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数清自己的心跳,九十九……
容今瑶……出现在此了吗?
恍惚之间,楚懿以为是耳边的风声在作祟,只不过是幻听而已。
直到他偏过头,目光穿过漫漫雾气,凝滞在朦胧之中的那一抹倩影身上,一切忽然变得真实。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1)
仿若是《洛神赋》中的神女降临。
楚懿站起身,眼尾微垂,靴底碾碎枯枝败叶,绕开了被划好的名字。他朝着神女靠近,一步又一步,走得很慢。
神女自雾中盈盈现身,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肩头,嘴角轻扬:“你怎么不说话啊?”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见他还是不说话,神女也不气恼,反而弯了弯唇,梨涡浅浅,意有所指道:“楚懿,我找到你了。”
楚懿定定地凝视着她,黑眸里亮起熠熠华光,喉间溢出低笑:“嗯,你找到我了。”
他在最疲惫的时候,于京郊山顶,下意识地用枯枝写了容今瑶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她奇迹般的出现在此。
她说,她找到他了。
新婚那日祠庙青瓦漏雨,见到容今瑶的那一刻,他数清了自己的心跳,共六十三声。
此时此刻,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单单一句“我找到你了”,他的心跳便足足有九十九声。
走路的步伐远不及心中野火灼烧的炽热,原本缓慢的踱步,瞬间变成了三步并两步的小跑。
到了容今瑶跟前,楚懿脚步一顿,双臂不受控制地抬起了一个幅度,却并未抱住她,只道:“我们回家。”
容今瑶还等着他主动抱自己,连手臂都张开了,“都说小别胜新婚,别人不知道你在何处,唯独我知道,你就没有一点表示吗?”
“表示啊……”楚懿沉吟一下,“你想要什么表示?”
她眨眨眼,暗示道:“比如……拥抱什么的?”
拥抱?
楚懿指节收紧。
彻夜不眠的疲倦与心力憔悴的战役让他想要将容今瑶拥入怀中。
可是,盔甲上的血腥气仍未消散,他直捣敌方将领营帐之时,长剑贯喉,身上被溅了不少血。
还有他的手,也是脏的,沾满了污垢。
容今瑶一袭月白鲛绡裙裾,不该沾染这些污秽,所以他方才及时收回了手,连同心底难以抑制的悸动,一并压了下去。
楚懿垂眼看着她:“算……”
他想说‘算了’,只不过后半截尾音在容今瑶扑身过来,环抱住他的时候,被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楚懿试图推开她,却因顾及这一身污秽,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着手。
怀中人却是浑不在意的模样,将脸贴在他胸前,指尖抚过他带着血迹的肩甲,“你躲什么?”
楚懿低下头,映入眼帘的,唯有她的发髻和绢花。
他道:“身上脏,有血。”
“我又不嫌弃你。”容今瑶又把手收紧了三分,眼眸轻抬,翦水秋瞳里漾着狡黠:“难不成你嫌弃我?”
楚懿长臂轻舒,将她纳入臂弯,慢条斯理地道:“今日的衣裳很漂亮,头上的绢花也好看,唇脂色泽明艳,脸面就算不施一丝粉黛也很美。”
“所以,我怎么会嫌弃?”他说,“我很喜欢。”
容今瑶耳珠一红。
这人情窦初开以后,说起情话简直信手拈来。
甜蜜之余,她又忍不住想起他曾经惯会阴阳怪气的模样,不禁幽幽叹了口气:“真是今非昔比啊。”
楚懿眉梢微挑,拇指摩挲她泛红的耳垂,“怎么?”
容今瑶目光与他相接,扬起下颌:“你之前只会试探我,这会儿倒是夸上我了。”
楚懿承认:“我的错。”
“知道就好。”容今瑶轻轻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不过……楚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上扬的嘴角微微一抿,道:“公主不是说待我凯旋,重重有赏吗?”
他问:“赏呢?”
“……”
容今瑶一愣,含笑杏眸瞬间睁大,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所忽略的事——她答应过楚懿,凯旋之日会给他赏赐。
不过楚懿出征期间并未传信回来,她也是今早才知道白羽军班师回京的消息。当时满心激动,只顾着去见他,全然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主要的是,她连赏什么都没想好,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容今瑶懊恼地一拍额头,有些语塞:“赏赐啊……”
楚懿见她神色变化,先是挑了挑眉,随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心中顿时明悟,伸出手,掐了掐她脸颊的软肉:“才想起来?”
容今瑶点了点头,无辜地看着他,眸光澄澈明亮。
楚懿抱臂而立,视线盯着她的脸,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声,慢悠悠开口:“我还以为公主会为我提前准备,看来是我想多了。”
容今瑶听闻此言,心里“咯噔”一声,心虚地垂下头:“你一定还没来得及用膳吧?瞧着你都清瘦了,我们赶紧回府,莫要耽搁了!”
言罢,她未等楚懿回应,玉手径直探出,攥住他的手臂,稍一用力,便扯着他往回走。
楚懿不过是存心逗她,并不是真的索要奖赏。
见容今瑶这般反应,他不禁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面对拉扯也不反抗,只是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迈步走着。
微风轻柔地撩动了她的裙摆,那裙摆似灵动的蝶,又轻擦过他的铁甲。
不知怎的,楚懿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累了。
……
二人踏入将军府时,正值巳时三刻。
楚懿径直回卧房宽衣解甲,洗去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容今瑶则直奔后厨,吩咐下人准备些清淡可口的饭菜。
她托腮看着切菜、煮汤的婆婆,忽而想到楚懿长途跋涉归来,怕是早已饥肠辘辘,未必能等到正午用膳。
眼尾不自觉弯起来,旋即又精心挑了一碟桂花琼酥给他提前垫垫肚子。
婆婆见她手捧桂花琼酥,慈颜微展:“公主,砂锅里还有雪梨川贝羹,可以一道吃,去腻。”
容今瑶眸中一亮:“那太好了!”
婆婆笑着点头,擦了擦沾着水汽的手,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雪梨川贝羹,递给她:“公主且慢些,才出锅呢。”
碗中的羹汤清透晶莹,雪梨片薄如蝉翼,川贝沉在碗底,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容今瑶应了一声“好”,用银匙搅了搅羹汤,待热气散得淡些,这才托着漆盘往卧房走。
不多时,行至房门前,素白指尖抵在门板上,甫一推开,檀木熏香混着薄荷皂角的气息漫过鼻端。
“楚懿?”她轻声唤道。
回应她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容今瑶动作凝滞,疑惑地转头看向窗边,楚懿的睡颜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玄铁软甲随意堆在墙角,少年泄了力,仰面躺在软榻上,脖颈微微扬起,湿漉漉的长发泛着乌玉光泽。中衣敞着半边,锁骨处一道两寸长的新伤赫然醒目。
他定是累到了极点。
都这般模样了,返程路上竟然还跟她一来一回的搭话。
容今瑶抿紧了唇,屏气敛息地退出门外,刚将房门合上,恰在此时,庭院里突兀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有人正小跑着靠近。
她循声望去,只见方云朗正抱着一个锦缎包袱,脚步踉跄地奔来。
男孩额角渗出一层汗,气喘吁吁地说:“小六姐,子瞻哥在吗?”
容今瑶指了指房门,道:“他睡下了。”
方云朗的脚步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低低地“哦”了一
声。
见状,容今瑶略显纳罕地走上前,目光落在沉甸甸的包袱上,好奇地问:“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一听有人问起,方云朗来了精神,一脸骄傲地将包袱置于地面,“我给你看!”
容今瑶也很捧场地蹲在他旁边。
解开包袱的一刹那,人参、肉桂、茯苓等药材滚落出来,方云朗兴奋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听说子瞻哥刚从栖坞山回来,特意去药庐挑了这些大补之物,这些都是上好的药材,可以做个十全大补汤了!”
容今瑶看着地上琳琅满目的药材,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倒也不用这么补吧?”
“怎么不用?”方云朗顿时端正了神色,振振有词道,“我还等着你们生出来小娃娃,我当小舅舅呢……”
“……”容今瑶哭笑不得,只能把这句话当成童言无忌,“你也去催催陆玄枫。”
她和楚懿的关系虽然已经亲近了许多,但至今都未圆房,哪里来的小娃娃?况且他们二人都还年轻,倒也不急着生子。
方云朗打了个激灵,忙不迭道:“我可不敢催他。”
说罢,他开始将地上的药材一件件拾进包袱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容今瑶,开口道:“对了,小六姐。再过半个月就是子瞻哥的生辰了,你……要不要给他送个生辰礼呀?”
容今瑶一怔,诧然道:“他不是一向不过生辰吗?”
方云朗悄悄凑近,压低声音:“自从柳姨母去世以后,子瞻哥便不再过生辰了,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呆在国公府的祠堂里。不过我前一阵子间接同他提起过生辰宴的事儿,发现他倒是没以前那么抵触了。”
默了默,容今瑶道:“你有什么打算?”
“中秋的第二天就是他的生辰。我都盘算好了,小六姐你可以在中秋节当天约他去游湖,好好玩上一番,等第二日归家,便能看见我们准备的惊喜!”
男孩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楚懿惊喜的表情。
容今瑶垂眸,细细思忖了片刻,眸光轻动:“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购置生辰礼吧?”
刚好还有楚懿凯旋的赏赐未准备,今日可以一并买下,也算是给他一个惊喜。
方云朗喜上眉梢:“好啊好啊!”
容今瑶和方云朗出门挑选生辰礼时,天光尚明,两人兴致颇高地逛了几家商号,挑挑选选。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悄然西斜。
回到将军府时,夜幕降临,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恍若碎金满地。
李伯依照方云朗的叮嘱,熬了一碗十全大补汤,味道呛鼻浓郁,见容今瑶回来,赶忙迎上,将汤递到她面前。
闻到味道,容今瑶秀眉轻蹙,询问为何不直接端给楚懿,李伯微微叹气:“从晌午到现在,房门一直是关着的,也没见燃烛。老奴不敢贸然打扰,只能劳烦公主您把这补汤送进去了。”
是时,后院一片沉静。风过庭树,叶影无声,月光透过繁密的树梢洒在石板上,斑斑驳驳的光影。
房间里十分安静,容今瑶把补汤放在案几上,动作轻柔地点燃油灯,烛芯“噼啪”爆开火星。
昏黄光晕里,楚懿仍维持着先前的睡姿。
他这一觉睡得竟这般长。
容今瑶轻手轻脚地走近,屈膝蹲在软榻旁,借着微弱的光线描摹塌上之人熟睡的面容。明显的是,他眼睑之下有乌青之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还是第一次正面看他睡觉的样子呢。
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她像是被什么催着,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滑至唇珠。
触及那抹温软时,她微微一颤,犹豫了片刻,又鬼使神差地按了按。
唇形很好看,触感很软很弹。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第52章 第52章“我会很多种吻法,一一……
楚懿没醒。
绵长如丝的呼吸在屋内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容今瑶笼罩其中。
少女屈膝蹲在软榻旁,时间久了膝盖有些酸麻,索性褪下鞋履,盘坐在旁边,挑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葱白手指缠绕着发梢,容今瑶用垂落的发丝扫过他的喉结,紧接着再用发尾撩拨他的耳垂,探进中衣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摸来摸去……
容今瑶支着下巴,想起话本里的场景,轻声叹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不然,这温柔乡的门槛,我倒是迈得更急一些。”
顶着这样一张脸和一双深情眼,怪不得会成为上京贵女们的梦中情人,可不就是一只男狐狸,惯会魅惑她人。
话音刚落,容今瑶不经意间抬眸,恰好瞥见楚懿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动了?
等等!
她眸光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启唇,轻声唤了句:“楚懿?”
随即,指尖蜷了蜷,手顺着他的腹肌往下游走,眼睛睨着某处撑起的‘营帐’,偷笑道:“这样都不醒啊。”
不愧是少年将领,果真定力非凡。
自己就这样坐在他身边放肆,楚懿如此敏锐,怎可能察觉不到?至于他为什么迟迟不睁开眼,唯一的解释就是——
他在享受着她的触碰。
容今瑶俯身凑近他耳畔,促狭道:“楚懿,你再不醒,我可就要……”
“要什么?”
尾音尚未消散,一声低笑悠然响起。
少年的黑眸缓缓睁开,烛火在他眸中碎成跳跃的流萤,嗓音里浸着三分戏谑七分诱哄:“公主怎么只偷偷摸,不亲?”
容今瑶的手指还悬停在他腹肌上方,想要收回,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
楚懿把她的柔荑轻轻拢入掌心,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挲:“我应该再忍一忍,这样兴许你就会吻我了。”
容今瑶任由他的手掌覆上自己的手背,低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你想让我亲你?”
