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我是你的了。”

    指腹上薄茧的粗粝触感,沿着少女的肩-颈一路下滑,最终停于她后月要的穴位上。

    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定,一时难以分清是痛是痒,只觉一股暖流蔓延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每按一下,容今瑶都要颤一下,只能堪堪咬住下唇,抖着嗓子提醒道:“雅间的门要反关。”

    闻言,对方眸中闪过笑意,唇角微扬:“把那男侍赶出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反关了。”

    “那孟芙呢……”

    “有陆玄枫在。”

    “放心,无人会扰。”楚懿把手绕至她背后,指尖一捻,“我就是专门来捉你这只兔子的。”

    下一瞬,衣裳的系带被灵巧解开,布料不受束缚向下滑落。

    容今瑶感受到一阵凉意漫来,后背微微弓起,轻嗔一句:“你还真是早有图谋!”

    楚懿

    低眸,“嗯,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泡完汤泉后的衣衫本就轻薄简素,不似繁复裙裾那般难解,只需要轻轻一拨,裙裳便毫无阻碍地滑落至地面。

    莹润无瑕的肌夫随之显露,乌发绕过光-润的肩头,乖巧垂落于月匈前,掩映着朦胧的桃心。

    雅间里暖香萦绕不散,温暖如春,可乍然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还是不免颤-栗瑟缩。

    容今瑶下意识抬手挡了下,不敢直视他,“哪有人像你这般按摩的?”

    她这样一挡,反倒让楚懿眼神深了又深,似是被逗乐了,低声笑道:“你的小衣跟你一样可爱。”

    “楚懿!”

    “你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容今瑶一时语塞:“……”

    画舫游湖那夜,少年曾附在她耳畔说:“先记住今日的感受,下次你清醒着,就该真真切切地疼上一回了。”

    当时酒意微醺,一些感觉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但今日,她怕是要刻进骨子里了。

    楚懿指节微曲,极有耐心地揉散她的紧绷,声音透着点懒意:“力道如何?”

    容今瑶缩了缩肩膀,语气有些绷不住:“还、还行……”

    楚懿轻笑了下,趁着她神思游离,捏了下她的软-肉,漫不经心地道:“那,可还舒适?”

    “不错……”

    容今瑶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如坠云端。

    肩背的疲惫一点点被纾解,就连声音也放轻了几分,似梦呓般问道:“手法比男侍还要娴熟,你是不是经常帮别人这样按摩。”

    “这种情况下,你是第一个。”楚懿眉梢轻挑,“在军营里,时常有将士冻伤、受寒,需以推拿之术活血化瘀,我略通此道。”

    “我也会冻伤。”他话音一顿,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尾音勾起,似有几分无奈地宠溺:

    “所以昭昭,你也心疼下我吧,嗯?”

    容今瑶半阖的双眸倏然睁开。

    少年一双深情眼半垂着,眼底流露的神色无辜至极,甚至带有一丝哀求。这般无辜之态,比那貌美的男侍拿捏得更为精妙。

    她深知此人向来心机,明明接下来要受苦受累的会是她,可他却理所当然地摆出一副示弱姿态,竟还……撩得她心口发软!

    容今瑶终究未能抵挡住撩-拨,轻轻“嗯”了一声,手探向他的月要带,唇则是循着那温热的气息,缓缓贴近。

    “楚懿,以后我来心疼你。”她道。

    两条小鱼在水中悠然游弋,毫无征兆地相遇后开始默契共游,并驾齐驱,搅得水面泛起涟漪。

    不知不觉,那汪盈盈的水幻化成舌忝舐,额头抵着额头,楚懿慢慢说道:“我占有欲很强。”

    “我亦盼着,你对我也能多些占有欲。”

    “以后能不能多看看我,不要看其他人。只爱我一个,好不好?”

    无论楚懿说些什么,容今瑶皆温顺地应承下来,毕竟她全部的心神都被少年的肌-肉所吸引。

    常年习武之人肩/宽/腰/窄,腰/腹/紧实硬朗,没有一丝赘余。肩胛骨上,细密的汗珠顺着脊线缓缓滑落,双腿笔直修长且有力,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烛火半明半昧,将二人的身影照得明晰,容今瑶有些羞恼地挡住他的眼睛,“你别看我……”

    “我偏要看,”楚懿眉眼含笑,戏谑道,“若是此刻有铜镜在此,该让你看看,自己究竟有多美。”

    此话一出,容今瑶脸上热意更盛,只好转而挡住自己雾蒙蒙的眼,任凭他胡作非为。

    不多时,她察觉到时机稍缓,悄悄松开手指,偷瞥了楚懿一眼,却好巧不巧,直直撞进他的目光中。

    那双眼漆黑深邃,凝着浓浓的慾,温柔得让人无法招架。

    楚懿嘴角上扬,轻声安抚道:“月退张开,放松些。”

    “你要……慢一点。”

    容今瑶在他手指的努力下放松了许多,声音都变得娇嗔:“把灯灭了吧?”

    “我想让你看着。”

    楚懿抚着她的脸,将这张面容隽刻于心,终于沉下了身,哑声道:“看着它一张一弛。”

    容今瑶之前曾与刁物赤诚相见过,原以为再见时便不会太生疏,没想到这次还是夹杂着些许后怕。

    小画册上的内容她在脑海里足足预演过多遍,心想着临阵磨枪多少能有底气,可真正置身于此情此景,那些煞费苦心记下的知识毫无用处,全凭着眼前人的引导。

    真正到那一刻的时候,容今瑶止不住呜咽出声,眉心皱起,指尖扣入他的双肩,“疼……”

    “疼吗?”楚懿蠕-动向前,吞下那一声哭泣,开辟了一条仅属于他的通路,“你也夹得我好疼啊,昭昭。”

    两条月退被轻轻抬起,下月复也被逐渐填满,恍惚间,容今瑶眼前浮现出那个为她射下海棠花枝的少年郎。

    少年挽弓射箭之际,将弓弦奋力拉至满月,弓身蓄势待发。他松手放箭,利箭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凌厉之势,以破竹之速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呼啸。

    仅仅瞬息,那箭矢便命中靶心,深深扎入其中,箭尾因冲击力而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容今瑶一直知晓楚懿“箭术”了得,却没想到,他竟能精准到如此地步,箭无虚发。

    快时如疾风骤雨,慢时如闲庭信步。

    楚懿持续不断地进击,浓烈情愫终于决堤,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嗓音喑哑:“说你喜欢我。”

    “我……喜、喜欢你……”她被颠得七荤八素,声音含糊破碎,断断续续从微张的唇间溢出。

    “说,你只喜欢我一个人。”楚懿轻舌忝着她的耳垂,语气危险,“忘掉你倾慕过的男子,以后也不许再对他有丝毫念想。”

    容今瑶被撞得神思飘忽,勉强睁开氤氲水着水汽的眸子,迷迷糊糊地道:“哪有……哪有什么男子……”

    “那为何胡文生言之凿凿,说你珍藏了他的字画和纽扣?”

    “你何时见到胡文生了……嘶,慢点!”容今瑶顾不得细想,脱口而出道。

    楚懿冷笑一声:“看来确有此事。”

    他攫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迎向自己的视线,目光冷沉:“他是谁?”

    容今瑶怔愣了一瞬,被他持续的攻势扰得难以思考,吟哦了一阵后,软在他怀里,许久才反应过来,“胡思乱想什么,那是你的啊。”

    被碾碎的声音又轻又软,却犹如雷霆,瞬间击得楚懿心神震荡。

    他骤然用力怼了怼,额上青筋微跳,再次低哑地问:“你说什么,我的?”

    “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容今瑶眼尾泛红,勾住他的脖颈,气息微弱却笃定,“就在欢意宫的寝殿里,是你的字画和纽扣,不信你去看。”

    本是说了实话,可话音甫一落下,更强的攻势随之而来,一起一落间,少女被捣成了泥。

    她委委屈屈地喊:“你太过分!”

    月落花阴的夜晚无比漫长,过了不知道多久,伴随着白露沾满全身,二人才缓缓停下,脸贴着脸,相拥一处。

    容今瑶瘫在榻上,浑身酸-软得不想动弹,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气鼓鼓地说:“……我要沐浴!”

    分明刚泡完温泉,可现在却更加粘滞了。

    少女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雪肤上全是红-痕,她累极了,偏偏睫毛还时不时颤两下,像是温软困倦的小兽。

    楚懿低头看着她,神色自若,不见分毫疲态,尚未餍足的眉眼透出几分慵懒:“动不了了?”

    “嗯……不想动了。”容今瑶半眯着眼,轻轻哼唧一声,软绵绵地道,“就怨你!”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朝一旁指去,“那里有一个锦袋,你先拿过来。”

    楚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榻旁的木案上看到了一个并不算太起眼的锦袋。

    他眉梢微挑,单手撑起身子,俯身将锦袋取过来,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容今瑶轻声道:“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楚懿随即拆开封口,锦袋敞

    开,一条青丝手绳映入眼帘。

    他垂眸凝视那条手绳,其中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黑得纯粹,像极了她的发色。

    楚懿心头隐隐一跳,“这是?”

    容今瑶取过那条手绳,轻轻抚过绳结,眸光轻动:“这是我在绾春思亲手编的,楚懿,你一定要珍藏好。”

    她抬头,目光澄澈,藏着漫天的星子,语调缓慢而认真:“不能毁坏,不能丢失,更不能让它离开你分毫。”

    “记住了吗?”

    楚懿自上而下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下一刻,直接将人一把捞起,大步迈向屏风之后的汤池。

    池水本是平静无波,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泛起层层涟漪。

    容今瑶毫无防备:“我的月退——”

    落下了不知来自谁的白露。

    楚懿漫不经心地挑眉:“方才动得厉害,如今还不洗干净?”

    容今瑶:“……”

    楚懿伸出手腕,道:“帮我戴上。”

    二人在暖池中,容今瑶拉过他的手腕,亲手替他系好。

    她的手指带着欢-愉过后的余温,在他皮-肤上轻轻跳跃,指节收拢时,手绳恰到好处地贴合在腕上。

    容今瑶微微一笑:“好了。”

    楚懿低眸注视腕间的手绳,手指摩挲了一下,霎时心旌摇曳,眸光似月下潮汐,暗涌千般情。

    少年扬了扬青丝手绳:“容昭昭。”

    “我是你的了。”

    他如此说。

    第62章 第62章他在她小衣上作画?!……

    毫无意外,在楚懿说完那句“我是你的了”之后,容今瑶眸光一凝,眼睁睁看着他的双臂再次绕过自己的膝-弯,将她轻轻托起。

    身子凌空微悬,后背抵上温热的池壁,整个人无处可逃。

    她才刚缓过神来,便再度被他轻易翻-弄,连绵水波似被搅乱的碎玉琉璃,一圈圈漾开涟漪。

    容今瑶声若蚊蚋地抵抗,却不过是徒劳,轻嗔道:“不是说一般男子行/事,至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吗?”

    从起初的按摩,再到后来的初-次-欢-好,这一番折腾,已然过去了两个时辰有余。

    可眼前这人,不仅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甚至愈发得寸进尺,连她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全然榨取。

    “一盏茶?”楚懿闻言,勾了勾唇,眉梢眼角尽是愉悦之色,好心情地道:“你拿我和一般男子比?”

    他掐着她的双颊,悠悠道:“有可比性吗?”

    少年的声音本就带着点儿夜色的幽谧喑哑,此时被水汽浸-润,更是叫人心神俱醉。

    “比不得,比不得。”容今瑶鼻息紊乱,无奈地问,“楚子瞻,你到底什么时候会累……”

    一声悦耳的‘楚子瞻’惹得楚懿轻笑,他微微靠近,轻啄了下她的唇角,“你唤我的名字,好听。”

    之前,他不过零星听过她几声‘子瞻哥哥’,已是让人克制不住。此时此刻连名带姓的叫他,竟也心动不已。

    彻彻底底地沦陷,远比他所认为的,要多得多。

    “往后,我不许陆玄枫再这么喊我了。”楚懿目光微敛,似有嫌弃,意味深长道,“他喊的难听,哪及你半分。”

    容今瑶又好气又好笑,扬起手,轻锤了他一下。

    这人怎么连名字也要有占有欲!

