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喜欢你这件事,被发现了……

    容今瑶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每一个音节既轻柔又勾人。

    楚懿眯了眯眼,黝黑的瞳仁透着些许探究的意味,戏谑道:“你在邀请我?”

    一根小拇指勾上另一根小拇指,容今瑶微微一笑:“是啊,我在邀请你。”

    夏至那夜,她曾说过,夫妻二人要同睡一处,谁知楚懿以她“脚伤未愈”为由推拒。后来,他们又经历了几日欲擒故纵的僵持,谁都未曾主动迈出那一步,于是“同榻而眠”这件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今晚,能算是一个契机。所以容今瑶适时抛出橄榄枝,且看楚懿会不会抓住它。

    她本是抱着几分试探的意思,见他久久不言,还以为他又要拒绝,佯作随意地松开小拇指,抬眸道:“不愿意就算了。”

    楚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觉有趣又可爱,眼神微暗。下一瞬将容今瑶的手指重新勾了回来,嗓音不紧不慢:“你总不会喜欢和一个满身尘土的人睡一张塌吧?”

    “我……”

    容今瑶眨了眨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耳边一热。

    楚懿俯身贴近她的耳廓,携着些许撩人的余韵,应了她的邀请:“我去沐浴,很快就来。”

    言毕,他唇角微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往浴堂走去。

    容今瑶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怔忡,指腹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由得抬手轻轻捏了捏耳垂。

    感觉那里似乎在发烫。

    ……

    房间内,灯火半明半昧,烛光在琉璃灯罩下轻轻跳跃,于窗棂上投射出细碎的剪影。

    没过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楚懿进了屋,带着刚刚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水雾未散,发尾仍有些湿润。

    他甫一关上房门,未及走几步,便猝不及防地被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臂环住。

    少女的力道分外自然,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一般。

    楚懿微微垂眸,看到容今瑶窝在他怀里,乌发散落,气息温热,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公主这是等不及了?”

    容今瑶未置可否,扬起下巴,眸光潋滟:“洗得这么快,我看是你等不及了才对。”

    楚懿挑了挑眉,声音压了几分,似将暧昧揉进夜色中,“佳人在卧房里等待,我可不敢耽搁。”

    容今瑶睨了他一眼,指尖顺势勾上他的衣襟,语气含着撒娇的意味:“抱我到床上。”

    楚懿低笑了一声,心觉容今瑶如此主动,定然是故意的。

    从她勾着他的手指,邀请他进卧房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不过他并没有推拒,反而是毫不迟疑地顺着容今瑶的意思,将她稳稳抱起,朝床榻走去。

    楚懿膝盖微弯,单膝跪上柔软的塌面,把她放置在锦被之上。

    他单手撑着床沿,准备躺在她身侧之时,少女白皙的手指却轻轻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阻在半空中。

    楚懿微微一顿。

    容今瑶唇畔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轻柔又不容置喙:“你的床,不在这。”

    楚懿眼睫低垂,嗓音微沉:“嗯?”

    容今瑶抬手,指了指窗边的软榻,语气不疾不徐:“在那边。”

    空气瞬间静了几分。

    楚懿目光微微一转,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到窗边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软榻。枕头、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连熏香都换成了他惯用的味道。

    前一阵子还没有这个软榻,难不成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楚懿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半晌,唇角似笑非笑:“……捉弄我?”

    容今瑶眼波流转,像是没听懂般,“怎么能说是捉弄呢?这软榻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不是有旧伤嘛,总不能让你继续打地铺吧?”

    楚懿嗤笑,盯着她看了几息:“公主还真是记仇。”

    “彼此彼此。”容今瑶被他压得往后仰,纤细的手指抵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推:“去你的软榻。”

    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楚懿最终还是懒懒地站起身,迈步走向窗边的软榻,单手扯了扯衣襟,语气散漫:“都依你,这回总该解气了吧。”

    他说着,随意掀开一角铺好的锦被。正要侧身躺下休息,可刚一触及榻面,眉心便微微一蹙。

    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慌。

    楚懿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一本硬质的封皮,略一用力,将那东西从被褥下抽了出来。

    “等等!”他的动作与容今瑶的声音同步出现。

    容今瑶猛然从床榻上坐起,眼神倏地一变,整个人像是突然惊觉什么,连忙出声阻止,可惜已经迟了。

    楚懿指尖一顿,拎起一物,微微抬眸,看向手中那本书,月色映着封面上清晰的墨字——

    《一学就会的调情妙计》

    楚懿:“……”

    容今瑶:“……”

    她也是刚刚才忆起,昨日午时在软榻上看话本,之后孟芙突然造访,她就随意将它扔在了塌上,完全忘了这一回事。

    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个理由来解释这本书的存在,比如“无意间买的”、“婢女塞给她的”……但在看到书名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楚懿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沉默一会儿,若有

    所思道:“一学就会吗?”

    容今瑶额角一跳,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飞快下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旁,“给我!”

    楚懿手臂微抬,漫不经心地避开她的动作,顺势向后一靠,单手撑在软榻上。

    容今瑶扑了个空,抬眼便见楚懿懒洋洋地翻着书页,修长的指节掠过纸张,视线缓缓扫过其中的内容,眉梢微微扬起,唇角的笑意似有若无。

    “啧,调情妙计……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妙计。”

    “等一下!”容今瑶盯着他指尖翻动的动作,心底莫名升起不妙的预感,试图伸手夺来。

    楚懿这次连头都没抬,轻轻一偏身,再次躲开她的手,同时翻了一页,慢悠悠地开口念道:“1篇 章,妙用欲擒故纵,如何让心上人主动低头……”

    容今瑶耳根“嗡”地一声。

    “嘴上不停地撩拨,身体却时不时拒绝、时不时靠近。亲密过后,不予理睬,晾着他,待其心绪不宁,方可掌握主导之权。”

    “之后,可适当制造争执,以试探他的态度,看他是否会主动哄你……”

    念到这,他微微停顿,抬眸看向容今瑶,黑沉的瞳仁锁住她,终于将她近几日的反常拼凑出了答案。

    容今瑶心头一紧,强行镇定道:“如果我说这是巧合,你会信吗?”

    楚懿语调淡淡:“你觉得呢?”

    这几日她的所有反常,几乎都与这些内容如出一辙。从亲吻后的冷处理,到云林寺的争执,她直接按照书上的内容亲自实践了一遍。

    他继续念道:“若其哄劝,则可见对方已心生依赖,恰可趁机拉近距离,但也不要太近。”

    容今瑶被他盯得脊背发凉,嘴唇动了动:“那个……”

    楚懿恍然地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刚刚邀我进卧房睡,是这个意思啊。”

    “我算是明白你的心思了。”楚懿一手握着书,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意味深长地道:“公主,你是直接拿着这本书调/教我呢。”

    容今瑶僵立原地,脸上神色变幻,楚懿却颇有兴致,作势还要继续念下去。

    “不要念了!”容今瑶有些绝望地朝他手里的书抓去。

    楚懿本就是随意拿着书,并未用力躲避。就在她靠近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顺势避开,紧接着,手中的书一抬,容今瑶重心不稳,径直朝着他身上倒去——

    “砰!”

    软榻微微一震,话本子掉落在一旁,楚懿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榻上。

    容今瑶的手撑在他的肩侧,微微喘息着。方才那一扑太过突然,鼻尖几乎撞上他的颈。近在咫尺间,能清楚地闻到他沐浴后的清冽气息。

    她怔了怔,想要起身,腰间却忽然一紧。

    屋内的烛火晃了一下,跳跃的光晕映在二人相贴的身影上,暧昧得让人不敢深思。

    楚懿挑了挑眉,搭上了她的腰,薄茧摩挲着她轻薄的衣料,“怎么,自己做的事,不想听了?”

    容今瑶几乎是整个人都压在了楚懿身上,自上而下地凝视,抿了抿唇,笃定道:“你故意的。”

    楚懿唇角微弯,坦然地答:“嗯,是故意的。”

    毫不遮掩自己的心思。

    容今瑶一时语塞:“那你松开我。”

    楚懿笑了笑,“公主不是喜欢调/教人么?难道不想验收一下自己的成果,看看我是否已经心生依赖?”

    容今瑶一怔,眉心微跳:“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突然眼前一暗,楚懿猛地欺身而上,翻身将她压在了下面,二人位置调换。

    气息骤然逼近,少年低头,轻而易举地堵住了她所有言语。

    “唔——”容今瑶瞳孔微缩,呼吸一滞,指尖不由得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整个人瘫软了下来,连骨头都要酥了。

    他的吻很浅,带着几分戏谑和惩罚的意味,只沿着唇角周围厮磨,碰一下后很快就离开,声音在耳边细细呢喃着,很轻,也很痒,“今晚我说,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你想知道吗?”

    容今瑶秀面潮红,密羽颤得厉害,哪里有心思去应付他的话,“不想了。”

    楚懿又放肆地吻了吻她的颈,颈下两块雪白正等着人窥探,仅仅是目光扫过,便惹来少女一阵战栗。

    他道:“可我想告诉你。不过以你现在这副模样,的确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视线朦胧,“那你就等一个好时机再说。”

    容今瑶瞳孔蒙上一层水色,鼻息浮动间,倏然察觉到某处有些湿意。那一刹那,心跳加速,既羞耻又震颤,刚想作势推开他,然而他却抢先一步抽身而起,眉眼间带着得逞后的笑意。

    楚懿似是格外满意她的反应,而后转身朝着床榻走去,“今晚我睡床,你睡塌,当是惩罚你。”

    容今瑶怔怔地躺在软榻上,唇瓣微红,气息尚未平稳,整个人刚从那个浅吻中回过神来,脑海中不由自主涌出两个问题:

    其一,他到底要告诉她什么事,非要郑重其事地挑选合适的时机。

    其二,他们都已经到了那种地步,若是继续未尝不可,但是怎么……楚懿比她熄火还快?

    ……

    心里一直惦记着楚懿究竟要告诉她什么事,日子过着过着,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

    乞巧节如期而至,南小街与归路桥的氛围变得愈发热闹。

    商贩们纷纷摆出琳琅满目的花灯和工艺品,锦绣灯笼、乞巧饰品灿然夺目,如繁星点缀在摊位上,往来观者,莫不驻足赏玩。

    府中亦如是,忙着张罗糕点,打扫庭院。后院的桂树下还特意支着绣架,五色丝线搭在绸布上,等待夜幕降临之时,于月下穿针引线,乞巧纳福。

    如此繁盛之景,容今瑶却始终心不在焉,好奇心愈发严重。

    她隐隐有种说不清的预感——今日,或许就是楚懿口中所谓的“好时机”。

    这个念头从早晨盘旋至晌午,再到日落西斜。只不过奇怪的是,楚懿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七夕”二字都未曾提及。

    夜色渐深,晚膳时,容今瑶的余光时不时落在对面人身上,心思一动,终于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道:“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楚懿抬起眉头,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知道。”

    语气实在是过于平静,平静到让容今瑶心底骤然升腾起怪异的感觉:“你既然知道……”

    她轻轻眨了眨杏眸,从楚懿对面的位置挪到他身边的位置,凑近了些,柔声试探道:“那,你就没什么打算?也没什么想说的?”

    楚懿偏头,眼神略带戏谑,明知故问:“有什么打算?”

    容今瑶笑意一滞,也懒得再跟他他兜兜转转,干脆直截了当地说:“过七夕啊。”

    “然后呢?”他又问。

    “南小街搭了乞巧楼,不仅有乐坊的伶人唱曲,还有皮影戏和拜月老,说是把夫妻二人的发丝绾成一个结,就可同心永结成良缘,你不好奇?”

    楚懿认真思索了一瞬,目光一倾,随意道:“还好。”

    “……我好奇。”容今瑶伸手攥住楚懿的手腕,仰头,声音又轻又软,偏偏不容人拒绝:“既然你没什么打算,也没什么想说的,那我有。你必须和我一起去南小街过七夕。”

    她的指尖微凉,手腕白皙纤细,眉梢眼角似无声撒娇,带着理所当然的气势。

    半晌,楚懿挑了挑眉,搁下茶杯,“那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七夕之夜,南小街果真热闹极了。

    归路桥仿佛成了一道仙鹊假起来的小桥,横卧在渺渺碧波上。

    容今瑶与楚懿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会儿驻足观赏纸鸟,一会儿在路旁的摊子前掷骰子,赢一把雕花精致的小折扇。

    她兴致颇高,沿路赏玩,楚懿则是跟在她身侧,时不时地替她付银两。

    走至街巷深处,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隐约还夹杂着小孩子兴奋的笑声。

    楚懿假装无意地问道:“那是什么?”