“自然。”楚懿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回答得很诚恳。
他略一停顿,似笑非笑道:“下次你若是想亲,直接亲便是,不必偷偷摸摸。”
“……”
这话说的,倒像她是一个急色之人。
容今瑶别过脸,想从他掌中抽离,“我才不想。”
“你不想。”楚懿一字一句道,“我想。”
他已经许久未曾吻过她了,在栖坞山的那些日夜,他只能靠着她的小衣勉强慰藉。
虽能稍解相思,可终究还是如隔靴搔痒,难以平息心底的渴望。他想要的更多——想要吞入她的气息,想要感受她的温度,想要将她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更何况,他睡了将近一整日,此刻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楚懿的眸色渐渐深了,礼貌地等待答复。
容今瑶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下意识抿了抿唇:“那……亲一会儿?”
得到允准,楚懿倏然抬手,虎口精准卡住蝶骨,将她拉向自己。
二人的距离缩短,四目相触时似有暗火涌动,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声音蛊惑:“我会很多种吻法,要不要一一试过?”
顿了顿,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我保证,会让你很舒服。”
楚懿的气息温热撩人,激起她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栗。
容今瑶害怕她承受不了这么多种吻法,商量着说:“先来三种吧……以后又不是不亲了……”
“三种就三种。”
言罢,楚懿侧头,先是轻柔地含住她的下唇,吮吸起来,将她唇上的嫣红尽数卷入腹中。不过片刻,唇脂便被搅乱晕开。
他松开她片刻,道:“第一种,这叫吸吻。”
容今瑶:“……”
怎么还有名字?
未及她深想,楚懿动作陡然一转,牙齿轻轻擒住她的唇瓣。
相较去凉州前的那晚,这回的力度很柔,仅是浅尝辄止地轻咬,没有丝毫痛感,唯有丝丝缕缕的痒意。
不知
过了多久,他又松开了她。容今瑶娇喘未平,眸光闪烁迷离,抢在他之前开口道:“咬、吻?”
楚懿勾了勾唇:“阿瑶卿卿,你很聪明。”
刹那间,容今瑶只觉脑袋里晕晕乎乎,被这个称呼撞得有些失了神,耳畔嗡嗡作响。
阿瑶卿卿?
这般亲昵的称呼……
“你究竟从何处学来的?”她忍不住问道。
怎么自凉州归来后,楚懿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开了屏的孔雀,热烈得让她无法招架。
楚懿说:“凉州男子习惯将自己的妻子唤作卿卿,代表喜欢与珍视。”
容今瑶“噌”的一下脸红了。
他笑了笑:“公主可还喜欢?”
话音甫落,第三种吻法随之而来,这一吻,温柔缠绵,却又霸道地不容她退缩。
楚懿舔-舐着她娇嫩柔软的唇瓣,将她嘴里的呼吸尽数吞入。
容今瑶仰着小脸,闭上双眸,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掠夺。而楚懿自始至终都睁着眼,眸中情-欲与理智交锋,将她每一丝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
比如,她并不擅长换气。当自己湿-热的舌尖退开、又缠上去的时候,她才会趁着间隙,下意识地呼吸两下。
再比如,她唇边有晶莹的水光,眼角也盈盈垂泪,模样楚楚可怜。吻出声音时她会呜咽,长睫轻颤,似乎对自己发出这般羞耻声音感到窘迫。
这一吻持续了许久,久到容今瑶感觉自己的大脑逐渐空白,意识也开始发晕。
再度睁眼时,视线天旋地转,她双腿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趴在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楚懿把她的身子捞到榻上,“才三种,就不行了?”
容今瑶心道又失策了,默默盘算着下次定要沉住气,只选一种吻法。不得不承认,楚懿吻技的确是上乘。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佯装镇定,轻抬下巴:“不过如此。”
楚懿:“……”
他也不拆穿:“好,我继续努力,争取早日让殿下满意。”
容今瑶绵软地窝在楚懿怀里,脑袋轻倚着他的胸膛,懒懒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话。
夜色渐深,凉意丝丝缕缕渗进屋内。容今瑶瑟缩了一下,扯过旁边的被子,一半盖住身子,一半垂落在榻边,“有些冷了,我们一起盖。”
她百无聊赖地拉住楚懿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来回穿梭、拨弄,玩着玩着,忽而想到了什么,仰起头道:“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我们在那天出去游湖吧?”
租一艘画舫,在上面美美地过上一夜。第二日归家,便会看到偷偷准备的生辰宴,还有自己精心筹备的生辰礼。
楚懿定会很惊喜、很感动吧?
应该能抵消掉一些她曾经在楚懿身上耍过的小心思、打过的小算盘。
想到这儿,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又问了一遍:“去不去?”
楚懿听到她的询问,怔忡了一瞬。
中秋过后的第二天便是他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国公府,独身一人在祠堂中为母亲抄诗点香。
还从未带过其他人踏足那方空间。
之前他没有设想过自己会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一个人,在他的认知中,喜欢绝非儿戏,它意味着责任、承诺和交心。
彼时总认为自己无力承担起这些,也无法给予,所以才对楚国公说:“唯一能做的,就是相敬如宾了。”
然而世事难料,曾经让他望而却步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愿意舍弃功名利禄去换取的珍贵之物。
这一次,他想让母亲也见见容今瑶。
良久,楚懿回过神来,微微低下头,凝视少女晶亮的瞳眸,应道:“好。”
……
中秋前夕,长街之上早早便张灯结彩。市井间人声鼎沸,桂树枝头花灯翩然悬挂,人人都盼着那轮明月升起。
这天日色晴好,楚懿立于庭院中央,身着一袭紫色广袖长袍,领口处瑞兽盘踞,腰间束以黑金蹀躞,上嵌一枚白玉扣。
相较于往日简练的装束,今日这一身更显华丽矜贵。
碧霄澄澈如洗,贵气逼人的少年郎正手执一壶,给冒出嫩绿新芽的生死树浇着水。
青云出现在他旁边,颔首道:“主子,马车已备好,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书场巷?”
楚懿动作一顿,眸光敛了敛。
关于中秋节及中秋翌日的安排,除了容今瑶的提议,他自己也有一番思量。
只不过不知道容今瑶最近几日在忙碌些什么,总是顾不上搭理他,他想靠近,她便找借口退避。
反之见到方云朗时眉梢眼角皆是欣喜。
方云朗以往也会来府上,大多数时候是找他,这阵子却截然不同,愈发频繁地寻起了容今瑶,两人时常在书房闭门不出。
他已经在考虑怎么跟陆玄枫“告状”了。
楚懿眉目低垂,微微沉吟了片刻,随即道:“现在吧。”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告诉李伯,今日不准方云朗进府。
青云心领神会:“是。”
正当青云转身去传达吩咐、楚懿准备放下水壶之际,男孩清脆响亮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六姐——”
楚懿:“?”
几乎同一时刻,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落了他多日的少女从门后探出了头,朝方云朗挥手道:“这里!”
楚懿皱了皱眉:“……”
青云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自家主子,察觉到他面色冷然,作为一直服侍在侧的心腹,凭着多年的本能,出声道:“方小公子。”
方小公子顿住脚步:“怎么啦?”
楚懿的眼神轻飘飘地掠过方云朗,一句话未说,漫不经心地走向他。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挥,便将手中的水壶直直抛了过去。
方云朗慌乱地接住水壶:“子、子瞻哥?”
“给我浇树。”他淡淡地道。
楚懿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脚尖一转,径直朝容今瑶的方向走去。众目睽睽之下,抬脚跨过门槛,左手握住她的手腕,右手抓着门扉,将人往里面带。
动作一气呵成。
方云朗站在原地,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青云:“我是不是要当小舅舅了……”
青云附和地点了点头,瞧着紧闭的书房,暗自思忖要不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楚国公。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楚懿旋过身,双臂撑在门上,将容今瑶圈在自己的领地内,眼神略显危险。
容今瑶抬眸,对上这吃人的眼神,心中一惊,劝阻道:“你冷静一点,方云朗还在外面呢,他能听见!”
“那又如何?”他无所谓地道,“方云朗没这个胆子来偷听。”
容今瑶软着声音哄他:“你别胡来……我们是真有事说……”
她和方云朗瞒着的事,其实他大概能猜出一点苗头。
做什么都可以,冷落他,这件事不行。
“嗯,知道了。”楚懿弯唇一笑,回头看了眼桌案上燃着的香,不紧不慢道:“半柱香的时间,足够试一种吻法了。之后想做什么,都随便你。”
第53章 第53章他嫉妒得要发疯了。……
院子中,方云朗半蹲在栽种的树苗旁,手中握着水壶,水流断断续续。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浇水这件事上,每隔一小会儿,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瞥向书房。
男孩嘴角微微下撇,神情中带着几分哀怨:“怎么还不出来啊,这都多久了……”
仿若一只被主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狗。
方云朗低头望着那株青涩的小树苗,嘴里念叨着对楚懿的不满,对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恍若未觉。
“你嘀咕什么呢?”平静且熟悉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方
云朗只觉身侧瞬间被阴影遮盖,冷飕飕的寒意袭来。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待看清来人是楚懿时,弹簧一般地猛站起身,憨笑道:“没、没什么呀,我在勤勤恳恳浇小树苗呢。”
楚懿目光微凝,看了眼湿漉漉的泥土和被水流冲击得有些弯曲的小树苗,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方云朗,你别把我的树苗浇死了。”
“……”不是你让我浇树的吗?
吃醋的男人要远离,方云朗心道。
他佯装不经意地偷瞄了一眼楚懿,对方衣袍整齐,风姿卓然。只是唇边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唇脂红,映着他平静的面容,无端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暧昧。
……这亲得该有多猛啊。
少儿不宜!
方云朗视线停留在那抹红色上,笑意渐深,语带揶揄:“子瞻哥,你今日气色甚好。”稍作停顿,又道:“既然你出来了,那我就去找小六姐喽?”
话落,童真的小少爷迫不及待地抬脚,打算绕过楚懿,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不料刚迈出去没几步,突然感到后颈一紧,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崽,双脚不受控制地微微离地。
楚懿一手拎着他的衣领,姿态闲散,语气淡然:“去哪儿?”
方云朗顿时语塞,暗暗叫苦不迭,嗫嚅了半天:“去……去……”
“跟我走。”楚懿言简意赅地说道,透着不容人拒绝的意味,旋即拎着他的衣领径直走向停在门口处的马车。
方云朗被他拎得脚步踉跄,整个人歪歪扭扭,忍不住抱怨道:“子瞻哥,我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
楚懿神色未变,没理会他的抗议,直接将他塞进了马车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没等方云朗缓过神来,楚懿已经利落地抬腿上车,在他对面稳稳坐下。
青云站在车辕上,见他们上了车,扬起手臂挥动马鞭。
阳光透过街边错落有致的屋檐,铺洒在滚动的车轮上。马车徐徐驶过街巷,车帘轻晃,隐约可见其中两道对立而坐的人影。
一人双臂环胸,镇定自若,另一人则稍显局促。
车内的空气一时静默。
不久后,方云朗终于按捺不住,撩起车帘一角,看见外面熟悉的景致,心底涌上不安:“子瞻哥,你说你来书场巷就来嘛,非拽上我干什么,我同小六姐还有事呢!”
他平生最害怕的地方有二,其一为凌云堂,其二为书场巷。
紫衣少年慵懒地靠在车壁上,两条长腿交叠,闻言微微眯起眸子,修长的手指轻叩着腿部,皱眉道:“你近日跟她走那么近,有什么秘密?”
容今瑶想做什么依着她开心便好,他亦不会多问,方云朗……另当别论。
方云朗被楚懿这么盯着,心里发虚,支支吾吾地辩解道:“哪有什么秘密啊……就是最近在课业上遇到些难题,实在没辙,请教一下小六姐而已!”
楚懿听了,嗤笑一声,似在嘲讽他这蹩脚的借口:“请教?”
方云朗还算是机灵,一下子就嗅到了空气中的酸味,赶忙凑上前,谄媚地说道:“哥,你怎么还吃弟弟我的醋啊。”
“……”
方云朗装作无事发生,转移话题:“所以我们到底来书场巷做什么?”
楚懿神情平淡,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抵住他凑过来的额头,毫不留情地推离,微微冷笑:“既然你说课业有问题,刚好来书场巷给你买些书,不用谢。”
方云朗被推得往后仰了仰,忍不住哼哼了两声:“才怪呢。”
楚懿斜睨了方云朗一眼,唇角勾了勾,心想左右都一道来了书场巷,他早晚会知道,索性坦然开口:“来买手写婚书的用具。”
这几日,相较容今瑶浪漫旖旎的遐想,楚懿的心思则全然落在了这一件比较庄重的事情上——拟婚书。
二人刚刚成婚时的婚书由官媒操办,虽说合乎规矩,样式却千篇一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所以他决意诚恳地手写一份婚书。
方云朗听言,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转瞬之间,眼神又亮了起来。
婚书?
他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想着,作为小舅舅,该挑选一份怎样独特的礼物送给素未谋面的侄子呢?