    水汽氤氲间,楚懿不再与其周旋,倾身扣住少女的柳月要,轻柔口允舐着她的耳畔:“抓紧我。”

    “……好吧。”

    皙白的手臂无措地缠上他的脖-颈,旋即又抓紧他的乌发,借着水波的托举,整个人仿若飘摇悬浮于云端。

    神思也似无根浮萍,幽幽晃晃,没了定所。

    这一回,二人在水里又不知折腾了多久,相较于软榻那番,情-潮更盛,一阵高过一阵。

    进击少了初时的生-涩和拘谨,容今瑶痛意渐弱,取而代之是酥和痒,沉浸其中的同时也更加舒适,不知不觉间,一度被人推上了极/乐/之/境。

    耳边是水波轻轻拍打的声音,偶尔掺杂着他低哑的嗓音,诱哄般落在她耳畔:“看看下面。”

    “嗯?”容今瑶轻启双眸,尚未反应过来。

    他问:“我们是不是极为相配?”

    一开始,容今瑶还未能理解这个‘相配’是什么意思,直至她目光下移,看到两相融-合之处完完全全的契合……

    她终于明白了楚懿的意思。

    霎时间,眼尾染上一层湿意。

    温热的水流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容今瑶咬着唇,泪光氤氲地看着他,眼前白茫茫一片:“楚……”

    楚懿轻轻吻她微红的眼尾,“叫我什么?”

    “楚、楚子瞻?”她忍不住轻声求饶,试探性地通通试了一遍,“子瞻哥哥,夫君?”

    楚懿愉悦地弯了弯唇,掌心收紧,将她揉入怀里。

    暖池的水温渐凉,容今瑶终是声嘶力竭,昏昏沉沉地伏-趴,整个人连换衣的力气都没有,融化在漫漫长夜。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轻柔地擦拭,细声细语地喊着楚懿的名字:“楚懿……”

    他耐心地擦着水珠,应着:“嗯?”

    容今瑶不知是困倦还是撒娇,又接连叫了几次:“楚懿?”

    “我在。”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少女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道:“你的刁物长得甚是丑!”

    楚懿:“……”

    顿了顿,他还是秉持着有问必回的态度,咬牙道:“我丑你美,正好相配。”

    ……

    幽静廊院的雅间是专供贵客休憩的地方,里面不仅有暖池、软榻锦衾,屏风之后还陈列着茶案、书架,布置与将军府里无甚差别。

    倘若贵客在此闭门不出,侍女们自会依照时辰,适时送上膳食与干净整洁的衣物,且不曾打扰半分。

    这里被赞誉为‘极乐之地’也并非虚言——氛围清幽,无人相扰,很适合新婚燕尔的夫妻。

    夜色寂寂,一名略微年长的侍女轻手轻脚地将食盒与衣物放在雅间门口,转身离开后忍不住与同行之人咬耳朵:

    “你可知道,这处雅间里的贵客,整整三日三夜都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天呐!”年纪尚轻的侍女听言,不禁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满脸惊叹,“三日不出,那可是……”

    “嘘,小声一些,别打扰贵人清净。”年长一些的侍女压低声道,“他们的吃食,几乎顿顿都是滋补的……”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呼啸了三日的夜风终于止息,天穹渐渐放晴,云开雾散。

    这日清晨,晨光洒进雅间,斑驳地映落在锦帐。

    容今瑶缓缓睁眼,只觉浑身乏力,筋骨被拆散重组了一遍,稍一动弹,便是一阵绵延不绝的酸月长。

    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竟然……已经三日未出过门了!

    少女轻轻吸了口气,蹙起秀眉,翻身坐起时,身上披着的薄衫滑落,露出肩头隐约可见的痕迹。

    容今瑶揉了揉微胀的额角,暗自思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回府,正欲喊楚懿,却忽然留意到,不远处的案几前有一道身影。

    少年的背影如同一株劲挺的青竹,半边侧脸隐于晨光熹微之中,只露出线条清晰的轮廓,勾勒出剪影。

    他手执毛笔,手腕微动,笔尖游走,神色难得专注。

    容今瑶怔了怔,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下意识放轻了步伐,靠近几步,想看看他在画什么。

    然而,待她走近,看清案上摊开的绢布时,整个人倏然僵住——

    那是……她的小衣!

    她心跳微滞,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一股热意直冲耳根,陡然回神,杏眸圆睁,惊愕道:“你在做什么?!”

    楚懿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眉宇间不见一丝慌乱,眸中还带着晨曦映照下的懒意,平静地说:“作画。”

    容今瑶又气又羞,指着那件被摊开的衣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在我的小衣

    上作画?”

    楚懿似是听不懂她语气里的不满,依旧不疾不徐地将最后一笔落定,随手搁下毛笔,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嗯,画得不错,很合适。”

    容今瑶:“……”

    合适吗?哪里合适了?

    她强忍着心头翻涌的羞赧,快步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将那小衣抢回来。可楚懿却早有防备,长臂微收,轻轻侧身避让,便让她扑了个空。

    少女心中一急,又是一把抓去,“一点都不合适!”

    楚懿像是故意逗弄她似的,顺势将小衣高高拎起,展开在她面前,语调悠然:“急什么?不看看我画得如何?”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偷偷收存了我的字画,那便说明我的画功定是不错,来欣赏一下吧。”

    “……”

    容今瑶虽是有些生气,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小衣上——

    只见画上的女子双脸染着薄红,眸光如水,盈盈流转,神色带着些许未褪色的娇意,那神态、那模样,分明就是……昨夜的她。

    容今瑶呼吸一窒。

    她正欲开口说话,楚懿已将那小衣折叠起来,单手握持着,意味深长地道:“当作定情信物,刚刚好。”

    容今瑶被这话震得一愣:“你……”

    哪有人以此当定情信物的?

    她羞恼至极,狠狠剜了他一眼,可偏偏少年神色淡然,眉眼带笑,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在她怒瞪的目光下,毫不避讳地将小衣揣进怀里。

    紧接着,楚懿一把搂过她,蹭了蹭她的发顶,道:“孟芙的婚事有消息了。”

    这三日来,外面发生了不少事。

    青云行事稳妥,将所有消息一一梳理后,工整地写在密信之中,及时递交给了他。

    其一,是孟芙的婚事。

    “孟芙?”容今瑶一顿,黛眉拧了拧,“难不成是卫之庭屈从安排了?”

    楚懿摇了摇头,“陆玄枫和孟芙都有意从卫之庭那边寻找突破口,不过孟芙已经当面和陆玄枫挑明了,说这婚事不劳烦他帮忙,她自己来处理。”

    至于孟芙究竟打算如何处理这桩婚事,全凭她一人的决断。她这般同陆玄枫说,显然是不想欠下这份人情。

    容今瑶闻言,怔了片刻,旋即轻轻一笑:“孟芙比我想象中更为果决,只不过如此一来,怕是陆统领的情路更为坎坷了。”

    “管他做什么?”想起之前陆玄枫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楚懿眯了眯眸,反唇相讥道,“也该让他尝尝感情的苦了,知道这世上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如他所愿。”

    容今瑶:“还有其他的事吗?”

    楚懿顿了顿。

    第二件事,是太子传话过来,让他即刻前往东宫,并且特意叮嘱要避开容今瑶。

    他隐隐觉得,想必又要有什么麻烦事发生了。

    不过刚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顺路去一趟欢意宫,那枚纽扣和字画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楚懿抚了抚她的肩,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其他的事了,今晨青云已送了新的衣物过来,换好后,我先送你回府。”

    容今瑶抬眸看向他,“为何先送我回府?你去哪?”

    楚懿偏过头来,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道:“去买男子喝的避子汤。”

    容今瑶:“……”

    对方轻轻笑了几声。

    晨日暖光倾泻而下,映照在他修长的身形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愈发俊美。

    楚懿眸中隐隐流动着若有若无的波澜,带着几分探寻、几分戏谑,笑意明朗:“谨记夫人昨夜的警告,知晓你暂时不想生子。”

    第63章 第63章那年初夏,杏花簌簌落下……

    去医馆买避子汤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毕竟近三日他行事克制,每次皆将余物留于体-外,事后也仔细为她擦拭干净。

    楚懿知晓容今瑶不会就此事刨根问底,所以特意拿这个做由头支开她。

    不过,身为血气方刚的少年郎,避子汤不可忽视。他即刻要入宫,身不由己,只好吩咐青云去医馆采买。

    青云尴尬地应下了。

    目送容今瑶的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后,少年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这才轻抖缰绳,掉转马头,朝着东宫方向疾驰而去。

    宫墙之巅,黄瓦飞檐,东宫四下阒寂无声,墙角处香炉之中沉香袅袅,连火焰微颤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御案上,一封书笺平铺开,其上“凉州”二字,被墨迹洇得模糊难辨。

    楚懿迈步入了殿,“殿下。”

    “你来了。”听见动静,容聿珩抬首,眉目间是难得的沉肃之色,“先坐下吧。”

    楚懿未多言,径直走至御案前落座,目光落在那两个被墨迹浸染的字上,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道:“殿下急着召我入宫,是凉州有变?”

    容聿珩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戍守凉州的老将方铭,三日前溘然长逝。”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风声掠过长廊,透过半开的窗棂卷起珠帘,楚懿的呼吸隐没其中,眼神黯了黯,“节哀。”

    只听容聿珩继续道:“自年初以来,凉州的驻军几度更迭,守将频繁更换,难以稳定军心。”

    楚懿轻叩着座椅扶手,眼睫低垂,“我知道。”

    戍守凉州的老将方铭本就年迈,难以掌控边境战事,继任者尚无人选,导致漠北屡次骚扰,虽未爆发大规模冲突,但几次试探性的袭扰,已足够让人警惕。

    他心中大概明了容聿珩此番急召他入宫的意图。

    “凉州粮道供应不稳,官府腐败,边军军饷时常拖欠,甚至连战备武器的补给都出现断层。驻军士气低落,不少将士心生去意,战力大不如前。”

    “先前那一场仗打得疲乏,凉州山高水远,必须有一个能威慑住漠北的人去戍守。”容聿珩低缓道,“陛下有意派你去凉州,暂代边疆军务。”

    话音落下,楚懿指节略有收紧。

    沉寂蔓延开来,半晌后,他冷静地问:“何时下调令?”

    “不超过十日。”

    楚懿啧了声,脸上挂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无所谓地笑了笑:“还挺急。”

    少年语气轻松,眉梢却未曾舒展。

    作为一名将领,戍守边疆是他的使命,自年少时起他便明白,有些人的一生注定要与刀剑为伍,驰骋沙场。

    换做以往,容聿珩恐怕不会特意召他入宫告知此事,而是等圣旨一下,他便能即刻整军出发。

    只不过,现在大不相同了。

    他有了顾虑,有了牵绊。

    容聿珩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心下了然:“孤今日让你避着小六入宫,就是想给你些时间,让你自己权衡抉择,是否要带小六一同前往凉州。”

    楚懿垂下眼,“你不想让她去吧。”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容聿珩顿了下,缓缓点头:“是。”

    “凉州苦寒,局势如何谁也无法预料,你比谁都清楚,一旦去了,便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容聿珩郑重道,“小六虽然并非是娇养长大,但她几乎从未离开过上京。”

    “孤答应你,不超过一年,一定会让你回来。”

    最后一句话容聿珩说得恳切,不过落在楚懿耳里,便显得意味深长。

    楚懿眼神微动,与其对视片刻,方明白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

    容聿珩这是在向他保证。

    只需他在凉州坐镇一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足以让容聿珩在朝堂之上稳住根基,积聚力量争权夺势。

    到那时,凉州便不再是岌岌可危的边城,与漠北之间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也定会分出胜负,不会再像如今这般僵持不下。

    良久,楚懿收敛心神,沉声道:“放心吧殿下,我会妥善处理好此事的。”

    走出东宫之后,楚懿望了望天色,估摸着可以赶在天黑之前回府,便又径直去了欢意宫。

    欢意宫偏僻,向来冷清,容今瑶虽已不再居于宫中,但殿内的一切陈设仍旧维持着以前的模样,服侍过她的宫女也并未遣散。

    宫人瞧见楚懿进来,皆是错愕,不过转瞬便纷纷垂首行礼,“小将军。”

    楚懿微微颔首,眸光扫过这处偏僻却依然整洁的宫殿,“她在凌云堂时收存的东西,在何处?”

    宫人点头应道:“公主的东西都好好收在侧室,未曾动过。”

    “带我去看看。”

    宫人不敢多问,忙恭敬地躬身领路,将他引至寝殿侧室后,便退至殿外候着。

    侧室之中收纳了容今瑶在凌云堂时的诸多旧物,墙角处,一个描金木盒上已然积攒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可见这些年鲜有人踏入此处。

    她收存了他的字画和纽扣,究竟是什么呢?