    闻言,容今瑶循声望去,只见皮影戏的戏台旁边已围了一大圈人,灯火映在薄薄的幕布上,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在戏台另一侧,一名妇人摆着一筐面具供人挑选。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结伴而来,皆可挑选喜欢的面具戴上去看戏。

    容今瑶见状,眼神微亮,拽了拽楚懿的衣袖:“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挑个面具。”

    楚懿垂眸,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容今瑶雀跃地走向妇人,扯了扯唇,正欲收回视线,耳边忽而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公子,你怕不是故意提醒那位姑娘去看皮影戏吧?”

    楚懿眉梢微挑,侧目看去。

    面前竟然是个算命摊。

    南小街人声鼎沸,唯独这个摊子清清冷冷,除了一张小矮桌和一面幡旗别无其他。

    一位老者端坐其中,身上披着一件洗得泛黄的青色道袍,手捻长须,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公子,我说的可准?”

    楚懿从来不相信这些看似虚妄的东西,不过此刻,他眯了眯眼,饶有兴趣地道:“哦?继续说说。”

    夜风轻拂,街巷间人声鼎沸,远处皮影戏开场的锣鼓声悠悠响起,与摊贩的吆喝声默契交织。

    老者抬眼看向楚懿,目光复杂:“公子命带煞气,此煞如冷锋利刃,令你在战场上如同疾风暴雨般势不可挡,助你立下赫赫战功,却也如影随形,易招来厄运。”

    “此煞气不仅对你自身不利,若遇血光之灾,恐怕会殃及你身边之人。尤其是那位与你心意相通之人,难免受到牵连。”

    “行了。”楚懿垂眸,轻嗤一声:“什么煞气,厄运,皆是些虚无缥缈的,你不用继续说了。”

    “等等公子!这都不是重点!”算命先生挽留道,“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煞气虽凶,却并非无解。你身边那位姑娘,她能化解你煞气中的凶险,令灾祸转为祥瑞。”

    “你与她,乃是天定的互补之缘,是有情人哪!”

    之前都只是铺垫,这句才是重点,算命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

    楚懿立在算命摊前,半身隐在摇曳的灯火之下,他单手搭着断月刀,听见“有情人”三个字后,不自觉偏过头看向前方。

    容今瑶正朝他缓步走来,手里拿着两个面具,一副是灵动有趣的兔子,一副是敏锐莫测的狐狸。

    五光十色的灯与火,从未间断的鼓与锣,不曾褪去的明媚笑意……少女穿行过街巷,眼神盈盈,裙裾微晃,仿若被七夕的夜风托起,烟蓝色的裙子是云间轻盈飘落的一抹霞光,窈窕的身姿如同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青莲。

    楚懿目光轻俯,淡淡一笑,“好一个有情人。”

    与其同时,容今瑶挑好面具,沿着人流折身返回,眼见楚懿付了银两给算命先生,还笑得如沐春风。

    她略感意外,道:“你不是从来不信这些吗?”

    楚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低眸扫了眼她掌中的面具,随即伸手拈起那只狐狸戴上。他半边脸隐匿在狐狸面具下,另一半在夜色里,唇角一勾,声音低缓:“现在信了。”

    容今瑶微微一愣,指尖捏紧手中的面具,心口莫名其妙地轻跳了一下,抬头道:“去看皮影戏,一会儿没位置了。”

    戏台旁已围满人群,有孩童兴奋地踮脚张望,有姑娘轻声细语交谈,也有商贩趁人流卖小食,甜香的桂花糕、糖葫芦香气四散,混着夏夜的微风绕过鼻尖,衬得那一方天地愈发热闹。

    锣鼓声在此时突然响起,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幕布。

    “谁人不知他们二人,八字不合、天生犯冲,实乃水火不相容的死对头!”

    抑扬顿挫的声音出现时,众人皆是满心好奇,唯独容今瑶陡然一僵。

    “怎料楚小将军所言所行,只是为了吸引昭宁公主的注意,实际上,他并非厌烦公主,而是对她情有独钟,做梦都想娶回家。二人青梅竹马,必是天赐良缘……”

    容今瑶:“……”

    她愣了足足三息,猛地侧头看向楚懿,道:“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楚懿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狐狸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似笑非笑的唇角。

    楚懿察觉到她的目光,扬了扬眉,调侃道:“怎么不看了?你不是挺喜欢这个故事的么,当初还大费周章推波助澜。”

    容今瑶如坐针毡,正是此刻才反应过来,一向对热闹兴致索然的人偏偏假装无意提醒她看皮影戏,定是他安排的,这就是他今日的“打算”!

    她强装镇定地移开目光,暗自盘算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然而还不等她起身,楚懿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神色认真地道:“被发现了吗?”

    容今瑶额角一跳,本就紧绷的神经顿时更紧了一分,下意识抬眸,迎上楚懿的视线:“啊?”

    难不成楚懿发现《天赐良缘》出自她的手笔了?可是胡文生并未回上京,楚懿怎会知道?

    月华如水,繁星高挂,天幕下灯火绵延。

    “晓莺啼月画楼前,绣被余温尚恋眠;春睡方回人意倦,梳妆待下水晶帘……”(1)

    乐坊的曲调自远处飘来,似乎穿透了乞巧楼,与皮影戏的锣鼓交错相融。一字一句落下,如同敲在心头,让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少年眉宇如画,鬓角生辉,漆黑双眸充满笑意地看向她。花灯柔柔照在他脸上,延绵出温柔暖意,韶朗如春。

    楚懿弯了弯唇,道:“喜欢你这件事,被发现了吗?”

    第42章 第42章星星不会走向我,那我便……

    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在此刻被吞没,天地间只余下这一句——

    “喜欢你这件事,被发现了吗?”

    容今瑶心口一震,耳边的笙歌锣鼓像是乱了调,四周的声音似远似近,手指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滞了片刻。

    她怔怔地看着楚懿,唇瓣轻启,嗓音有些发紧:“这就是,你那晚要同我说的话吗?”

    楚懿没立时回答,反而沉静地注视着她。

    狐面面具遮掩了他的半张脸,少女不知所措的面容映在眼底,仿若沉入幽深的湖面。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容今瑶眼睫轻颤,心绪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只能努力将心里的一团乱麻拆开,再重新理清。

    无论是婚前佯装倾慕,还是婚后极尽撩拨,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局势,进退自如,可以随时抽离。

    她想让楚懿喜欢上自己,只是希望有一天,假设真的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他不会如同自己的父皇和皇姐一般,轻易地把她推出去。而是能站在她这一边,甚至是护着她。

    但不知为何,事情的发展明明在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她却并没有因此感到松懈。

    眼下,楚懿这般赤诚,忽而让她生出一种……卑劣的感觉。

    少年将领一心为国,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是兄长最倚重的肱股之臣。之前她打定主意不愿让容聿珩因她而为难,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同样不愿让楚懿为难。

    若是楚懿知晓了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躲避和亲演出来的,根本不是真情实意,他会不会很生气……也很失望?

    容今瑶蓦地别开眼,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声问道:“为什么……”

    楚懿已然将她此刻的怔忡和犹疑尽收眼底,看出了她那一点说不清、藏不住的挣扎,以及满腹心事。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也不想逼急了她。

    狐狸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动,随即,楚懿耸了耸肩,目光一挑,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语气里带有揶揄:“你在想什么?”

    容今瑶猝不及防

    地被他弹回神,微微睁大眼,倏地抬眸。

    “这是<天赐良缘>话本里的台词,你都不记得了?”楚懿唇角含笑,慢条斯理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戏台,道:“你听。”

    容今瑶一怔。

    就在这一刻,皮影戏的幕布后,正好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与楚懿方才所言一字不差:“喜欢你这件事,被发现了吗?”

    锣鼓声骤然响起,戏台上一轮圆月高悬,影子交错,两道身影在幕布上静静相望。分明就是《天赐良缘》里,小将军在故事尾声,终于鼓起勇气向公主表明心迹的那一幕。

    容今瑶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故事的走向,毕竟这话本是她安排胡文生写的。

    可如今她却成了那个被牵着走的人。

    容今瑶干笑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楚懿似乎终于明白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原来你心里一直记着那夜啊……”

    试探性地一问:“你以为我在跟你表白?”

    “我没有!”容今瑶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垂下眼睫,否认道,“你安排这出皮影戏,还故意引我来看,难道还不让人误会了吗?”

    “你对七夕如此期待,还一直暗示我,我若不安排些什么,怎么能说得过去。”楚懿凑近几分,声音低哑,颇有几分蛊惑:“那你是想我喜欢你,还是不想?”

    容今瑶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哪种“想”。

    是想让楚懿喜欢上她,从而使得计划顺利?还是想让他真真切切地喜欢她,心无旁骛?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交错在脑海,搅乱了原本的平静,她本能地遵循以往的伪装,亦或是真心话,朱唇轻启:“自然是想。”

    声音极轻,带着少女难以察觉的心思。

    楚懿却微微一笑:“——想得美。”

    容今瑶一噎,隐隐升起的情绪刹那间被激得七零八落,她站起身,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略带娇嗔地道:“回家了!”

    楚懿似笑非笑,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反应,心底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实际上,每当他后退一步,她反而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心有不甘地再靠近几分。那他便画地为牢,循序渐进,慢慢诱引容今瑶进入他的领地。

    反正他这只狐狸最喜欢设下圈套了。

    恰逢皮影戏散场,众人渐渐涌出戏台,街边人潮涌动。二人置身其中,摘下脸上的面具,随着人流往外走,影子交错而行。

    楚懿手指随意一转,将狐狸面具挂在腰侧,偏头睨了容今瑶一眼。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嘴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调侃道:“怎么,看痴了?”

    容今瑶羽睫轻颤,并未即刻回应,而是突然停下脚步。

    不断有人从身侧匆匆而过,她缓缓回身,白皙脸颊泛起红霞,踮起脚尖,徐徐贴近楚懿的耳畔,声音郑重得有些突兀:“楚懿,我以后,会对你好点的。”

    少女贴近的那一刹那,发丝的馨香若有似无地拂过脸侧。一抹不真切的温度掠过皮肤,痒得让人乱了心神。

    楚懿瞳色一深,喉结滚了滚,“怎么对我好点?”

    “不告诉你。”

    说完,容今瑶径直朝前快走了几步,似将刚刚的耳语一并藏匿在人海里。

    她穿行于流光溢彩之中,楚懿站在原地,微微抬头,看向夜空,黑眸仿佛倒映了满天星辰。

    良久,他低低笑了,眸色无比温柔。

    星星不会走向我,那我便向星星走去。

    ……

    马车停在南小街巷口处,沿着人群往外走时,刚好路过乞巧楼。

    乞巧楼华灯高挂,丝绦随风飘曳。楼上珠帘半卷,女子手托瓜果绣囊,临窗对月乞巧,清脆的笑语飘散在夜风里,宛如银铃作响,时远时近。

    容今瑶脚步微顿,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楼上高挂的红绡,心头忽地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她刚要收回眼神,手腕却倏然一紧。

    “等等——”楚懿扣住她的手腕,低声开口:“有点不对劲。”

    容今瑶额角一跳,正欲询问,下一刻,耳边便传来破空而来的异响。

    “砰!”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耳畔炸开,撕裂了夜色。

    容今瑶被楚懿猛地一拽,踉跄几步,稳稳落入他怀中。一个花盆砸在他们刚刚所站的位置,陶瓷碎片四溅,底盆翻滚,盆中的绿叶折断歪斜,落得满地狼藉。

    紧接着,又有数个花盆连续从楼上抛出,周围瞬间惊叫四起。

    街上的行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避让,七夕的喜庆被惊扰得支离破碎。

    楚懿目光凌厉,扫向乞巧楼的二楼。

    一道黑影转瞬即逝,上方的视线虚掩,黑漆漆的一片,可那花盆砸落的角度,绝非意外坠落那么简单。

    有人在等他。

    此时此刻,乞巧楼的红绡宛如一只暗中窥伺的眼睛。楼上的笑语依然清脆,女子们吟诵的诗句飘然落下,与悄然催生的暗流格格不入。

    容今瑶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道:“这是……”

    楚懿适时捂住她的眼睛,神色微沉,眸底冷光乍现,“这不是意外。”

    “是冲我来的。”他道。

    容今瑶闻言,下意识便想到了漠北,遂反握住楚懿的手,沉吟道:“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家。”

    “听我的,往前走,隐在人群里,直接去马车上等我。”楚懿抚了抚容今瑶的后颈,身躯前倾,贴近她几分,声音压得极低:“我去处理一下。”

    此次乞巧楼搭在了南小街的中心位置,或许那人早已盯着他们看了许久,一直在等待时机出手。

    从空中陡然坠落的花盆是挑衅,倘若他没有出现,遭殃的便会是无辜之人。

    容今瑶明白楚懿的意思,轻吸了一口气,点头道:“那你一切小心。”

    待纤细的身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遮掩,不见踪影后,楚懿这才将目光投向方才黑影一闪而过的地方。

    他目光微凝,逆着人群,朝暗巷走去。

    巷子里幽暗无声,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带起几片树叶滚落青石之上,发出少许的“簌簌”声。

    一走进巷内,果不其然,黑影自暗处掠出。几乎是同时,另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楚懿手腕微转,身形微倾,刀刃擦着他的衣袖划过,金属交击的脆响在狭窄的巷道中炸开,带起微不可察的颤鸣。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毫不犹豫地围攻而上。

    楚懿眼神一冷,单手翻转断月刀,刀锋划破黑暗。顷刻间,鲜血飞溅,黑衣人连连倒地。

    “这是给我娘子切羊肉的刀,沾上你们的血,实在晦气。”他立于巷间,漫不经心地擦掉刀上的血,语气淡淡:“贺兰宸,出来吧。”

    另一边,南小街的巷口。

    因着突如其来的意外,喧闹已然褪去几分,只余风声穿梭于高悬的灯笼与屋檐之间。

    容今瑶坐在车内,一颗心七上八下,时不时掀起窗帘查探动静,可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

    她相信楚懿的实力,却也忍不住担忧,所以一出巷口便立马托人去给陆玄枫递口信,让他派禁军速速包围南小街。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禁军赶至,可楚懿还未回来。

    容今瑶思来想去,决定下车去寻,忽然,车门被人一把推开,年轻人大步跨了进来,顺口对车夫道:“启程。”

    车夫扬起马鞭,应声道:“好嘞!”

