李重焌身上乌程若下的味道。
只需轻轻启开唇,别人就会发现这个秘事。
现在,就被人发现了。
片刻后,玉坠儿回过神来,将酒盏送到甄华漪手边,示意她盖一盖味道。
主仆两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甄华漪不知玉坠儿是如何想象她和李重焌的关系的,但她能断定,玉坠儿定然是想岔了。
天家小宴传杯换盏,好不热闹,与此同时,赵毅府中却是一片安静。
高兰芷披衣起身,她没有点灯,只是赤脚来到窗边,缓缓推开了支摘窗。
明日,赵毅就要送家眷回京,路途上恐怕是她唯一逃命的机会了。
只是赵毅严防死守,将她盯得很紧,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寄希望于甄华漪。
可是,甄华漪听懂了她的暗示吗,就算听懂了,甄华漪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能有手段救她吗?
这希望到底渺茫。
高兰芷感到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翌日,仆妇们一大早就将箱笼收拾妥当,通通抬上了马车。
今日赵毅去了军营,几位夫人先后上了马车,卫国公府车队便浩浩荡荡离开了骊山猎场。
高兰芷坐在马车上,打起车帘往外看,车窗外是满目的翠绿景象,她却没有心思欣赏,她望了一眼车队边上的公府护卫,心口越发地闷了。
她放下车帘,微微往后仰着,闭着眼睛不再期盼,这时候,却听见了骚乱声响。
高兰芷心口砰砰直跳,等外头拼杀声停了,她才小心翼翼揭开帘子往外去望。
帘外,护卫手臂还带着伤,对高兰芷道:“夫人莫怕,已经击退了贼寇。”
高兰芷捏着车帘的手指一紧,喃喃道:“击退了。”
护卫以为她被山贼吓到了,问道:“夫人?”
高兰芷回神,淡淡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
甄华漪今日一大早就借着探病的理由来见李雍容,两人心中焦急,都没心思说话,一个在书案后练字,一个坐在椅子上绣花。
也不知是两人都不擅长这些,或是太过急躁,总之写的绣的都不成样子。
劫车失败的消息传到书房,李雍容惊得失手打碎了砚台:“失败了?”
银针微微一挑,刺破了甄华漪的手指,帕子上洇出一点血迹。
侍卫深深低着头道:“卫国公府的护卫比明面上多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更是数不胜数,属下无能。”
李雍容细细盘问了侍卫,原来并非是她们大意轻敌,依照侍卫所言,哪怕是公主府侍卫悉数尽出,也敌不过赵毅的人。
李雍容叹了一口气,不知是略有安慰或是失望。
不是她不尽力,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只是答应好了甄华漪的事却没有办到,爱面子的李雍容到底有些心虚。
她看了甄华漪一眼。
甄华漪从得知劫车失败起,就开始神情恍惚,看到李雍容看过来,她挤出笑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甄华漪心绪烦乱,向李雍容告了别,扶着玉坠儿的手往回走。
她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只有倚着玉坠儿的手臂,才能稳当。
玉坠儿听见甄华漪语气飘忽道:“我帮不了任何人。”
剥除了公主的身份之后,她什么也不能。
她是谁,不再是宝华公主之后,她难道要安心以李元璟妃嫔的身份活下去,安分守己,明哲保身。
玉坠儿心里一紧,接着就是一股酸涩涌来。
回去的路上,却见羽林军来去匆匆,似有大事发生,甄华漪犹如惊弓之鸟,霎时间想起从前,她不顾身份抓住经过的一个太监问道:“发生何事了?”
太监认出了她,见她面色苍白,解释说道:“才人安心,行宫内没有出事,只是卫国公女眷糟了山贼劫车。”
甄华漪放开了手,掩住神色中的不自然,她道:“怎会如此。”
太监道:“是啊,光天化日之下,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祸事,听说那位兰夫人被山匪给劫走了,哎,可怜呐。”
甄华漪一怔:“什么?”
太监想起来兰夫人和甄才人的亲戚关系,知道已经说错了话,不敢再惹嫌,忙寻了个理由逃走了。
甄华漪站在原地,只觉一阵冷一阵热的。
李雍容的卫军明明劫车失败了,高兰芷怎会被山匪劫走,莫非是真的山匪?
甄华漪猛地转身,往李雍容处走去。
*
山道一片狼藉,高兰芷看着山匪打扮的模样溃散逃入林中,慢慢收回了眼神。
好在都逃走了,虽然有受伤,但无人死在这里。
还是……鲁莽了啊。
高兰芷沉沉地想着,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甄华漪。
她闭上双眼,绝望又安宁地接受了自己困顿卫国公府的宿命,一声惊叫猛然穿入了耳。
她飞快掀开车帘,却见有一拨山匪袭来。
肉眼可见的,与上一拨山匪不同,他们不怕杀人。
有滚热的血溅在了高兰芷的脸上,她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一个极年轻的山匪已经跳到了她面前,漠然道:“走。”
他扯着高兰芷的胳膊,将她带出了马车,扔在了马背上,他不曾交代自己的来历,高兰芷一时之间也不敢多问。
高兰芷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一个护卫被劈成了两半,她眼前一黑,就此昏厥过去。
醒来时,四下无人,高兰芷打量周围,这是一个小小的屋子,门窗紧闭,她越发怀疑劫掠她的并非是甄华漪的人。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高兰芷闭上了眼想要装睡,却听那劫她的年轻山匪道:“醒着,不信泼点热水看看。”
另一道声音道:“无礼。”
眼见装不了睡,高兰芷睁开了眼,看见屋子里站着一个中年文士,一个黑衣少年。
高兰芷起身行礼:“多谢侠士出手相救。”
文士示意她不必多礼,高兰芷起了身,带着点谨慎看着面前二人。
文士自顾自在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盏茶,说道:“我家郎君差人救了女郎,是日行一善,女郎不必担心。”
不得不说,听见文士这样说了,高兰芷的确是偷偷松了一口气。
文士又道:“女郎孤身一人,少不了盘缠路引,张某都为女郎准备好了。”
说着,他从袖中将荷包和路引放在了桌上,示意高兰芷去拿。
高兰芷没有过多推辞,她虽不知这两人意欲何为,但走一步看一步,她将盘缠和路引收下,又一次低声道谢。
文士道:“女郎请便。”
高兰芷顿时紧张起来,只觉自由来得太过容易,她反而担心有意外发生,她缓慢地朝门口走去。
“只是……女郎甘心吗?”身后人问道。
高兰芷听见文士微笑说道:“赵毅害了女郎血亲,若有机会,女郎不想手刃仇敌吗?”