    楚懿目光逐一扫过,寻了片刻后,眼神陡然凝在木盒的最下层,那里赫然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

    他微微蹙眉,伸手掀开一看——

    “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这是他曾写下的字。

    就在他抽出这纸张的瞬间,刚巧带动了描金木盒,盒子“哐当”一声掉落,从中滚出一枚纽扣。

    这纽扣看起来平平无奇,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可上面镌刻的铃兰花纹,楚懿却记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旧事浮上心头,往昔无数画面涌来——

    那年初夏,凌云堂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随风翻飞,铺满青石台,仿佛落了一地的胭脂。

    彼时,学子们手持书卷,或三五成群地在堂前议论策论,或在廊下静坐抄录经义,各处皆是琅琅书声。

    楚懿素来不喜久留学堂,课业之外,他经常独自练剑,偶尔随师长骑射,极少与同窗过多交往。

    可那一天,他却罕见地留在学堂中,执笔蘸墨写下那句:

    ——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先生课上讲过的诗句,他未作多想,笔走龙蛇,便信手写下。

    他写得迅疾,笔力挺劲,锋芒毕露,少年意气张扬尽显纸上。

    落笔时仍觉意犹未尽,定了定神,他随手将纸张搁在案上,正欲转身离开,不料一阵刺耳的嗤笑声突兀地钻入耳中。

    “楚懿,字是写得不错,可惜再好的字也遮不住你的悲哀。”

    江天凌领着一群小弟大剌剌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眸里满是轻蔑。

    楚懿神色淡淡,“滚开。”

    可江天凌好似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继续说道:“听说你娘是个可怜人。好端端的,偏偏跟你爹去了那破落城池,病死他乡,唉……倒也真是可惜。”

    旁边人闻言接话:“我突然觉得他和容六很是相配,一个没了娘,一个被娘抛弃,倒是天生一对!”

    此话一出,空气冷凝下来。

    楚懿目光骤然沉了几分。

    他年少桀骜,鲜少动怒,可此时此刻,却罕见地松了松手腕,“天生一对?”

    楚懿缓缓抬眸,勾唇冷笑:“是啊,我们一个没娘,一个被娘抛弃,果真相配得很——”

    下一瞬,拳风破空而出,势若雷霆。

    江天凌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堪堪往后退了一步,却仍被楚懿一拳砸在了肩头上,身形不稳地踉跄。

    江天凌朝身后人挥手,“上!”

    楚懿身形微侧,轻而易举地察觉一记冲拳,反手精准地扣住对方手腕,猛然一拧,只听“咔”的一声,对方吃痛,手腕一软。

    “他一个人而已,怕什么!一起上!”

    江天凌怒喝,几人再次围拢,试图合力镇压楚懿。

    楚懿神色未变,脚下一个错步,躲开从背后袭来的一脚,同时抬起肘部猛击,正中那人的颈侧,力道精准,那人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围观的学子们目瞪口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楚懿竟然以一敌十,不但没有落于下风,甚至越战越猛!

    他出手干净利落,招招狠戾,身影在几人之间游刃有余。

    “这小子疯了吧……”

    “快、快跑——”

    一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哀哭,另一人被踹翻在水池中,狼狈至极,江天凌则咬牙切齿地看着楚懿,眼底满是不甘。

    正当他准备再冲上去时,突然——

    “啪!”

    空中骤然传来尖锐的破风声,紧接着,江天凌的额头被一颗弹丸狠狠砸中。

    “谁!”江天凌捂着额头,愤怒地四下张望,“是谁偷袭?”

    楚懿也微微一愣,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的花墙。

    隐约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恰在此时,又是一颗弹丸精准地砸中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人,“砰”的一声,对方直接跌坐在地,痛得直吸冷气。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顺着弹丸打来的方向看去,然而那墙后却并没有任何踪迹,只有残留的杏花花瓣。

    楚懿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有趣。”

    他眉头一松,趁着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几记重拳砸下,将剩下的几人纷纷击退。

    一场混战结束。

    楚懿随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土,并未注意到一枚银白色的铃兰花纽扣滚落在地。

    是他衣襟上的纽扣,被无意间扯落。

    他没在意,只是捡起地面上的弹丸,抬眼看向不远处,微微勾起唇角,声音不大不小:“谢了。”

    花墙后的人影僵了僵,而后,杏花簌簌落下,轻巧的身影转瞬消失。

    楚懿没想到,那个无意间遗落的纽扣,竟然会被人珍藏至今。

    也没想到,花墙后的人,会是她。

    ……

    回到将军府时,夕阳已然沉至院墙之下,天幕泛着浅浅的橘红。

    他缓步踏入院中,目光一顿。

    容今瑶外裹一身素白狐裘,整个人绵软又温暖,仿若冬日轻盈落下的雪。

    她蹲在庭院中,掌心托着一只雪白的小猫,指尖轻轻挠着猫儿的下巴,逗得那小东西舒服得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慵懒的咕噜声,尾巴懒洋洋地在她掌心扫动。

    晚风撩起她垂落在肩头的几缕青丝,她不自觉地抬手拨了拨,露出微红的耳尖。

    少女眼睫微垂,眉眼乖巧恬静。

    楚懿站在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竟一时不舍得移开。

    他不止一次看过她笑,也不止一次见过她乖巧的模样,可这一刻,她静静地蹲在院中,怀里抱着猫,指尖轻轻揉搓着猫爪,唇角含着笑意。

    整个画面静谧美好得仿佛不属于他曾经历过的世界。

    他忽然想,如果世间的日子都是这般宁静,那他大抵也不会介意过上一世。

    恰在此时,容今瑶似有所察觉,偏过头来,一眼撞进他的视线里。

    她怔了一瞬,而后忽然弯起眉眼,冲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

    容今瑶扬起小猫的前爪,轻轻挥了挥,语气懒洋洋地,带着几分俏皮:“你的子瞻哥哥回来了,快问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

    第64章 第64章“……是要在书房吗?”……

    少年脚下生风,衣袂挟着暮色卷至她身前,檐角的风铃感受到他的情绪,也跟着泠泠作响。

    声音荡开时,满树栖鸦振翅,衔走了最后一缕残阳。

    容今瑶站起身,怀中的小猫被惊得炸毛,“喵呜”一声,爪子扒住她袖口,绒尾扫过少年衣襟。下一刻,被生生挤在二人中间,只能扭动着抗议。

    “你怎么回事?”她尾音陡然悬在半空,“一去去了三个时辰。”

    楚懿毫无预兆地将容今瑶揽入怀中,她双手护着小猫,被迫抵在他心口,隔出一掌的距离。

    恰在此时,莲葵端着红泥小火炉转过廊角,见到院中一幕,慌忙退后几步,险些撞上紧随其后的青云。

    青云扶住她的手肘,“小心烫。”

    “你看看……”莲葵揪着青云的袖口往廊柱后面缩。

    “看什么?”

    莲葵指了指方向,“那里。”

    青云干咳一声,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少女的素白狐裘迤逦委地,少年脊背紧绷如弓,白猫挣不开桎梏,索性瘫成毛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楚懿的手腕,

    已经认命了。

    “像不像话本里写的?”莲葵声若蚊蚋,“一家三口。”

    青云望着那猫儿挣扎无果后认命蜷缩的模样,点点头,也跟着感慨万千:“是啊,真好。”

    “一家三口”中被抱住的容今瑶片刻后才发觉出不对劲。

    两人分别不过几个时辰而已,怎地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倒变成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仰头看他,察觉到他眉目间隐隐压着几分沉郁,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楚懿,你是撞见鬼了,还是……”

    话音戛然而止,年轻人突然开口:“那年,躲在杏花花墙后的人,是你。”

    容今瑶一愣。

    杏花?花墙?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睛,还没彻底回想起来,便听他继续道:“弹丸也是你打的。”

    楚懿从蹀躞中抖落出一枚银白色纽扣,溢出一声笑:“从死对头的侧室里翻出来的旧物——”

    容今瑶看到那枚陈旧的铃兰花纽扣,眸光微闪:“你不是去医馆吗,怎么还进宫了,怪不得这么久!”

    楚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语气懒散:“这纽扣和字画让我耿耿于怀多日,我总得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俯身逼近,“到头来,竟是自己吃自己的醋。”

    容今瑶:“……”

    收存曾经死对头的东西听起来本就奇怪,若不是在雅间里他撞得太猛了,她才不会当场坦白。

    欢爱之时脱口而出的话根本不过脑子,现在被他这般拎出来细细地提醒一遍,容今瑶顿觉呼吸都滞了一下。

    那时,她不过是偶然经过花墙,原想着径直离开,不料听见了江天凌的挑衅言辞,生生停下了脚步。

    “听说你娘是个可怜人。好端端的,偏跟你爹去了那破落城池,病死他乡。唉……倒也真是可惜。”

    “我突然觉得他和容六很是相配,一个没了娘,一个被娘抛弃,天生一对!”

    彼时少年站杏花纷落的熹微光影里,玉色面容凝着霜雪,偏生嘴角噙着三分笑。他应下了“天生一对”的讽刺,而后抬手一拳挥了过去。

    可毕竟人多势众,一人是小侯爷,一人是世子,周围同窗都不敢出手相帮。

    容今瑶站在低矮的花墙之后,透过交错杏枝看见楚懿的侧颜。

    她垂眉想了想,从袖口摸出弹丸,屏息瞄准,在花墙后面替楚懿解决偷袭之人。

    打完那几个弹丸,她不想被发现,便飞快地跑了。可等她跑出去一段路之后,却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

    地面上是翻飞的痕印,一枚铃兰花纽扣静静地躺在上面,她弯下了腰,裙摆扫过满地残香,将其捡起来。

    一留就是多年。

    那年杏花初夏转眼变成了秋日霜凉,容今瑶揉着小猫柔软的耳朵,声音不自觉放轻:“你别想多了,我才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收存的。”

    楚懿挑眉,“哦?”

    轻飘飘的一声,让人莫名生出心虚来,容今瑶举起小猫挡住自己的脸,慢吞吞道:“就是吧,看你一个人对付江天凌也挺辛苦的……虽然你毒舌嘴硬,但起码心地善良,总不能任由你被欺负。”

    楚懿抬手刮了刮小猫的鼻头,似笑非笑道:“看来那时你也没那么讨厌我。”

    容今瑶不吭声。

    此时此刻,其实楚懿很想问她一句——如果有个机会让你离开上京,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你会愿意吗?

    可话还在舌尖打转,容今瑶清泠泠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听不得旁人那么说。”

    楚懿看着她。

    “江天凌他们说我娘抛弃我,我无所谓,毕竟这是事实。”容今瑶神色罕见的认真,“但你不同。”

    她道:“柳夫人在城池里救灾民,组织赈济,埋骨之处尚有百姓焚香跪送,她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楚懿微微一怔,弯唇道:“是啊,她是个很好的人。”

    母亲那样温柔婉约的女子,随着父亲奔赴破败凋敝的城池,最终没能逃过命运摆弄。若是她一直留在上京,安稳度日,会不会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眼前少女的琥珀色瞳孔里流淌着暮色,隐隐倒映出那年的杏花纷飞,有一道身影自花墙后走过。

    他不想让明珠似的人经历凉州朔风与沙砾的磋磨。

    于是,那句在喉间滚动了几遍的话,终究只是碾碎在唇齿间,如同那枚被收存的铃兰花纽扣一般,藏了起来。

    ……

    楚懿自栖坞山凯旋后,无旁事相扰,平静顺遂地度过了中秋节与生辰……

    以及磨人的三日三夜。

    然而府中清闲不过大半个月,休整期间堆积的军务与朝堂纷争接踵而至,他便再度被事务缠身。

    接连数日,早出晚归又成了寻常。

    容今瑶清晨醒来,身旁已是空荡荡的,唯有枕边残存着他的温度。偶尔夜半惊醒,推开窗,便能瞧见书房那一隅微亮的烛火。

    寒露在子夜凝结,穿堂风簌簌而来,吹动院中的婆娑树影。

    容今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轻唤了声楚懿,却是无人回应。

    待思绪清明了些,她的目光转向门缝间钻进来的那一缕光,不由心头微动。

    楚懿又宵分废寝了?

    这般想着,她困意全无,转头披上一件外麾,赤足踏在地面,凉意顺着脚-踝窜入骨节,只匆匆穿了锦履,便径直走出卧房。

    夜阑人静,容今瑶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一眼便瞧见了案前的身影。

    楚懿正端坐于案后,眉宇低垂,隐隐透着疲惫之色,修长的指节轻叩桌案,视线落在一封凉州来的军报上。

    容今瑶站在门边,轻声开口:“你还没歇下啊……”

    楚懿听见门扉轻响,掀起眼皮,看见来人后有些乏累地朝她伸手,声音沙哑:“怎么醒了?”