    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并不浓烈,但在狭窄的空间里,却极为明显。

    容今瑶望着眼前少年,眉头一跳,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绯色的衣襟略显凌乱,腰部的布料被划开了口子,隐隐透出暗色的血痕。

    “你受伤了!”

    楚懿神色不变,仿若无事发生,他倚在车壁上,长腿微曲,随意道:“小伤,不值一提。”

    沉默片刻,容今瑶坐到他身侧,伸出手,想要掀开他腰处的衣服,好看清伤口的状况,

    皱眉道:“让我看看,我这里有金金疮药,先给你敷上,回府再命青云找医士给你包扎……”

    楚懿微微挑眉,手腕微动,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衣料之前,一把握住,揉了揉,勾起唇角:“你在担心我。”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些皮外伤罢了。可当他对上容今瑶的眼睛,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原本要随意敷衍过去的念头,忽然变了。

    他眸光一深,唇边笑意收敛些许,忽而低叹一声,整个人顺势往容今瑶身上一靠,似是力气散去,“嗯,受伤了。”

    重量落在肩上时,容今瑶眸光微动。

    “怪不得那个算命先生说我满身煞气,容易招致血光之灾呢。”楚懿玩笑道,“你瞧,这不就来了?”

    容今瑶抿了抿唇,再次伸手,“你先让我看一眼你腰处的伤……”

    楚懿偏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处,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更是哑了几分:“昭昭……好昭昭,我们回家再看。”

    第43章 第43章“光是吻,已经不够了。……

    回程的途中,楚懿身形倾斜,几乎是全然放松了。整个人紧贴着容今瑶的肩膀,似是疲倦,似是虚弱,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亲昵。

    许是他装出来一副十分无力的模样,容今瑶眉眼低垂,倒也任由他“胡作非为”。

    楚懿试探地握住少女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捏。时不时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时不时捏住她的指尖,自顾自地把玩,动作轻柔却带有占有欲。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缠绕,似乎在无声宣告,她的每根手指都无法逃脱出他的掌心。

    ——她这个人亦是。

    或是七夕的氛围所致,不知不觉中,二人皆有些沉浸。若即若离的亲密维持了许久,直至回到府中,楚懿这才将她的手松开。

    夜色寂静无声,就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楚懿将身上的血腥气洗净,并不急于处理伤口,反倒自然而然地换上寝衣回了卧房。

    推开房门时,容今瑶刚从内室里走出来,湿漉漉的发梢低垂,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落,浸湿了衣襟的一角。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睫毛翩然煽动,宛如蝶翼,轻盈动人。

    楚懿顿下脚步,明亮黑眸映着她的影:“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少女走至他面前,轻声问道:“你疼不疼?”

    这段时日,二人同屋不同床,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彼此之间似隔着一层无形屏障。今日面对面站着,呼吸交织、心跳同步,却有些不同寻常。

    “我不疼,歇息吧。”楚懿深深看了她一眼,右手却捂着腰间的伤处,自觉朝软榻走去。脚步略显迟缓,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般无碍。

    然而,还未等他靠近软榻,衣袖忽然被纤细的手指勾住。

    “你睡床。”容今瑶声音温软,轻得几乎听不见,“……床上软。”

    “那你睡哪里?”楚懿问道。

    上次因为《一学就会的调情妙计》被楚懿抓包,她认命地睡了软榻。虽然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床上,可起初的辗转反侧仍让她隐隐有些不适。

    容今瑶想了想,眸色轻动,语气理所当然:“床榻又宽又大又软,容得下两个人,何必非要分开睡?我说过,我们要同榻而眠。今日起,分你一半。”

    没想到一出苦肉计能让他名正言顺有了床位,楚懿唇角轻勾,悠悠道:“多谢公主相赐。”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便被容今瑶一步一步地推向了床榻。后背倏地被柔软如云的锦被接住,周遭萦绕她身上的淡香,沁入鼻间,令人心神一松,恍若云雾缭绕。

    容今瑶随之半跪在床边,俯低了身子,目光澄澈如秋水,隐隐泛着期冀:“这回回家了,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伤口了吧?”

    不知她从何而来的期冀,听完她的话,楚懿轻笑一声,笑意中带有几分挑逗意味:“你是想看我的伤口,还是想看我的腰?”

    容今瑶被他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险些一愣,随即道:“当然是伤口!”

    楚懿故作不愿让人担心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他坐起身,靠在雕花床头,不急不缓地掀起衣摆,露出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看吧。”

    伤口边缘红肿,血迹尚未完全褪去,因为没有包扎所有显得有些刺眼,不过于楚懿来说无足轻重。

    容今瑶的眼神虽然落在他的伤口处,但心神却被不由自主地被露出来的腰腹所吸引。

    随着少年微微一动,衣摆更深地揭开,结实有力的腰腹线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肌肉紧致而富有力量,每一寸都彰显着强悍。

    上次在浴堂水雾遮眼,看得不甚清晰。这回,算是彻头彻尾地将他“搜刮”个遍。

    尤其是腰腹下方,隐隐可见某种“悸动”的姿态……

    “看够了吗?”楚懿戏谑道,“你现在看的位置,好像不是伤口。”

    容今瑶的脸倏然一热,心头一阵微妙的震动,不敢多看他裸在外的腰腹,略显慌乱地清了清嗓子:“我找青云来给你包扎。”

    楚懿平静道:“夜深了,包扎这等小事,不必麻烦他人,你来帮我就好。”

    容今瑶无意识地顿了顿,眸光一闪,果断起身道:“我去拿药箱。”

    楚懿:“……”

    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

    果真美色惑人。

    药箱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药膏,绷带、针线一应俱全。容今瑶拿出药膏,身子向前倾了倾,垂眸可见沟壑分明的肌理,她再一次无声感叹:“好腰。”

    只不过,再细细看去则会发现,少年身上布满大小不一的伤痕,纵横交错,颜色深浅也有差别。有些疤痕已经逐渐模糊,有些依然清晰可见。

    容今瑶用指腹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的伤口,缓慢而轻柔地涂抹。

    楚懿“悸动”的姿态愈发明显,肌肉不自觉紧绷,细碎的刺痛划过身体,带起隐秘的波动。

    伤疤是一位将领过往经历的印刻,想必他这几年也吃了不少苦头,容今瑶略显认真地道:“你身上有很多旧伤。”

    楚懿稍作停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漫不经心地应道:“随军出征,难免会受伤,这不算什么。”

    “这些伤都是漠北人弄的?”容今瑶秀眉微蹙,想到回家前那一幕,“包括南小街砸落的花盆,是不是也是他们?”

    提到南小街,楚懿眼神微微一冷,巷中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此前,王子听说六公主仙姿玉貌,蕙质兰心,聪明伶俐……有意以漠北王廷最高规格求娶。怎料,六公主好巧不巧与楚世子成了亲,让人很意外。”

    “王子无意夺人所爱,可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公主画像,看过之后便夜夜辗转反侧,忧思难眠,竟然一病不起。王上和王后心疼他,便说哪怕六公主已为人妻,还是打算尽力争取,不愿轻言放弃。以六公主一人换来王子康健、两国和谐友好,不日便是朝贡,我带着漠北的诚意而来……”

    “楚懿,你可要接得住我这份诚意。”

    贺兰宸的言辞回荡在耳边,楚懿蓦地陷入沉寂,眼底逐渐凝结的冷意似将一切吞噬。他的情绪逐渐变得凌厉,周围的空气也随之紧绷。

    容今瑶察觉到压抑的气息,停下动作,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纳罕道:“你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楚懿思绪慢慢回笼。

    他垂眼,眼看面前的少女轻轻倚近自己,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片刻,没提及南小街发生的事,只回答她之前的疑问:“这些伤,一部分是因为训练,一部分是因为漠北。”

    “回上京前与漠北那场战役,兵分三路,交予我的兵并不多。直取宗王首级之后,我险些被漠北鹰狮包围。”他道,“那位宗王,便是贺兰宸的亲父,所以他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看似轻松地说出口,其实事实远比描述的要复杂,也更为艰辛。他也是在取得三战三捷之后才被封为云谦将军,而同他作战的兄弟们则成为白羽军精锐。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幽州、青州、黑水城……行了万里路,见了数不尽的人,也慢慢变得坚不可摧。

    楚懿扬起唇角,笑了笑:“不过你夫君我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

    闻言,容今瑶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一顿。

    眼前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意气

    风发,可她偏偏看到了除去无所畏惧之外的一些东西,瞬间击中她心底某个柔软处。

    楚懿见她久久不言,以为她是厌弃自己身上的伤,亦或是觉得他过于残忍,嘴唇微动:“伤口不深,既然包扎好了,便睡觉吧。”

    她还是没说话。

    楚懿目光动了动。

    沉默良久,容今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在楚懿的灼灼目光中,无声无息地挪近,对着他的腰腹,呼出一口温热的气。

    那口气柔软而轻盈,又带着她身上的淡淡清香,如同雨后的嫩芽,轻柔地触碰着少年每一寸敏感的神经。

    唇几乎贴在他的肌肤上,楚懿的身子微微一僵,眸中闪过暗色,身下蓬勃的悸动顷刻间难以再忍受,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容今瑶。”

    容今瑶弯了下眸,展出笑颜,声音软如细雨,含有轻微颤音:“楚小将军,你辛苦了。”

    骤然间,胸口被什么轻轻拨动,内心深处悄然荡起细微的涟漪,柔和却不可忽视。

    楚懿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微微嘟起呼气的唇瓣上,柔软饱满,淡淡的粉色,“……你再说一遍。”

    容今瑶笑着重复:“你辛苦了,你辛苦了,你辛苦了——”

    下一息,楚懿无法再压抑那股悸动,猛然扣住容今瑶的手腕,毫不迟疑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惊呼道:“楚懿!”

    容今瑶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坐在他怀里,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心跳陡然加快,耳畔的男声变得沉重而急促:“我在呢。”

    她的两团雪白正抵着楚懿的鼻尖,容今瑶满脸通红,咬了咬唇:“你的伤要撕裂了!”

    “我的伤没事。”他道,“可我想亲你,怎么办?”

    容今瑶看了看他腰腹处包裹的伤口,果不其然,隐约透出来的血红已经渗透到纱布上,是被她压出来的。

    对方太过炽热,容今瑶心跳骤然一滞,思来想去后,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

    “够不够?”

    “……”

    容今瑶又俯下去,笨拙地含着他的唇,舌忝了个遍:“够不够?”

    楚懿眸色很深,用鼻尖蹭了蹭面前的两团雪白,即便它们罩有一层防护,仍能感受到翘起的春心。

    他声音喑哑:“不够。”

    “……我是说,光是吻,已经不够了。”

    第44章 第44章“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烛火摇曳的微弱光影将两人的身形投射到墙面,无声交织在一处。风声掠过窗棂,却丝毫无法冲散室内暗涌翻腾的气息。

    容今瑶虚撑着他的双肩,身前被蹭得发痒,止不住地软了下来,掌心悄然沁出薄汗,缓缓开口道:“那怎样……你才觉得够?”

    少年黝黑的双眸自下而上,直直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心思统统剥开,让她无路可逃、无处可避。

    他粲然一笑,声音缓慢低沉,撩拨她的情绪:“你明明知道。”

    容今瑶当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亦察觉到尾骨处被某种东西抵住。仿佛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贴近,似是忍耐到了极限,骤然破鞘而出,体温几乎要把她灼伤。

    不过她毫不动摇:“不行……”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今晚不行。”

    “我的伤无碍。”楚懿无奈地解释道,颇为后悔在方才使用了一出苦肉计。

    早知如此,他就该用美人计。

    “昭昭,好昭昭。”他把脸庞埋进雪腻沟壑中,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似在采摘馥郁芬芳的果实,抬头附在她的耳边道:“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情-动的味道,很好闻。”他勾唇,“是你的。”

    容今瑶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每一寸肌肤都被楚懿的呼吸所包围,“我是为你着想。”

    “嗯?”