……
不多时,马车在书场巷的巷子口停下,楚懿和方云朗一前一后下了车。
巷子里人来人往,书摊林立,两人穿梭其中,一连走访了几家颇具规模的书铺和书斋。一番精挑细选后,仍旧未能觅得合心意的婚书样式。
纸张需要上等的洒金笺,尺寸须合六合之数,长六寸,宽六寸。样式不可过于繁复,亦不可太过简朴。边框需以祥云纹或缠枝纹点缀,笺心留白处,需足够宽敞,以便书写时字迹舒展……
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了。
方云朗一路跟在旁边,目睹楚懿神色专注、眉间微蹙的模样,不禁在心底暗自感叹:不过是选个婚书样式,竟比研读那些晦涩难懂的诗书还要难上几分?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已至巷尾,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一家不起眼的小书铺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家私人书铺,规模极小,门面朴素,甚至有些陈旧,门前栽种的腊梅树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
“这地方……怎么感觉有点熟悉?”方云朗放轻了声音,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从记忆中搜寻有关这间书铺的线索。
他细细回想,自己来书场巷的次数着实不多。若要追溯至上一次,还是《天赐良缘》炙手可热之时……小六姐曾在此处……和子瞻哥吐露衷肠……
方云朗眸光乍现,猛地击掌,“我想起来了!”目光投向楚懿,见他眼里闪过微不可察的波动,便知他也想起了那日之事,脱口而出道:“——胡文生!你知不知道?”
楚懿拧了拧眉。
他自然清楚胡文生是何许人也,写出《天赐良缘》之后名声大噪的话本子先生,在坊间颇有名气。
而且,此人同容今瑶之间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
胡文生这人行踪飘忽不定,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出入上京毫无规律可循。他曾命人去查,费尽周折也只能查出一副画像。
暗中保护容今瑶那阵子,她就时常来书场巷的巷尾徘徊,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在等胡文生。
思绪回笼之际,略带诧异的声音从书铺内传了出来:“谁喊我?!”
紧接着,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一位中年男人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男人面容虽不年轻,却也不显老态,眉宇间透着文人特有的清朗。长衫洗得干净整洁,袖口微微卷起,显然是在擦拭灰尘。
胡文生刚云游归来不久,今日才回书铺,本想简单收拾一番,没想到还真有客人上门。
他抬头看向门口,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站在腊梅树旁,紫衣少年气质矜贵,鹅黄锦缎的男孩圆脸大眼。
胡文生微微一愣,视线触及楚懿时,眸中闪过似曾相识,旋即笑起来,一甩手中的抹布,下意识道:“小六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这话甫一出口,四下安静。
方云朗眼睛瞪得溜圆,赶忙摆手,反驳道:“……不不不!”
楚懿却是扬起眉梢,眸光带着审视与玩味,语气漫不经心:“哦?你认识我?”
胡文生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说漏了嘴,笑容微微一僵:“楚小将军的名号,谁人不知啊……哈哈哈……”
“可你说的分明是容今瑶。”少年神色比较淡,迈步靠近了些,扯唇一笑:“我知道你们认识。”
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查过你。”
言外之意是让胡文生不必遮掩。
胡文生神色一滞,干笑了两声:“小将军早说啊!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我这儿虽小,但还有些好茶,可以招待两位。”
一边说着,一边肩膀轻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铺内陈设简单,几排书架沿着墙壁而立,中央摆着略显陈旧的桌子和椅子。
胡文生招呼着楚
懿和方云朗坐下,斟满两杯茶端给他们。
方云朗端起茶杯,鼻翼翕动,抿了一口,茶汤划过舌尖,忍不住叹道:“好茶!”
胡文生语气自豪:“这是我云游四方,在一处山水灵秀之地偶然所得。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清新独特。”
他们有来有往地说了一个回合。楚懿在书铺内扫视一圈,神色平静,不疾不徐道:“你这是否有尺寸为六合之数,边框或卷轴为祥云纹的洒金笺?”
“自然有。”胡文生爽快地道,“我这儿时常会有一些贵客来寻些特殊的纸张,像您说的这种洒金笺,自是备着的。”
他微微欠身,示意楚懿稍等,随后在书架间翻找。
楚懿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椅子上,将茶杯送至唇边,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静静地落在男人的背影上,似是不经意地提起:“看来你与我夫人颇为熟络?”
能唤容今瑶“小六”的人少之又少。
所以他对胡文生并无恶意,只不过有些好奇罢了。
胡文生坦然的声音从书架那头清晰地传出,毫无隐瞒之意:“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救命恩人?”
胡文生翻找的动作不停,“我之前是个家里是做生意的,不过生意失败,债台高筑,走投无路之下甚至起了轻生的念头。是小六二话不说给了我足够的银子,还鼓励我重振旗鼓,继续创作。”
方云朗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小六姐是你的伯乐了。”
胡文生笑笑:“未来还会是我的东家。”
楚懿低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不一会儿,胡文生取出一卷洒金笺,递到楚懿面前,由衷感慨道:“如今见你们二人琴瑟和鸣,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之前啊,我只是知晓她心中有一个倾慕之人,那人送过她一副字画和一枚纽扣。她一直妥帖留存着。”
“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你。”
方云朗原本正喝着茶,听到这话,扑哧一下把茶水喷了出来:“!!!”
若单说容今瑶倾慕楚懿,在他看来并非全无可能。可要说楚懿曾送给容今瑶字画和纽扣,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纽扣——那可是衣裳上的纽扣啊!这是何等私密、何等亲密的物件。若非关系极为亲近,甚至是有了男女之情,怎会送出这般定情之物?
可之前楚懿和容今瑶的关系大家有目共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死对头。
方云朗越琢磨胡文生的话,越觉得离谱至极。除非……那个倾慕的对象,另有其人!
这更加恐怖了。
果不其然,楚懿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凝滞,笑意全然敛去,周身的气息陡然一沉。
年轻人抚过洒金笺的动作顿了顿,指骨收紧,声音仍旧保持一贯的平静,沉吟片刻道:“……你是说,她曾经倾慕我,收存了我的字画和纽扣?”
胡文生并未察觉他神色的变化,依旧笑着点头:“正是。你送给小六的东西,她一直珍藏着,还托我写了<天赐良缘>,如今看来,倒是得偿所愿了。”
楚懿眸色渐沉。
《天赐良缘》在初春时节发售,那会儿他刚回上京不久,和容今瑶毫无交集。就算有,也是她时不时地跟踪他。
原本以为她不过是推波助澜那些风月传闻而已,没想到一切的源头,竟然也是她一手策划。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未送过容今瑶字画和纽扣。
她倾慕的人,不会是他。
那么,那个男人会是谁?
想到这里,楚懿胸腔中仿佛有一头困兽疯狂冲撞,倏地站起身,哂笑道:“好一个得偿所愿。”
衣摆掀动的风毫不留情地扫落了桌上的洒金笺,他一言不发,迈着大步朝外走去。
方云朗有些后怕,咽了咽口水:“一定是误会……”
楚懿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方才听说容今瑶曾有过一个倾慕之人时,他眼底闪过的骇人戾气十分真切。
他嫉妒得要发疯了。
可还是要保持理智。
紫衣少年身形一顿,复又走回胡文生面前,给了他婚书的银子。弯下腰,把地面上的洒金笺捡起,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揣入怀中。
他垂眸:“是不是误会,中秋夜就知道了。”
第54章 第54章“会很疼。”
在容今瑶想象的场景中,中秋夜是绮丽且美好的。
夜幕低垂,皓月当空,粼粼湖面之上画舫轻摇。船舱四周花灯高悬,船舱内则是灯火朦胧,馥郁香气弥漫……
在此缱绻氛围之下,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就这么想着想着,八月十五月圆夜转瞬即至。一瞬间,上京城似被神灯点亮,绚丽璀璨,众人皆在此日通宵达旦,对月酌酒。
亥时已至,宽阔的湖面上泊满了画舫,船身雕梁画栋,华美如仙舟。周遭有乐坊歌伎轻拨琴弦,丝竹声袅袅传来。
乐声、笑声、歌声,将这中秋夜装点得如梦如醉。
画舫前,容今瑶双手提着裙摆,轻盈一跃,旋即稳稳落在了船面。
她身姿晃了晃,回身看向了步伐慢悠悠的人,澄澈杏眸中含着笑意:“楚懿,你快些呀。”
身后人应道:“来了。”
楚懿紧随其后踏上船板,相较于容今瑶的欢快,少年眉宇间倒是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眸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着船舷边笑靥如花的少女,思绪飘回到上午。
今日中秋旬休,陆玄枫无需当值,闲来无事便亲自来送瓜果月饼。彼时,他斜靠在桌案旁,剥着葡萄,冷不丁开口道:“听说六公主曾有一个倾慕之人?爱得如痴如狂、无法自拔?”
“……”
这般夸张的言辞,十有八九又是方云朗添油加醋的杰作。
楚懿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东西送到了,你人可以走了。”
陆玄枫忍不住冷笑:“你倒是沉的住气,不去逼问一下?”
“没什么好问的。”很平静的语气。
“虚伪。”陆玄枫打量着他,啧了一声,嫌弃地叹了叹气,“像个瞻前顾后的老头子。”
楚懿不甚在意:“不过是曾经的一段倾慕过往罢了,不值一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陆玄枫看得分明,这人云淡风轻的面容之下,实则暗藏汹涌。
陆玄枫见状,不由轻嗤一声:“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还以为你定会千方百计逼问出来这个男人,然后……”
他不再说下去了。
楚懿眉梢轻挑,“然后什么?”
陆玄枫接着道:“然后把他扔出上京,彻底远离六公主,省得你心里膈应。”
“……你有病?”
陆玄枫却不恼,盯着楚懿,缓缓开口:“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我早就说过,我很期待下一次在你眼中会看到别的情绪,这次我看到了两个字——”
“占有。”他加重了语气,“楚子瞻,承认吧,你栽得彻彻底底。”
漆黑夜幕下,晚风悄然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波光。
“楚懿!”容今瑶瞧见他神色游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你来一下。”
楚懿半倚着雕栏,经此一唤,方才飘远的思绪缓缓回笼,垂眸看向容今瑶。
少女披着一件轻薄的云纱外衫,外衫之下是一件紫灰色抹胸襦裙,因蹲着的姿势,隐约可见若隐若现的两坨雪峰。
乌黑的长发未曾挽起,顺着肩头倾泻而下,发丝轻扫她粉嫩的腮颊,侧脸被画舫的暖光映得温软。
她安静地蹲在那
里,像一只正专注玩水的小兔子,柔软又乖巧。
容今瑶微微探身,指尖轻点着湖面,细细拨弄着圆月的影子,仿佛真能从湖水中捞出一捧星辉。
半晌,楚懿抬步走了过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捞月亮呢?”
听见他的声音,容今瑶并未急着回头,只是轻轻掬起一捧湖水。
水珠从指缝间滑落,而她的掌心之中,映着被水波揉碎的月影,似捧起了一轮小小的明月。
她歪着脑袋,看向楚懿,眼眸晶亮而又澄澈,笑吟吟道:“你看,我把月亮抓住了。”
月光透过水珠折射出一圈光晕,她的指尖微微泛红,显然是被那湖水浸得久了,可即便如此,脸上的兴致却丝毫未减。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掌心的“月亮”给他看。
不等楚懿回应,容今瑶弯起眸子,抬了抬手腕,继续道:“现在这月亮送给你了。”
话音刚落,楚懿心头蓦地一颤,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拂过心尖,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叫他呼吸微滞。
他看着眼前人,眸色晦暗不明。
下一瞬,楚懿忽然伸手,将那双柔软细嫩的手包完全裹进掌心。
她的指腹带着湖水残留的凉意,可他的手掌是炙热的。掌心相贴,仿佛她是高悬夜空的月亮,而他是默默围绕在月亮身旁的夜色。
楚懿捧着她的手,低声道:“我要这个月亮。”
容今瑶眸光微微一闪,似乎未曾料到他这个反应,唇角微张,尚未开口,便被楚懿拉起,整个人向他怀里倾去。
画舫微晃,船舱内的灯影也跟着摇曳起来,时明时暗地映在楚懿脸上。
楚懿声音喑哑:“我认栽了。”
容今瑶疑惑:“认栽什么?”