    少女一袭素净寝衣,披了件蓬松的狐绒氅衣,乌发仅松松挽成了个髻。

    “你不在我旁边睡,我就醒了。”她向他走去,“分明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怎么感觉好几日都未曾见过了呢。”

    楚懿笑了下,整个人松弛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小巧足-踝上,皱了皱眉:“怎么不穿足衣?”

    听他一问,容今瑶这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方觉足底微凉,懒懒道:“我瞧见书房烛火还亮着,便想着来看看,一时忘记了。”

    她说着,径直走到楚懿身旁,双手撑在书案上,准备直接坐上去,却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把捞住腰肢。

    楚懿随手将她的外氅扔到了一旁。

    容今瑶杏眸微睁:“你扔我衣裳干嘛?”

    楚懿神色如常,单手将她搂入怀中,另一只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厚毯,两个人一同裹在里面,语调漫不经心:“怕你太冷。”

    容今瑶凉凉地道:“如果你不扔掉我的外麾,我其实很暖和。”

    她靠在楚懿怀里,视线不经意掠过案面,微微一顿,“凉州?”

    案上摊开的地图,是一份凉州城防布署,上面圈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

    楚懿嗯了一声,稍作沉吟,拿出调令的诏书给她看,“你看看。”

    容今瑶接过诏书,略一翻阅,面色微微一变。

    楚懿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老将方铭去世,兵部迟迟未定新统帅,眼下凉州城防形同虚设。”

    “所以……父皇派你去戍守凉州?”

    楚懿看着她,半晌后,轻轻点头:“嗯,抱歉这件事迟迟未同你说,是因为我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容今瑶心中蓦地一紧,却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将调令合起。

    她问道:“要去多久?”

    “一年。”

    烛芯忽地爆出灯花,星星点点蜿蜒过他的侧脸,好似春山温柔。

    沉默了一会儿,容今瑶掩去眸中情绪,回答得很爽快:“好吧。”

    楚懿深深看了她一眼,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竟不挽留一下?”

    容今瑶被他敲得往后一缩,抿着唇角,目光闪了闪,探询着问:“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调令已下,就

    这几天了。“他道,“一年眨眼便过去。若得了空闲,我会回来看你,与平时无异。”

    楚懿这般安抚,反倒让容今瑶心思多了几分。

    她眸光定在凉州军报上,似在思索什么,良久,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我知道了,你可好生保重。”

    “……没别的话要说?”

    容今瑶很坦诚地摇了摇头,“没了。”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无非是这一年里,她会如何想他之类的情话。可那是即将分别的人才会说的。

    他们又不会分别。

    书房内,二人交叠的身影在墙壁上晃动。

    楚懿低头看着怀中人莹白的颈项,发丝因倚着他而微微凌乱,他侧过身,吹灭了身旁的蜡烛。

    周遭暗了下来。

    容今瑶抬眸,乌黑的眼珠浸着夜色的清光,轻轻地问:“……是要在书房吗?”

    第65章 第65章“再往下踩踩。”

    “……是要在书房吗?”

    烛火已被吹熄,最后一缕烟打着旋儿消散在空中,月亮漏下的几缕银辉透窗而入,攀在两人身上游走。

    在容今瑶看来,楚懿方才流连的目光和俯身吹烛的动作,无疑是一种暗示。

    所以她下意识问出了这句话。

    少女眼睫忽闪,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是仔细分辨,似乎还藏着一丁点儿期待。

    楚懿的手掌慢慢收紧,勾了勾唇:“熄灯原是想抱你回房睡觉的,不过你既然这么问,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他凑近了些,呼吸擦着耳廓而过,带着挑逗意味,“你不怕被人听见么?”

    近段时日,他们的作息时间总是错开。即便有亲昵,也不过是在夜深人静时,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更深露重,寒意自窗缝侵入书房,幸而有厚实的毯子将二人裹得严严实实。

    容今瑶降低声量:“那,我小声些?”

    楚懿闷闷笑了几声,沉哑道:“你能忍得住吗。”

    容今瑶蜷在他怀里,感受到少年笑起来时胸-膛的起伏,不由蹙起秀眉,半是羞恼半是赌气:“你是不是嫌弃我声音大?”

    “怎么会。”他笑道,“越大越好听。”

    容今瑶佯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轻声叹道:“你就要抛下我去凉州了,再过两个月便是新年,无人陪我共赏初雪,也无人陪我同游上京灯会……”

    哀叹的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他郁结的心口,泛起一阵酸痛。

    他低眸看着她,“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仰起脸,故意激他,“谁让你不带我去凉州。”

    容今瑶的眉梢微微垂着,尾睫细长柔美,唇角还有些委屈地弯下来,整个人透着惹人怜爱的娇态,浑然不知自己这副模样多么撩人。

    楚懿喉结滚了滚,眸光微敛:“凉州危险,未免会有征战,我不想让你吃苦。”

    “我……”

    不等她说完,楚懿便已低下头,吻如雨点般落下,顺着眉心、眼角,一路蔓延而下,细细密密地缠绕着她。

    容今瑶被堵住话音,只能徒劳地仰起脖子,承受唇上碾磨的力度,发出唔唔声。

    过了一会儿,湿-热的气息流淌在四周,楚懿用拇指拭掉她嘴角的水迹,亲了亲她的耳鬓,“别再说下去了,我会舍不得走。”

    初雪、新年、灯会……

    想起来总归有些遗憾。

    容今瑶:“我不说了。”

    “我知道戍守凉州于你而言是使命,而且,凉州的百姓比我更需要你。”她攀住他的肩膀,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目光闪了闪,“我在上京等你回来。”

    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令楚懿一时失神,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却又说不出究竟何处不妥。

    不过,此情此景显然不是该思虑的时候。

    楚懿躬身贴着她的耳侧,低声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呀?”

    方才被他拢入怀中时,她已顺势褪去了锦履,一双玉/足随意地踩在他膝上取暖。

    此刻他突然说要起身,屋内未燃灯烛,光线昏沉,她一时寻不到鞋履踪影。

    容今瑶的脚尖在空中轻晃了两下,问他:“我能不能踩在你的脚上走。”

    楚懿低头看着她,挑眉笑道:“怎么,连走两步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了。”容今瑶理直气壮地答道,眉眼弯成月牙,笑得狡黠,“我觉得这样更省事。”

    楚懿哑然失笑,索性任由她踩着自己,像是连体人似的,一步一顿地向书架挪去。

    他抬手,沿着书架扫过,最终在一处暗格上顿住,指尖扣住暗扣,轻轻一推,只听“咔哒”一声,机关应声而动。

    暗格开启的瞬间,一缕沉香气息逸散开来,卷轴洒金笺静静摆放其中。

    容今瑶望着那卷洒金笺,瞳孔微微放大,长睫轻颤,“这是什么?”

    楚懿捏着卷轴两端递到她面前,字字清晰地说:“我们的婚书。”

    “婚书”二字落定,容今瑶怔了一瞬,惊愕地接过。展开时,熟悉的墨色笔锋映入眼帘,遒劲的字迹力透纸背。

    手写的婚书简单几行字,她一行、一行在心里默读——

    「奉日月为盟,昭天地为鉴,此生唯此一人,白首共度。」

    落款处,两人的名字并排而立。

    容今瑶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到书写之人的心跳,鼻尖旋即泛起细微的酸意。

    她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什么时候写的?”

    楚懿道:“你在为我准备生辰宴和游湖之前,我便去了书场巷。走了好几家书铺,最后在胡文生那里寻到了合适的洒金笺。”

    容今瑶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没说话。

    楚懿见她不语,笑了笑:“怎么,不喜欢?”

    容今瑶摇了摇头,忽然把脸埋进他胸口。

    细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她将眼眶中那点潮意悉数蹭在他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喜欢。”

    “特别喜欢。”她加重语气。

    楚懿眸色转深,抚上她的后颈,戏谑道:“喜欢就该有些表示。”

    话音未落,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抱起。

    容今瑶只觉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被放在书案上。楚懿膝盖一顶,将她半拥在怀里,书案上摊开的凉州布防图被他的衣袖扫落。

    容今瑶望着他眼底晦暗不明的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下意识攥紧了披在身上的厚毯,提醒道:“……今晚也记得给我擦干净。”

    “知道了,祖宗。”

    楚懿只着里衣,却浑然不觉寒意,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之际——

    容今瑶忽然道:“等一下。”

    “……?”

    下一息,楚懿便觉肩头猛地一沉。

    他眸光一动,侧首看去,竟是容今瑶抬起了月退,赤着双足,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楚懿意味深长道:“只踩肩膀么?”

    容今瑶眉眼弯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肩膀下滑,“当然不是了。”

    足尖轻点至某处时,她心有所念,特意加重了几分力道,似是挑衅,似是撒娇。

    莹白如玉的足-踝与他身上深色的寝衣相互映衬,一明一暗间,弥漫出难以言表的暧昧气息。

    容今瑶缩了缩脚尖,徐徐垂下眼帘,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把领口敞开。”

    楚懿眯了眯眼,眼底兴味正浓,恰似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低笑了一声,在她的灼灼注视下,依言敞开了领口,露出肌理分明的光洁月匈膛,循循善诱道:“然后呢?”

    容今瑶的黑瞳朝下瞥了瞥,明明什么都还未做,原本裹在身上的锦毯却无端成了燥-热的源头,身子也随之软绵绵地松懈下来。

    她背对着窗,胡乱说道:“我看不太清……”

    楚懿沉沉盯着她,借着月色反而将她的面容瞧得清楚,“看不清也无妨,我来告诉你。”

    “再往下踩踩。”他扣住她的脚-踝,引导着她,“感受到了么?”

    容今瑶有些脸热,耳畔只剩杂乱无章的嗡鸣声,紧张地咬住

    下唇,声音轻得如同蚊蚋:“感受到了……”

    “这是哪?”他步步紧逼。

    容今瑶心跳加速,凭借着模糊的触感与本能判断,此刻脚下所踩之处有着清晰的沟壑起伏。

    她眨了眨水润的眼,带着几分犹疑,小声说道:“……腹肌?”

    腹肌之下为何,自是不言而喻。

    楚懿:“再往下呢?”

    容今瑶:“这是……”

    这一次,无需他的引导,容今瑶仅凭足底传来的异样触感,便能知晓是否抵达了那处位置。

    她心下一横,轻轻落下一踩,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自足底沿着神经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意外的战栗,点燃了心底隐-秘的悸动,容今瑶颤着声音:“我踩对了?”

    楚懿溢出了一声闷哼回应她,直接倾身咬住她的唇角。

    容今瑶被这番攻势吻得晕晕乎乎。

    先是被他揽住,而后身上的厚毯也被抛下,覆盖在那张凉州布防图上。

    书案冰凉光滑,容今瑶的后背甫一贴在案面上时,寒意与热度聚合,激得她止不住轻轻颤抖。

    她的头还未及靠近桌沿,如墨的发丝已在案面上肆意铺散开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开始一点点滑动。

    被一股又一股的潮涌冲击到对岸。

    直至脖颈抵至桌沿,头不受控地往后仰去。

    后仰的动作将她的颈部曲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绷紧的青筋在白皙肌-肤下若隐若现。

    书房内,喘-息的声音愈发急促。

    一声又一声,消散在无边夜色之中。

    ……

    调令一下,很快就到了启程的日子。

    这日刚破晓,窗扉外的天色仍旧浸在晨曦里,空气中透着晚秋的凉意。

    容今瑶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得酣甜。

    忽然,温热的气息贴近,落在她耳侧,像是故意低语般:“昭昭。”

    容今瑶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躲进更深的被窝里。

    楚懿看着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低低地笑了声,俯身轻咬住她的耳垂,蛊惑道:“要不要送我?”