高兰芷徐徐转身,乌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
*
中郎将梁丰近来春风得意。
他是赵毅麾下最得信任的将领,此番征讨凉州自然有他一份,想必来日回朝之时,他更会加官进爵。
近来,不光是朝臣对他频频示好,连极为骄傲的晋王也亲自登门。
晋王告诉他说,眼看着天下一统,四海承平,在凉州用兵,不宜暴虐。晋王还微微透露了消息,赵毅作恶良多,天怒人怨,等到回朝之时,天子自会秋后算账。
梁丰记下了这些话,渐渐地,他和手下的府兵,和赵毅的亲军逐渐生了些嫌隙。
梁丰跃下马来,从军营一路疾驰回到府中。
府中仆从迎了出来,分外谄媚道:“夫人夜里惊起,哭了许久,盼着将军回来。”
梁丰心头火热,顾不得换衣裳,就走进了后院卧房。
榻上的女郎红着眼,见他来,惊喜下了榻,赤足奔来:“将军。”
梁丰掌着她的脸,低头看她的眼睛。
这张芙蓉面正是那位失踪多日的兰夫人。
梁丰拥着高兰芷,心中熨帖。
他素来喜好美人,从前和赵毅一起从草莽中发迹,赵毅的美人后来都入了他的帐中,仔细想想,还有好几个金枝玉叶。
他从前就觊觎高兰芷貌美,只是赵毅丝毫没有厌弃这个妾室的意思,他就只能作罢,没曾想到,前几日竟让高兰芷落到了他的手上。
高兰芷遭山匪劫掠,路上正巧碰上了他,他顺手就收拾了那群山匪,救了高兰芷。
对于高兰芷,他是有过犹豫的,他想过要将她送回到赵毅身边,可高兰芷仿佛对他英雄救美所触动,不愿意再回赵毅府里。
高兰芷忐忑问他,是否怕了赵毅。
梁丰哪受得了这种激,便不再犹豫,索性留下了她。
梁丰将高兰芷抱上了榻,正要做些什么,高兰芷抵住了他的胸膛,失落道:“妾身子尚未好全。”
梁丰有些扫兴,正欲下榻,高兰芷却抱住了他的脖子,亲了上来。
没有真的同房,但也算有了些慰藉,两刻钟后,梁丰起身整理衣裳,高兰芷从枕头下掏出一枚荷包,系在了梁丰腰间。
高兰芷说:“是妾亲手绣的荷包。”
梁丰低头看了一眼,一枚翠绿锦缎兰草纹的荷包坠
在了他的腰间。
梁丰出门的时候整理了一下仪容,发觉高兰芷很是不小心地在他脖子上留下了印记,他皱了皱眉,但顾念军营多事,只得带着这枚红痕回到了军营。
梁丰回到军营,收到了同僚暧昧的笑脸,他一个打仗的粗人,并不觉得羞赧,而是得意非常。
走进赵毅帐中的时候,他同样带着得意,和一丝不为人知的隐秘快意。
赵毅扫了他一眼,也看到了他脖子间显而易见的吻痕,赵毅微微一滞。
他想到了和高兰芷的床笫私事,那时候高兰芷恨极了他的时候,也会在他脖子上用力地咬上一口。
高兰芷……
赵毅感到眼前发黑,这些日子夙夜不眠,他常常如此。
赵毅神色如常召梁丰商议军务,而当梁丰走近时,他看到了梁丰腰上的荷包。
兰草纹锦缎荷包,他也有这样的,好几个。
赵毅一喜接着就是一怒,他火气攻心,又觉得眼前发黑,一把将梁丰的领子拽住:“高氏……在你那里?”
*
军营里赵毅和梁丰的貌合神离甄华漪并不知晓,她还在为高兰芷忧心了好几天,这一日,李雍容差人来请她见面。
李雍容将收到的布条递给了甄华漪,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平安,勿念。”
甄华漪惊喜道:“这是高姐姐的字。”
李雍容说道:“我猜也是,所以叫上你来认一认。”
得知高兰芷平安,甄华漪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而后她和李雍容猜了半天,也猜不出第二波劫匪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李雍容问道:“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别的交好之人?”
甄华漪不知怎的,脑子里蓦然蹦出了李重焌的脸,夜色中,小舟里,乌程若下的味道若隐若现。
她摇摇头,道:“此事我只求了公主一人,况且,我身为宫妃,哪里来的交好之人。”
李雍容和甄华漪寻不到一点头绪,于是这件事只得作罢。
甄华漪将高兰芷之事暂且放下,一边安心养伤,一边倒数着回宫的日子。
宫外虽也有桎梏,但比起宫墙内的朱墙碧瓦四方天地要好得多。
等待回宫的日子里,为剑舞作曲的陈氏兄弟来到了甄华漪跟前。
陈氏兄弟中,哥哥风流爱笑,弟弟冷漠寡言,性情南辕北辙。
陈大郎来的时候,甄华漪身边的宫女,连傅嬷嬷和玉坠儿都笑得多了一些。
果真是能出入公侯之家的乐师。
相处了几日,甄华漪还发现,虽然陈大郎这样风流,他在谱曲演奏上的确称得上是天才。
至于陈二郎,甄华漪就没见过他摸琴弦。
她忍不住怀疑,陈二郎莫非是滥竽充数的那一个?
春日融融,琴声悠远。
甄吟霜捻着棋子,缓缓地敲。
宫女在一旁侍立,她偏头看了看窗外,似被恼人的琴音打搅到了,她走上前去合了窗,不解问道:“娘娘,甄才人真会上钩吗?”