楚懿没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绝非陆玄枫所说的君子。
明明嫉妒得要发疯,该死的占有欲如附骨之疽,驱使着他想要知道那个男人究竟会是谁。
甚至生出灌醉容今瑶、诱问出她真心的‘恶念’。
但他最终没有问,也不需要问。
楚懿望着她微怔的神情,唇角勾起:“你既然送了我月亮,以后,也只许送我。”
容今瑶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答应他:“只送你只送你。”
“掬水捧月”过后,随着夜色渐深,凉意无孔不入,二人不再望月,转而进了船舱。
船舱内的布置比容今瑶想象的更为艳丽暧昧。
低垂的纱幔,五光十色的琉璃灯,舱内铺着一层厚实的锦缎,案几上备好了清酒,酒盏并列而放,氤氲着淡淡的醇香。空气里还残留着熏香的余韵,甜腻的味道近乎让人不自觉慵懒下来。
“好香啊。”容今瑶坐在案几旁,细细地嗅着酒香,随即朱唇轻启,抿上一口。
香醇的酒液瞬间在舌尖散开,先是微妙的甜意,紧接着便是一阵微烈的刺激感,恰到好处的炽热在口腔中蔓延。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楚懿坐在她对面,皱眉道:“少饮些。”
容今瑶指尖勾着杯沿,杏眸微抬,撒娇般地道:“过节了嘛,你放心,我喝不醉的。”
她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畅快地饮酒了,上一次还是在大哥被禁足的那段时间,她特意带着桂花酿去东宫,可也仅仅只喝了一小杯而已。
横在心中的那些“钉子”如今可算是被拔除了,她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除此之外,她也想借着这酒给自己壮胆。
毕竟今夜她要勇敢地与刁物再次坦诚相见!
思及此,容今瑶不管不顾,再次拿起酒盏,决然地低下头,将酒尽数饮入。
旁侧,楚懿姿态闲散地靠坐在软榻上,灯火映得他眉目如刻,眸光在璀璨暗影里平添几分疏冷,不由笑了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他面前的酒分毫未动,只默默看着容今瑶一饮再饮。
不多时,桌上的酒壶已然见底。如楚懿所料想的一般,没多大会儿,一个柔软的身影好似迷失方向的蝶,从暗处朝着他扑来。
容今瑶眼神迷离,双颊染上了醉意的绯色,只剩下满心的无所顾忌:“楚懿……我站不住啦!”
楚懿伸手接住,钳住她的腰,调侃道:“说了让你少饮些。”
话虽如此,但他也并未阻拦,许是期待着这难得的肆意。
楚懿顺势陷进柔软的锦缎中,眼前是容今瑶骤然逼近的面容,哑然失笑:“你这么急?”
容今瑶身子半压在他身上,琥珀色眼瞳中清晰映着少年疏朗俊逸的面容,迷迷糊糊地道:“今夜月色刚好,我们赶紧把正事儿给办了吧……”
“把正事儿给办了?”楚懿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是我想的那种正事?”
容今瑶带着醉意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呀。”
说完,便开始胡乱地扯动他的衣襟,挑起他中衣的盘扣,一颗、两颗……温热的指尖探入,抵在他衣料下的肌肤上。
楚懿没有阻止,任由她动作,眸底兴味正浓:“你在上我在下?确定要这个姿势吗?”
“会很疼。”他贴在她耳边说,“不如我来服侍你。”
“好不好?”
少年的嗓音仿若裹挟着夜色的醇厚,在她耳边轻轻回荡,尾音上扬,似在逗弄,又似在引诱。
醉意弥漫在眼眸深处,在这混沌之中,容今瑶意识逐渐模糊,只隐隐约约捕捉到了‘疼’、‘服侍’这两个字眼,像是在梦境中被牵引,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吧……”
楚懿眸色一深,顺势而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原本处于上方的少女只觉天旋地转,转瞬之间,二人的姿势便已调换,她的背部触及到了锦缎。
楚懿无比眷恋地蹭着那两处温软之地,轻声道:“我有一个秘密现在要告诉你。”
他低低地笑着:“在七夕那日的告白并非作伪。关于喜欢你这件事,你现在发现了吗?”
夜色沉沉,灯影漂浮,而船舱内的气息也悄然翻涌起来,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只余下这份浓稠得化不开的旖旎。
“发现了……”容今瑶眸中醉意未散,轻轻环住楚懿的脖颈,低声呢喃:“那,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楚懿低头凝视她潋滟的双眸,轻舔着她粉嫩的唇瓣,辗转厮磨片刻,转而又含住她小巧的耳垂。
他含糊低语:“什么秘密?”
容今瑶不由自主地战栗着,耳尖痒得难耐,微微喘息,迎上楚懿的亲吻,断断续续道:“其实,我们这门婚事……是我蓄谋已久的……”
她声音里带着嘤咛般的娇柔:“我挑中了你做夫婿,装作倾慕你,就是为了躲避和亲。我想着,这样一来,你便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了。”
容今瑶仍沉浸在浓重的醉意之中,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虚幻而朦胧,根本未意识到自己吐露了什么。
有人动作一停。
容今瑶还想继续说。
只不过下一息,陌生又强烈的感觉席卷而来,她低呜出声,身形一颤,指尖攥着锦缎,眼角漾出了泪。
第55章 第55章【小修】鲜红的牙印。……
“楚懿……”容今瑶睫羽轻颤不止,眸中氤氲着惊惶而生的雾气,“我有些难受。”
对方以沉默答复她。
酒意渐渐上头,少女的粉面也染上了动人的色泽。
周遭静谧得有些诡异,耳边尽是连绵不绝的水声,似远似近,搅得她心烦意乱。
楚懿怎么不说话呢,她在想。
容今瑶黛眉轻蹙,醉意让她思绪迟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细细分辨这忽而轻柔、忽而急促的波动。
究竟是哪里来的水声?
随着时间推移,水声愈发清晰,恍若源出其身。她缓缓低头,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不看还好,这一看,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嗡鸣作响,血液全部涌上脸颊,更加茫然了。
原来是她的水声!
看到这一幕,容今瑶如惊弓之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缩了缩肩,纤细的脚踝朝楚懿踢去,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能亲那里……”
不知不觉中,她的云纱外衫已被随意地揉成一团弃在脚边。而她裙腰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束得整齐的襦裙此刻微微散着,裙袂轻垂。
少女白皙的肩颈亦是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肌肤细腻如羊脂玉,仿若一朵盛开的白莲。
狐狸是肉食动物,天性里便有对猎物的执着,它惦念这只“兔子”已久,终于得偿所愿,顺着兔腿往上,手-口-并-用,吸走它所有的精气。
容今瑶并起双膝,抽抽噎噎地抱怨起来,“你骗人。”
“说好的要服侍我。”她吸了吸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生平头一遭,因着这样的事,羞得泪水潸然。
原本想着饮下几杯酒,便能借着酒劲壮壮胆子。可惜事与愿违,那酒非但没有让她变得大胆 ,反而使她的五感愈发敏锐。
细微的声响、轻柔的触碰,都似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地撩拨着她,令她无所适从。
这感觉并非是尖锐的疼痛,而是奇异的痒。就像是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倘若抛开理智,任由本能驱使,她惊觉自己隐隐想要索取更多。
可对方不满足于她,这种不满足,才让她无比难受。
沉沉夜色下,熏香氤氲,橘黄色的琉璃灯光摇曳不定,船舱内光影交错,气氛却已不复方才的旖旎温存。
楚懿仍未抬起头。
不知过了多久,待少女略含哭腔的抽噎于静谧中愈来愈频繁时,他才从绝美的景致中起身,唇边挂着盈盈水液。
起身的瞬间,他扬起脖颈,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旋即将指节收紧,掌心抵在案几上,唯有如此,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控。
末了,少年眉目低垂,自上而下地望着容今瑶,像是要透过那双潋滟的杏眸,洞悉她之前的一切伪装和盘算。
令人窒息的静默下,四目相对。
楚懿神情阴翳得可怕,往日里惯常带笑的眉眼,此刻幽深如沉潭,浸着森冷的薄霜。
“呵。”他轻嗤了一声,尾音压得极轻,仿佛是在无奈轻笑,又仿佛是在冷笑:“蓄谋已久、挑选夫婿、装作倾慕……”
这几个字被他咀嚼得极慢。
亏他甘愿认栽、妥协,心底反复思量——哪怕是她曾有过倾慕之人,那又如何?
他明知她的接近和喜欢是别有所图,成婚之事亦有蹊跷,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一个被“挑选”出来利用的工具。
“为什么是我?”他问。
见容今瑶醉意沉沉地瘫软在锦缎上,毫无章法地滚来滚去,似没在意他的话。楚懿俯身,膝盖跪于两侧,用双腿固定住她,又重复了一遍。
“上京城里,世家公子数不胜数,青年才俊更是如过江之鲫,为何偏偏挑中了我做你的夫婿?”
听到这句追问,容今瑶思索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虚虚点着他的胸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天真:“当然是因为……你合适呀。”
楚懿不疾不徐道:“哪里合适?”
容今瑶歪头,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数起来:“你是国公府世子,家世好,容貌好。又是有赫赫战功的将军,且到了该成婚的年纪。父皇有意给你挑选婚配之人。”
“只有这些?”
少女唇角弯起:“还有我们自幼相识……一直都是死对头!你厌恶我,一时半会儿不会强求我服侍,只会同我相敬如宾,以后要是谈起和离也体面一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楚懿气极反笑:“相、敬、如、宾。”
曾几何时,他也在楚国公和陆玄枫面前扬言说要与容今瑶相敬如宾。原来她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分不清是愤怒多一些,还是自嘲多一些。
楚懿:“容今瑶,我从未想过和离一事,你也休想。”
容今瑶:“……我知道了。”
楚懿又冷声道:“那你为什么要装作倾慕我?”
容今瑶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却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懵懂又乖巧地回答:“我本以为,有了赐婚后就不会和亲,谁知那日江天凌说,漠北若是强娶我,你会不会护着我都未可知。”
“在马车上我还间接问过你,可是我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只好……”她轻轻呼了口气,伸出手攀上楚懿的脖颈。
她顺势借着他的力贴靠上去,双臂环抱着他,樱唇轻触他的耳畔,吐气如兰:“只好继续装作倾慕你,让你爱上我……”
容今瑶水鬓微湿,全然不知自己正踩在危险的边界线上。
楚懿面色一沉,将她轻轻扯开,盯着她的眼睛,淡淡开口:“如果说,若还有另一个人符合你挑选夫婿的标准,你是不是也会嫁给那个人?”
良久,容今瑶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楚懿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烦躁,理智一寸寸崩塌。
就不该对她太过纵容。
若说醉酒诱问是恶念,可现在他却觉得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他迫切想要弄清楚,眼前这个少女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盘算。
沉默片刻,楚懿把少女放在软毯上平躺,外衫、襦裙、小衣……凌乱地被抛至角落。她就只能乖乖任由他目光描摹。
他毫无预兆地欺身而下,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带着某种审视般的意味,慢条斯理地诱导:“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吧。”
楚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似是戏谑,似是讥讽:“我问,你答,你若说了一个‘假’字,我便惩罚你一次,好不好?”
容今瑶抬眸,澄澈瞳孔中透着一丝懵懂,咬着下唇,轻声问道:“那我若是说了真呢?”
“若是真,自是给你奖赏。”他摸着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紧接着,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围猎之日为我夺旗,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为他夺旗不过是愧疚于儿时那场无妄之灾。
容今瑶怔了怔,意识虽然混沌,可心底却有个声音不停告诉她,此刻撒谎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当她对上楚懿探究的目光时,不知为何无法违背内心的真实想法,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假……”
楚懿冷笑了一声,不及犹豫便狠狠吻了下去,将她的尾音悉数吞入口中。
唇的温度是炙热的,这一吻几乎让容今瑶喘不过气,他极为强势霸道,舌尖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她口中每一丝气息。
一吻方歇,容今瑶面色酡红,气息还未喘匀,胸脯微微起伏着。
“第二个问题了,这回该是这里。”
楚懿的目光从她红肿的唇上移开,转而落在桃心馒头上,缓缓靠近,眯了眯眼:“之前说的那些情话,抱我,亲我,叫我子瞻哥哥,是真是假?”
容今瑶如芒在背,无法抵抗楚懿目光的逼视,战战兢兢地说了实话:“假。”
话音刚落,桃心馒头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
容今瑶不禁轻呼了声。
本就酒意上涌,这一下更是让她泪腺失守,泪花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懿——
他不再拥有游刃有余的沉静,而像是一头隐忍至极的困兽,耐着性子逼问她,一点一点拆解她的伪装,步步紧逼。
楚懿沿着她的脊骨继续向下,不顾她的战栗,再度问了接下来的问题:“唤我夫君,要与我同床共枕,要同我学武……”
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危险,“合欢散,生死树,种种都是假的?”
他的问题太多了,几乎不给容今瑶任何喘息的机会。
“子瞻哥哥……”她尾音带着点泣意,纤细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襟,轻轻拽了拽。仰头看着他,眼底泪光盈盈,含着一丝撒娇的软糯:“我们不玩这个游戏了,好不好?”