    少女瓷白的脸颊染上嫣红,娇羞动人,声音轻得几近呢喃:“男子的腰很重要,你腰上有伤,若是不好好注意,万一更差了该怎么办?”

    之前几次,楚懿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实践起来却总是中途偃旗息鼓。

    她不免产生难以名状的疑虑,楚懿是不是有可能……中看不中用呢?

    毕竟以她的粗略判断,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轮廓比断月刀还要长、还要宽。

    楚懿眸中闪过一丝迷惑:“……?”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微微一顿,随即挑起眉稍,冷笑出声,语气带着意味不明的危险:“什么叫更、差、了?难不成,你一直以为我很差?”

    容今瑶恍若被捕猎到的兔子,本能地低下头,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你别多想啊。”

    楚懿气笑了:“抬起头。”

    须臾,容今瑶低声应了一句,心虚地从颈窝处起来。

    她轻咬着唇角,眨了眨眼,半是调皮半是试探地说道:“还不是你上次突然熄火,换成是谁,都要怀疑一下吧?”

    一缕轻叹融在空气中,夹杂着咬牙切齿的无奈:“我那是怕你害怕,你却以为我不行?”

    容今瑶不敢与其对视:“误会罢了,你行得很!”

    楚懿眯了眯眼,掐住容今瑶的下颌,迫使她正视他,靠近他。随后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下,见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开始以舌尖温柔地疏解她的委屈。

    他沉声道:“我行或不行,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自己乱想什么?”

    下一瞬,打开阀门,由浅入深,水渍濡湿唇瓣,容今瑶偎依在楚懿怀里,被吻掉了声音,柔软一点一点在唇上荡开。

    她断断续续地吸着空气,身体的反应无比真实,深知此时欲拒还迎无用,所以主动攀上楚懿的脖子,阂上双目:“试试就试试……”

    换来的只有更深的沉默以及唇舌的一路游走。

    吻着吻着,二人的姿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轻轻向一侧倒去。

    楚懿侧身躺在床榻的外侧,枕头将他的头稍微抬高一些,垂眸可见好风景。一只手臂绕过少女的颈,另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将人拢在怀里。

    手指轻轻落在寝衣的系带上,楚懿带着几分试探,低声问:“可以?”

    容今瑶微微一颤,心头如擂鼓般急促跳动,忍不住轻唤一声:“楚懿……”

    “好昭昭,叫我什么?”

    容今瑶仰头,轻启朱唇,迷迷糊糊的一声“夫君”从唇间溢出,语气甜腻而缱绻。

    话音甫落,一阵凉意顺着小腿往上攀爬,容今瑶轻轻颤抖着,仿佛是荒漠中突然遇到了一汪清泉,汩汩流动的温暖涌上脑门。

    楚懿眼睫低垂,借着幽暗的灯火看清了眼前晃眼的两团白,正欲好好品尝,却忽而觉得有些奇怪——

    他停下动作,蹙了蹙眉:“你怎么了?”

    容今瑶同样大脑懵然,微微动了动,察觉到身下某个地方湿漉漉的,下意识以为是楚懿的伤口又流血了,急忙退开:“我都说了今晚不行!你还……”

    “逞强”二字还未说出口,容今瑶已然看见楚懿腰腹的伤口还是老样子,仅是纱布上有一层血红而已。

    她触碰了一下纱布,确认伤口并未裂开,心中顿时一松,但随即又升起不安。

    床上的湿润若是并非伤口渗血,那还能是什么呢?

    楚懿欲言又止道:“你……是不是来癸水了?”

    容今瑶心中一紧,缓缓低下头,脸色瞬间变成青红相接:“……”

    此时此刻,她无比后悔,懊恼自己不该被楚懿的美色冲昏了头脑,根本就不该尝试!

    “若遇血光之灾,恐怕会殃及你身边之人……”楚懿笑了笑,替她重新理好寝衣,将

    褶皱一一抚平,唇角勾起调侃的笑意:“看来不止是我,今夜你也有血光之灾啊。”

    容今瑶闻言,立时羞恼地扭过头,整个人闷在被子里,不肯说话。

    楚懿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下塌,去柜子里取出新的被褥和寝衣。

    见容今瑶依旧半卧在床上,他叹了口气,又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扶着她坐起,温水递到她嘴边,“今夜都怪我太急躁,不该诱惑你。”

    容今瑶喝了几口水,喉间的燥热渐渐平息,抬眸,见他神色认真,小声道:“我又没生你的气。”

    不多时,已经三更天了,房间里渐显黑暗。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映照在床榻上。

    楚懿吹灭了最后一盏灯,重新躺回床的外侧,神色恢复平静,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然而,身边的女孩却仍旧不怎么安分。

    容今瑶轻轻翻了个身,手指揪住被角,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种种。寂静中,她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楚懿:“……”

    他睁开双眸,淡淡反问:“你觉得呢?”

    容今瑶眸光微闪,借着月光隐约看到楚懿侧脸的轮廓,“我觉得你应该不太好。”

    她知道,比她更难忍的人是楚懿。

    方才她换好寝衣后,他又去了内室沐浴,半晌才出来。水声隐隐传来,伴随着他低沉的呼吸,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知道你还问,”楚懿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对我好一点?只撩拨,不负责。”

    容今瑶抿了抿唇,心头悄然一动:“其实,我可以帮你的……”

    楚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底闪过意外,偏过头,“帮我?”

    “是啊,帮你。”容今瑶道,“当是我补偿你。”

    说话间,她不规矩地向下探索,心尖颤得厉害,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指尖滑过他的腰腹,触碰他紧绷的肌肤,感受他微微颤抖的反应,试探他的底线。

    直至她碰到了形状远超断月刀的物事,不由得心里一叹——

    一只手都攥不住的刁物!

    见楚懿皱眉忍耐,她又尝试着将刁物放在掌心里。然而那刁物似乎并不领情,在她的掌心中微微颤动,似乎在抗议着这突如其来的束缚。

    上次在白羽营扎马步,楚懿说要把腰间的断月刀赠予她使用。可惜时至今日,她连断月刀的刀背都没摸到过。

    左右都是挂在他身上寸步不离的,于是刁物在她手中恍若成了断月刀,上上下下翻飞,左左右右盘旋,打着灵巧的圈儿,任由她肆意耍弄。

    容今瑶体力不详,没多久,她便觉得有些累了。正欲松开刁物,却突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扣住。

    楚懿喉结滚动,语气变得危险起来:“……玩够了的话,也该近距离跟它见个面了。”

    容今瑶心中一惊。

    ……

    翌日,天色意外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天际,透着一丝将雨未雨的即视感。

    宫道寂静,东宫大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出现在东宫殿门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右手握在刀柄上,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姿态坦然。

    引路内侍轻声道:“小将军,太子在这边。”

    楚懿颔首,径直走到殿内,微一俯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容聿珩端坐在主位上,低头翻阅奏折。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缓缓道:“来了。”

    宫人默然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楚懿站定在太子案前,自袖中取出几封折好的信函,放在案上,简要道:“这是江天凌写下来的,杏莺楼所遇、所闻、所谈的记录,我让人整理了一份出来,里面确实有可取之处。”

    容聿珩未动声,先翻开那几封信,目光扫过字里行间。

    楚懿继续道:“此外,我还查到了,贺兰宸所率的鹰狮并未出现在上京,而是在凉州一带。”

    “凉州?”

    楚懿点头,“凉州一带边境要冲,以栖坞山为界,是大昭通往漠北的必经之地。鹰狮若是在此埋伏,怕是想借和亲为幌子,杀人嫁祸,以此为由挑起冲突,借机绕过栖坞山,偷袭大昭,让我们来不及反应。”

    容聿珩闻言,抬眸,眸色微沉:“看来漠北的确是在试探,所谓和亲,也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楚懿低垂着眼,沉吟片刻,嗤了一声:“也就这点本事了。”

    容聿珩未置可否,只是道:“朝贡那日,漠北会递上和亲文书,照贺兰宸所说,他们有意夺妻。”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陛下的心思……孤没法保证。”

    少年唇边带着薄薄的讥诮,“大昭的勇士又不是无能窝囊之辈,总不能任由漠北阴谋诡计得逞。”

    容聿珩看着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向窗边,负手而立:“楚懿,我们须得保护好她。”

    楚懿神色未变,只是手指逐渐收紧,“我知道。”

    容聿珩斜了他一眼,神色凝重:“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将江天凌押在暗牢之事,江侯爷添油加醋告到御前,说你——‘狂妄自大’、‘拥兵自重’。”

    楚懿含笑,话里话外讽刺不已:“陛下如今分得出心思来管这些事吗?”

    皇帝熏怀梦香之事他有所耳闻,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香。以怀梦草为引做出的香丸,年年进贡皇室,夜夜熏燃会让人忘却尘世痛苦,但用多了也会让人产生幻觉,难辨现实。

    再加上叶欢意而今在上京,据他所知,皇帝从行宫回来后,已有两日未上早朝,这在朝中可引起了不小的喧嚣。

    天际的云层厚重沉闷,风声穿堂而过,远处已被乌云笼罩,浓黑的云团在空中翻滚。

    风雨欲来之际,每个人都渺小不已。

    楚懿“啧”了一声,“若非……大昭与漠北的拉锯战何苦僵持这么久。”

    容聿珩面色冷了下来,凝视楚懿:“你真是不想活了。”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少年轮廓分明的面容,眉目俊朗,眼底透着几分冷静,笑意却很淡。

    楚懿道:“难到我说的不对吗?殿下。”

    他嘴角一勾,“殿下有宏伟之志,不愿黎民百姓深陷战争之苦。可当今圣上在位期间,战争频发,胜的、败的,不计其数。这是殿下想看到的情形吗?”

    呼啸的风吹过,带来低沉的咆哮声。树木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地面上的尘土与枯叶形成一片翻腾的漩涡。

    容聿珩适时把窗户紧闭,认真望着楚懿,道:“不会太久。”

    他兢兢业业做太子,替皇帝打理朝政,这么些年,势力日渐庞大。他早就明了,昏庸者为君王,最终只会变成亡国之君。能坚持一年、五年、十年……何以坚持二十年、五十年、百年?

    他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一点同容今瑶很像。

    “我自然相信太子殿下。”

    容聿珩道:“你亲自去凉州走一趟,即刻启程,别误了时间。对了,你秘密办差这段时日,让小六回宫里住吧,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闻言,楚懿眉梢轻轻一挑,语气轻描淡写,有意无意地暗示道:“太子殿下也该选个太子妃了。”

    容聿珩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孤要不要成亲,与你何干?”

    楚懿啧了一声,语气轻快:“还不是怕殿下成孤家寡人一个。”

    容聿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神颇有“你不说话能死吗”的意思,“孤是小六的兄长,你都不在上京了,让她进宫陪我几日又有何妨?”

    “好好好,我回去便问她。”楚懿见状,笑意阑珊,作揖道:“既然正事已谈完,就不打搅了太子殿下了,臣先行告退,殿下保重。”

    容聿珩指着殿门,忍无可忍:“……赶紧走。”

    ……

    容今瑶醒来时,天色已近中午。

    窗外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小雨倾泻而下;窗内则是缠绵悱恻的味道,混合

    着昨夜残留的暧昧。

    癸水来了以后浑身酸软,连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她懒懒地翻了个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轻声唤着莲葵的名字。

    等待之余,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纤,宛若春葱,指尖还泛着淡淡的粉红,格外娇嫩。

    就是这两只手,昨夜轮番上阵,与那刁物大战了八百个回合。

    第45章 第45章浑浊天色中,唯有少年眼……

    容今瑶躺在床上,瞻视帐幕上的承尘,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的情景。

    她未尝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大胆地去触碰它,甚至掌控它。指尖还残留着那刁物的触感,温热、坚-挺,带着难以言喻的张力。

    大战八百个回合之余,她复又被迫与其近距离地相见,双方还是裸裎相待。

    刁物果真是刁物,长得既霸道又凶蛮,甚是吓人,与楚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大相庭径。此番对比下来,容今瑶还是觉得断月刀更容易拿捏一些,起码不会握不住。

    楚懿一边轻啄着怀中人的唇,一边吐出舒爽的气息,他攥住她的手腕,耐心引导她控制上下左右的节奏。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好学么?”楚懿笑吟吟道,“学无止境。与其自己一个人看话本,不如同我一起学。你知道的,很多东西我过目不忘。”

    容今瑶明白他说的是那本《鸳鸯秘戏图》,那日他单单翻了几页,就将里面的内容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男人在这方面总是无师自通,她的那些理论知识,完全比不过今夜的实践学习。

    容今瑶脸色潮红,低垂着眸,边回应着他的亲密,边道:“怎么学?”