    容今瑶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明显是没睡醒,声音含混不清:“不送……”

    “外面冷。”她闭着眼睛,“别为难我了。”

    楚懿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暗,“嗯,那你好好睡。”

    他最终只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轻声叮嘱道:“记得给我写信。”

    容今瑶拖长尾音:“知道了……”

    少年长身而立,临走前转头看了床上人一眼,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但终究没有再打扰她,抬脚走出房门。

    待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重归寂静。

    容今瑶原本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后猛地睁开,眸中倦意全无,全然没了方才的慵懒之态。

    她动作极快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第66章 第66章奸细而已,当然是杀掉。……

    时至巳时,楚懿率军启程,城门前旌旗招展,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列队待发。

    城门守军正挨个清点白羽军腰牌,精锐部队随楚懿骑马同行,其余副将则率领另一部分兵马,粮草辎重的马车紧随其后。

    楚懿勒马立于城门前,看着人群熙熙攘攘的出城,视线不自觉地滑向城楼高处。

    飞檐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霜花,雉堞之后空荡荡的,连片衣角也无,唯有旌旗猎猎翻飞。

    “小没良心的。”

    他低叹一声,指腹收紧缰绳,喉间却泛起了涩意。

    昨夜分明还在耳畔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舍不得他,如今却连个影子都不肯露,真就没来送他出城。

    思绪微沉间,身侧有马蹄声骤然靠近。

    “小将军。”

    慕昇打马上前,扬手递来一本名册,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嵌着暗红戳印,“这是此次去凉州的新兵名册,请过目。”

    楚懿接过来名册,翻看片刻后,确认无误,沉声吩咐:“让城门守军仔细盘查,人数齐全,腰牌俱在,不可有错漏。”

    凉州形势复杂,若是此时便有人做逃兵,难免扰乱军心,后患无穷。

    慕昇颔首,应声道:“放心。”

    楚懿目光扫过城门前乌泱泱的队列,白羽军新卒皆着暗青布甲,腰间悬着玄铁腰牌,城门守军正挨个核验,一走一过时,令符与腰牌相击发出的“咔哒”声清脆有序。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眼神却倏然顿住。

    人群中,一道低矮的背影隐在队列之中,身形稍显瘦小,整个人微微佝偻。

    ……太矮了。

    比寻常士卒要矮上半截。

    楚懿眉心微蹙:“这次去凉州的新兵里面,有身量比较矮的人吗?”

    慕昇略一回想,随即点头道:“确实有几个。他们身形虽然瘦小了些,但身手敏捷,武艺也比较出众,弓马熟练,尤其是在夜袭和潜伏上极有优势,也算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楚懿沉吟稍许,“……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他对白羽军的选拔标准再清楚不过,身形虽非绝对要求,但军中能以瘦小之姿立足,绝非等闲之辈。

    可方才那道背影的行走姿态隐约透着拘谨,似乎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白羽军的腰牌由他亲手下发,东宫太子与皇帝另留一份以备调遣。理论上,这腰牌不会被旁人接触到。

    若真的有人铤而走险……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有何能耐,竟敢不要命地混进来。

    楚懿瞳孔微缩,正待细看,那身影似有所觉,忽地朝人群中侧了一步,转瞬便没了踪迹。

    慕昇察觉到他的异样,试探着唤道:“小将军?”

    楚懿垂眸,掩去眸底锋锐,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往日冷静:“方才点验名册,可有疏漏?”

    “启程之前,兵部与守军数次对随行人手进行过严格盘查,腰牌、身份都核验无误。”

    “知道了。”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懿没再多言,眉宇间疑色稍缓,屈指弹了弹名册,随即将其抛到慕昇怀里,淡淡道:“启程。”

    号令一下,铁骑踏动,队伍出城后沿着官道前行。

    高耸的城楼飞檐渐渐缩成墨点,官道两侧的梧桐静立于秋日天光下,风起时,枯叶簌簌而落。

    恍惚间竟令人生出一种错觉。

    那夜月下,书案上锦缎般铺陈的墨发,亦是这般散落。

    ……

    头两日行军,沿途尚有驿站可供歇脚,依稀还能望见熟悉的地界。可再过三日,队伍要深入山岭,越过关隘,算是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家、离开了亲人。

    到了那时,身后是无尽风雪与烽烟,再也后悔的余地。就算是后悔,也没办法自己返回上京。

    暮色四合,驿站檐下昏黄的灯笼随风轻动,摇出了细碎的光,夜风裹挟着尘土拂过窗纸。

    兵士们结束了一整日的行军,总算能稍作休息,遂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

    有的盘腿席地而坐,仰头灌着水解乏。有的则靠在柱子上,兴致勃勃谈论起家乡趣事,言语间夹杂着粗豪的笑声。

    而在驿馆的偏僻一角,瘦削的少年独自安静地坐着。

    他身形单薄,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似的,脑袋低垂,不知在沉思什么。昏黄黯淡的光线映在他半边侧脸上,衬得面容黑里泛红。

    只不过那黑肤,看起来格外古怪。

    少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并无与人交谈的意愿,可耐不住有性格爽朗的新兵上前搭话。

    新兵大步流星地走来,拍了拍少

    年的肩,笑道:“兄弟,怎么一个人呆着?第一次跟着行军吧,别拘谨啊,过来聊聊。”

    少年肩膀微微一僵,下意识就要避开,把头埋得更低了,气音闷闷地传来:“不了……”

    新兵一怔,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好意,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手,转身回到同伴身边,压低声音嘀咕道:“这小兄弟性子挺冷啊。”

    “可不是?”另一人朝那少年的方向瞥了一眼,也不由得点头,“你们发现没,那小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咱们一块儿住,自己单独开了间上房呢。”

    “啧啧,自己住上房?这倒是稀奇。”

    有人意味深长地道:“兴许是哪家的少爷。娇生惯养惯了,仗着家里有些门路,临时投军,想跟着小将军去凉州混个名声,回京好谋个一官半职。你们见过哪个打算在军中立足的人还这么挑剔住处的?”

    “行军三日后没了驿站,就得扎营了。到时候风餐露宿,可不是现在这么悠哉,就看他到时还能不能撑住。”

    行军路上日复一日难免枯燥乏味,碰上个如此不合群的人,众人索性拿来解闷。

    谈话间,语气虽有几分调侃,却难掩对那少年的好奇。

    不过有一人不同。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随意地将这事当成笑谈,而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行军最忌讳的便是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队伍,若真是个娇气的小少爷倒也罢了,最多就是不堪吃苦。可万一别有用心,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他沉思片刻,悄然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站起身,迈步朝副将所在的房间走去,打算将此事报备。

    一转眼,行军第三日,队伍已深入山林,沿途再无驿站可供歇脚,只得在荒野间安营扎寨。

    篝火燃烧,火星爆裂,映得众人面庞明暗交错。夜风吹动帐帘猎猎作响,远处的战马低声嘶鸣,夹杂着草木晃动的簌簌声,寒意渐浓。

    营地中央,一群兵士围成半圈取暖,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忐忑:“各位大哥……现在入了山林,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机会回上京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有短暂骚动,兵士目光狐疑,直直看向少年,质问道:“你这是打算当逃兵?”

    “不是不是!”少年忙不迭摆手,小声道,“我是怕有人给我送走。算了,回不去就好。”

    见这独来独往的少年终于肯说几句话,众人顿觉新奇,一时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兄弟,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怎么称呼啊?”

    “小兄弟,别老是闷着嘛,咱们一起行军的,总该互相认识认识。”

    气氛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暗藏审视,少年脊背绷直,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垂首道:“……姓方。”

    “方?”有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京城倒是有大户人家姓方的,不知是哪一家?”

    少年眼睫微垂:“普普通通的方。”

    “哦……那你家里也是习武的?以前在哪支军营练过?可听过哪位将军的名号?”

    火光映照下,少年垂着眼,回答的字数始终不多,避重就轻。凡是涉及军中过往的事,皆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连基本的操练章程也答得支离破碎。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逐渐有人察觉出不对劲,眉头皱起,原本玩笑般的探问瞬间凝滞。

    一个入伍行军的人,连操练的章程都不清楚?

    人群中,有人目光微沉,递了个眼色。一个兵士立刻心领神会,悄然退后几步,绕出人群,疾步朝营地中央的军帐奔去。

    将领军帐内,案几上长刀横陈。

    楚懿斜倚在案前,侧颜沉静冷峻,黑色披风半搭在身后,指腹缓缓拂过刃身,将刀面上未曾擦净的血痕一点点拭去。

    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兵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小将军,军中可能混进了奸细!”

    楚懿擦拭长刀的动作微顿,目光略有冷凝,抬眸望去,一字一顿道:“奸细?”

    兵士屏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禀报道:“是个身形较为矮小的少年。一路行军独来独往,凡是问到军中事宜,皆是一问三不知,身份实在是可疑!”

    楚懿眉心微蹙,脑海中浮现出三日前,城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

    其实在驿站的第一日,便有副将前来密报,称营中似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他按兵不动,就是想瞧一瞧,此人究竟会掀起什么风浪。

    没想到连续三日风平浪静,可关于那少年身份可疑的议论却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兵士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将军……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少年视线落回长刀,指腹轻轻一压,刀身发出轻微的铮鸣声,似乎有些不耐地低嗤一声。

    “如何处置?”他嗓音淡漠,眉眼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栗,“一个奸细而已,当然是——杀掉了。”

    第67章 第67章“我的昭昭,一点都不脏……

    篝火旁的逼问还在继续。

    “小兄弟,你这腰牌是如何来的?”

    “你是哪位将领的部下?什么时候进的白羽营?”

    少年这回被围在了中央,暗青色布甲包裹着纤细的身形。脚下踩着干燥的土地,身前是烧得噼啪作响的篝火,跳动的火舌映得她眉目朦胧,鬓角碎发在热浪中轻轻拂动。

    摇曳的火光扫过眼瞳时,那双杏眼如黑曜石般透亮。

    容今瑶在心底哀叹了一声,行军才不过三日就被怀疑身份、围堵追问,她那些避重就轻的回答哪里能瞒得过精明的兵士呢?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支行军队伍里。

    在得知楚懿不日便要奔赴凉州戍守的消息后,她立时有了决断。细细思忖后,特意选了个他军务最为繁忙的日子,宣称要出门逛街,实则是去了东宫。

    东宫内一室安然。

    容聿珩伏案而坐,不紧不慢地翻阅奏折,眼神冷肃,显然正处理朝政事务。

    恰在此时,帘幕轻掀,少女的裙裾迤逦扫过青玉墁地。

    容聿珩忽听珠帘轻响,抬眸看到来人时,紧绷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松了些许,温和道:“小六来了。”

    容今瑶应了一声,挨着书案顺势坐下,乖顺异常,“大哥,我来帮你研墨吧。”

    她拢起袖口,极自然地拿过墨锭,垂眸替大哥研墨。

    “你……”

    容聿珩知晓她此番前来定是有事要说,索性执笔继续批阅奏折,也不催她,等着她自己思虑。

    果然,过了一会儿,容今瑶悄悄瞥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道:“大哥可知楚懿要去戍守凉州?”

    男人简短地回应:“知道。”

    乌黑墨汁在砚台中慢慢化开,容今瑶目光垂敛,抿了抿唇,随即平静地开口:“我要去凉州。”

    容聿珩翻阅奏折的手骤然一顿,眉头随之皱起,目光微沉,毫不犹豫地驳回:“不行。”

    语调虽不见怒意,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冷硬。

    容今瑶早已料到了会是这个答案,神色并未动摇,只是静静地望着兄长,轻声道:“我已经主动向父皇请封凉州为食邑……父皇,允准了。”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霎时凝固。

    “什么?”容聿珩的视线紧紧锁在少女脸上,像是没听懂她方才的话,“你说,你已经同父皇提过了?”

    他沉声斥责:“凉州苦寒之地,你当封地是儿戏?简直是胡闹!”

    “漠北屡犯边境,百姓苦不堪言,若是公主亲驻凉州,定能安抚民心。”

    容今瑶有条不紊地说道:“大哥,这一年的时间里,倘若我在凉州,亦可助你在边疆积攒威望,待到边疆安稳,大昭其他城池的臣民,都会对你心悦诚服。”

    容聿珩心中震动仍未平息:“我不需要你牺牲自身来帮我。”

    “这不是牺牲呀。”

    容今瑶轻笑了一声,将手轻轻覆在兄长冰凉的手背上。

    微光透过珠帘,跳跃于她精致的眉眼间,像是点染了一粒朱砂。

    容今瑶眼眸弯了弯,憧憬着说道:“听说凉州有处望山谷,萤火可以照亮整条溪涧,星河比上京的灯会还要璀璨明亮。”

    “大哥,我也想看看你和楚懿守护的江山,究竟是什么模样。”

    容聿珩长久沉默,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六妹妹今日来先斩后奏通知他,而不是同他商量。

    也是在方才,他陡然惊觉,曾经那个跟在他身后,软软喊着“大哥”的小团子,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呵护的妹妹,而是一个有自己的想法、凡事能谋定而后动的人了。

    容聿珩:“楚懿知道这件事么?”

    容今瑶笑吟吟地道:“他暂时还不知道,我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容聿珩无奈地看着她,“依我看,怕是惊吓还差不多。”

    “怎么会,他肯定偷偷盼着我能一同前去,而且可以把我保护得好好的。”

    说着说着,容今瑶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或许他是有什么顾虑才没跟我说吧,不过这都不是问题,我主动去找他就好啦。”

    “……”

    容聿珩轻轻叹了口气,半晌后,还是选择妥协了,“说吧,你需要什么?”