她在哀哀求他,试图以撒娇换来他的怜爱。
少女躺在柔软的锦缎间,每回应完一个问题,都要遭受“惩罚”,被他恶狠狠地啃上一口。
不过转瞬之间,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已然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鲜红牙印。
楚懿慢慢品味她的这句“求饶”,眸色渐深,燃着幽微的火光。他默不作声地遍寻她所有的敏-感处,途径之地皆留下一个牙印,轻啮的痕迹格外刺眼。
他想用这些痕迹,叫她记牢了他。
容今瑶醉眼朦胧,只听少年一字一顿地附耳道:“先记住今日的感受,下次你清醒着,就该真真切切地疼上一回了。”
远处隐隐传来笙歌的曲调,与少女经久未停的抽噎,相互缠绕,不眠不休。
容今瑶心跳一滞,眨着醉眸,似嗔似怨:“……哪里疼?”
出于好奇,她这样问了。
少年眼神幽深,若即若离的笑意露出,薄唇轻勾:“自然是——”
“这里。”
话音刚落,他继续埋首向下,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毫无犹疑地咬了上去,回应容
今瑶的“好奇”。
霎时,湖心处如丝如缕的流水倾泻而下。
第56章 第56章“是你的真心,还是你的……
次日清晨,旭光洒落进舱室,湖水的清润交融着微醺酒气,若有若无地在空中袅袅氤氲。
舱室内一片狼籍,锦缎歪歪斜斜地搭在少女的玲珑娇躯上,上面残存着她独有的温热余香,襦裙则被随意地弃置在一旁。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还有一方潮湿的手帕。
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夜的荒唐和缱绻。
楚懿向来习惯早起,睁开眼时,容今瑶犹自酣眠未醒。
她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绵绵地缩成一团,像是一只慵懒的小兔,细白的指尖不安分地揪着他的衣襟。
雪肌莹润,裸/露在外的部分比桃花还要妍丽,星星点点的齿痕淡了些。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软玉温香,神色难辨,淡声唤了句:“容今瑶?”
容今瑶却未睁眼,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醉意朦胧的软语和那些“蓄谋已久”犹在耳畔,似余烬未熄的火,烙得他一夜烦闷。
就不应该让她毫无收敛地饮酒,早早吃干抹净这只兔子才好。
楚懿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抬手将她鬓边凌乱的发丝缠至耳后。随后寻来画舫中备好的新襦裙,打算亲手给她换上。
“我帮你穿裙子,手臂抬一抬。”
他先拿起小衣,柔软的丝带交叠收紧,略一用力,便贴合地包裹住她的身形。
少女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束缚,秀眉微微一蹙,从鼻腔中逸出一声轻哼。
这是嫌弃他的手法不够轻柔了。
“你还真是我祖宗。”楚懿微微一顿,低眸凝视她,轻嗤一声,“也不知道你梦里可有我半分影子。”
半梦半醒间,容今瑶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眉心蹙起,小手摸索着想将衣襟扯开,呢喃着说:“好热……”
“热?”楚懿扣住她的衣襟,不容她再胡乱挣动,低声道:“忍着。”
一绕、一系,将襦裙逐一整理妥帖。最后一根系带收紧,他微微后仰,看着已然穿戴整齐的少女,这才松了口气。
这一番折腾结束,容今瑶除了在他扣紧衣襟时不满皱眉、嘴里嘀咕了一声之外,其余时候皆是安然沉睡。
楚懿将她打横抱起,走出画舫。
二人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尚早,院落内寂静无声,唯有洒扫的下人轻手轻脚地忙碌着。
竹帚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响。
莲葵正端着热水从廊下走过,见年轻人抱着少女踏进院门,微微一愣,连忙迎上前去,讶异地说:“公主和小将军不是宿在画舫上么,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
狐疑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容今瑶身上,鼻尖敏锐地捕捉到淡淡的酒香,心中顿时了然。
“公主又宿醉了?”莲葵神色有些无奈,“照以往的情形,定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楚懿脚步未停,抱着容今瑶径直往内室走去,轻缓地将人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容今瑶舒服地翻了个身。
半晌,楚懿黑眸微敛,转过身看向莲葵,声音带着几分探究:“‘又’?她之前也这样?”
莲葵回忆着答道:“之前公主在东宫同太子殿下饮酒,醉过那么一次,也是这般昏睡,怎么唤都唤不醒。”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醒来后,前一夜的事情都会忘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楚懿指节微微一紧,眼底掠过晦暗不明的情绪,薄唇轻抿了下。
片刻后,他淡淡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安顿好容今瑶后,二人前后脚走出卧房。
莲葵跟在楚懿身后,刚跨过门槛,下意识朝四周望去,顿时愣了一下——
这几日容今瑶和方云朗密谋着要给楚懿备下生辰宴,一众下人忙得热火朝天,连夜装点了整个院落,可惜未曾收拾妥当。
此时天光微亮,风过檐角,红绸歪歪斜斜地缠绕在廊柱上,地面还有未挂完的灯笼,歪七扭八地散在各个角落。
莲葵心头一紧,暗暗有些发虚,正想着如何解释,楚懿却似早已察觉。
没有皱眉,也没有询问,甚至连半分讶异的神色都没有。
他站在院中,淡淡地扫了一眼未了的布景,语气平静道:“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好生照料她,吩咐李伯熬一碗醒酒汤。”
莲葵心觉小将军今日的情绪不太对,迟疑了短短一瞬,忙不迭应道:“是。”
楚懿未再多言,收回目光,迈步向府外走去。
临到院门口,他步伐微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道:“我先回国公府一趟,一会儿回来。”
……
每年生辰,楚懿都要回国公府祠堂祭拜母亲,这已然成了他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他知晓今日容今瑶为自己准备了惊喜,虽没什么心情去过这生辰宴,却也不忍心拂了他们的好意。
楚懿双手持香,缓缓弯腰,郑重地行了三拜之礼,笑着说:“母亲,孩儿下次再带她来见您吧。”
须臾之间,待香火燃尽,晨雾渐散,楚懿这才自祠堂中走出。
金芒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肩头,却被他眉目间淡淡的疏离所隔绝,难以驱散他周身的冷清。
刚踏出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置身于缥缈的光影里,神色晦暗朦胧,让人瞧不真切。
定睛细看,是陆玄枫。
“怎么还愁容满面的,情场失意了?”陆玄枫牵着马,瞧见楚懿出来,扬了扬下巴,说:“今天是你生辰,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正好要去赴你的生辰宴,一道走吧。”
楚懿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陆玄枫一番,似笑非笑道:“你的表情也像是遭了情伤。”
彼此对视,各自的表情皆有些不妙。
楚懿的神色虽如往常般漫不经心,但那双含笑的深情眼中,明显添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陆玄枫向来冷峻,表情鲜少外露,一张脸常年紧绷着。细看才会发现,他下颌处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胡茬。
楚懿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陆玄枫特意来国公府等他,定是有事要说,且还不是小事。
陆玄枫握着缰绳,神情里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孟芙要成婚了。”
楚懿闻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神色间闪过难以名状的复杂,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孟芙要成婚了?”
对于孟芙要成婚这件事,细细想来,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孟芙出身名门,才情出众,到了婚嫁的年纪,有合适的人家上门求娶,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早就知道陆玄枫对孟芙有意,看向她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关切,傻子都能瞧出那份心意。
只是他一直不明白,陆玄枫向来果敢,为何在面对孟芙时,始终没有表达过自己的喜欢,任由良机错失,直至听闻她要成婚。
楚懿眉头微蹙,“你爹是太傅,陆家和孟家门当户对,你又是禁军统领,为何不递帖子求亲?”
陆玄枫侧身,低垂
着眼睑,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因为她一定不会同意。”
“你怎会知道她一定拒绝?”
“孟芙曾经喜欢过你。”
楚懿:“……”
陆玄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她性子极为内敛,细腻敏感。我和你有这层交情,她定会顾虑。所以我不能太冒进,怕吓到她。”
楚懿一时怔住。
他与孟芙不过是点头之交,虽在凌云堂为同窗,却也从未说过太多话,碰面时,仅是礼貌性地打个招呼。
他未尝关注过孟芙。
“抱歉。”楚懿侧首,语气里带着些许认真:“是我没察觉到,也没在意。”
“你跟我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太过犹豫,瞻前顾后错失了太多时机。”陆玄枫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许久,楚懿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玄枫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突然扭头看向楚懿,神情认真:“楚懿,如果我说我要抢婚,你怎么看?”
微风轻柔拂过,撩动着楚懿的衣摆,肆意翻飞,二人骑马并行,唯有风声在耳边轻轻呼啸。
少年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笑道:“又争又抢,怪不得是我兄弟。”
……
相较于这边的失意,另一边的将军府,倒是格外热闹。
厅内的柱子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绸,绸带如火焰般沿着柱身蜿蜒而上,直到房梁处打了一个精致的结。院中摆放着各式寿桃、长寿面和贺礼,丫鬟仆从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吵吵嚷嚷的声音中,忽然融进一声惊叹,来自廊下一隅。
“你要成婚了?”
廊下,容今瑶闲适地坐在长凳上,右手搭着凳面,听到孟芙说“我要成婚了”之后,蓦地抬起头,一双灵动的杏眼睁得浑圆,满是不可思议。
少女声音清脆,带着颤音,难掩惊惶,不敢置信地确认道:“你……竟然要成婚了吗?”
孟芙嘴边挂着一抹浅笑,温声道:“是啊,婚期已定,届时你可一定要来。”
她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容今瑶正欲再问。孟芙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视线悠悠落在她颈间:“你今天脖子上怎么系了一条飘带?”
飘带很别致,是上乘的软缎。
容今瑶碰了碰自己颈侧的飘带,垂眸,声音低低的:“被狗咬了。”
她不敢细想自己醒来时的分毫,只觉头皮发麻。
正午时分,宿醉的后劲让她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额间突突地跳,浑身乏力,好似被抽去了筋骨。
脖颈泛着钝痛,腰也很酸。尤其是那处,异样感尤甚,像是被人榨干了。
她心生不妙,掀开被子一看,入目皆是鲜红牙印。
昨夜……
她努力回想昨夜之事,依稀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也记得有双温热的手掌沿着她的脊骨缓缓滑下,而后……
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记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孟芙轻笑:“是么,你的意思是楚懿是狗?”
容今瑶眨了眨眼,长睫飞快扑闪着,于慌乱中轻咳了一声:“我……”
恰在此时,隐约听见那边有人喊“小将军”。
楚懿可算回来了!
话被打断,她循声望去,眼尖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院外缓步走向书房,腾地一下,从长凳上站起,对孟芙道:“等我一下!”
她要做第一个给楚懿生辰礼物的人。
后院,书房门扉半掩,缝隙间透出静谧,与外侧的热闹隔绝。
容今瑶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楚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暖阳倾洒,刚好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轮廓。
她轻轻抿唇,蹑手蹑脚地走上前一步,打算吓唬他,眸光灵动一闪,脆生生地喊道:“楚懿,生辰快乐!”
声音回荡在书房中。
本以为他会微微一怔,亦或是露出惊喜的表情,然而楚懿只是毫无波澜地道:“怎么?”
容今瑶愣了一瞬,总觉得他今日的态度不对劲。
不过她没让异样破坏好心情,轻快地笑着:“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备了生辰礼,你转过身呀。”
楚懿终于转过身,神色未变。
他看向她,目光不甚温和,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容今瑶原本扬起的笑容微微一滞,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就在她想要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时,楚懿却先一步开口,嗓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揣测。
“给我过生辰——是你的真心,还是你为了让我喜欢上你,而做出的盘算?”
第57章 第57章“你顶着我了……”……
“给我过生辰——是你的真心,还是你为了让我喜欢上你,而做出的盘算?”
秋日的阳光甚好,透窗而入,将窗格映作道道流金,宛转斜横于地面,分隔开相视的一男一女。
容今瑶原是满心欢愉地将那份生辰礼攥在身后,只待寻个绝佳的时机骤然亮出。
岂料楚懿这番冷言冷语砸下来,那礼物登时成了烫手山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好又塞进袖里。
容今瑶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地道:“自然是真心啊。”
少女神色茫然,显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楚懿不紧不慢地说:“如今再没和亲威胁,公主亦无了后顾之忧,往后大可不必做戏给我看。”
此话一出,容今瑶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反正,我不过是你千挑万选用来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字字清晰:“故作姿态的撩拨,不管不顾地挑战我的底线,装出来的柔情软意……”
“容昭昭,你这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楚懿语气淡然地随口说着,可容今瑶偏生听出了几分轻嘲的意味。
她抬眸望向他,仿佛有什么话堵在唇齿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你都知道了?”
楚懿嘴角轻轻扬起,像是在笑,可那抹笑意极淡,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反倒映出几分凉薄与疏离。
“多谢那壶酒。”他轻飘飘地答,“从<天赐良缘>开始,你盘算的桩桩件件,我都知道了。”
容今瑶蓦地一顿,袖中的生辰礼摇摇欲坠,几欲脱手而出,连同她的呼吸也随之轻轻发颤。
难怪大哥千叮咛万嘱咐,反复告诫她不要在楚懿面前沾酒;难怪她身上遍布斑驳如落梅的咬痕。
她隐隐猜到,自己在画舫上极有可能吐露了不少不该说的话,但具体的细节实在是记不起来。
大哥先前也未曾跟她说过,她醉酒后会失言又失忆啊!