甄吟霜将棋子落下,慢慢说道:“不过是一招闲棋罢了。”
先前为甄华漪下了巫山恨,没能将她弄出宫,甄吟霜过后差点忘了这回事,还是上一回甄华漪小腿受伤,甄吟霜派了自己心腹太医去,才知晓她体内的残毒。
知道了之后,甄吟霜让太医在汤药中加了激发药性的药材,让甄华漪更加难以忍受身体里的热度。
之后,她又借故送了甄华漪两个年轻俊秀的郎君。
若甄华漪忍受不了,与陈氏兄弟行了苟且之事,她就能解决掉甄华漪这个麻烦了。
甄吟霜捏着棋子,渐渐用力。
她讨厌甄华漪,从前倒没有十分想甄华漪死,不过,甄华漪既是皇后的人,她就不必手软了。
棋子顿然落在了棋盘上,砸出一串声响。
太监躬身小跑着进来:“娘娘,甄才人身边的玉坠儿急急去请太医,奴婢依照娘娘的吩咐,从中拦了下来,并打发了陈氏兄弟过去,奴婢偷偷去瞧了一眼,院中只有陈大郎,不见陈二郎踪迹。”
甄吟霜微微笑了:“妹妹呀,可真不让本宫省心。”
甄吟霜领着侍卫去往甄华漪的掬月阁,借口抓贼,将寝屋团团围住。
她环视一周,看见了院中紧张站立的陈大郎,却不见陈家二郎踪迹。
甄吟霜看见甄华漪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嬷嬷,一脸慌张地在抱厦外想要拦住她,便更加断定甄华漪恐怕已经中招。
甄吟霜向身边的宫女看了一眼,宫女立刻走上前来,将傅嬷嬷一把推开:“贵妃娘娘担心你家娘娘安危,怎这般不知好歹?”
甄吟霜迈步走进了甄华漪的卧房。
床榻上,只见她的妹妹紧闭着眼皱眉睡着,粉脂清涴,洇湿春衫,活色生香的美色竟让宫女们一时也看呆了。
甄吟霜道:“去搜。”
宫女便四散开来去搜那个藏起的男人,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宫女们屏息敛气回到甄吟霜身后。
甄吟霜面色难看。
没有搜到。
那个陈二郎怎会不在?
沉默之际,傅嬷嬷走上前来:“我家娘娘病重,还望贵妃娘娘寻一个医女过来瞧瞧。”
傅嬷嬷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甄华漪身体状况,她不欲甄华漪这副样子被外人看到,有损名声,于是方才试图去拦。
现在既然甄吟霜看到了,她便斗胆想从甄吟霜这里要一个医女过来看病。
甄吟霜扯出笑意道:“这是自然。”
甄吟霜走出掬月阁,看见侍卫包围之外,一个少年安静地站着,满眼无趣。
甄吟霜皱了皱眉,边上太监战战兢兢道:“那就是陈二郎。”
甄吟霜吞了一口闷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二郎迈步走进掬月阁,看见傅嬷嬷一脸焦急地等待着,他听陈大郎说,贵妃许诺了要派一个医女过来给甄才人看病。
陈二郎耐心站了一会儿,没有见到半个医女,傅嬷嬷的焦急越来越明显。
陈二郎皱皱眉,转身走了。
身后陈大郎唤道:“哎,你去哪儿?”
傅嬷嬷在甄华漪榻边给她擦了擦汗,又打着扇子扇了许久。
她忧心忡忡,此前甄华漪也有过这种状况,可今日是严重得多了。
她没有想到甄华漪是中了毒,只以为是那燕室秘香害的。
傅嬷嬷眼中含泪,低声说道:“是老奴害了公主。”
她擦了擦眼泪,突然间下定了决心。
傅嬷嬷问玉坠儿道:“那个陈二郎在哪里?”
玉坠儿也是在为甄华漪忧心不已,她随口回道:“像是出去了。”
傅嬷嬷沉声道:“他回来后,将他悄悄带过来。”
玉坠儿迟钝了片刻,猛地抬头:“嬷嬷?”
傅嬷嬷道:“没有办法的事,”她似是说服自己道,“陈大郎风流,怕不太干净,陈二郎生得俊俏,年少小,应当尚未经过人事,公主不亏,本就是燕室贵胄,多几个情郎又如何,只是得瞒紧了,好在贵妃方才来过,应当不会再怀疑什么……”
玉坠儿咽了咽喉咙,她看了一眼甄华漪,病情凶险,是耽误不得了。
她小跑着出了寝屋,去找那个未经人事的陈二郎。
玉坠儿等了半晌,终于看到陈二郎慢悠悠跨过了门槛,她一把拉住陈二郎的胳膊,道:“快同我进去。”
陈二郎顿了一顿:“你是说进才人的寝屋?”
玉坠儿喝道:“啰嗦什么,”她又补了一句,“不许胡言乱语。”
陈二郎笑了一下,任凭玉坠儿将他拉进了屋里。
屋里,傅嬷嬷和玉坠儿虎视眈眈,陈二郎风轻云淡。
傅嬷嬷将陈二郎向榻上推了一把,陈二郎站定,回头道:“我带了医女过来。”
傅嬷嬷和玉坠儿同时哑声。
傅嬷嬷和玉坠儿暂且没有追究这个陈二郎为何如此神通广大,她们二人忙将医女迎了进去。
医女把了脉,摸了摸甄华漪的额头,再看了看她的眼睛。
医女和陈二郎对视一眼,缓缓摇头,道:“只能用那个法子。”
傅嬷嬷和玉坠儿神色一暗,又双双盯着陈二郎看。
陈二郎的眉毛皱得很紧,他沉默半晌,终于对医女道:“照实回主上。”
没过多久,一架青帷小车悄悄来到了掬月阁后门。
车帘掀开,男人步履急促地下了马车,旁若无人走进掬月阁。
傅嬷嬷吓了一大跳,只感到呼吸都要停滞,她慌张地左右看了一眼,看到旁的宫人都不在,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傅嬷嬷紧紧捏着玉坠儿的手:“是你去请的晋王?怎么能让他来,盯着晋王的人那么多,万一被人发现……”
玉坠儿忙摇头:“不是我。”
李重焌冷
冷扫了一眼傅嬷嬷和玉坠儿,医女事无巨细地禀报了这里的事,没有漏掉傅嬷嬷想要让陈二郎为甄华漪解毒的事。
李重焌走进寝屋,陈二郎也跟在了他的后头,李重焌道:“卫离,去外头候着。”
卫离也就是陈二郎转了转眼珠,他一时兴起开了个玩笑,竟将晋王惹恼了。
他看着晋王抱着甄氏走了出来,用身上的氅衣将她包得严严实实,像是怕被人看去,这般珍而视之的样子,让卫离撇了撇嘴。
可别耽误大事啊。
马车动了起来,李重焌抱着甄华漪,温香软玉在怀,他却面色沉凝。这几日里,他脑中塞满了太多的东西,养父母一家的枉死,看不见的危机,还有他真正的身世……
这几日他忙着和张固卫离商议着所谓的大事,刻意将旁的事都撇在了一边,包括甄华漪。
但听闻甄华漪的状况,他还是来了。
当时他正在听张固讲他布下的计谋,突然得知甄华漪的消息,就匆匆出了书斋。
他仿佛看到张固担忧的神色。
无须担忧,他不会改变自己的筹划。
李重焌想着。
但甄华漪……
甄华漪是个麻烦事。
若他以全然的理智行事,他应当设法将甄华漪送到他兄长的榻上,而不是自己过来。
毕竟他已经决定要替代赵毅,西征凉州。
李重焌心事重重,不曾注意到甄华漪已经将整个身子贴到了他的身上。
幽甜的香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垂眼一看,甄华漪脸颊绯红,眼睫濡湿,她双膝跪在座椅上,耻骨紧紧贴着他,没有一丝缝隙。
李重焌握紧了手指,拇指上的扳指膈得略微发疼。
他伸手想要推开她,她却缠手缠脚得紧,这让李重焌想起曾养过的像一只过度热情的、总想要往人身上扑的幼犬。