    楚懿勾起唇角,身形渐渐下压,将她垫在枕头上,让她上半身更高一些,“我来启蒙你。”

    过了不知多久,时间仿佛停滞,近乎失控的氛围笼罩四周。

    容今瑶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软糯而无力,带着倦意:“楚懿,不行了——”

    “我看你方才玩得不亦乐乎。”他低笑一声,“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容今瑶欲泣无泪,频频求饶:“不玩了,玩够了,真玩够了……”

    楚懿听出她声音中微弱的哽咽,却没有立即停下。反而凑至她耳边,诱哄道:“告诉你一个可以结束的方法,就看你照不照做了。”

    容今瑶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什么方法?”

    楚懿微微一笑,黑眸漆黑明亮,近乎无底的湖水,映照着她每一寸的细微变化。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容今瑶听完后,脸瞬间红透,就连月匈口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猛地摇头:“绝对不行!”

    怎么能……那样啊!

    楚懿却不急不躁,只是微微挑眉,“那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天亮都结束不了。”

    “……”容今瑶心中又羞又恼,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轻率,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和这刁物近距离接触了。

    她选择拒绝楚懿的提议,可偏偏身体已疲惫至了极点,上下眼皮打架,意识渐渐模糊,手腕酸楚得不像话。

    僵持不下之际,容今瑶只能无奈妥协,还是按照他说的做了,张开了口,只有一下。

    直至一股异样的气味蔓延开来,二人之间的纠-缠这才堪堪结束。

    窗外风声渐起,卷起一阵阵细碎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洒落在屋檐上。

    不多时,莲葵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道:“公主,您醒了。”

    只见少女卧在塌上,似乎在发呆。锦被半覆其身,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乌发若云散于枕畔,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透亮。眉眼间莹润生辉,比桃花初绽还要娇艳。

    莲葵看得一愣,不禁感叹道:“公主,您今日的气色较往昔更胜几分呢。”

    她走到床边,将水盆放置在一旁的矮几上,抬手撩起纱帐:“奴婢侍奉公主……”洗漱二字尚未说出口,便已目睹容今瑶颈下有细碎的红痕,像是被人吸出来的。

    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陈述句也变成了疑问句:“奴婢侍奉公主……擦擦身子?”

    容今瑶闻声回过神来,正欲起身,却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粘滞,尤其是腰腹与腿根之间。

    虽然被细致擦过,但还有些余物不小心留在其他地方,许是又不小心沾上。

    容今瑶索性躺着不动,把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唯余一双杏眼在外眨了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算了,我自己来就好。”

    莲葵忍不住抿着嘴笑,手脚麻利地整理好房间其余地方,将温热的帕子、干净的衣服一一备好,放置床边,随即退了出去。

    ……

    接连半个月炎暑,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忽逢今日雨降,气温随之稍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吃过午膳后,容今瑶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不知缘何而来一阵惆怅。

    或是因为和亲文书一事悬而未决……又或是因为她心中所谓的盘算已经背离了初衷……总之心事压在心底,碰上雨天,便会有难以言喻的沉重。

    况且,她一直以来都不喜欢雨天。

    于她而言,有关下雨的回忆大多数都是狼狈的——湿淋淋的衣裳、雨中匆匆离去的背影、小女孩无助的哭声、破旧的祠庙。

    这些零碎的画面拼凑成了她对雨天的印象。

    容今瑶不愿忆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窗户关得更紧一些,阻隔外面的雨声。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恰在此时,莲葵端着一碗蜜汁玫瑰芋头走进,碗中热气袅袅,甜香四溢。

    她抬眼看向窗边,见公主坐在那里目光怔怔,心下了然,走到她身旁,轻声唤道:“公主,吃些甜的吧,心情会好。这是奴婢新研制出来的玫瑰芋头,您尝尝?”

    容今瑶本没什么胃口,垂眸凝视碗中晶莹剔透的芋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阴霾,她弯眸冲莲葵笑道:“好吃。”

    莲葵心中一松,欣慰道:“公主若是喜欢,奴婢明日再给您做!”

    容今瑶点了点头,垂下眼睑,视线不由自主扫向窗外。

    之前栽种的生死树已经冒出了小绿芽,树苗上方罩着一层薄薄的油纸,小心翼翼地撑起,显然是怕被雨淋湿。

    “楚懿还没回来?”她冷不丁问道。

    莲葵答:“青云方才来传话,说小将军进宫面见太子殿下,似是有要事商量,还不知几时能回来。小将军特意留了话,若是回来得晚,让公主晚膳不必等他,早些休息。”

    容今瑶闻言,轻轻嗯了声,双手托着腮,神情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我也有一段时日没见大哥了。”

    “公主若是想念太子殿下,不如改日回宫看看?太子殿下向来疼爱公主,见了您定会高兴。”

    容今瑶思忖道:“待明日雨停了,我便回宫去看大哥,顺便带些他爱吃的点心。”

    容聿珩平日里政务繁忙,她总不好时常打扰。而今大哥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自己能为他做的,也不过是不添麻烦罢了。

    莲葵温声应道:“都听公主的。”

    话说着,容今瑶眸中多了分笑意,又低头吃了一块儿玫瑰芋头,心情也随之轻快。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莲葵听见动静,转头望向窗外,随即笑着指了指:“公主,您瞧,说曹操曹操到,是小将军回来了。”

    容今瑶侧目

    望去,透过窗棂,只见一抹撑伞的身影缓缓走近。

    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来人的上半身,墨色的衣装似与灰蒙的雨幕融为一体。离远了看,少年的含笑眉眼被镀上一层冷漠肃杀,面容也被这层细雨渲染得冷冽几分。

    她不禁心道:这人,沾了床和离了床,简直两幅面孔。

    容今瑶看他的瞬间,楚懿也恰好抬伞望向她,视线与她相接,年轻人唇角微微扬起。

    莲葵见二人隔着窗棂对望,不由得抿唇轻笑,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下。

    她走至门口时,楚懿刚巧收起了伞,衣角边缘还挂着几滴水珠,低垂的眉眼裹挟着一丝冷意。

    莲葵福身行礼:“小将军。”

    楚懿顿了顿,眸色微动,拦住了莲葵,随口问道:“她心情不好?”

    莲葵怔愣片刻,心内感叹,竟是没想到小将军会如此细致入微,分明公主一句话都未说,他却还是能轻而易举察觉到异样。

    她略一沉默,斟酌着用词,小声告知:“公主不喜下雨天……或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总会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楚懿想了想道:“是因为她?”

    莲葵轻轻颔首。

    楚懿眉头一皱,似是明白了什么,神色微变:“我知道了。”

    莲葵语气恳切:“小将军若是得闲,不妨多陪公主聊聊天、散散心。公主表面看似什么都无所谓,也从不提及过去,但其实她一直很渴望有人能陪伴身侧,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话音落定,莲葵不再多说什么,微微垂下眼眸,转身离开。

    楚懿站在门口,心念一动,倏尔意识到,向来都是他主动探究她的往事,可她自己却从未提及过。

    她一如往日的鲜活明媚,可他知道,她心底藏着他看不到、她亦不想说的事。

    屋内,容今瑶见楚懿走进,抬手晃了晃手中剩下的几块玫瑰芋头,杏眼含笑:“莲葵做的玫瑰芋头,要不要尝尝?甜而不腻,味道正好。”

    楚懿却突兀地开口道:“换件衣裳。”

    “换衣裳干嘛?”她满脸匪夷所思,疑惑地扬起眉头。

    “出门散步。”他说。

    容今瑶一怔:“……”

    外面的雨还未停歇,天色依旧阴沉。她抿了抿唇,迟疑道:“外头还下着雨,地上湿滑,出去散步做什么?”

    楚懿慢条斯理地走到她身侧,倚靠在窗边,垂首看向她,“雨中景致别有一番滋味,况且你今日始终闷在屋子里,也该透透气了。”

    静了两息,容今瑶佯装没听见他说的话,故作无意地扭头,把目光挪回至窗外,嗔怨道:“手腕好酸,肩膀好酸,腰也好酸啊……诶?怎么感觉有一点儿困了呢?”

    说完,还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眯起,当真是困倦极了。

    楚懿双手抱胸,淡笑着道:“别转移话题。”

    容今瑶直截了当地拒绝,没有丝毫犹豫:“我不去。”

    楚懿对她的反应丝毫不意外,“就知道你会拒绝。”

    与其坐等容今瑶主动做出决定同他出门,楚懿并未多言,抬步径直走向衣柜。

    容今瑶忍不住看他一眼,皱了皱眉:“你干嘛?”

    楚懿站在衣柜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整齐的衣物间划过,最终停在一件天蓝色齐胸儒裙斗篷上。

    他将斗篷取下,转身面向容今瑶,眉梢眼角挂着笑意:“你若不换的话,我亲自给你换。”

    容今瑶杏眸微睁,神情愕然:“你敢!”

    楚懿不以为意,迈步朝她逼近,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唇畔的弧度更深了几分:“我为何不敢?你我之间,早已不必拘泥这些小节。”

    容今瑶后背抵在窗棂,“之前怎么不知你有如此泼皮无赖的一面?”

    “嗯,你说的对,我这个人坏得很,一向喜欢强人所难。”楚懿耸了耸肩,见她神色有所松动,便将衣裳递到她面前。

    他睨了她一眼,眉梢微挑,示意她换衣裳,“我在门外等你。”

    “……”

    容今瑶咬了咬唇,气不过,随手捡起手边的软枕,朝他扔了过去。

    软枕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向楚懿的后背,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抓,便将软枕稳稳接住。

    楚懿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头歪向她,话里话外暗示道:“多谢公主,正好缺个枕头。”

    ……

    因着是雨天,街道格外空旷,周围没有一丝喧嚣。仅剩下零星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也被雨水吞没。

    二人并肩走在城南空旷的街道上,楚懿撑着油纸伞,伞下空间狭小,他们靠得稍近,手臂不自觉地轻贴着她的肩膀。

    他们走得并不快。

    容今瑶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周围,忍不住开口:“这就是你说的别有一番滋味?根本没有人散步。”

    楚懿感知到她的不耐,轻笑一声,脚步放缓,适时解释道:“我明日一早要去凉州一趟,公务在身,得离开些时日。趁着现在雨小,刚好闲暇,出来走走,就当是陪我了,如何?”

    闻言,容今瑶顿了顿,目光带有探究,思索道:“凉州?那地方……不是边境要冲吗?”

    直觉告诉她,楚懿此行并不简单。

    她虽未曾去过那里,却也知道凉州地处边境,与漠北接壤,局势复杂,往来纷争不断,定然不会只是普通的公务。

    容今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思绪飞快转动,随即假装无意地探询道:“难不成……是因为和亲一事?你们查到什么眉目了?”

    楚懿凝了凝眉,眼底一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容今瑶似乎对“和亲”一事格外关注,甚至带有难以掩饰的焦虑,包括那日在马车中亦是如此。

    贺兰宸的威胁而今只有他与太子两个人知晓,她的焦虑是从何而来?

    “不过是些琐事。”细长的指节轻轻敲着伞柄,楚懿神色如常,“倒是你,这段时日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回宫住些日子。太子今天还在念着你。”

    容今瑶默了默,心里想着,楚懿既然不愿意说,或许回宫之后能从大哥口中打听到一些有用消息。

    她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道:“我本就准备明日进宫看大哥来着,既然如此,我便回去住两日罢。”

    “也好。”他勾了勾唇角,“省得你胡思乱想。”

    容今瑶无言片刻。

    走至中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洼,轻轻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雨天散步。”

    楚懿侧目:“什么感觉?”

    “很安静,很舒心,很……特别。总之,没我想的那么差。”容今瑶回答得很认真,声音柔软下来,“以前总觉得雨天让人很狼狈,湿漉漉的,连心情都会跟着低落。”

    楚懿静静听着她说。

    雨珠顺着伞檐滑落,轻盈地坠于地面上坑洼不平的积水里,点缀起小小的浪花,在此刻静寂中汹涌翻腾。

    其实油纸伞的宽度并不足以将二人完全遮挡,但伞的方向,早已无声无息向她倾斜。

    容今瑶并未察觉,继续说着,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个人抛下我离开皇宫的那一日下雨了,大婚时与我断绝关系的那日也下雨了。”

    说到此处,她目光低垂,视线漂浮在脚下的积水中,自嘲地笑了笑:“说来也奇怪,似乎雨天总是和我犯冲。”

    楚懿眼底掠过隐晦的情绪,片刻后,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容今瑶没太听清,抬眸看向他:“嗯?”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走出一段距离。

    楚懿忽然顿住脚步,乌黑双眸定定凝视着她,勾唇道:“雨水落在伞上的声音,打湿的裙摆,烟雨朦胧的上京,这是雨天馈赠给你的礼物。”

    容今瑶愣住,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礼物……

    她此前总觉得雨天湿冷、萧索,从未想过还能被赋予这般温柔的意义。

    “你……”正当她准备说话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喵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音。

    容今瑶站在伞下,循声望去,目光

    落在不远处,惊了一下:“谁家的小狸奴呀?”