“我有点记不清了。”容今瑶眉眼间透着一丝犹疑,嗫嚅着试探道:“你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点,我到底都说什么了?”
“……”
楚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透露一点?”他眸中讥诮,“你说得倒是轻巧。”
分明是她别有用心,如今反倒要他来回想这些。楚懿恨不得剖开眼前人的心,瞧一瞧那颗心究竟是何颜色。
“好,既然你想听,那我便同你说。”
忍无可忍之下,楚懿骤然欺身向前,单手扣住容今瑶的纤细腰肢,稍一使力,便将她整个人拦腰提起。
身子已然悬空,容今瑶惊呼还未出口,屁股便抵上了冰凉的窗沿,双手下意识掐住楚懿的肩膀,“别被外人看到啦!”
半开的雕花窗棂在她身后轻晃,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她散落的青丝,与帷幔纠缠在一处。
脊背紧紧抵着窗,寒意沁入肌肤。而身前却紧贴着一片滚烫,一冷一热的反差让容今瑶明眸窘迫,
不由得挣扎了下。
他非要这种姿势说吗?
楚懿双臂一伸,将她困在了自己的领地之内,清隽的眉目近在咫尺,低声道:“你说,你和我成婚是蓄谋已久,只是为了躲避和亲。”
话音微顿,“还说,选我做夫婿是因为我不会强求你服侍,若是谈起和离也容易。”
他的视线缓缓游移,从她凌乱的发丝扫至莹白的肩颈,最后定格在刻意以飘带遮掩的地方。
那处藏着他的齿痕。
容今瑶睫羽轻颤,心脏如擂鼓般砰砰直跳。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划过混沌的脑海,刹那间,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幕接一幕地浮现——
酒香缠绵,她醉意朦胧地依偎在他怀里,坦白那些夙夜心事。恍惚间,有人与她玩真假游戏,紧接着一点点炙热的啃噬落在她身上,如星火燎原。
待到神智稍清,那人的轮廓渐渐明晰,是楚懿。
昨晚的记忆与眼前少年的面容重叠交织,容今瑶缩了缩肩膀,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只听他继续道:“你还说……”
年轻人的指腹摩挲过她颈侧的肌肤,薄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容今瑶屏息,急急掩上他的唇,“别说了!”
楚懿依言沉默。
她想起来了。
昨夜的一字一句分毫毕现。
事到如今,所有的隐瞒都没了意义,既然都已经被楚懿知晓,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秋日的风裹挟着凉意拂过,卷起她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或许是因为这风,又或许是因为心绪难平,容今瑶微微瑟缩了一下,“我承认。”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复杂的神色,半晌,终是轻声开口,几不可闻:“昨夜的话……我都承认。”
楚懿不动声色地凝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有心接近你谋求赐婚,想让你喜欢上我,我不否认。”容今瑶坦然道,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年初,我曾在父皇寝殿外听到了和亲的消息。我还听到,皇姐跟父皇说,要将我送去和亲。”
“我已经被亲生母亲抛弃过一次了,不想再因为一句话被抛弃第二次,所以想谋求赐婚,保住自己。”
“楚懿,我是不是很自私?”她轻轻地问。
楚懿未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她,沉默在这方寸之间蔓延,连时间都变得绵长起来。
容今瑶抬眸,默默望进他的眼底。
就在她心口发涩,几乎要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时,楚懿忽然开口:“你不自私。”
容今瑶一愣。
“保住自己,没有错。”他说,“你做的很好。”
少年的眸光璀璨明亮,秋阳细碎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格外好看。仿若微光浮动的星河,耀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容今瑶失神片刻,心一横,索性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定定看着楚懿:“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这些,包括大哥。如今我已坦白,你信或是不信,我都能接受。”
“不过,”她一字一顿,说得很坚定,“若你想和离,那是不可能的。”
楚懿闻言,终于有了一些许反应。
他松开桎梏她的力道,直起身,眉峰轻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漫不经心:“嗯?我何时说要同你和离了?”
他的神色不似方才那般冷淡,嘴角甚至勾起了淡淡的弧度,目光中透着一丝揶揄,轻笑道:“你倒是会歪曲我的心思。”
容今瑶怔了怔,小声道:“你的表情说的。”
她一直以为楚懿厌恶欺骗,若是知道自己当初心有算计,定然不会轻易作罢。可眼下,他的语气和态度平静得过分,还带着几分调侃。
容今瑶看着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微动:“你没生气?”
楚懿微微一笑:“只准你演,不准我演了?”
今日步步紧逼,不过是在等她主动摊牌。
他不想让她把这些事憋闷在心里,成为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屏障。他想要她毫无保留地坦诚。
昨晚的一问一答,还有方才她的坦白……他早已将她的话套了个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容今瑶恍然大悟,“你在试探我。”
楚懿不置可否。
这一切尽在楚懿掌握之中。出乎意料的是,她这次并没有因为被试探而生出懊恼,反而心头一松。
不过……
她伸手勾住楚懿的袖口,目光澄澈又认真:“不过有一点必须要说,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并不全是出于盘算,也是有挺多真心的。”
她一开始确实盘算居多,不管是甜言蜜语也好,还是身体上的撩拨也罢,总之都是假装倾慕。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刻接触已不再是故意而为,而是情绪的自然流露。
她不会对旁的男子如此,撒娇、试探、嗔怒,抑或是与他针锋相对时隐秘的期待,一切的一切,唯独楚懿是例外。
楚懿垂眸,未置一词,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面容,弯了弯唇:“这样啊,那你怎么证明你的真心?”
容今瑶想了想,忽而眼神一亮,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坚定:“给我三次证明的机会,如果哄得你满意的话,就不能再生气啦!”
楚懿弹了弹她的三根手指,笑意明朗,“看你表现。”
容今瑶开心地晃了晃脚,“今日是你的生辰,我要做第一个送你生辰礼的人。”
她自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藏在掌心,笑吟吟地道:“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楚懿眸色微敛,看着她刻意卖关子的模样,道了一句“猜不到”。
“猜不到吧?”容今瑶轻笑着攥紧手心,“我可是想了许久,才决定送这个给你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松开手——
“当当!”
伴随着一声轻响,一枚温润剔透的吊坠自她指尖滑落,稳稳地落在楚懿眼前。
是双鱼佩。
佩身雕刻着缠绕的蛟龙,鳞片细腻,雕工精致,尾部微微卷曲,似要腾空而起。
楚懿眸色微动,视线从少女笑盈盈的脸转而聚焦在那枚吊坠上,“玉佩?”
容今瑶眨了眨眼,轻声道:“这枚双鱼佩,是我特意选的,只此一枚。佩身雕了蛟龙,寓意着——‘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翻云雨’。”
这句祝福,她曾在楚懿随军出征前夕说过。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容今瑶轻轻推了推那枚吊坠,眉眼弯弯:“楚懿,生辰快乐!”
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翻云雨。
楚懿垂眸看着她,沉默了须臾,伸手将那枚双鱼佩紧紧攥进掌心,眸光晦暗,手已不受控制地抬起,想按住她的后颈吻下去——
气氛愈发旖旎之时,容今瑶顺势弯腰凑近,却忽然黛眉一蹙,扭了扭腰,伸手推他,耳根泛红:
“楚懿,你顶着我了……”
第58章 第58章嗯,小祖宗——抱紧了。……
楚懿闻言,身形瞬间一滞,眉心蹙了蹙,目光顺势下移。
他极轻地笑了笑。
少女此刻坐在狭窄的窗沿上,明黄色轻纱裙似流霞绚烂,裙摆不经意被蹭得撩起,布料在膝头堆叠出来几道细密的褶皱,裙摆之下,一截莹白的小腿若隐若现。
容今瑶背靠着窗,进退两难,无奈之下往前倾身,忍不住用绣履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楚懿一下。
她轻咳一声:“楚懿。”
楚懿顺势扣住她的脚-踝,指腹轻轻一压,挑了挑眉,笑着说:“这么敏感?”
昨晚在画舫,他几乎已经摸清了她的死穴。
容今瑶瞧见他意味不明的笑,顿时警铃大作。
颈处的齿痕在他的目光撩拨之下泛起痒意,她耳根发烫,抿了抿唇,羞恼地警告道:“青天白日的,小将军还是忍一忍罢。”
今日在将军府筹办了生辰宴,白羽营的将领们难得休整一天,不必去营里面操练,纷纷聚在一起谈笑喧哗。
前院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这般热闹之下,更衬得此处格外僻静,只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暧昧得令人心跳加快。
虽然静,但是也防不住有人会不经意前来。
楚懿声音懒散:“我在自己家,自己书房,怎么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是在偷情?”
“什么偷情啊……”容今瑶眸光微动,催促道,“快点让一让,我先下去,坐在这里不舒服。”
轻飘飘的尾音落在耳畔,楚懿神色晦暗不明:“……行吧。”
他慢悠悠地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替她捋好凌乱的裙裾,似是不甘心,旋即双指掐了掐她的腮肉。
“今日比较特殊,”楚懿道,“这笔账先欠着,下一次,我定不会让开。”
容今瑶摸着脸颊,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楚懿本就无意在此刻放纵,奈何情难自禁。
往昔也有人送过他生辰礼,甚至有心为他操办生辰宴,可那些礼节性的祝贺于他而言不过是虚礼,从未掀起过半分波澜,终是原封不动地奉还。
容今瑶所赠,无论何物,他皆会珍之重之。
然而当双鱼吊坠自她掌心中滑落,坠于他眼前,那句“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翻云雨”从她唇间溢出时——
他心口猛然一震,跳动的频率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是以,身体的反应最为真实,他自认并非重-欲之人,却独独对她情难自持。
他心想,还是尽早回白羽营操练吧,免得自己色令智昏。
见楚懿唇线紧绷,一副不动声色的隐忍模样,容今瑶眸中闪过促狭,不知为何又忽然笑了,轻快道:“你还真是嘴硬!”
她勾起唇,趁着他出神的间隙,从窗沿下跳下来,落地时足尖轻点地面,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往前一扑。
纤细的手臂圈住了楚懿的脖颈,容今瑶轻盈地跃入他怀中,双腿顺势一勾,稳稳缠住了他的腰。
动作一气呵成,根本来不及反应。
楚懿眼神一凝,反应极快地伸手托住了她,掌心的触感让他眸色更深,失笑道:“不是说忍一忍吗?”
容今瑶伏在他肩上,凑近几分,“我让你忍,可是没说自己也忍呀。”
楚懿幽幽道:“青天白日,我劝公主还是忍一忍吧。”
她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腿一收,明目张胆的撒娇:“现在这样舒服多了。”
“容昭昭,你很会得寸进尺。”
“可我看你分明很开心啊,”容今瑶满脸理所当然,“你可要抱紧我。”
半晌,楚懿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一些,凝视着她的眼睛,“嗯,小祖宗——抱紧了。”
容今瑶看着他,点了点自己的唇,“我今日的唇脂是朱红色,可是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我喜欢檀色。”
楚懿倒是觉得这艳丽的颜色极衬她,丹唇皓齿,明眸善睐。尤其身着这袭明黄色罗裙,从乖巧的小兔子幻化成了魅惑众生的狐妖。
“这个颜色也很好看。”他顿了顿,道:“喜欢什么颜色,都写下来,我给你买。”
“但我现在就想要檀色。”她不依不饶。
“那我现在去给你买。”
容今瑶嘴角扬起:“不用,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换成檀色。”
楚懿目光沉了沉,“什么办法?”
二人对视片刻,窗外的秋风恰好拂过,卷起地面的落叶,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下一息,少女柔软的唇瓣已轻轻覆上了年轻人的薄唇,蜻蜓点水般碾过,有意无意地蹭了几下。
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她的气息清甜如蜜,习惯性地闭上了眼睛去感受,睫毛微微颤动,“这样就变成檀色了……”
楚懿眉峰微挑,眸底暗色翻涌,却没有立即反客为主,任由她挑衅般的轻蹭,指腹缓缓收紧,扣稳她的腰部。
他低声问:“比檀色更浅的颜色是什么?”
“浅……浅绛色……”她气息凌乱,短短三个字随着紊乱的呼吸断断续续吐出。
说话的声音被唇齿间细微水渍声与微弱的喘息声裹住。
楚懿也喘了下,“那我喜欢浅绛色。”
容今瑶唇上明艳的朱红色,在一次次炽热的交吻中悄然晕染、渐变,化作成温婉的檀色。而淡去的色泽,则是转移到了楚懿的唇上,像是为他也涂上一层唇脂。
她眉眼弯了弯:“好,那今天就换浅绛色吧。”
就这样一会儿往前走两步,一会儿又后退几步,晕晕乎乎地在书房打转,唇齿始终未曾分开。时而擦身过书架,时而靠近窗棂,书房里的桌椅摆设均已涉足。
良久,漫长的一吻终于结束,檀色毫无疑问变成了浅绛色。
容今瑶累得双颊泛红,“这个吻,算不算哄得你满意了?”