    “白羽军腰牌!”容今瑶双眼一亮,举起双手,掌心朝上,还不忘小声叮嘱,“保密哦。”

    男人手指探入桌下,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桌案上。

    他抬眸,定定地看着她,“你既做此决定,便要承受随之而来的责任,你知道吗?”

    容今瑶凝视那块腰牌,神色自若地伸手将它妥善收起,声音清脆:“大哥放心!”

    ……

    夜幕深沉,营地的猎猎寒风拂过发梢,将她的思绪拉回当下。

    容今瑶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烦闷于空中漂浮散开。

    为了防止出城后,楚懿察觉到她的存在,进而有可能会把她强行送回上京,她躲藏得极其辛苦。

    还好熬过了三日。

    这一路昼夜兼程,寒风如刀,几乎要将人的骨血都吹透了。

    她披着厚重的甲胄,戴着头盔,肩膀被压得钝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每夜半都会感慨行军生活如此艰辛。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承受着艰苦守护大昭。

    容今瑶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今晚扎营,她无论如何都得脱身。

    之前尚有驿站,勉强还能混过去,如今驻扎在山林,她总不能真的与这些人同住一处。

    更何况三日未见,倒还有些想楚懿了呢。

    她沉默过久,旁边的兵士冷不丁再次开口,质问道:“你是哪位将领的部下?”

    容今瑶眼眸一转,指尖在袖口里蜷了蜷,面上仍旧镇定:“我是……楚懿的部下?”

    众人:“……”

    死寂。

    几人皆神色怪异地看着她,在等她继续胡扯。

    容今瑶心思飞快转动,继续道:“我认识楚懿,是楚懿让我来的……我姓方,就是方云朗的方!”

    “信口雌黄!”一名兵士终于忍不住厉喝,警惕道,“三日前我就把你的可疑之处上报给副将了,小将军压根没特地安排姓方的进白羽营,你拿什么证明自己身份?”

    容今瑶:“……”

    她只不过是想躲三日而已,怎么一开始就被怀疑了!

    “怕是奸细吧?”另一人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顿时变了,一时间剑拔弩张,隐隐摆出要将她当场擒拿的架势。

    容今瑶道:“我不是奸细。”

    他们的表情显然是不信,她直接站起身来,往人群外走去,“楚懿的营帐在何处?我现在就找他。”

    “奸细莫跑!”

    兵士们的神经已然绷紧,随着这声厉喝,一道劲风骤然袭来,直直拽住了她的后领。

    “哐当”一声——

    原本扣得紧实的头盔,在这股力道下被硬生生扯落,连带着束发的发带也被扯开。

    一瞬间,墨黑如缎的青丝失了束缚,倾泻而出,熊熊篝火映照下,如流泉般滑落肩头。

    风自山林穿过,卷起几缕发丝,在空中轻轻浮动。

    眼前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兵士们怔住了,满眼的不可思议。

    ……露馅了。

    容今瑶有些尴尬:“都说我不是奸细了。”

    她原本为了掩饰身份,故意在脸上涂了碳灰,以掩去肌肤的莹白。一路上风餐露宿,全身沾染了尘土,神色尽显疲惫,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那顺滑的发丝,还是一瞬间暴露了她的身份。

    短暂的寂静后,兵士们终于回过神来,神情惊疑不定。

    “这……”有人喃喃低语,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竟是个女子?!”

    那名最先呵斥她的兵士脸色剧变,猛地后退一步,望向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震惊。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凉飕飕的声音忽然插入夜色。

    人群一时哗然,寒风趁机席卷而过,远处脚步声缓缓靠近。

    兵士们纷纷抬头,循声望去——

    黑色的身影自暗里走出。

    少年手中长刀未曾归鞘,沉沉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他迈步走近,冰冷的视线落在场中,似笑非笑地开口:

    “听说,我们认识?”

    楚懿抬起刀锋,横指人群中被围困之人,眯了眯眸:“你知不知道奸细的下场,可是要千刀万剐的?”

    围着的兵士们纷纷后退,把里面的“少年”暴露出来。

    “锵——”

    刀锋凌光乍现,破开夜雾,楚懿却在近距离地看清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后,猛地眼神一滞。

    “唰”地一声,长刀急速转向自己,刀锋堪堪止住,生怕伤着她。

    周围人皆是心头一紧。

    容今瑶感受到身后有兵刃的肃杀之气,本能地颤了颤,在听见了楚懿的声音后,她缓慢转过身。

    楚懿身形一顿。

    眼前是身着少年装束的少女,满身尘埃,模样狼狈至极,她的眼尾微微泛红,唇间轻吐出:“楚懿……”

    容今瑶瘪了瘪干涩的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强忍着不露声色,“我好累啊。”

    细微的神情落在楚懿眼中,狠狠扯住了他的心脏。

    他什么都没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迈步向前,脚步急切,玄甲在夜风中作响,下一瞬,手持长刀落地,不假思索地将她抱进怀里。

    天气虽冷,可怀抱却炙热。

    容今瑶将脸上的碳灰故意蹭在楚懿肩头,一下又一下,而后似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倚入他怀中。

    她不满道:“你竟然还想杀我?”

    楚懿心疼地轻抚着她的头,愧疚道:“我的错。”

    容今瑶冷哼一声,语气不善:“你方才要是不收刀,我真就成了你的刀下亡魂。”

    “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他格外认真且自责地重复了三遍。

    容今瑶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就算是满面灰尘也仍旧娇俏动人,“逗你的。”

    楚懿眸色幽深,下一刻,他动作迅猛,毫无预兆地将容今瑶打横抱起。

    看到这一幕,兵士们这才意识到,小将军抱着的不是奸细……而是六公主!

    众人立刻噤声,目送小将军抱着六公主往营帐走去。

    营帐内寂静无声,唯有风撩动帐帘,帐内昏黄的灯火轻微摇曳,在墙面上投下颠倒交错的身影,影影绰绰。

    楚懿大步迈入,未曾停顿半分,衣袂翻飞间,直接将容瑶今甩到了榻上。

    “楚懿!”

    突然失重的那一刹,容今瑶只觉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便坠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楚懿原是在扔她上榻的同时,顺势用被褥垫住了她的身体,避开了所有可能磕碰的地方。

    心跳不由得乱了半拍。

    容今瑶看着他,眼角莫名有些潮湿,心里也发酸,轻轻说道:“楚懿,我想你了,你抱抱我吧。”

    分明仅有三日未见,可不知为何却似隔

    了三秋。

    楚懿没说话,但此刻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虽然她也很想去抱抱他,亲亲他,可低头瞥见自己掌心满是碳灰,不由泄了气。

    又垂眸扫了眼,全身沾满尘土,衣襟也染了斑斑污痕,料想自己的脸恐怕更是狼狈不堪……

    她道:“算了,好脏。”

    楚懿沉默地俯下身来,压着她。

    容今瑶局促地别开脸,声音低低的,透着几分不自在:“我满脸灰,脏……”

    话还未说完,骨节分明的手已探来,指腹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抬起她的下颌。

    容今瑶被迫仰起头,对上楚懿的目光——

    微弱的火光在营帐内撒开,光影明灭闪烁,少年眸底亦是晦暗朦胧。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专注。

    楚懿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一点点拭去她脸上沾染的灰尘,而后低头用舌尖湿润了一下她干燥的唇瓣,声音比夜色还要喑哑:

    “我的昭昭,一点都不脏。”

    容今瑶心里一软,更想抱抱他了。

    第68章 第68章吻着吻着……

    这几日积攒的那些情绪,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容今瑶眼睫颤了颤,顾不得考虑自己身上到底有多脏了,猛地抬起双手环住楚懿的脖颈,整个人都埋进他的怀里,“这是你说的。”

    楚懿拢着她,“嗯,我说的。”

    脸贴着脸,额头轻抵着额头,她开始毫无心理负担地在他脸上胡乱蹭着。

    楚懿的两颊先是被染上了淡淡的黑痕,紧接着下颌、额角,也都落下了凌乱的痕迹。

    一番胡闹的亲昵过后,容今瑶这才停下动作,歪着头,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杰作”。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楚懿嘴角微微上扬:“开心了吗?”

    容今瑶也跟着噗嗤一笑:“开心了。”

    帐内光影浮动,彼此脸上都沾着碳灰,笑意却极其轻松。

    只不过,楚懿的眸光在此温馨氛围之下仍旧压迫感十足。

    对视不过短短片刻,他便突然有所动作——扣住容今瑶的后脑,把笑意盈盈的双唇狠狠堵住。

    这个吻来势汹汹,势不可挡,急切又热烈。

    他丝毫未给她留下喘气的机会,双唇碾转厮磨,将思念和心疼都在这个吻中宣泄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缱绻猛烈的一吻终于结束,容今瑶喘息着,楚懿则是望着她有些迷醉的眼,说道:“我也开心。”

    少女的唇瓣被吮得通红,还透着水光。

    容今瑶拉回几分神智,手指还紧攥着他的衣领,后知后觉道:“该擦脸了。”

    楚懿面上沾着灰痕,却掩不住眉骨下那双深情眼里浮动的流光,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发丝,“不急,一会儿再擦。”

    “那,也行吧……”

    悬在帐顶的铜灯被夜风惊动,将两人的影子揉作一团投在毡壁上,纠缠的轮廓里忽然传来年轻人的疑问:“这回说说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闻言,容今瑶老老实实地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白羽军的腰牌。”

    楚懿眸光轻移,落在腰牌刻印处,只一眼,不由得开口问道:“谁给你的?”

    容今瑶脑袋下意识低了低,声音也跟着变小:“……大哥给我的。”

    “太子殿下同意让你来凉州?”楚懿不信容聿珩会那么轻易妥协,还把白羽军腰牌交给她,当下追问道,“说实话。”

    容今瑶顿了顿,理直气壮地坦白:“我先斩后奏,主动向父皇请封凉州为食邑,之后才去找大哥索要腰牌。”

    “我来凉州名正言顺,你可别想把我送回上京。”

    楚懿一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藏了三日,原来是怕我知道以后把你送回去?”

    容今瑶干脆利落地点头,“要是早早被你发现,你肯定不会让我留下,所以我索性先藏着,等到扎营的时候再露面。”

    楚懿笑意收敛了些许。

    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心里当然是欢喜的。可一想到她独自一人藏在新兵堆里,被人怀疑身份,甚至险些被当成奸细擒拿,他的心便沉了几分。

    楚懿说:“你就这么贸然藏进白羽营,要是我没亲自去查看‘奸细’究竟是谁,而是让副将处置,那岂不是危险?”

    容今瑶笃定地说:“不会的。”

    楚懿眉头未曾舒展:“为什么不会?”

    她目光清亮,定定地望着他,认真说道:“因为你本就是个沉稳谨慎的人,不会在什么都没确认清楚的情况下,就让别人胡乱处置。”

    楚懿喉结微微滚动,“你倒是对我深信不疑。”

    她坚信他一定会出面,坚信他不会做出草率之举。

    可万一呢?

    倘若真有个万一,她赌错了,而他恰好没去彻查,或者疏忽了这件事,那该如何是好?

    容今瑶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会护着我的。”

    楚懿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你也太大胆了。”

    她眸光微动,带着笑意哄道:“好啦,我随军都三日了,也算是历经波折才见到你,是不是该夸夸我?”

    楚懿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忽视新兵的异样,闭了闭眼,平复完情绪,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融进这浓稠的夜色里——

    “……很棒。”

    容今瑶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抬了抬酸软的手臂,“你帮我卸下这身甲胄。”

    楚懿低眸,笑了笑:“好,臣来服侍公主。”

    沉重的护腕、护胸甲一一卸去,只不过里面的衣衫略显单薄,甫一脱下,便感觉到冷意侵袭。

    容今瑶立即往被褥里钻了钻。

    连日奔波身体到底是扛不住了,躺下后便不愿再动,她呢喃道:“我困了。”

    楚懿看着她这幅疲惫模样,眼里心疼不已,“等等再睡。”

    说罢,他果断起身提起水囊,一把拉开帐门。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他却仿若未觉,径直穿过安营扎寨的白羽军,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溪流虽说尚未结冰,可温度低得刺骨。

    楚懿舀起满满一囊清水,而后拎着水囊走到篝火旁,将水悬在火边炙烤,直到囊中的水温热,这才又转身回了营帐。

    他走到容今瑶身侧,半跪在旁边,将帕子浸湿后拧干,“先擦擦。”

    容今瑶已是困倦至极,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听到声音才勉强打起精神,眼神慢慢聚焦,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帮我擦。”

    楚懿未应声,动作极轻地拭过她的眉心、鼻梁,再到脸颊。

    待将碳灰彻底擦去,他低声安抚:“这里条件简陋不太方便,再坚持一下,等到了驿站就能沐浴了。”

    容今瑶实在太累了,脑子有些混沌,刚支使他擦完脸,下意识地又冒出一句:“那你帮我沐浴。”

    “可以。”

    楚懿回答得毫不犹豫。

    容今瑶瞬间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蓦地泛起一点热意:“小将军还会伺候人沐浴啊。”

    楚懿微微眯眼,目光里浮起笑意,俯身靠近她,“你不是试过么?”