李重焌没有能推开她,她伏在他的耳边,呵出潮热的水汽。
李重焌耳廓烫红,他呵斥道:“下去。”
甄华漪置若罔闻,她浑浑噩噩,只感到心中有一股急切,她急得快要哭了,却不知自己在急着要什么,她只会紧紧地抱着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究竟要做什么……
李重焌费力抵制之时,突然喉结上一痛,他被甄华漪这只无赖的小狗咬了。
他气极反笑,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濡热的舌尖试探着舔了舔,像是在不好意思地道歉和安抚,接着,她还是无师自通地吮了起来。
李重焌被推得倚靠在壁上,他闭上眼,发出低低的鼻音。
他的手顺着甄华漪单薄的脊骨往上,握住了她纤弱的后颈。
他与她耻骨紧密相贴,中间渐渐也没有了空隙。
甄华漪坐在他的腿上,前后碾了两下,李重焌呼吸骤然一紧。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
第50章 急迫深深地吻了下去。
钱葫芦候在宅子里,等候着晋王殿下大驾光临。
他并没有弄清楚晋王为何突然要来此处,这宅子买下后,晋王陡然之间就失去了兴趣,他一顿奔波,还惹得晋王不快,倒是让张得福嘲笑了良久。
今日他没有跟在晋王身旁,是京兆尹突然找上了他,言辞隐约地让他将宅子打扫干净,说是晋王马上会来。
钱葫芦吩咐着宅子的管事和仆妇,将这宅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他们手脚麻利,刚刚打扫干净,就听得前门一阵马嘶声。
钱葫芦忙迎了出去。
院门外,一辆青帷油车停下,车中下来一人,钱葫芦一看,正是李重焌。
阳春三月,天气渐渐暖和,李重焌却身穿着一身鹤氅裘,钱葫芦心中一咯噔,暗想莫不是病了。
他下车的动作也不比往日轻捷,他面上带着薄红,仔细一看,额上生了细汗。
钱葫芦想要靠近一些去扶他,刚一走进,却见李重焌冷冷看他一眼:“退下。”
钱葫芦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多说话。
他向后退了两步,突然听见一声又细又柔的声音:“动一动嘛……”
钱葫芦头皮一紧,看到墨黑的鹤氅裘中伸出了一只雪白的手臂,想要勾上李重焌的脖子。
李重焌黑着脸将那只手臂塞了进去,步履飞快。
钱葫芦的心砰砰直跳,他环顾四周,不知旁人有没有看到李重焌这惊世骇俗的行径,他板着脸道:“都退下!”
*
马车停后,李重焌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握着甄华漪的腰,情不自禁动了动胯,但理智很快回笼。
他定定看着甄华漪,咬了咬牙,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氅衣中。
下车的时候,李重焌动作一顿。
甄华漪双腿勾住了他的腰。
她的双腿浑圆柔软,细腻的肌肤汗涔涔地贴着他,李重焌想起她在猎场骑马的模样,那时候的她生机勃勃,双腿结实有力,随着马背颠簸,上下摇摆……
李重焌强行扼住自己的思绪。
甄华漪紧绷着双腿,这感觉和从前类似,也让她想起了骑马的时候。
她夹着李重焌的腰,动了起来。
李重焌呼吸一滞,锦袍之下的裈裤绷得有些难受。
薄薄的绸布很快被打湿了,间隔几近于无。
甄华漪感到更难受了,细声细气道一句:“动一动嘛……”
李重焌可没疯。
但离疯也差不了多少。
众目睽睽之下,他和她这般失态,和真做了什么,有什么区别。
李重焌两步并作一步,大步往寝屋走去。
他一手托着作乱的甄华漪,一手合上了门。方才急切的甄华漪双脚一落地,却反手推开他要走。
李重焌眸光略暗,揽住了她的腰身,她腿脚一软差点跪到了地上,还是李重焌将她捞了上来。
甄华漪挣扎着逃脱之际,却是被他从身后掰过了下巴,强按着她深深地吻了下去。
“唔……”
甄华漪发出的声响,悉数被李重焌吞吃了下去。
甄华漪被从身后压住,抵在了门上,李重焌热烈又急切地吻。
门框轻微又克制地晃动起来。
甄华漪手指抠着门上的浮雕,指尖的丹蔻不小心脱落了稍许,嵌在朱漆雕花上。
李重焌骤然松开了手,低声道:“抱歉。”
甄华漪头脑不清醒,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素白的裈裤上洇出了些黏稠的印子,李重焌说完抱歉后怔了半晌。
甄华漪迷迷糊糊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还没看出个究竟,就被一只大掌蒙住了眼睛。
他极用力,显得稍许慌忙,甄华漪被他推得直往后仰。
李重焌忽然松开了手。
反应过来后,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很快不值一提。
他为自己耽溺其中,难以自控而懊悔。
做这种事,是为了解甄华漪身上的毒而已。
仅此而已。
他应当将甄华漪送到皇兄的榻上,却终究不甘心将她拱手让人。
他鸠占鹊巢,这本就私心过重。
若是享受其中,不仅是私心,还有私欲,更添一分卑劣。
李重焌神情复杂地看着甄华漪,却见到她懵懵懂懂地抬头,一双眸子雾蒙蒙的,让他心口发胀。
李重焌倏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松软的寝榻之上。
珠帘碧帐摇荡,珠玉相撞,琤琤琮琮。
宅子里不知何时点起了灯。
甄华漪迷迷糊糊醒来,看见纱窗外灯影在不断晃动,她茫然地想,是哪个淘气的孩子在玩灯笼。
接着她发现,不止这一处灯影,四周的灯影都在摇晃。
……原来不是灯在晃,是她在晃。
她在黑暗之中看着覆在她身上的李重焌,他一板一眼,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泄露,只一下一下。
他这般从容,她却不然。
心口的酸/胀很快化为了另一种汹涌的东西,甄华漪眼前渐渐模糊,她像是化为了一滩水,在鼓胀着冒着泡泡。
昏迷之际,耳畔的呼吸声咻咻。
他骤然退了出来。
一滴汗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李重焌伸出拇指将汗渍抹去,为了缓解继续的冲动,他难耐地低头衔住了她的唇瓣。
他抽身起来,并没有解决完自己的问题。
他起身为自己倒了一盏冷茶,独自坐了一会儿,才消了下去。
他不能快活,不该快活。
李重焌消了火气,重新上了榻,他抚了抚甄华漪的鬓发,在她的眼角亲了一亲。
他有些疲倦有些餍足,拥着甄华漪,就要入睡,突然将却听见了敲门声。
李重焌皱了皱眉,小心将甄华漪放下,他披衣起身,走出了门外,反手合上了门,他低声不悦道:“何事?”