她指的是“证明真心”的三次机会。
楚懿笑了笑:“你还真是会讨价还价。”
容今瑶瞧出他默许的意思,不禁轻轻哼了一声,手臂一勾,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
至了晚上,红灯高悬如星,烛火摇曳似霞。
将军府院子里摆了两排长案,案上满是佳肴美馔。杯盏、银筷玉碗错落有致,其中斟满了琼浆,色如琥珀。
今晚前来庆生的人,除了白羽军精锐,便是平时相交甚多的朋友。在场之人都了解楚懿的性子,并不会过多拘泥于礼节。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自在惬意,不知不觉间酒过三巡。
一群高大男子面上已然泛起醺醺醉意,簇拥着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男孩,围成一圈,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只听争论声愈来愈浓。
“小少爷,瞧瞧这个,玉兔!如何?”
一位将领捧着精美的玉兔雕件,通体雪白,似凝霜而成,兔眼处两颗黑宝石,“看到了没,这兔子的眼睛,又黑又亮的!寓意吉祥啊!”
方云朗小大人般摇了摇头,认真评价道:“子瞻哥是个高大威猛的男子汉哪!送兔子,这也太……太可爱了吧……不符合他的气质,不如送给我吧,我喜欢!”
话音刚落,另一位将领火急火燎地将站在方云朗面前的人一把挤开,道:“小少爷,看看我的,这个肯定行!百年老松为材的弓弩,雕工细致,再瞅瞅这绷弦,又细又韧,跟丝线似的!”
方云朗有些后怕地连连后退:“老土!”
凌云堂武考之前,他连弓都拉不开,被陆玄枫压着苦练了一个月。
练到最后,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一只弓箭能射出去五步已经是极限了,至今心有余悸。
“你们白羽营的怎么总是离不开剑啊枪啊的,一点都不文雅。”方云朗煞有介事地道,“俗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众人听罢,掀起一阵哄笑。
方云朗鬼鬼祟祟地压低音量,悄声嘀咕:“子瞻哥挑剔得很。”
“不过要我说,你们谁送的生辰礼,都不如小六姐。只有小六姐送的才能讨子瞻哥欢心……”
庭院另一侧,灯火荧荧闪烁,悠悠晕开的光线将喧闹不远处的两道身影,细细勾勒出来。
楚懿和陆玄枫并肩立于回廊之下,吹着微凉的晚风,影子被拉得修长。
陆玄枫身姿挺拔,玄色锦袍冷硬俊朗,楚懿则斜倚在廊柱旁,姿态慵懒,唇角还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长桌处,那里,两个女孩正交谈甚欢。
陆玄枫手持酒杯,眼角余光轻瞥向楚懿,意味深长道:“白日里还一副情场失意的模样,怎么现在笑得这么诡异,和好了?”
楚懿闻言,手腕轻旋,掌心翻开,雕工精致的双鱼吊坠静静地躺在手掌之中。
他挑了挑眉,唇角弯起,漫不经心地轻轻一笑:“啊,你怎么知道她送我双鱼吊坠了?”
说话间,还将那吊坠随意地在指尖转了转,神色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陆玄枫:“……”
他忍住想要打人的冲动,嘴角抽了抽,嘲讽道:“真是孔雀开屏。”
楚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陆玄枫道:“吃过长寿面了吗?没吃的话,我吩咐后厨现在给你做一份。”
楚懿随口回道:“不必了,长寿面也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似与他心有灵犀——
“楚懿,过来吃长寿面啦!”
长桌旁的少女回过头,微微扬起下颌,目光穿过人群,寻向楚懿所在之处,眉梢含笑地冲他招了招手。
此时孟芙已不见踪影,只余她一人,灯光下的姿容格外清丽动人。
楚懿侧过头,“我先不打扰你伤春悲
秋了,今日是我生辰,我得去吃长寿面。”
“……呵呵,慢走不送。”
楚懿宽慰似的拍了拍陆玄枫的肩膀,勾唇笑了,而后悠然迈步,朝容今瑶走去。
长桌旁,少女端坐于灯影下,柔和的光晕染着她的眉眼。
见楚懿走近,容今瑶执筷挑起一根细长的面条,轻轻吹了吹,抬眸看向他:“这是长寿面,吃的时候可不能弄断。”
楚懿支着下巴,微微歪了下头,缓缓道:“你亲手做的?”
容今瑶颇为自豪地点点头,又扬了扬手中的筷子,示意他接过:“你接着呀……”
话还没说完,便见楚懿突然俯身,直接将面条含进了口中。
容今瑶愣了一下,“你这么吃很容易断的。”
楚懿从容地咀嚼着,丝毫不在意,直接咬断了它,浅笑在唇边漾开,语气暧昧缱绻:“断了也无妨,你喂的好像更好吃一些。”
“这是我十年以来,吃的第一口长寿面。”
……
这场生辰宴散得极晚,容今瑶回到房中时已是困倦至极,直接倒在榻上昏昏欲睡。
被褥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她睡得极其不安分,时而微蹙眉心,时而轻哼一声。意识朦胧间,感知到有人坐在旁边。
冰凉的指尖拂去她颈侧细碎的发丝,容今瑶下意识往暖处钻了钻,撞入了一个怀抱,低声喃喃:“楚懿……”
楚懿眉宇间浮起淡淡的笑意,“叫我做什么?”
容今瑶依然闭着眼,“我困了……帮我换衣服。”
楚懿眉梢微挑,目光注视着她松散的衣襟,眸色顿时深了几分,他撑在她两侧,将她半困于怀中,“自己不会换?”
容今瑶皱着眉头,胡乱扯了扯衣带,动作带着几分不耐,却半天没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一些。
楚懿看着她略带委屈的样子,笑意愈深,修长的指节帮她解开歪歪扭扭的衣衫,却在指腹擦过颈侧时,突然顿住。
他顺势低头,在她颈边浅浅一吻,“帮公主换衣服,我可有奖赏?”
容今瑶浑身一颤,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还带着迷蒙未散的水光,“……你想要什么?”
楚懿睨着她,低低一笑,指尖勾起她的下颌,唇贴着唇,声音低哑而克制,只说了一个字——
“你。”
第59章 第59章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哄呢?……
生辰夜的喧嚣散去,翌日午时,日头煌煌地透过窗棂洒入,暖融融的光线在锦被上游移,照得一室温暖。
容今瑶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怔怔地望着帐顶片刻,直到视线清明了些,懒懒地翻了个身,手指下意识往旁边探去——
空的。
她摸了摸被角,余温早已散尽。显然,身旁的人离开了许久。
屋内寂静,未几,门扉被轻轻叩响,莲葵端着铜盆进来,见她这副惫懒的模样,不由轻笑:“公主可是累着了?”
容今瑶眉眼仍带着未睡醒的慵懒惺忪,揉了揉额角,略带鼻音地说:“好久没睡得这么晚了。”
昨夜府中众人玩闹不休,兴致高涨,直至月影西斜才渐露疲态。她勉强撑到宴席尾声,已是倦意沉沉,回房后便倒头睡下,连外衣都未来得及褪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甚至觉得浑身乏力。
恍惚间忆起,是楚懿为自己换上了寝衣,又把她的敏-感-死-穴亲了个遍,无论怎么告饶,他都置之不理。
他向来精力充沛,不管前一晚熬到多晚,次日都能早早起身,且总是精神抖擞,好似有用不完的活力。
容今瑶轻轻叹道:“我也得好好调养身体,积蓄精力了。”
莲葵将铜盆搁在架上,拧了帕子过来,细细替她净面,口中说道:“公主不妨和小将军学学,看看他是怎么积蓄精力的。”
容今瑶耳根一红。
才只是浅尝辄止,他便已这般热烈,若真的得偿所愿,岂不是要榨干她?
不能想不能想。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驱散些许倦意,容今瑶舒服地眯起双眸,随口问了句:“对了,楚懿呢?”
莲葵回道:“小将军一早就出府了,说是去找陆统领,有要事相商。”
容今瑶倏地清醒了几分:“能有什么要事?”
“具体是何事,奴婢也不知。”
从栖坞山回来后,白羽营的将士们获准休整一个月,如今时间才过去一半,照理说还没到操练的时候。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此事和孟芙有关。
毕竟昨晚陆玄枫的表情实在是不太妙。
“好吧,”少女掩唇打了个哈欠,并未深思,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去做,边换衣裳边道:“稍后备下马车,我要去‘绾春思’一趟。”
昨夜孟芙与她谈及,上京城中有一家极富盛名的绣房,名为“绾春思”。
“世人皆言,一缕青丝系君腕,这青丝所绾成的手绳,与寻常金玉配饰大不相同。”孟芙娓娓说道,“许多女子皆会亲手编织青丝手绳,赠与自己倾心之人。”
容今瑶垂眸凝思,随后点点头,轻声道:“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孟芙顿了顿,疑惑道:“什么选择?”
容今瑶飞快地收敛神色,正色道:“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孟芙一眼便洞悉她的小心思,笑意微深,接着说道:“不过这手绳却也并非全然吉兆。相传若是青丝被人烧毁,或是有意丢弃,青丝的主人便会灾病不断,梦魇缠身。”
“而若是男子辜负了女子的心意,便会万劫不复,难逃劫运。”
还怪玄乎的。
容今瑶听得眉心轻跳,半信半疑道:“真的假的?”
“真假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赠予此物,便是将一生的羁绊交到了对方手中。”孟芙点了点容今瑶的鼻尖,笑着打趣她:“小六,你若当真要编织,送出之前,可要慎重思量。”
默了默,容今瑶微微一笑:“我已经想好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楚懿并不会真的要求她去证明真心,去表现什么。
但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偏爱,不喜欢被哄呢?
她想对他好些、再好些,这份心意并非出于亏欠,而是因为情愿。
上京城北小街深处,隐匿着一条静谧的后巷。
不多时,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后巷巷口,细微的磨地声惊起栖息在枝头的雀鸟。
莲葵掀起车帘,扶着容今瑶下车,待她站定后,道:“公主,绾春思到了。”
匾额上的“绾春思”三字笔触娟秀,檐下悬着一串素色珠帘。
容今瑶仰起头凝视着门面,珠帘轻晃间,把发丝拢至耳后,“进去吧。”
店内陈设雅致,墙上悬挂着各式手绳。柜台后方,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指尖翻飞间,一条丝绳悄然成型。
听见脚步声,绣娘停下手中动作,目光温和地落在两个姑娘身上,笑道:“可是要定制手绳?”
莲葵让步:“是我家小姐。”
容今瑶的视线顺着绣娘的方向,落在柜台旁摆放的几卷丝线之上,眸光一动:“这里可有青丝手绳?”
绣娘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姑娘有所不知,若要编织青丝手绳,需得本人发丝相绾,亲手相赠,方能长长久久。”
说罢,她将眼前的针线盒推至容今瑶面前,笑容可掬地问道:“您是打算亲手编织一条送给意中人吗?”
编织手绳看似简单,可她从未做过,容今瑶迟疑了下:“其实我不大擅长女红。”
“莫要担心,手绳本就不难,只要您有足够的耐心便可。”绣娘一边说
着,一边取过一卷浅黛色丝线递给她,补充道,“若姑娘不介意,我可在旁指点一二。”
容今瑶:“那多谢了。”
编织之前,她剪下一缕发丝,与丝线并在一起。
少女屏息凝神,按照绣娘所言,将青丝与丝线并拢,指尖穿梭其间,绳结一点点成型。
指腹微微用力,试图将第一道结扣紧,不过力道掌握得不算太好,编出来的结有些歪斜。
她蹙了蹙眉,果断拆开重新来过,莲葵在一旁想要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姑娘,编织时无需太过用力,轻轻拢住即可。”绣娘见状,温声提醒道。
不同于锦缎金玉,这样的手绳最考究的是心意,一丝一缕都需精心打结,不能散乱。
当手中最后一个结打完,容今瑶轻轻一扯,确认结扣紧实,不易散开之后,眉眼间这才浮现出浅笑:“编好啦。”
绣娘道:“姑娘可还满意?”
容今瑶垂眸看去,掌心那条青丝手绳纤细柔韧,结扣紧实,丝线与发丝交错缠绕,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其中掺着的一缕青丝。
她嘴角上扬,由衷道:“正合适。”
出了绾春思绣房,微凉的秋风迎面吹来。
莲葵跟在一旁,问道:“公主现在可要回府?”
容今瑶扯了扯衣襟,看向莲葵,语气轻快地道:“先不回府。”
莲葵稍作停顿。
容今瑶伸手揉了揉因寒气入骨而有些酸涩的臂膀,解释道:“最近气候冷了,昨日我和孟芙约好去泡温泉池。”
莲葵恍然,随即轻点头,“温泉池能舒缓筋骨,正好解乏!”