    “还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吹了吹。

    容今瑶被他语气里的暗示弄得一怔,飞速撇开眼:“你也擦完睡觉,还要赶路呢!”

    楚懿没再逗她,顺手又浸湿帕子,擦去自己脸上的灰痕。

    温热水汽掠过皮肤,心头的冷意总算褪去了些。

    做完这些,他也卸了甲,在榻上把容今瑶搂入怀里,两人互相取暖。

    怀中的少女极其乖巧地贴了上来,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襟,温软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她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含糊道:“抱紧一点……”

    楚懿喉结微动,抬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容今瑶不安分地在他腹肌摸了摸,半睡半醒间,还不敢相信是楚懿在身边,抿了抿唇:“睡前吻呢?”

    楚懿一顿,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下一瞬,他微微侧身,覆上她的唇,吻得极尽温柔。

    他的吻落得很慢,带着些克制与安抚。

    容今瑶被他亲得有些晕,轻轻喘息了一声,“……够了。”

    楚懿却不松开,“你睡,我亲。”

    吻从唇瓣一路往上,缓缓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鼻尖,最后又回到她的唇角,缠绵不散。

    容今瑶原本还想抗议两句,可实在是太困了,吻着吻着,意识便渐渐模糊,气息也绵长起来。

    睡着了?

    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安静下来,楚懿

    微微退开半寸,垂眸看着她安睡的模样,目光沉静温柔。

    帐内的灯火映着她的眉眼,唇瓣还带着一点被吻后的红润,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

    夜风呼啸,可在这小小的一方营帐里,寒风再凛冽,也吹不散温存。

    楚懿轻叹了一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怀抱收紧几分,“好梦。”

    ……

    行军的队伍在山道间前行,越往凉州的方向走,寒意越重,甚至还下起了雪。

    山间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锋利如刀,偶尔吹得衣袂翻飞,卷起凛冽的冷。

    终于,在这日的傍晚时分,众人看到了一处驿站。

    此地不像寻常驿馆,更像是个农家院落,砖瓦屋檐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楚懿勒马停下,对副将道:“今夜在此歇息,待雪停了再出发。”

    精锐部队立刻依令而行,驿站不大,但挡风避雪足够了。

    刚下马,容今瑶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而上。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初雪正浓,鹅毛般的雪簌簌而落,天地之间尽是皑皑白色。

    容今瑶深吸了口气,忍不住朝楚懿靠近一点:“好冷啊。”

    楚懿二话不说牵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入驿馆。

    屋内生了炭火,暖意一下子包裹住了四肢百骸,容今瑶摘下斗篷,发梢沾着些雪。

    她跺了跺脚,想驱散寒意,后又跟楚懿撒娇:“冷的我手都动不得了。”

    楚懿望着她微湿的衣襟,蹙了蹙眉,转身吩咐道:“去准备热水。”

    不多时,木桶已备好。热水氤氲,雾气缭绕,将整间屋子衬得暖意更甚。

    容今瑶走近时,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好好暖一暖了。”

    她刚要动手脱外衣,楚懿忽然在身后低声道:“我来。”

    容今瑶猛地回头,杏眸微睁:“你来?”

    第69章 第69章【小修】今夜,我得先跟……

    喑哑的嗓音贴着耳廓擦过,容今瑶脊背倏然绷直,转身的时候后腰抵在了木桶边缘,蒸腾的水汽瞬间洇湿了裙裾。

    阴影从面前罩过来,带着熟悉的香气,刚一恍惚,少年的手指已轻巧地勾住她衣襟的盘扣。

    容今瑶道:“来什么来?”

    楚懿神色自若地替她回忆,“不是说过要帮你沐浴?”

    容今瑶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

    当时不过是脑子一热,未经思索便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而且楚懿看起来也是漫不经心地随口答应了。行军路程已过了大半,这件事早就被抛置九霄云外。

    没想到他竟然记到了现在?

    不过……

    容今瑶往旁边迈了一小步,眼神警惕地看着他,说道:“这处驿站实在是不隔音……方才一进门我还能听见隔壁的说话声呢。你那些精锐部下就住在旁边,要是被听见了动静,多难为情呀?”

    楚懿:“动静?”

    他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然后果断伸手解开了她的外衣盘扣,没有半分犹豫,全然不容她反应。

    容今瑶心下一慌,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寸,却被他轻轻扣住手腕。

    “想什么呢。”楚懿忽地轻笑了几声,低沉又懒散,目光落在她僵硬的手指上,调侃道,“你不是说手都冷的动不了了吗?手指都冻僵了,还不需要我帮你脱衣服?”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道:“我不做别的,只是单纯帮你沐浴而已。”

    容今瑶垂眸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十指关节已然泛红,被屋内的热气一熏,还有些发胀发麻,试着动了动手指,真有点使不上力。

    “好吧,那你不许乱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没再挣扎,乖乖站定,让他替自己解去厚重的衣物,“就算是要那个……起码也要等到入了凉州之后。”

    话音刚落,楚懿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揶揄:“容昭昭,我看你比我还容易胡思乱想。”

    容今瑶轻咳一声,耳尖的红晕比炭火还灼人,轻声细语地狡辩:“我才没有。”

    冬衣厚重,一件又一件,层层叠叠地剥去,簌簌堆在脚边。直到身上只余一件素色中衣,楚懿没再动作,手指点在她肩上,“进去吧,先泡着暖暖手。”

    屏风上的寒梅被热气洇得愈发鲜艳,容今瑶踏入木桶时,水面浮着的花瓣贴上了她的小腿。

    蒸腾的水雾漫过她低垂的脖颈,水珠坠在锁骨的凹陷处,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残存的寒意,从指尖到心口都渐渐回暖。

    她不自觉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仰头倚靠在木桶边,睫羽轻颤,懒懒道:“楚懿。”

    楚懿站在她身后,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怎么?”

    “没什么,就是喊喊你。”

    楚懿舀起一瓢温水,缓缓倾倒在她的肩头,水流沿着锁骨蜿蜒而下,带走一路风尘的同时,却也增添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容今瑶阖着双眸,一开始只觉舒适,可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楚懿在倾水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了她后背的肌肤,微不可察的触感沾着湿意,连带着他的体温。

    尽管动作无心,甚至楚懿自己都未曾注意,但她还是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脊背微微绷紧。

    楚懿动作一顿,“你怎么突然这么僵硬?”

    容今瑶垂下眼睫,看着水面上晕开的波纹,忍不住磕绊着开口:“我手指已经暖和过来了。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楚懿微微眯起双眼,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洞悉背后的缘由,“这样啊。”

    他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害羞了?”

    语调看似漫不经心,却满是看穿了她心思却又不点破的意味。

    容今瑶睫毛轻颤,没否认。

    楚懿凝视她片刻,随即低声一笑:“行。”

    他站起身,随手将水瓢递给她,心情颇好地转身往屏风外走,边走边道:“我去准备些饭菜。”

    容今瑶透过屏风,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轻轻呼出口气,手指拨弄着水面上的花瓣,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

    驿站房内,暖黄的烛火静静燃着,将窗棂上凝结的冰纹映成流动的河湾。外头的雪还在下,风拂过廊檐,带起细碎的雪屑。

    容今瑶沐浴更衣后,楚懿已经备好了饭菜。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眸,反手将烘暖的狐裘搭在她身上,“凉州三更雪,适合吃羊肉喝热羹。”

    容今瑶拢着狐裘走近,“好香啊。”

    桌上摆着炙烤羊肉、热羹与几碟带有凉州特色的小菜,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在浓汤里半沉半浮。

    她刚要伸手,楚懿已夹起剔了骨的肉片放入她碗里,“多吃些。”

    羊肉炖得酥嫩,混着特有的葱香在舌尖化开,容今瑶满足地眯起眼,像极了饱食的猫儿。

    “这里的羊肉倒是不错。”她随口道,“比上京的要好吃。”

    楚懿道:“你喜欢的话,等到了凉州,我让人多做些。”

    屋内温暖安宁,窗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沉静,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覆在庭前的台阶,天地仿佛都被笼在了一片银白之中。风过之处,檐角的冰凌晃动出脆响。

    容今瑶端起汤碗,慢慢地啜了一口,偏头看向窗外,雪光映亮了夜色,不由得莫名惆怅起来:“就要到凉州了啊……”

    这是她第一次离

    开上京,远行至这片陌生的土地。冷不丁一想,还有些不习惯。

    楚懿侧目看她,正要开口,恰在此时,门外有人道:“客官,饭菜可还合口味?小的来给您添茶。”

    是驿馆的小厮。

    楚懿放下筷子,淡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阵过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晃了晃。小厮双手端着新沏的热茶,手脚麻利地放好。

    “这是凉州特有的红枣茯茶,养生滋补,二位尝尝。”

    楚懿直直地看向小厮,眼神看似随意,却又藏着深意,问道:“你可是凉州本地人?”

    小厮连忙点了点头,应道:“正是。”

    “那你可知,凉州的近况如何?”

    小厮目光微微一动,在桌前的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瞬,神情有些迟疑,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多说。

    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凉州最近……不大太平。”

    楚懿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个不太平?”

    “说来您二位或许也有所耳闻,凉州的老将军前阵子不幸故去,自那之后,凉州就像一盘散沙。”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无人偷听后,才继续道:“更何况,凉州与漠北接壤,那些漠北人时不时就会越界骚扰。虽说之前栖坞山一战后,他们老实了不少,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不安分,就想搞点小动作。”

    楚懿眼帘轻垂,神色平静,静静地听着小厮讲述:“原来如此。那凉州军营内的将领呢?无人管事?”

    小厮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凉州军营里,也就剩下老将军收养的义子在苦苦支撑,大家都称他为阿渡将军。您认识他吗?”

    楚懿默了默:“兴许马上就能认识了。”

    小厮见楚懿反应平淡,心里便有了分寸,不敢再多言,只是恭敬地拱了拱手,轻声提醒道:“总之,二位前往凉州,行事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楚懿颔首道了句:“多谢。”

    小厮出去后,容今瑶若有所思地问眼前人:“马上就要到凉州了,你怎么在这里打探消息?”

    “自年初以来,凉州的守军频繁更换,却无一人能掌控局面,大多都是些花拳绣腿。”

    凉州是边疆重镇,而今又是公主封地,按理说若有什么异动,早该禀报。可眼下,有关凉州的真实境况,还得从一个驿馆小厮口中知悉。

    说到这里,楚懿冷冷一笑,满含讥诮:“我想,凉州那些人,怕是不会同我们说实话。”

    容今瑶眸光微动,略一思忖后,认真地说:“等安顿下来,我得让凉州官府把税赋、戍防、粮仓卷宗,都一一向我汇报清楚,然后书一封信给大哥。”

    “好啊。”楚懿挑了挑眉,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勾唇道,“臣自当唯公主马首是瞻。”

    ……

    雪停后,天光微暖,白羽军趁着晴日再次启程,向着凉州行去。这回,是真的入了城。

    连绵的山峦层层叠叠,遥遥望去,苍茫辽阔,山巅积雪皑皑。

    此时的凉州已经入了冬,城中远不如上京城繁华,多是土石垒砌的房屋,沿途能见到不少身披棉衣的百姓,匆匆忙忙地往家赶。

    新将领前来戍守,公主随之一同抵达,凉州官府哪敢有丝毫懈怠,早早安排好了住处。

    虽不及京城高门大户的府邸,但院中植有几株常青松柏,屋内烧着炭火,温暖雅致,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官丞本是设下筵席欲要盛情宴请,容今瑶与楚懿却婉言谢绝,称一路劳顿,需要休整几日。

    内屋暖意融融,二人安顿下来,楚懿习惯性地扫视一圈,顺手拿起棉被,单手抖开,替容今瑶铺床歇息。

    容今瑶悠闲地坐在摇椅上晃来晃去,瞧着少年忙碌的身影,撑着下颌道:“小将军亲手铺床啊。”

    楚懿语气不紧不慢:“为了让‘我们’睡得更舒服。”

    容今瑶:“……”

    楚懿熟练地将锦被铺平,又俯身试了试枕头软硬,修长的手指在铺面上游走,动作看似平常,却让容今瑶心头微动。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在驿馆主动提及的事。

    她曾说,就算是要那个,也得等入了凉州以后。

    如今凉州已至,满打满算,二人已经许久未曾亲密过了。

    容今瑶揉了揉额角,掩饰般地轻叹一声,假装疲惫道:“怎么突然有些困了呢?要不你来抱我上床吧。”

    少女顺势躺在摇椅上,微微后仰,长发自肩头垂落,面容在炉火的映照下染上了暖橙色,看上去比往日多了些慵懒。

    可偏偏,她那双眼睛却仍旧透着藏不住的狡黠。

    楚懿侧目,唇角勾了勾,懒得揭穿她的小心思:“遵命。”

    只不过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瞬的暧昧。

    “小将军!”