    小猫正躲在屋檐下避雨,湿漉漉的小身子缩成一团,看上去有些无助。它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发出微弱的“喵喵”声。

    容今瑶心一软,朝着小猫走去,轻轻蹲下身子,满眼怜爱地道:“楚懿,你看,它淋雨了,是不是好可怜?”

    楚懿站在她身后撑着伞,见到这一幕,忽地想到破旧祠庙那日。

    他当时便心想,她哪里是什么笑面虎,分明是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只会用湿哒哒的眼睛看着他。

    楚懿道:“看样子是只流浪猫,不如带回去养着,跟发财作伴。”

    “我就是这么想的。”

    容今瑶小心翼翼地将小猫抱在怀里,用斗篷的一角轻轻裹住它湿漉漉的身子。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温暖,发出一声满足的“喵呜”声。

    捡到小猫后,二人往回家的方向走。

    雨声淅沥,楚懿漫不经心地说:“待我从凉州回来,若是那时你已不再讨厌雨天,我会送你一个礼物。只不过有个条件。”

    上京城在污浊水洼中颠倒,水面倒映着大雨滂沱之下门庭封锁的家家户户、倒映着清冷无人的街道,亦倒映着并肩同行的两道身影。

    灰青浑浊的阴天里,唯有少年的眼眸清澈明亮。

    容今瑶轻轻仰头,怀中抱着猫,无言望着楚懿,放柔了呼吸:“什么条件?”

    楚懿笑了笑,勾起她的小拇指拉钩,大拇指上翻,双双印在一起。

    “盖章了。”他一字一顿道:“希望下个雨天,你想到的人会是我。”

    第46章 第46章其实,她偷偷地送别他两……

    次日一早,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楚懿便已整装出发。

    远处山峦蜿蜒起伏,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宛如巨龙沉睡。近处城楼巍峨高耸,墙垛上爬满了藤蔓。

    不多时,城楼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匆匆、马车行进,小贩们招呼着顾客,声声吆喝不绝于耳。

    城楼高处,容今瑶站在墙垛旁,目光投向城门,任由风吹乱鬓发。

    莲葵轻步走至她身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夹杂无奈:“当初小将军随军出征,凌云堂许多同窗都前来为他送行,偏偏公主您站在这城楼上看着。”

    “若是公主当时也走过去,兴许你们二人早就能冰释前嫌,就没有什么‘死对头’的说法了……”

    冰释前嫌?

    容今瑶不自觉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眸光动了动,小声道:“何来冰释前嫌,恐怕是又生嫌隙才对。”

    彼时,凌云堂课业刚刚结束,学子们收拾完书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道别之词,眼中均是浓浓不舍。

    离别的气氛尚浓,就在这时,楚懿作为新生将领即将随军出征的消息传到学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瞪大了眼睛,惊讶且钦佩地道:“楚懿竟然随军出征了?!好厉害!”

    有人则轻蔑地撇了撇嘴,不屑道:“随军出征?不过是新生将领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结业了还要出风头,未免太过张扬。”

    无论是嫉妒也好,祝福也罢。如今学业既成,彼此相视一笑,哪怕是天大的仇怨也都该烟消云散了。

    短暂的惊叹和议论过后,学子们按照往年惯例,当夜于凌云堂宴饮作乐,算是最后一聚。

    学堂里笑声欢愉,烛光摇曳间杯盏交错,容今瑶侧身歪在椅背上,眼睫投落的翳影遮住眸中情绪。

    少女唇角微微下压,看到身边的同窗哭成了泪人,心情同样怅然酸涩,遂安慰道:“日后大家都在上京,时不时还会见到的……”

    没想到同窗哭得更难过了,她哽咽着道:“呜呜,我的文郎……我以后……再没机会同他一起吟诗颂词了!”

    容今瑶霎时闭上了嘴。

    没过一会儿,堂内的气氛如火如荼,空气中弥漫着酒热之气。同窗哭得累了,倚在一旁昏昏欲睡,容今瑶揉了揉额角,见到这一幕,亦是困意席卷。

    她暗自思量片刻,随后起身,果断于热闹中抽离。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离开。

    凌云堂中有一处假山,亭台隐在假山之后,被丛丛绿意围住,静谧而幽深。

    容今瑶漫不经心地提着灯,身后的喧嚣和笑语渐渐模糊,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思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过了几处洞府,她无知无觉走到假山附近,抬头的刹那,忽而看见亭台里面亮着灯影,还有一男一女在其中对坐。

    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诸多少年男女都会在今日寻觅幽静之地,谈心望月互颂衷肠。

    容今瑶无意窥听,正准备旋身离开,耳朵却微微一动,警觉道:“是谁?”

    走在蜿蜒小径上的脚步声不止她一人,很明显,她停下,对方也停下。

    容今瑶握紧了灯杆,顿顿地回身,害怕有人装神弄鬼,特意微阖上双眸,“出来。”

    适时,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对着她挑了挑眉:“好巧。”

    “哪里巧了,分明是你在跟踪我。”来人面容温煦明朗,性子却极为心机狡猾,容今瑶松了口气,转而古怪道:“世子以后可是建功立业的大将军,竟然还有这等见不得人的癖好?”

    楚懿看了她一眼,被她一板一眼的表情逗笑:“我今日没招你惹你,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

    容今瑶压了压情绪,硬生生扯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声音也软了些许:“请问世子,您,找我有事吗?”

    “我过两日便要离京了。”他道,“我爹告诉我,临走之前要和相识的友人辞行。我在凌云堂的友人寥寥无几,想了想,敌人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友人吧。”

    容今瑶眉眼一动,抬眸看向他:“所以你是来同我辞行的?”

    她轻轻提着灯,向上照射出她的脸,向下照亮了两道长长的身影。

    灯影微晃,少女的面容被柔和的光晕渲染得清丽动人,杏眸明亮如星。

    楚懿弯了弯唇,再度逼近,趁着容今瑶不备,拿过她手中的灯,“公主觉得不妥?还是说,你我之间连敌人也算不上?”

    容今瑶忽然被抢了灯,怔了怔:“你……”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离京了,总该来和公主道个别。毕竟我们也算是有过不少交集。”

    这是他的真心话。

    说完,楚懿的目光遥遥瞥向亭台,见有人影站起,他提着灯,脚步一转,按照原路返回学堂。

    容今瑶只得被迫跟上,默了默,正色道:“君非池中之物,祝楚世子青云直上,一年之后凯旋而归,天下无人不识你。”

    楚懿:“承公主吉言。”

    从假山回学堂的路上,还要经过几处洞府。

    幽暗的光线透过岩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阴影在岩壁上缓缓蔓延。

    洞内岩石坚硬,有的地方略微尖锐,容今瑶走得磕磕绊绊,手肘不小心剐蹭到岩石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楚懿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无声抬高臂弯,虚虚拢着她,省得被一走一过凸起的岩石所伤。

    穿过第一个洞府气氛还不算太僵硬,等过了第二道时,容今瑶便察觉出氛围有些不对劲。

    楚懿太过沉默。而且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一起走路,难免有几分尴尬。

    容今瑶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

    少年唇角一勾,漫不经心地说:“如今学业结束,前尘旧怨已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握手言和了?”

    话音刚落,二人走入第三处洞府,间隙登时变得狭窄,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握手言和”轻轻掠过心湖,令容今瑶愣了愣,半晌后才道:“言和自然可以,但握手就不必了。”

    楚懿沉吟一瞬,低头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说了声“好”。

    这段路走得极其难耐,好不容易就要到出口了。

    正当他们要走出洞府、前往学堂之际,不远处提灯的光亮由弱渐强,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洞府外,女子声音哽咽,压抑着无尽眷恋:“文郎!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卿卿,待科考结束,我便登门提亲,你可要应我。”男子温柔安抚道。

    二人顿住脚步,面面相觑,一时间

    进退两难。

    若是此刻出去,难免会让对方尴尬;但若是继续躲在这里,尴尬的便是他们彼此。

    楚懿的手撑在墙壁上,细微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低头注视着容今瑶,喉结滚了滚,脖颈感到些许不适,所以微微弯了下身子,调整姿势。

    然而,就在他弯下身的一瞬间,他的呼吸贴近了容今瑶的脸庞——

    容今瑶心中一紧,以为楚懿要行无赖之举,猛地把唇瓣抿紧,顺手也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慌乱异常。

    指尖触碰到少年温热的唇,容今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迅速缩回了手。

    楚懿被她的行为弄得一愣:“你捂我嘴做什么?”

    容今瑶目光躲了躲:“我以为你要……”

    楚懿轻嗤一声,眉头微挑,眼中戏谑意味明显:“洞府低矮狭窄,我只是想弯下身,不至于被头顶的岩石剐伤。”

    “……”

    顿了顿,他逗弄道:“公主,握手言和而已,你可千万别想多,我是疯了吗才会吻你?”

    此言一出,容今瑶脸色微变,拧了拧眉。

    这哪里是要握手言和的态度?

    她正欲反驳楚懿的嘲讽,不料外边依依不舍的声音变得模糊,取而代之是脚步声渐行渐近。

    显然是朝着洞府的方向逼近。

    如若被他们发现她与楚懿二人一同躲在狭小的洞府中,还待了许久,她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与其两个人一起陷入尴尬的境地,不如由一人面对,大不了脸皮厚一点嘛!她不介意。

    容今瑶低下头,眼珠转了转,心中已有了决断。就在那对恋人即将踏入洞府的瞬间,她果断地伸手推了一把楚懿,同时快速地道歉:“委屈你了!”

    没想到平日里武功高强的人,竟然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推出去。

    楚懿冷眼扫向逃跑的少女:“……”

    事已至此,握手言和的约定又在结业那日化为乌有。

    两日后,楚懿随军出征,容今瑶没出现在街巷,反而伫立在城楼之上,目送意气风发的少年策马出城。

    柳芸递情诗被拒后,容今瑶听见他说:“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同窗一日,后会有期。”

    那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少年的眉宇下黯然失色。

    ……

    思绪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缠绕,片刻的恍惚之后,眼前的情景才渐渐清晰。

    楚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城门处,他并不知晓,其实她偷偷地送别他两次。她也断然没想到,自己的心境如今会有截然不同的变化。

    莲葵见她神色恍惚,不解地问道:“公主,您在想什么?”

    容今瑶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了两声:“我在想……早知如此,我就该当面送送他。”

    莲葵宽慰道:“少一些送别,多一些期盼,也是好的。”

    送别楚懿后,容今瑶坐上马车,准备回宫短居几日。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倚在软垫上,闭目稍作休息,眉头却心绪不宁地紧蹙着,脑海里思忖该怎么同大哥去打听有关和亲的消息。

    不知为何,自从昨日知晓了楚懿要去凉州,她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仿佛会有什么未知的变故发生。

    这种不安,是源自内心深处某种“预感”。预感她自己,会被牵扯到什么事情当中,有难以抉择的困难。

    是什么难以抉择呢?

    正当她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时,马车猛地一顿,嘶鸣骤响。容今瑶猝不及防地前倾,险些撞到车壁,幸亏莲葵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扶住。

    莲葵掀开车帘,严肃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面色略显苍白,指着前方说道:“前面……前面有一只鹰从天而降,活活摔死,挡住了去路!”

    “从天而降?”

    容今瑶向外探了个身,顺着车夫的手指望去,果真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鹰摔在了路中央,地面上血迹斑斑。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好端端的,怎会有鹰从天而降?

    倒像是不言而喻的威胁。

    容今瑶黛眉轻拢,眸光一凝,正欲指示车夫绕道而行。

    然而,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他勒马停下,由背影转至正身,露出一张冷峻刚毅的面庞,双眉剑锋般斜飞入鬓,眉骨高挺,目光幽幽。

    “六公主,某想同你做个交易。”

    第47章 第47章“你这是在给我写情诗……

    容今瑶目光一滞。

    男人的眼睛如鹰隼,声音亦似风声在耳畔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弓箭,箭尖残留着寒光,直指地面上那只倒下的鹰。

    显然是他亲手射杀的。

    鹰的羽毛呈深棕色与黑色相间,鹰眼锐利如刀,是经过精心训练的“战士”。她记得在凌云堂的时候,武试老师曾讲过,漠北鹰狮军队会专门训练这种鹰上战场,不仅能杀人,还能传递消息。

    但有一点较为特殊,便是唯独漠北鹰狮主将一人,拥有“战鹰”的射杀权。

    他的身份不言而喻。

    容今瑶心中一沉,目光缓缓上移,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已泛起了冷意,她笃定道:“你是贺兰宸。”

    “是。”

    “你为了拦下我,专门射杀一只战鹰。”

    贺兰宸没有半点羞愧:“没错。”

    说完,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只战鹰的尸体旁,低头瞥了一眼,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讥诮道:“世道的规则本就是弱肉强食,它若是不再强劲,那便毫无用处。受伤的鹰没了战斗力,要它还有何用?”