门外,张固和卫离一身戎装,面上是掩
抑不住的激动,张固道:“赵毅军营哗变,皇帝急召殿下平乱。”
李重焌缓缓扣上腰间玉带,不见亢奋也不见紧张,只是格外平静。
*
军营火光冲天,一片狼藉。
哗变是在夜里发生的。
赵毅和梁丰两派的矛盾渐渐明显,在那个女子出现之际,更是激化到了顶点。
梁丰在夜里派人偷窥赵毅,赵毅误以为他在行刺杀之事,勃然大怒,随后点兵要去捉拿他。
梁丰匆忙应对,深夜里,军府中开始自相残杀,血和尖叫挑断了兵卒脆弱的神经,很快这场混乱愈演愈烈。
不知敌人是谁,只知道拿着刀将旁人杀了,自己就安全了。
李重焌犹如天神降临,制止了这场混乱。
他骑一匹黑马,一身兜鍪甲胄,在夜色里泛着微茫的银光,他的银枪上滴滴答答的血,像是小溪一般。
他身后的兵士是黑压压的一片,面色整肃。
混乱结束之后,李重焌脱下沾满鲜血的甲胄,张固双手捧上兵符,道:“恭喜殿下。”
李重焌接过兵符,随手掷在案上,看得张固心头一跳,几乎想要伸手去接。
李重焌道:“何喜之有。”
张固知道李重焌心里不太痛快,他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张固走出大帐,眯了下眼,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是高兰芷。
哗变发生之时,高兰芷这个弱女子一直待在军营里,从未离开。
前夜,她被人捆绑着手脚蒙着脸从梁丰府中掳走,劫匪摘下面罩后,她安静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被掳到了大帐中。
她并不慌乱,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没过多久,赵毅出现在了帐中。
赵毅形容狼狈,眼眶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他静静盯着高兰芷,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虓虎。
高兰芷察觉到了危险,尽管坦然接受一切,却也下意识地害怕着他。
赵毅别开眼,看了一眼高兰芷手腕上的麻绳。
麻绳捆得很紧,将她的手腕勒出了血痕。
他将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高兰芷扭过脸,闭上眼睛,拒绝和他对话。
她失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动静,睁眼一看,赵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赵毅一整晚上没有回来,高兰芷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风平浪静,没有想到到了夜里,军营彻底乱了。
高兰芷手无缚鸡之力,被捆住双手,扔在这里,她几乎察觉到死亡逼近。
竟然有人来救她。
一个小兵,一声不吭地来帮她割断了绳子,高兰芷问他,他也不答,高兰芷便知道,他是赵毅派来的人。
之后,高兰芷东躲西藏,幸运地遇上了张固。
局势已然明朗。
她不曾失败。
是赵毅失败了。
痛快吗?
并不见得。
高兰芷情绪上有许久的空白。
她幼时是千娇万宠的翁主,从未在男人身上吃过亏。
上天却将赵毅送到了她的身边,给了她刻骨铭心的磨难。
初到赵毅身边,她为了活命,只能自甘下贱,使尽手段讨好。她见到过赵毅府上的宗族姐妹,她们身份高贵,娇艳如花,却宛若牲畜一般,被赵毅送给了部下的好色之徒。
几经易手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她们只会被人一再抛弃,一再转送,最后沦落成营妓,受尽折磨而死。
高兰芷如何不惧,如何不恨。
每天在白日里对赵毅笑上一次,夜里就会厌弃自己一分。
她这样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地讨生活,于赵毅,却是一场风花雪月。
多么可笑。
她不知赵毅是何时将她放在心上的,她时至今日也仍然不信这恶鬼会有什么正常人的感情。
只不过是不服输罢了。
他出身寒微,却有了如今的成就,怎甘心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栽跟头。
他发觉了她的虚情假意,便开始反复无常地折磨她。难道用这种手段,逼她假装情深,就能让他开心?
她假装了,他的确不曾开心。
他就开始变本加厉。
他这种穷凶极恶之辈惯常用的手段就是威胁,她身边人的命,被转手送人的甄氏女,还有深宫里的甄华漪。
她想要缓和矛盾,但赵毅不愿叫停。
人命在赵毅眼中不过是蝼蚁,他肆无忌惮地杀人,几乎要逼疯她。
她乖顺许久,但终究被他逼出了一分狠劲。
她杀了自己的孩子,以命偿命。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回头路走了。
转机出现在甄华漪身上。
原本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试探,没有想到甄华漪真的办到了。
逃脱赵毅的掌控后,有时醒来,她会怔怔半晌。
山中薄雾弥漫,鸟声啾啾。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她平静地过了三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像寻常农妇一样织一匹布。
第三天,她剪断了这几日勤劳织就的布匹。
她答应了张固的请求。
即便是躲在深山里,平静的生活也离她太远,她心中的仇恨不曾断绝。
只有赵毅死了,她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
高兰芷的绣鞋踩在血水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她并不害怕,也不兴奋。
张固在身后叫她:“高女郎。”
他道:“你想看看赵毅的尸首吗?”