    副将抱拳立在门口,脸色微妙,迟疑着开口:“外头来了个少年,说是、说是方老将军的义子,想找您单挑试试实力!”

    容今瑶原本还倚着摇椅,闻言立刻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道:“单挑?”

    少女一双杏眼弯起,透着灵动的光,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楚懿:“?”

    副将道:“属下听说,这位义子对方老将军甚是敬重,所以无论谁来接替,他都要亲自上阵试试才肯罢休,之前的守军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楚懿:“……”

    方铭老将军在凉州镇守了一辈子,军中威望极高,如今新将领刚上任,底下的将士们心里头存疑也实属正常。这个义子一上来就登门挑战,很明显,就是对新将领不服气,也不信任。

    楚懿负手沉思片刻,随即迈步朝外走去,淡淡吐出两个字:“幼稚。”

    容今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我也要去看!”

    闻言,楚懿像是临时改变了主意,脚步陡然一顿,身形微微一侧,看向副将,神色平静道:“告诉他,明日军营见。”

    “是——”副将拱手领命,快步去传话。

    容今瑶顿觉无趣,又栽回了摇椅,眨了眨眼,语调有些遗憾:“明天我可以去看吗?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楚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她一眼,须臾,唇角微微上扬:“有意思?”

    容今瑶被他看得莫名不自在,总觉得这句话后头没那么简单,但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是啊……”

    果然,下一息,楚懿慢条斯理地迈步走来,双臂困住她,捏了捏她的颊肉,嗓音微哑:“想看热闹是吧?”

    他低笑着:“明日我跟他单挑,但今夜——”

    “我得先跟你单挑。”

    第70章 第70章帮我解开蹀躞,好昭昭。

    藤编摇椅的靠背倾斜出弯月的弧度,人稍稍往后一仰,椅身便“吱呀”一声轻晃起来。

    少女好似一瓣被风托起的玉兰花,摇摇欲坠地悬在春光里。

    楚懿沉沉压下来,把这只猎物锁在方寸之间,右手抬起她的下巴,“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让我抱你上榻么?”

    容今瑶眸光微闪,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单挑”的深意,心跳也随着摇椅的晃动,莫名乱了几分节奏。

    她仰起脸,抿唇一笑,唇畔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指尖悄然抚过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小将军要和我比试什么?”

    听着她浸了蜜糖的尾音,楚懿目光意味深长:“自然是体力。”

    他骤然按住扶手,冷白指骨和漆黑木纹交叠,竟显出了某种“禁锢”的意味。

    容今瑶脊骨泛软,眼神飘向窗外,“初到凉州,你就没有什么军务要处理吗?应该不会有人再来找你吧……”

    楚懿低眸睨着她,撩起她厚重的裙裾,凑得更近了一些,“有是有,但是你想要我去处理吗?”

    容今瑶不带半点犹豫地摇头:“不想。”

    楚懿听罢,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暗光,手臂一揽,直接将容今瑶从摇椅上捞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她身子轻盈,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楚懿未言明,只是抱着她大步走向窗边,反手扣紧窗栓,而后又走向房门,铜锁“咔哒”一声,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

    屋内霎时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他道:“现在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放心了吗?”

    容今瑶倚在他怀中,轻啄了一下他的唇角,眸光潋滟,话音轻软:“这还差不多。”

    窗外忽有夜风掠过,沙沙声里,年轻人走动时卷起的轻风惹来烛火轻晃,满室光影被搅得支离破碎。

    楚懿并没有径直走向床榻,而是抱着她重回摇椅所在之处,唇早已在行走间覆了上去。

    摇椅椅身宽大,他身形舒展地坐上去,而容今瑶则被他扣在怀中,双-膝不由得岔开,双手不知所措地撑在他肩头。

    容今瑶一个不留神,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这个椅子——”

    摇椅甫一受力,二人不由自主一

    起向后仰,楚懿本能地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以防她跌到地面。

    “椅子怎么了?”

    容今瑶大脑懵然,没想到椅子上面,两个人的贴近会更为紧密。

    她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什么。”

    手臂支在他精瘦的月要腹上,月要肢难耐地动了动。却没想到这个动作竟会让摇椅一时失衡,又开始摇晃起来。

    容今瑶在惯力之下直接贴了上去,还以为自己差点要连人带椅一并掀翻,惊得嗓子里发出娇呼:“楚懿!”

    “我在呢。”少年清朗的笑声随即响起,有意逗她一般,尾音上扬,“声音真好听。”

    容今瑶耳根登时漫上淡淡的粉色,“这摇椅一点都不稳,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吗……”

    楚懿屈指勾住她腰间的丝绦,手上动作不停,“我倒是觉得这里很好。”

    他缓缓抬眼,从她微颤的睫毛下滑,视线掠过她颈侧的那一抹雪色,好似宣纸上洇开的花枝,未曾描摹便已惹人怜爱。

    而他仿佛执笔的画师,正准备为花枝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美人的星眸似一汪春池,映着雪夜灯火,又偏染了几分幽惶,教人移不开眼,“如果摔倒了,那你未来一个月都不许上榻。”

    说话间,如霜似雪的肩背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空中。

    楚懿笑了笑:“好,依你。”

    眼前人慢慢地往上蹭,牙齿咬住了她小衣的系带,容今瑶捉住游移的手腕,唇瓣微启:“……你磨得我好难受。”

    “帮我解开蹀躞,好昭昭。”楚懿边口允着她的唇,边低声道,“它也想你了。”

    容今瑶红着脸,手往下探去。

    这蹀躞的系法精细,她试了几下没能解开,目光不自觉地飘忽起来,低声道:“怎么系得这么紧……”

    楚懿抬眸,唇角微微弯起,嗓音含笑:“不会?”

    容今瑶皱了皱鼻尖,不服气地继续尝试,可她手法实在生疏,指尖反复摩挲,却依旧理不清扣结的结构。

    越弄越急,一着急,手上用了力,直接将楚懿勒得更紧。

    一声闷哼瞬间从他口中溢出:“我要被你弄死了。”

    容今瑶没了耐心:“干脆直接睡觉!”

    楚懿见她迟迟不得要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先解最外层的扣环。”

    容今瑶低着头,依言去找那处扣环。

    她呼了口气,正想再试一次,楚懿却无法再忍耐,轻声道:“这里,往左一扣。”

    他耐心地引导她,仿佛在教她拆解兵器的机括。

    容今瑶脸颊红得更甚,“然后呢?”

    “松开这条皮绳,向下抽。”

    她屏息凝神,按照他的指示去做,“哦……”

    须臾,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系得紧实的蹀躞终于松了。

    楚懿挑眉问道:“学会了吗?”

    容今瑶垂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学会了解蹀躞,还被他一步步引着,落入了隐秘又危险的陷阱里。

    楚懿凝视她片刻,哑着声音哄道:“坐上去,好么,昭昭。”

    摇椅始终在晃动。

    楚懿一遍遍啄吻着她的肌月夫,将香甜的味道统统卷入舌尖,待容今瑶被掐着月要坐上去的时候,她整具身-躯都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

    “停……”她说。

    “停不下来了。”他答。

    容今瑶眼角垂着泪滴,随着摇椅的倾动而晃颤,充实感涌来,刹那间将她的思绪卷入云端。

    她恍然发现,其实她很喜欢他吻她。

    喜欢他的声音,也喜欢他含着笑、漾着浓浓情慾的眼睛。

    这一回,她自上而下,将楚懿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会偶尔微启双唇,用温柔得近乎呢喃的声音唤她“阿瑶卿卿”;他的额头会沁出细密的汗珠,颗颗晶莹;当她的脸颊轻贴他的月匈膛,能清晰地听见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乌黑的长发在她身后肆意晃荡,容今瑶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毫无意外地撞进少年因颠簸而略显迷离的黑眸之中。

    他不笑时,是疏冷的骨相,如松间覆雪、崖上孤月,可他偏生又长着一双深情眼,笑起来眼尾上挑。

    烛光跃进瞳仁,恰似一池揉碎的星河。

    “楚懿,我好像很喜欢你。”

    容今瑶环住他的脖子,眼眸明亮,娇-喘的声音软糯又清甜。

    楚懿猛地停顿了一瞬。

    容今瑶轻笑着更正:“不对,应该是——更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楚懿双臂一紧,抱着她起身,朝着榻边走去。目光不离她半寸,宁愿慢慢挪动着步子,也不愿与她稍稍分开半分。

    容今瑶小声嘟囔:“你走快点啊。”

    楚懿故意使了坏心思,愈发放慢了,一走一动牵起的触感格外明显,使她避无可避地贴得更紧。

    他笑:“急什么?”

    容今瑶被折腾得面色酡红,泪眼汪汪,咬牙道:“我要收回说喜欢你的那句话!”

    不过片刻,柔软的被褥上便多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容今瑶像是在撒气一般,推了推他,“我不要了……”

    对方不舍得松手,也不舍得抽离,又勾着她再次靠近。直至她彻底瘫软,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时,他才甘愿松手。

    少年带着笑意的低语拂过心弦,痒得让人不知所措——

    “我永远会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

    容今瑶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余韵还未彻底消退。

    她的视线先是聚焦在满地狼藉之上,然后慢慢划过摇椅……有些不忍直视地撇开眼。

    她抬手揉了揉月要肢,酸软得厉害,比那日在雅间更甚。

    这难道就是武将的耐力和……体力吗?

    容今瑶慢吞吞地起身,发现自己被仔细擦拭过,满意地弯了弯唇。

    她洗漱完,低头系好衣带,披上雪氅推开房门。只见院中一片寂静,唯有洒扫的侍从在忙碌。

    容今瑶疑惑地四下张望,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想起来,问道:“楚懿呢?”

    侍从恭敬答道:“小将军一早就去了凉州营。”

    对,凉州营!

    容今瑶这才想起,今日楚懿要同义子阿渡比试,连忙道:“快备马车,我要去凉州营。”

    凉州大营依山而建,营地广阔,寨墙高耸。沿途可见巡逻的士兵,刀枪寒光凛冽。

    马车驶入营中,尚未停稳,容今瑶便隐隐听见兵刃交击的声响,其间夹杂着围观将士的喝彩。

    下了马车后,她直直朝着演武场高台奔去。

    高台之上的比试还未结束,楚懿身姿笔挺,单手执刀,眼神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对面的人同样握刀而立,气息微喘,显然落入下风。

    想来他就是阿渡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阿渡即将认输之际,阿渡眸光突然一闪,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微的破绽——

    楚懿每次出招,都会下意识护着手腕上的青丝手绳。

    那手绳,似乎对他极为重要。

    念及此,阿渡暗自权衡,倏然握紧刀柄,脚步一错,刀锋直指楚懿手腕上的青丝手绳。

    此招若落下,不至于伤人,但定能逼得楚懿分心。

    然而,刀锋将至的刹那,他却猛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楚懿眼中并无慌乱,取而代之是一抹冷笑:“想找我的破绽么?”

    “这是我夫人亲手编的手绳,劝你莫要打它的主意。”

    “否则,她会生气。”

    楚懿未曾被这小计谋困住,反倒是借助对方凝势而上的空隙,手腕微转,掌中神刀龙鳞迅猛出鞘——

    刀光寒烈,破空而落!

    “砰——”

    阿渡的刀刃瞬间被震开,他虎口发麻,持刀的手臂被逼得一震,再难支撑。

    场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楚懿收势,侧身立于晨光下,眉眼锋锐,清冷又矜贵,淡淡地说:“你输了。”

    他漫不经心地转身,往台下一扫,一如往日对上容今瑶的视线,先是一怔,而后绽出粲然一笑。

    他向她扬了扬手腕。

    青

    丝手绳安然无恙,束得紧实,腰间的双鱼吊坠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泛起流光溢彩。

    他的口型在说:“我保护好它了。”

    容今瑶立在欢呼的兵士身畔,周遭喧嚣鼎沸,她却仿若失了听觉,一切都在这一刻消音。

    她的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个惊采绝艳的少年郎身上。

    心跳声“咚咚咚”响个不停,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