嘴上如此说,容今瑶心中却不由得沉思。
泡温泉恐怕不只是因为气温骤降这么简单。
孟芙虽坦言婚期已定,看似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可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孟芙眼底藏着蠢蠢欲动的反抗之意。
或许,孟芙正是想借着这次相聚,寻一个挣脱束缚的出路。
……
禁军营内区,气氛略显凝重。
楚懿斜倚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扫向对面站立的人,缓缓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抢?”
陆玄枫负手立于一旁,神情冷峻坚决,显然已在脑海中反复斟酌多次,只是结果不尽人意:“还没想好。”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孟芙被卫之庭娶走。”
楚懿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抢婚倒是不难,问题是,孟芙愿不愿意跟你走。”
陆玄枫定定地盯着桌上的茶盏,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沉声道:“过不了多久她便要成婚,若我再不有所动作,只怕真没机会了。”
楚懿轻描淡写地说:“卫家一向行事低调,娶孟芙的那个卫之庭,虽然病弱,但好歹是卫尚书的嫡子。孟皇后与卫家关系匪浅,你觉得这门亲事,凭你一己之力,能抢得走?”
陆玄枫:“若卫之庭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倒也罢了,可据我所查,他并不如外界所说的那般‘柔弱不能自理’。他早与寄养在家中的表妹情投意合,卫家容不得此事,便硬生生地将那表妹送走了。”
楚懿闻言,目光微微一凝,忽然笑了笑。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折子翻阅,漫不经心道:“你想怎么做?”
陆玄枫沉声道:“成亲当天,我带人直接去劫花轿。”
楚懿缓缓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好兄弟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顿了一瞬,嗤道:“你可想好了,若孟芙不愿意跟你走,届时,你是打算把她直接扛走,还是等着被孟家一刀砍了?”
陆玄枫额角微微跳动,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兄弟,事实罢了。”
楚懿将折子随手放下,轻轻一叹,语气慵懒又随意:“你若真要抢,最起码也得让孟芙自己愿意。不过在我看来,说不定,那卫之庭也会选择悔婚……”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分析。
“小将军。”青云推门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犹豫,先是看了陆玄枫一眼,而后凑近楚懿,低声禀报:“属下刚收到消息……”
楚懿掀起眼皮:“何事?”
青云踌躇了一下,绞尽脑汁地斟酌着措辞,最终一咬牙,说道:“属下刚刚得到消息,六公主与孟姑娘去泡温泉了!”
“泡温泉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楚懿微微拧眉,顺手端起茶盏,“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这种小事,以后就不用汇报了。”
青云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这汤池不一般呐。属下听说,那汤池中会有貌美的小郎君服侍……那些人专门勾-引女客,若哄得女客欢喜了,便会哀求着买他们回去做贴身侍从。”
此话一出,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楚懿这口茶终究是没喝进去。
陆玄枫冷飕飕地补了一刀:“……你还是先抢你自己的人吧,莫要担心我了。”
半晌,楚懿站起身,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沉而冷:“很好。”
她就是这么“哄”他的。
第60章 第60章这次,我来悉心给你按摩……
汤池内,暖煦的池水轻柔地浸润着肌-肤。
氤氲缭绕间,水波微漾,倒映出两道纤长绰约的影子。
容今瑶倚在池畔,浴裳被池水浸得洇湿,恰到好处地贴合,并无艳-俗之感,隐隐勾勒出玲珑浮凸的轮廓,朦胧迷人。
乌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仅以一根素白发带系住,几缕碎发不安分地垂落颈侧,发梢沾着些水珠。
她指尖轻拨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悠悠打着旋儿,余光中,能察觉到身旁女子神色游离,心不在焉。
“这地方还真不错。”她故作无意地开口。
容今瑶舒展了眉心,侧过头,声音轻缓地道:“你觉得呢?”
孟芙眼神怔忡,沉默许久才恍然回过神,意识到容今瑶在同她说话,先是愣了愣,旋即笑着点头:“这处是谢之莜介绍的。她讲这里有许多女客慕名前来,堪称‘极乐’之地,还叫我婚前务必来一次。”
“秋日时节泡一泡汤泉,的确很舒服。”容今瑶说。
只是这所谓的“极乐之地”,听着总觉得莫名怪异。
“你的婚事……”话至嘴边,容今瑶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孟芙,你是真的想与卫之庭成婚吗?”
孟芙眼底掠过一抹晦涩难明的情绪,垂下眼帘,指尖在水中轻轻划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容今瑶眸光微动,“你和我说婚期已定的时候,表面上不以为意,可若是真的毫不在意,又怎会下意识转移话题?”
孟芙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说道:“这门亲事,是祖父和皇后娘娘一同商议后,才与卫家定下的,我理应接受。可是……”
她抬眸,诚实地袒露出内心想法,“我似乎并不开心。”
在云林寺求签时,陆玄枫曾言,若心中存有一丝动摇,至少该问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自小被寄予厚望,循规蹈矩,成为众人口中满腹诗书、端庄温婉的上京才女。可当这些称赞变成了牢不可破的枷锁,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路早已由旁人安排好,甚至无从反抗。
孟芙忽而轻笑了声,声音轻得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水汽,转瞬便被吞没:
“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
容今瑶正低眉拨弄着池中涟漪,闻言怔了怔:“羡慕我?”
孟芙:“你无论做什么,说什
么,扮作何种模样,大多数时候都是依着自己的本心行事。你想如此,便如此。”
“相比之下,我才是一个真正活在条条框框里走不出来的人。”
容今瑶静默听着,良久,缓缓道:“其实你也可以。”
孟芙轻阖双眸,借此理清混乱思绪,须臾,徐徐吐出一口气:“是啊,我又何尝不可以。未来夫君心有所属,我即便嫁入卫家,也终是难以长久。”
容今瑶眉心微蹙,“心有所属?”
孟芙轻轻颔首,神色复杂:“卫之庭与寄养在卫家的表妹情深意笃,只是卫家与孟家联姻最为适宜,所以……祖父才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容今瑶陷入沉思。
她与卫之庭仅有数面之缘,且皆是在宫中偶然遇见。
卫之庭是卫家的嫡系血脉,自幼体弱,时常缠绵病榻,几年前甚至有流言传出,称他“弱不禁风,恐难久矣”。众多权贵之家听闻此讯,纷纷打消了与卫家联姻的念头。
孟芙接着说道:“寄养在卫家的表妹,本是为冲喜而来,可谁能料到,卫之庭的身子竟逐渐好转起来,而卫家却立刻将那表妹送了出去。”
容今瑶蓦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
卫家当初让表妹前来冲喜,不过是为了延续卫之庭的性命。原以为他命不久矣,便匆忙为其定下一门亲事,以求吉利。可如今人已康复,那“冲喜之人”便再无用处,甚至成了卫家不愿提及的存在。
众人未曾料到,卫之庭竟然对那表妹动了真情。
思索片刻,容今瑶灵光一闪,忽然拊掌道:“卫之庭既然对表妹有情,你可曾想过,从他那里入手,拦下这桩婚事?”
“从卫之庭入手?”
“若卫之庭真心系表妹,又怎会甘愿心上人被强行送走,只怕早已反抗。若想阻止这门婚事,最妥帖的法子便是让卫之庭也萌生悔婚之意。”
孟芙蹙眉,忧虑道:“可若他不愿呢?”
容今瑶慢条斯理地拢起袖口,嘴角噙着笑意,眸色却幽深莫测:“那就看他对表妹,究竟有几分真心了。”
水雾缭绕中,少女倚于池畔,青丝如瀑,眉若远山含黛,肤如凝脂映月,那双杏眸亮清而亮,宛若画中仙姝。
孟芙听得一怔,凝眸注视容今瑶,恍惚间,竟觉得她此刻的神态与楚懿不谋而合。
难怪凌云堂学子无数,唯独这二人互不对付。
原来,他们骨子里便是相像的。
……
泡完温泉后,容今瑶与孟芙换上了干净的衣衫,鬓发半干,肌肤仍沾着湿润的水汽。
二人刚走出汤池,便被侍女引入一处幽静的廊院。
此处显然是专供贵客休憩的地方,檀香萦绕,屏风半掩,廊下悬挂着暖色纱灯。
侍女袅袅婷婷地含笑行礼,道:“泡汤后可做个全身舒缓的按摩,已为二位备好了单独的雅间,请随奴婢来。”
孟芙略显犹豫:“单独……”
容今瑶却神色自若,悠然环视四周,对孟芙道:“泡完温泉后按一按筋骨,倒是再好不过,谢之莜果然所言非虚。”
二人各入一间,被分别引入雅室。
容今瑶踏入屋中,眸光轻扫,“还不错。”
雅间内暗香浮动,矮塌置于中央,上铺绣纹繁复的软垫,榻旁设一小几。
她刚坐下,身后屏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道身影自屏风后徐徐现身。
容今瑶抬眸望去,神色微微一滞——
进来的,竟是个生得极为俊秀的男侍。
男侍身着雪白素衫,面容清俊柔和,乍一看竟有几分书生气,可当他抬眸时,眼底又透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风-情,竟生生将冷与媚糅合得恰到好处。
他朝容今瑶浅浅一笑,嗓音温润悦耳:“奴为您舒缓筋骨。”
容今瑶:“……”
怪不得谢之莜说此地是“极乐之地”,许多女客慕名前来,还千叮万嘱孟芙务必来此体验一番。
不曾想,竟然是这种极乐……
若是她尚未成婚,也无心仪之人,或许真会由着貌美的男侍伺候,之后让他做贴身侍从。不过当下来看,再貌美,也不敌楚懿半分。
正当容今瑶思索着如何婉拒催赶他,男侍已经低垂眉眼,露出楚楚可怜讨人怜惜的目光,温言恭维道:“姑娘真是奴见过最美艳的女子了。”
虽无意让他留下,但被夸赞总归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容今瑶不由抿了抿唇:“那,谢谢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侍女急切的阻拦:“公子,雅间里尚有客人在按摩,是不准他人随意进去的——”
“起开。”对方冷冷地回道,强压怒火,尽力保持礼貌,“我不对女子动手。”
侍女悚然一惊。
紧接着,“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冷意随之涌入,让原本温热的雅间顿时多了令人紧张的压迫感。
来人一身灰蓝色圆领窄袖印花长袍,腰间系着一枚双鱼配,金丝流苏随着步伐轻晃。
他身形颀长,眉目冷然,仿佛无声夜雨,隐隐翻涌着风暴。
男侍未曾料到会有人闯入,微微一愣,旋即收敛心神,语气还算客气:“公子,您是不是走错了?”
少年偏头,目光淡淡地扫过男侍,平静道:“出去。”
男侍被他的眼神笼罩,脊背不自觉一僵,眉眼错愕,以为对方是要来抢生意的,“此处已有我侍奉。”
“呵。”楚懿笑了下,走上前,抬手攥住男侍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将人拎到门口,语气淡漠且危险:“我说,出去。”
男侍脸色顿时变了,正要据理力争:“你——”
下一瞬,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直接甩到了他手上,砸得他手掌生疼。
楚懿微微眯起眼,嘴角的弧度冷淡至极,“这里无需你伺候。”
他一字一顿道:“我、来。”
男侍这才意识到面前的人绝非善茬,咬了咬牙,忍住满心的不甘,低头退了出去。
待门扉重新合上,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微妙。
容今瑶撑着下颌,笑盈盈地望着楚懿,眉尾弯了弯,故意逗他:“你这是做什么?这汤池的规矩本就是如此,人人皆可享受。”
楚懿冷沉的眉眼因她这句话,微不可察地一跳,旋即嗤笑了一声,语气淡淡:“那男侍在勾-引你。”
容今瑶歪了歪头,故作疑惑地眨眨眼,促狭道:“哦?你怎么知道他在勾-引我?”
楚懿垂眸:“男人自然懂男人。”
“小将军占有欲这么强啊……”少女心下更觉有趣,眸光轻轻一转,佯装不满,“我都没管过你,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楚懿面色如常,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管我?”
“你想要我管你吗?”她笑道,“你若愿意,我便管。”
竟然还要他主动要求。
少女言语间轻描淡写,仿若就算是他真做了什么也无伤大雅。可他呢,不喜欢其他男人看向她的目光,更不喜欢她对自己毫无约束的态度。
若是她也能像他一样,生出几分占有欲就好了。
可偏偏,她还不懂这占有欲意味着什么。
这念头一出,楚懿心底的烦躁更甚。
他缓缓抬手,解开腕上的束带,意味不明道:“你刚泡完温泉,筋骨都软了。”
容今瑶茫然了一息:“嗯?”
年轻人一步步逼近,俯身而下,双手撑在榻上,将她强势围住,目光勾人:“趁着你清醒,这次,我来给你悉心按摩。”
他只轻轻一按,容今瑶便如春水化冰,浑身酥-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