    容今瑶不止一次听闻漠北人行事凶蛮、冷酷无情。而今一看,果真如此。

    贺兰宸对待自己的战友尚且如此残忍,更别说是对付楚懿了,漠北王廷的手段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狠绝。

    莲葵听得心头一急,立刻紧张地挡在容今瑶身前,眉目间写满戒备,呵斥道:“你是何人,居然敢拦——”

    “等一下,”容今瑶抬起手,适时握住了莲葵的手腕,向她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你们先行退避。”

    “公主……”

    容今瑶朝莲葵眨了眨眼:“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并不会同贺兰宸做什么交易,毕竟损人不利己,可她需要知道贺兰宸的意图究竟为何,索性就听他一言。

    莲葵心中虽有不安,但也知容今瑶脾性,便与车夫默契地退到一旁,始终警惕地盯着贺兰宸。

    前往皇宫的这条路上,街道两旁尽是鳞次栉比的茶楼酒楼,繁华而喧闹。街道司就在不远处,时不时会有差役巡查。即使贺兰宸心怀不轨,恐怕也不敢在如此显眼的地方轻举妄动。

    容今瑶稍稍安下心,眉心蹙起的川字舒展开,眸光试探:“你说要同我做交易,是什么?”

    贺兰宸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头朝街道旁距离最近的一家茶楼拊了拊掌。

    二楼阳台上,一名身着灰衣的男子得到指令后,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消失在帘幕后。

    他复又看向容今瑶,略带深意地道:“某请公主听个故事。”

    容今瑶抿了抿唇,知道贺兰宸此举绝非无的放矢,只问:“什么故事?”

    贺兰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随他一同前往茶楼,“公主不必紧张,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听完再做决定也不迟。”

    容今瑶犹豫片刻,低头拢了拢裙摆,终是迈步走了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楼,店小厮早已在门口等候,恭敬地将他们引至一间雅间。

    坐定

    后,时至巳时,钟声一敲,茶楼内的说书人便清了清嗓子,随即起身,洪亮的声音响彻楼内。

    “今日,咱们来讲一个‘夺妻’的故事。”

    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话说从前,有一位英勇善战,威名远扬的将军。他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情投意合,本已成婚,众人皆称他们为天赐良缘。”

    容今瑶神色一言难尽:“……”

    “谁知,敌国的王子听闻此女美貌无双,一日偶得画像,怎料这画中人的倩影竟刻印在他心头,致其忧思满怀,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终一病不起。”

    “王子因相思病而消瘦,病情日益严重,几欲崩溃。”说书人忽地提高了声量,“王上和王后痛心疾首,便派遣使臣前去商议,以和亲之名,夺娶将军之妻。”

    话音刚落,整座茶楼的气氛瞬间凝固,不出一会儿,议论声渐渐四起。

    有人说:“若能避免血战发生,战火连天,纵使牺牲此女,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国运之需!”

    亦有人反驳:“这不过是敌国的无赖手段罢了!凭什么就要强行夺妻,夺的还是将军之妻!岂不违背了古理?如此行径,怎能容忍?”

    争论声渐多,言辞愈发激烈,均以不同的立场对这个故事进行无休止的审判。

    若是将这些立场和论调挪至朝堂,便会是朝臣之间的纷争。

    原来,这便是她心中所预感的“难以抉择”。

    容今瑶明白这故事背后的指涉,心中寒意愈发浓烈,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情绪,唇线紧绷:“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同你做这桩交易?”

    “和亲一事若能顺利,便可避免一战。你若不愿和亲,或是大昭拒绝和亲,那便是不顾两国邦交,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陷入战火之中。公主认为……大昭帝会作何选择?或是保家卫国的楚小将军,又会如何选择?”

    陷入战火之中……

    还真是无耻!

    两国休养生息,和亲本应是双方协商一致后的决定,可依照贺兰宸所说,若是大昭不同意,那他们就有借口直接对大昭发难。但若是同意的话,也很难保证漠北会不会中途反悔。

    容今瑶的眸光不自觉地凝于茶盏边沿的那圈幽微水痕上,茶汤映着她低垂的眉眼,轻颤的睫羽。

    楚懿的话依稀在耳畔回荡:“为人臣子,奉君之命。我掌白羽军精锐,为大昭基业征战四方,除了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并无别的希望。”

    千般万般盘算,最终还是困于这无形罗网里,无法把自己的名字从和亲文书上抹去,仿若她宿命中必须要走上这么一遭。

    思及此,容今瑶不禁轻笑出声,左手腕骨曲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那你又怎会知道他们的选择是什么呢。”

    贺兰宸神情似胜券在握,挑衅地看着她,“公主要不要和某赌一赌?”

    容今瑶眸光微微一动。

    赌?

    赌父皇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国运将她推出去和亲,赌楚懿会不会为了她与漠北兵戎相见,赌她自己……会不会选择顺从命运的摆弄。

    贺兰宸之所以拿她做筹码,无非是认定她于楚懿来说是重要的存在,所以才想利用她,妄图借此让楚懿乱了分寸。

    他想要的是楚懿的失控,想要的是君臣离心、内乱丛生,想要的是漠北鹰狮趁虚而入。而和亲,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容今瑶明白自己并非无路可走——她完全可以给楚懿施加压力,用美人计也好、苦肉计也罢,逼他上奏大昭帝,领兵出征,从而护她周全;

    她亦可以去寻容聿珩哀哀哭诉,说她宁愿自己选择离开,也不想以这种方式被抛弃。

    换做之前,容今瑶面对这个提议,兴许还会在心里较量一番。只可惜,贺兰宸找上门来的时机实在欠佳。

    为人臣子,奉君之命。

    楚懿和大哥身上肩负的,不正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吗?若是因护她而不顾百姓安危,又怎能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刹那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倦怠,忽然不想赌了。

    若是无法控制命运里的某些安排,那么便要学会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那些在乎她的、她在乎的人。

    这般想着,容今瑶心中一派平静,她抬起头,坦然地迎上贺兰宸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原来你此番目的,赌的是我的心思。”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很遗憾,你赌错了。”

    ……

    回宫住的这段时日里,容今瑶佯装什么都不知情。每日不是在东宫与容聿珩对弈,便是同孟芙游园赏景,日子过得倒也潇洒自在,整个人快快乐乐的,看不出异常来。

    不过她觉得,皇宫中的生活总归还是有些了无意趣。待的时间久了难免心生烦闷,于是辞别容聿珩,打道回了将军府,继续悠闲地逗猫、逛街。

    除此之外还买了许多酒心饴糖。

    要说之前还会因为和亲之事感到苦恼,经历了贺兰宸那段小插曲后,她持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心情反而平和许多。

    一转眼,夏去秋来,风中已夹杂些许凉意。

    是夜,容今瑶坐在书房里,手边摊开一张白纸,笔端在纸上驻足,却始终没落笔。

    朝贡的消息如今悄然传遍上京,激起层层波澜。奇怪的是,楚懿自去了凉州以后,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封信都没寄回。

    哪怕是她想给楚懿写信,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寄。

    莲葵走进屋内,给容今瑶复述邸报的内容:“大昭与漠北从前朝延续下来的拉锯战始终未能分出胜负,从刀光剑影到无声厮杀,伴随着世代更迭。漠北人的马蹄踏遍广袤草原,弯刀劈开过风雪与荒漠,无论多少次战败,总能卷土重来!”

    容今瑶心不在焉地评价:“写得甚为古板,哪有夸耀敌人的道理?”

    “奴婢觉得公主说得在理。”莲葵顿了顿,继续念道:“之前楚小将军连连大捷,尚且能有恃无恐。可漠北鹰狮的实力不容小觑……”

    容今瑶越听越不对劲,眉头蹙了蹙,打断道:“这邸报不听也罢!”

    莲葵见状,默默地收起邸报,退出了书房。

    桌案前的少女黛眉弯弯,此刻皱着秀美的眉心,双眸微微眯起,专注地看着白纸。灯光下,白皙肌肤犹如凝脂,颊边嫣红,云鬓轻拢。

    她苦苦思索着,落笔第一句话: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1)

    容今瑶认可地点点头,心觉还不错。

    正准备继续写下去的时候,突然间烛光闪烁,灯芯颤动,随即一阵邪风掠过,火焰被掐灭,书房顿时变得昏暗。

    窗外传来微弱的响动。未及容今瑶反应,一道身影飞跃而入,转瞬把她揽腰抱住,身形紧紧贴着她,黑暗里,风尘仆仆的凉意扑面而来。

    “你——”

    容今瑶视线被挡住,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腰间的那双手力度极大,牢牢嵌住她的腰肢。

    少年的声音有些倦、有些哑,却是含着笑的,“你这是在给我写情诗吗?”

    第48章 第48章她要霸王硬上弓!

    “你这是在给我写情诗吗?”

    夜深人静,烛火早已熄灭,屋内只余一缕月光倾洒,映得少年肌骨毓秀。

    楚懿语调低低的,嗓音里仿佛裹挟着沙砾,疲惫,却意外温柔:“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容今瑶听出他的倦意,心中一软,并未挣脱,反而把自己的重量全部倚靠在他身上。

    耳畔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每一下都与她的呼吸聚合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抱了一会儿,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心中所有的纷乱与忧虑都悄然沉寂。

    过了几息,容今瑶这才轻轻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写情诗,难道你还有千里眼不成?”

    他分明是在烛火灭了以后才翻窗而入的,必然不会看到她信上写的那句话,何来情诗一说。

    除非他一直在暗处观察她。

    楚懿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发丝,汲取着少女熟悉的馨香,戏谑道:“我不是与公主心有灵犀吗?所以自然知道你在写什么,我猜准了?”

    “当然没有——”

    容今瑶哼了一声,眸光轻闪,语气中带有几分娇憨与俏皮,还有不易察觉的试探,“对了,你回来怎么不走正门啊?非要趁着夜黑风高的时候翻窗。”

    “凉州的事情比较复杂,还未彻底处理完。”楚懿轻描淡写地答道,“我回上京之事没人知道,担心有人在暗中监视,不得已只能偷偷潜入,尽量遮掩行踪。”

    “暗中监视?”

    “监视的是我,你很安全。”他道。

    监视之人除了贺兰宸以外不会有别人  。怪不得楚懿今晚穿了一身夜行衣,明暗交织间,泛着幽冷的微光,显得他眉眼深邃而清冷,黑瞳若寒潭映月,而她就是那弯月。

    容今瑶听罢,借着月色瞥见楚懿略显疲惫的眉目,眼底浮现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连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息。

    她突然暗自庆幸,还好今晚那封信没继续写下去,否则在出府的第一刻起就会被截走。

    松开彼此之后,容今瑶转身走到案几前,揭开灯罩。油壶倾斜向下,一缕清亮的灯油缓缓流入灯盏,火苗重新燃起,发出轻微的“嘶”声。

    灯火在书房中明亮地跳跃。

    她用手指轻轻抚平灯芯旁的一缕游丝,“那你还会走吗?”

    楚懿漫不经心地道:“嗯,天亮之前走,还能……”顿了顿,“还能待上三个时辰吧。”

    其实他秘密回京已有三日,只不过未曾现身,始终隐匿于暗处部署。凉州的局势复杂,贺兰宸的鹰狮军虎视眈眈,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今晚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这才忍不住翻窗而入见她一面,之后还要赶回军营,天亮之前领军去栖坞山。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想。

    容今瑶瞧着神色平静的楚懿,自己却与他正相反,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重复:“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应当够她把心底筹谋之事付诸行动了。

    楚懿闲懒地倚在桌案边,目光仿若被牵引,下意识跟随着少女的动作走动。须臾,低垂下眸,恰好落定在那封未写完的信笺之上。

    墨迹尚未干透,字迹清秀工整,一行字映入眼帘。

    楚懿眉尾轻挑了下,眸光一凝,伸手拾起那张纸,细细端详了一番:“‘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他笑道:“还说不是情诗?”