高兰芷脚步一滞,许久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回头,只是道:“赵毅?我并不认识他。”
*
夤夜。
傅嬷嬷被一架朴实无华的青帷油车带出了行宫。
一路上她心惊胆颤,不光是担心自己被禁卫军发现,更担心自家的公主。
甄华漪被带走前的身体状况傅嬷嬷很清楚,一想到晋王可能对她做的事,傅嬷嬷眼泪都要急出来了。
公主娇弱,又神志不清,晋王身居高位,自不肯服侍人的,只怕顾着自己痛快,将公主弄得狠了。
马车停了,钱葫芦道:“嬷嬷,下车吧。”
傅嬷嬷下车,欲言又止地看了钱葫芦一眼,走了一会儿,她试探道:“我家娘娘病弱,多谢晋王殿下出手相救,敢问公公,殿下请的是哪一位大夫?”
钱葫芦面色古怪,道:“是晋王殿下自己。”
傅嬷嬷一怔,反应过来,心中绝望不止。
傅嬷嬷走进了卧房。
隔着珠帘,她看见甄华漪安静地睡在榻上,半片迤逦的裙角拖到了地上。
傅嬷嬷打起珠帘,只见甄华漪紧闭着眼睛,一张小脸白生生的,嘴唇却红肿得显眼。
她脖子上也有几点红痕,直蔓延到衣襟,傅嬷嬷越看越心惊。
傅嬷嬷不忍再看,猛地放下帘子,她知晓自己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质问,但还是走到了门口,问钱葫芦道:“钱公公,晋王殿下在哪里?”
夜很深,廊檐上灯笼的火光都驱不散浓雾般的黑暗,钱葫芦心虚回答:“半夜里有急事,殿下出门去了。”
傅嬷嬷心里更是愤愤。
可见晋王对自家娘娘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不然怎能半夜将人扔在榻上,自己一走了之?
钱葫芦望着傅嬷嬷含着隐怒的脸,转开了眼。
在钱葫芦等人的遮掩下,傅嬷嬷将甄华漪带回了行宫。
不知是身上残毒的影响,还是夜里折腾得太狠,一路上甄华漪不曾清醒,只在马车碾过崎岖不平的石子路时,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地动了?”
傅嬷嬷满心酸涩心疼,摸了摸甄华漪的头,正要解释,她却又昏昏沉沉地歪头睡过去了。
这一觉,甄华漪睡到了大天亮。
甄华漪睁眼,透过影影绰绰的秋香色软烟罗帷帐,看见屋里轻手轻脚晃动的人影。
玉坠儿的声音响起:“都这时候了,娘娘还没有醒来,要不要找个太医瞧瞧?”
傅嬷嬷道:“之前的那个太医往后再不能找了,去找郑医女来瞧一瞧吧。”
玉坠儿道:“可是郑医女似乎是……的人,我如何请得过来。”
她声音一含糊,甄华漪没有听清楚她说的名字。
傅嬷嬷却笃定道:“去请便是。”
甄华漪听到这里,忙坐起身来,想要阻止,她在宫里习惯不惹麻烦,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才起身,就觉身上被车轮碾过一般到处酸疼。
甄华漪动作一滞,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昨夜模模糊糊的片段。
帷帐揭开,傅嬷嬷一脸担忧问道:“娘娘醒了?”
甄华漪迟疑开口:“我昨夜……”
玉坠儿在旁边正要回答,却被傅嬷嬷一个眼神制止了。
傅嬷嬷对着甄华漪说道:“昨夜,娘娘得幸于圣上。”
甄华漪细长的眉微微一蹙,玉坠儿紧张得直看傅嬷嬷,傅嬷嬷这时也有些心虚,但她强装镇定,闭着嘴等甄华漪说话。
良久,甄华漪轻叹一声,神色有些复杂,仿若是认命,仿若是圆满。
傅嬷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忘加上一句:“只是娘娘,奴婢昨夜忖度圣上言语,仿佛他不愿意将临幸之事外传,娘娘勿要对他人提起。”
她小心地补上这样一句,又是紧张地看甄华漪的反应,害怕被看出破绽。
但甄华漪没有丝毫怀疑,反而有种正当如此的释然,她道:“我知道了。”
从前李元璟似乎对她也有这般的嘱托,他心里记挂着她的姐姐,不愿意让甄吟霜伤心,甄华漪并不意外。
甄华漪将昨夜的事问完,在傅嬷嬷的搀扶下穿衣起身,站起的时候,她突然一顿。
昨夜的动作重复了太多遍。
身体里仿佛还滞留着贯穿填满的错觉,
傅嬷嬷关切问道:“娘娘身子不舒服?”
甄华漪面颊微红,道:“没有的事,嬷嬷胡说什么。”
懒起梳妆,傅嬷嬷往她脖子上的红痕不住地扑珍珠粉,好在那些红痕的位置偏下,用稍微严实的衣裳遮掩,一般是看不见的。
晋王还算是没有太过张狂。
甄华漪在铜镜里看着傅嬷嬷一脸愤愤的样子,不自在地拢了拢衣襟,声音细细,仿若心虚:“嬷嬷,我这几日养病,就不出门见人了。”
傅嬷嬷道:“晋王西征在即,圣上要去骊山老母宫祈福,娘娘到时候说不准也要去。”
李重焌的名号猝不及防跳到了甄华漪跟前,甄华漪心尖一颤,方才面对傅嬷嬷的心虚之感又翻了几番,也不知为何。
她对自己的反应兀自疑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问道:“晋王?西征?”
随后,甄华漪听到了这个早几个时辰震惊长安的消息。
军营哗变,赵毅身死,李重焌临危受命,平定骚乱,领兵出征。
李重焌……要走了?
“娘娘,”傅嬷嬷突然语气加重,肃然说道,“从前奴婢没有制止娘娘和那位殿下的来往,是奴婢不该,如今赵毅既死,圣上对娘娘也不再似从前冷漠,娘娘应当安心做一个妃嫔,小心侍奉。”
甄华漪依旧愣愣,像是在出神,傅嬷嬷严厉道:“娘娘!”
甄华漪神思回笼,微怔说道:“嬷嬷……”
她望见傅嬷嬷严厉的眼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傅嬷嬷的话上,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嬷嬷曾说,我们姓甄的女郎,毋需对任何男子曲意逢迎……”
她笑了笑,“这世间哪有这般好事。”
傅嬷嬷神色一黯。
其实,就连曾经贵为公主,甄华漪也并不是随心所欲的。
从前她身边,总是围着许多的少年郎。
不管名门世族的公子,军阀豪强的儿郎,甄华漪都会去刻意结交,她生得美貌,身份又高,那些少年追逐着她,众星捧月。
她并非只为玩乐。
她的母后出身寒微,凭借美貌宠冠六宫,没有家族,没有皇子,还有一个妖后的名声,将来会有什么下场。
甄华漪还在很小的时候就不敢细想。
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就会缠着傅嬷嬷要饴糖吃。
口舌甜得发苦,但当偷偷跑进书房,和那些少年们一同说笑时,她望着他们,就又有了安全感。
她望着的是“他们”。
从来不是单单一个“他”。
她喜欢那些少年郎们,却也从未因为哪一个的离开而感到特别惋惜。
现在她听见李重焌要离开的消息,却失神良久。
她告诉自己,是因为现在她手里的砝码太少,所以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李重焌,要离开了啊……
她怀疑,以李重焌的野心,他未必会再回长安。
甄华漪蓦然想起深夜里泛舟湖上时,李重焌衣襟中乌程若下的清冽酒香。
那便是最后一次见面。
奇怪,他人尚未离开,甄华漪却有了怅然的想念。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把他当作是了朋友?
*
果如傅嬷嬷猜测的那般,李元璟祈福之行,也捎带上了她。
傅嬷嬷看起来半是欣喜半是忧虑,甄华漪猜不出她为何忧虑,便对她说道:“嬷嬷,圣上既已与我同房,便是不再嫌弃我了,这趟出行,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知为何,她这般宽慰反倒让傅嬷嬷眉头皱得更紧。
去往老母宫这日,是个阴天,天气闷沉沉的,仿佛就要下雨。
李元璟与众位妃嫔为此次战事祈福之后,他便携着甄吟霜去山岭看花。
甄华漪望着李元璟和甄吟霜相伴的背影,忽觉手背一湿,原来是雨滴终于落了下来。
头上被一柄伞挡住,甄华漪回头,却见是贺兰般若。
贺兰般若呆呆看着李元璟和甄吟霜的背影,而后回头对甄华漪一笑,说道:“圣上同贵妃去赏山樱,”她顿了片刻,道,“山樱有什么好看的,不若牡丹华贵,不若桃李艳丽。”
甄华漪此前和贺兰般若并没有什么来往,因此听了她隐约嘲讽甄吟霜的话,只是淡淡一笑。
傅嬷嬷这时赶紧上前一步,为甄华漪撑起了伞,她分辨不出贺兰般若是敌是友,只管要支开甄华漪,于是说道:“娘娘不是说要去看山洞壁画么?要趁着雨小快些走了。”
贺兰般若笑了一下,也没有多纠缠,目送这对主仆二人走远。
去看山洞壁画也并非是借口,甄华漪自幼受皇家教育,不曾钻研过政事,但琴棋书画皆通。
甄华漪小时候没有想过学这些东西的用处,但必定是有用的吧。
雨渐渐下大了,甄华漪和傅嬷嬷又都不识路,这一路走得颇为狼狈,不知不觉地却走到了一片山樱丛中。
这时节山樱开得正好,甄华漪走过山樱丛时,落了一身细小花瓣,傅嬷嬷上手给甄华漪拍着身上的花瓣,却见一个奇怪的人追了上来。
傅嬷嬷往甄华漪身前一拦,警惕问道:“你是谁,要做什么?”
那人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啊啊了许久,看来是神宫里的哑仆。
傅嬷嬷分辨不清这哑仆的好坏,勉强应答了几句后,就护着甄华漪离开了,甄华漪走远后,犹不放心地问道:“他似乎有话要说。”
傅嬷嬷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甄华漪和傅嬷嬷便放下了这件事,两人终于找到了山洞旧壁画,虽有些斑驳,但能看出原本的瑰丽色彩,飘逸姿态。
甄华漪仰着头,神采奕奕,极为认真地看过了整面墙,最后,却只是垂下了眼睛,道一声:“走吧。”
傅嬷嬷道:“没有娘娘想象中好么?”
甄华漪又瞧了一眼壁画,道:“更好,只不过观之不足,往后却并无多少外出的机会了……走吧。”
山洞周围都是红土,
因为下雨打湿了,绣鞋上便沾了一脚的红泥。
甄华漪和傅嬷嬷走到半路上时,雨势陡然大了起来,好在瞧见不远处的凉亭,便小跑着进去避雨。
这雨不知何时停,甄华漪等了好一会儿,见到两个穿着蓑衣的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是方才在山樱丛中见到的哑仆。
哑仆又是啊啊了几声,他旁边一个道童模样的人说道:“他说有人在找你。”
哑仆见道童说出了自己的意思,高兴得直点头。
甄华漪问道:“麻烦这位道长问问,是谁在找我?”
哑仆手忙脚乱地答了半天,这回道童却是紧拧着眉,半晌后摇摇头,道:“……我看不懂了。”
哑仆和道童相顾无言,见雨势小了些,两人又披起蓑衣走了出去。
有谁在找自己?
这事没头没尾的,甄华漪猜不出是谁。
傅嬷嬷道:“要是是圣上在找娘娘的话,可要赶紧回去了。”
甄华漪颔首。
她看着傅嬷嬷举起油纸伞,伞骨撑开,轻微的吱吖声混着雨声。
但接下来,却是油纸伞收起,雨滴簌簌落下的声音。
甄华漪转身,看见凉亭对面,李重焌收好伞,正在抬眼看她。
甄华漪一时间又惊又喜,惊是毋庸置疑的,喜却不知从何而来。
“殿下,你也在这里?”
李重焌嗯了一声,他见她看过来,神色微妙地有些闪烁,攥着油纸伞的手指渐渐用力。
甄华漪问道:“殿下来此,是有事禀告圣上么?”
李重焌拧眉看着她,道:“当然不是。”
甄华漪倒是疑惑了,既然不是为了见李元璟,他随时都要开拔,正是日理万机的时候,突然来了这里做什么。
他似乎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却道:“你身子如何?”
甄华漪被他突然的寒暄弄得愣住,只好礼貌回答:“劳烦记挂,一切都好,殿下您呢?”
李重焌又是神色莫名,半晌才道:“并无亏损。”
甄华漪打量他,他肩上湿了半片,脚上的鹿皮靴上沾染着红泥,衣襟中落着山樱的花瓣。
他也去了山樱丛,神仙洞。
好巧。
但甄华漪马上意识到,哑仆所说的找她的人,就是李重焌。
她疑惑问道:“殿下找我有事?”
李重焌深深望着她,仿若也浸着了凉亭外滂沱的水汽。
他说:“等我。”
恰好轰隆一阵雷声响起,甄华漪听清楚了李重焌的“等我”,但却以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比如是,等我回来后,等我得胜后之类的话。
于是甄华漪只是愣愣站着,并不作声,她等他把话说完,却见李重焌的眉毛越扬越高,对她怨气横生。
甄华漪不解,只得提醒他把话说完,她软声道:“我等着呢。”
李重焌顿时像一只被戳破的河豚,满身的怨气倏然消散无踪,他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你对我也……”
他猛然止住,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甄华漪费解地看着他转了身来回踱步,后又看了她一眼,突然地扎进了雨中,就要离开。
甄华漪只觉他莫名其妙。
更莫名其妙的是,他又折了回来。
他从衣襟中掏出了一对皮影小人,强行塞到了甄华漪的手中,接着离开了凉亭。
这回是真的走了。
甄华漪低头看着手中的皮影小人,
她手指上犹带着李重焌滴落下的水珠,他已经不见踪迹了。
*
大雨中,李重焌只身骑一匹黑马。
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他伸手抹了一把,神色不改,只是定定地往前看着,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浓稠的黑。
李重焌想起那日卫离风尘仆仆从长安城中带来的消息。
徐氏灭门一案背后的主使是他自己的亲舅舅。
甚至,极有可能是太后的意思。
李重焌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
自记事起,他就生活在徐家,同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同,他不能唤徐夫人“阿娘”,尽管他心里很想。
徐氏夫妻从小就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是因为他身子骨太弱,才寄养在了徐家。
徐氏夫妻敦厚,在他们的描述下,李重焌相信,父母并没有抛弃他,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长到十岁左右,他的父亲出现了。
李召剑眉星目,大气爽朗,李重焌记得他是如何将幼小的自己抱到马上,李重焌坐上马背也毫不惊慌,让他欣喜大呼“真我麒麟儿”。
李重焌于是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不甚擅长马术的兄长。
父亲李召正如徐氏夫妇的描述,也正合李重焌的想象,李重焌带着期待与欢喜,告别了徐氏夫妇,跟随李召回到了长安。
然而,母亲贺兰氏对他极为冷漠,李重焌费尽心思讨她欢心,扮得个活泼淘气的样子只为让她一笑,贺兰氏眼中却尽是厌烦。
李重焌偶尔听说,当年母亲生他生得艰难,于是对他颇有不喜,又有人算出他和兄长相克,于是贺兰氏狠心将他送到了徐家。
李重焌当年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知道这一切后,日益乖戾,恰逢战事起,贺兰氏要将他送到陇西老家避乱。
他在西行途中逃了出来,孤身前去随军。
他在军营中如鱼得水,有天赋,也能吃苦,渐渐混出名堂,甚至在燕帝围困孤城的时候,领了上百号人马,将燕帝救了出来,一时间风头无两。
燕帝亲自问了他姓名,李家这才知道这位神勇的小将竟是李重焌。
李重焌春风得意,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长安,快些将好消息带给徐氏和贺兰氏。
徐氏生辰将近,他还特地千里迢迢带着陇西寻到的皮影班子,要为徐氏祝寿,徐氏喜欢看皮影。
只是回到长安后,他猝然得知了徐氏满门惨死的消息。
他握着皮影兽皮,目眦尽裂。
他心中隐约有猜测。
是否是因为他战功渐隆,而徐家对他恩情太重,才让自己的家人忌惮。
他不敢想,不能想。
父亲势力日盛,贺兰氏朝中显赫。
他也没有资格去想。
此后他为父兄南征北战,渐渐在母亲贺兰氏脸上看到了更多笑容。
他的父亲南面称孤,他的兄长地位稳固。
他骁勇善战,看似无拘无束,却时常感觉到自己身后萦绕着许多看不见的线。
他好似自己手中的皮影人。
那日,卫离查出的真相,终于让他心口久悬的大石落地。
果然,当年他费尽心思地出人头地,没有带给徐氏一家任何好处,反倒是给了他们一道催命符。
是舅舅贺兰恕做的。
贺兰恕依旧是他的舅舅,但他的母亲原来是另有其人。
当年李召与贺兰大娘子两地分居,感情冷淡,贺兰家为了继续拉拢这个贵婿,将已经定亲的庶出女儿,送给了李召。
那个女子原本可以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却死在了后宅斗争中,在李重焌出生之时撒手人寰。
贺兰大娘子怨恨这个妹妹,连带着怨恨李重焌。
但无论生母或是自己,谁不是被家族一手掌控,挣脱不能。
凭什么,自己会是皮影,而他们却是执线人?
李重焌不甘心。
留在长安,只会被渐渐剪除羽翼,李重焌想明白后,便设计弄死了赵毅。
西北天高地阔,待到兵马养成,他会有从容归来的一天。
只是、只是……
满目猩红之中,他忽地找回了一点清明。
甄华漪。
想到这个名字,他突然有些慌乱。
这一别之后,会是怎样光景。
不必担忧,不必担忧。
已经做好了约定,她会等他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风雨更大,他终于在溟濛之中,看到了幽微光亮。
他快到军营了。
他便抛下迟疑,策马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