    容今瑶双颊浮起赧意,恰似薄暮时分天边晕染的绮霞。她欲伸手去夺那封信,“谁说是给你写的了?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陶冶情操。”

    楚懿身形一闪,巧妙地躲开,然后将信纸高高举于空中,在容今瑶所不及的高度上摆弄着信纸,反复折叠了三层。

    信纸被叠成一个方方正正,比手还小的小方块。

    楚懿把它塞进衣服里,勾了勾唇角:“这情诗我收下了,定会好好珍藏。”

    容今瑶:“……”

    她一时语塞,情诗就情诗吧,反正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给他写了……只盼着若是有朝一日她离了上京,楚懿再看到这张纸,还能怀念她几分吧。

    心间陡然酸涩了一阵,容今瑶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神色恢复如常,旋即抬眸:“那你可一定要收好。”

    二人约莫已经有大半个月未曾见过了,当下视线通明,四目相对的瞬间,楚懿开始用眼睛描摹容今瑶的脸。

    从上至下地看,肌肤盈润如玉,眉眼如画,长睫似翼,鼻梁挺秀,唇色嫣红。

    此般对视,不是亲吻,却胜似亲吻。

    思及此,楚懿心神微动,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再度伸出长臂揽过她,收紧了手臂,下颌抵在她的肩头,低声道:“你有没有想……”

    话还未说完,尾音却戛然而止,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难以启齿。

    容今瑶歪着头,疑惑地追问:“想什么?”

    其实他很想问容今瑶——‘你有没有想我’,但不知为何,所有的胜券在握在她面前都会化为虚无。

    楚懿轻叹,心想算了,正打算抛却这个话题。谁知就在此时,一声轻轻的“我想你了”飘入他耳中。

    他诧然一僵。

    第一遍,是试探他是否要问这句话。

    确认了他的反应后,容今瑶搂紧他,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仰起头,抿唇笑了笑,抢先一步继续说:“我想你了!”

    第二遍,尾音上扬,带着雀跃,是按耐不住的欣喜。

    在楚懿的灼灼目光下,容今瑶又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下巴,郑重且笃定地说了第三遍:“我想你了。”

    第三遍,是抚平他连日的疲惫。

    楚懿身子怔了怔,心底最柔软处悄然凹陷。只是,容今瑶今晚这般主动,着实出乎他意料,不由得敏锐地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事和我说?”

    容今瑶略一思索:“还真有一件事。”

    “什么?”

    容今瑶从他怀里退开,伸手从案几旁边的锦盒中取出一包用油纸包裹妥帖的饴糖,递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前两天我在南小街买了新鲜制出的饴糖,特意留出一份给你,再不吃味道就变了!”

    “就这件事?”楚懿接过那包饴糖,微微一顿,“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

    容今瑶眸光轻闪,轻松地道:“就这件事,你快吃!”

    楚懿一向不胜酒力,一喝酒便会神志昏昏,醉意微醺,只能任由她摆弄。

    她买来的这份饴糖并非是普通的饴糖,而是酒心饴糖,内里掺了少量的酒。虽然不会致人酒醉不醒,但足以让他晕眩一会儿。

    她算了算,楚懿在家能待三个时辰,够她霸王硬上弓了,还能悄无声息地把他的断月刀拿到手。

    没错,她要霸王硬上弓,睡了他。

    若是显得太强硬、太急迫,定会被楚懿怀疑目的,所以酒心饴糖她早早备好,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容今瑶见他犹豫,催促道:“你尝尝呀。”

    其实楚懿并不太喜欢吃甜。不过在少女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拆开了油纸,从里面捻出两块饴糖放入口中。

    饴糖在唇齿间化开,甜腻的味道弥漫,可这甜味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楚懿不禁皱了皱眉,侧头看向容今瑶,略带疑惑:“这饴糖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哪里怪了,这是甘甜。”她一脸无辜,贝齿咬了咬下唇,看似嗔怪地说:“你莫不是太久没吃甜食,连味道都分不清了。”

    “是么?”楚懿挑挑眉,未置可否,眼底探究愈发浓郁,当着她的面又吃了几颗,随意道:“看来确实是我记不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不回卧房休息?”

    容今瑶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不急,马上就能休息了……”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就这么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只见楚懿颀长的身形忽然微微摇晃,脚步略显蹒跚,仿佛失去了支撑力。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和额角,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四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动作缓慢迟缓,声音也含糊:“这糖——”

    容今瑶见状,旋即上前扶住他,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打断他的话:“你一定是太累了!快些上塌休息吧,我扶着你。”

    楚懿垂首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语调里是慵懒和顺从,任由容今瑶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朝床边走去。

    书房内设有一张小憩的罗汉床,锦被整齐地铺陈,枕边还搁置了一只小巧的香囊。是被莲葵添入了“阁中香”的。香气暧昧清幽,丝丝缕缕弥漫,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旖旎意味。

    容今瑶弯下腰,动作不算那么轻柔地把楚懿扶到塌上,让他躺好。

    她俯身,盯着他已然朦胧模糊的黑眸,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你等等,先别睡。”

    楚懿强撑着眼睛,稍稍掀开眼皮,询问:“怎么?”

    容今瑶见他并未昏厥,随后半跪在床边,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不知该从何处开始下手脱衣服。

    迟疑过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纤细柔软的手指滑过楚懿脖颈处的衣襟,生涩却毫不迟疑地,解开了一颗扣子。

    楚懿呼吸微微一滞,低声呢喃了句:“你在为我解衣?”

    容今瑶恍若为闻,专注地解着

    他的衣领。解完衣领后,手指继续向下摸索,至他腰间的黑色革带。

    楚懿半阂着眸,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覆上她的手。

    “乖乖躺着!”容今瑶拍掉他的手,凑近了些,几近贴在他的耳边,威胁道:“你要记住,这次是我霸王硬上弓上了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忘记我,听见了没有?不然你就是没有良心。”

    见他不语,容今瑶继续道:“你之前总说我骗了你,对你别有所图,其实你想的没错,我就是对你有所图谋,那又如何?”

    “事已至此,左右我都有可能要离开上京了,若是运气好,便还能健健康康的活着。若是运气不好……也不算白白牺牲。之前的事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楚懿,我和你的婚事……”

    说话间,她的指尖已稳稳捏住黑色革带,眼看就要将其摘下。

    岂料就在这最后一个关头,她的手腕陡然一紧,被楚懿的手掌擒住。压迫感顺着肌肤传入,让她动弹不得。

    容今瑶的动作瞬间僵住,樱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身下人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朦胧迷离的眼眸,刹那间变得冷静锐利,仿若出鞘的寒剑,直直穿透空气,精准无误地落在她脸上,他一字一顿地唤她——

    “容今瑶。”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第49章 第49章“等我凯旋,再把小衣还……

    周遭的空气被冻结,死寂般的静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楚懿的眼神太过凛冽,在这样的逼视下,容今瑶只觉得自己如同被置于烈日下的蝼蚁一般,无所遁形。

    “没什么,没什么。”容今瑶心虚地扯出两声干涩的笑,下意识想要逃离,“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

    她抬了抬手,略一用力,试图抽回被楚懿扣住的手腕。不料对方根本不给她挣脱的机会,反而握得愈发紧实。

    楚懿不紧不慢地起身,上身微微前倾,逐渐靠近她的脸,神色晦暗不明:“想逃?”

    容今瑶的镇定瞬间被质问的目光击碎成齑粉。

    反正逃也逃不脱,她心一横,索性就在床边坐下,直视楚懿,破罐子破摔道:“你怎么还装醉呢!”

    楚懿这才松开她的手,悠悠道:“我不装醉,又怎么能探出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自拿到饴糖、闻到味道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里面掺了少量的酒。虽说酒味已被饴糖的甜腻掩盖,却依然逃不过他的嗅觉。

    他险些又陷进容今瑶的柔情软意里,一时忽略了她容色之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黯淡。

    不对劲。

    “你当我酒量浅,可这区区几块饴糖里的酒,还不足以让我晕头转向,任你拿捏。”楚懿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笑道,“再者,男子若真醉得人事不省,又怎能与你敦伦,霸王硬上弓更是不可能得逞。”

    楚懿漫不经心地说着,却让容今瑶心尖一颤,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般泄了泄气,粉嫩双唇轻抿,低声嘟囔:“你还真是心机……”

    亏她这么主动!

    楚懿垂下眼帘,静静凝视着她,似乎在等她主动剖白,“这回可以说了,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容今瑶杏眸中陡然闪过一丝犹疑。

    她着实不太确定,楚懿究竟指的是哪一番话。

    是她提及的‘有可能离开上京,生死未卜’,还是那句‘婚事别有所图’的言辞呢?

    容今瑶尚在心中绞尽脑汁,楚懿却已先一步开口:“你说,你要离开上京,若是运气好,便还能健健康康的活着。若是运气不好,也不算白白牺牲……”

    楚懿凝眸,探究之意愈发浓烈:“你,要牺牲什么?”

    容今瑶长睫颤了颤,神色倏然变淡。

    自从那日贺兰宸找上她,提及大昭与漠北的和亲之事后,她便在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大抵就是在朝贡日当天,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为此事争论得不可开交。最终大昭帝权衡利弊,一声令下命她远嫁漠北。以和亲之法,消弭两国之间的战火,结束这场漫长的拉锯战。

    这应该是最“简洁”、最“不费吹灰之力”的途径了。

    她清楚记得围猎那日父皇曾说过,为楚懿择选的成婚人选里本无她。楚懿也曾坦言,与皇家缔结姻亲是既定之事,即便不是她,也还会有其他女子。

    哪怕是楚懿对她情深意笃,可在君臣纲常之下,又能改变什么呢?说不定皇帝会随便找个由头让他们和离,之后再为楚懿赐下另一桩婚事。

    到那时,又有谁会记得她容今瑶?

    她一向不喜欢被迫做出让步,可现在她选择保护楚懿、保护大哥,是毫无犹豫地主动之举。

    这些想法她本打算深埋心底,但楚懿很敏锐,事至如今,所言非实定会被他一眼看穿。

    “你前往凉州那日,贺兰宸拦住我回宫的路,妄图以我为棋子去陷害你。”容今瑶缓缓低下头,如瀑乌发垂落,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她紧紧攥着衣角,极力抑制着翻涌的情绪,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嘴角扯出一抹无所谓的弧度,轻声说道:“我拒绝同他做这个交易。不就是和亲吗?想来想去,突然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自顾自地喃喃:“那漠北王子是美是丑还不得而知。我都谋划好了,要在朝贡日之前对你霸王硬上弓,毕竟在我心里,也不会有人比你生的更好看……”

    楚懿一顿,“然后呢?”

    “然后,再偷偷拿走你的断月刀……”

    听到此处,楚懿眸光一沉,神色阴云密布,冷峻得近乎可怖。

    他的心忽然揪起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冷声打断道:“拿走断月刀,你是打算自我了结?”

    “才不会!”容今瑶杏眼圆睁,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倔强的决然:“我要刀了那些想要利用我要挟你和哥哥的人,刀的准我就逃之夭夭,刀不准我就转世投胎,重新来过……”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楚懿眉心骤然紧蹙,脱口斥道:“胡说什么?”

    少年的黑眸中涌动着复杂难辩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种种交织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汪满溢着温柔的湖水。

    容今瑶猝不及防地陷入这汪温柔的湖水之中,下意识怔了怔,有些委屈,语气带着撒娇意味:“你凶我。”

    “……我没凶你。”

    楚懿胸口一滞,想要抬手去捧起她的脸,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带着难以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楚懿愣了愣。

    他……这是在后怕吗?

    后怕容今瑶真的会离开他。

    如若他在朝贡日前未能及时回京,或是今日没有半夜赶回府,那么容今瑶是不是就会一直揣着这般孤勇的心思,独自默默承受?

    一想到她会为了自己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楚懿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五脏六腑被搅得粉碎。

    他再也按耐不住,倾下身,不由分说抓住容今瑶的肩膀,将她用力拉近,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无缝。

    还未来得及反应,楚懿已然低下头,强硬地吻住容今瑶。一个毫无预兆的吻,唇齿相触,仿佛要将她心中所有的苦涩尽数吞噬。

    楚懿在用这个吻来宣泄心中的郁闷,惩罚她不爱惜自己,竟然会想着为他而牺牲。

    所以他用牙齿咬住她的下唇,微微用力。

    容今瑶痛得“嘶”了一声,下一刻,对面人逮住机会,舌尖滑了进去。

    呼吸瞬间被剥夺,容今瑶的心跳狂乱不已。周遭充斥着楚懿身上萦绕的香气,似初冬寒夜中静静燃烧的沉香木。

    一吻既毕,拉出一条水丝,楚懿在她唇上留下咬痕,“容昭昭,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也恳请你,务必珍视自己。我希望哪怕有朝一日我死了,你也仍旧能明媚灿烂。”

    容今瑶闻言,心猛地一颤,迅速捂住他的嘴:“别说这么晦气的话,我们都能长命百岁。”

    “我本想着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他说。

    楚懿亲了亲她的手心,声音低沉且喑哑:“凉州的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凶险,贺兰宸的鹰狮在栖坞山山脚处驻扎,因其一半属于大昭境内,一半属于漠北境内,所以此情况并未在军报里写明。”

    “贺兰宸强抢你去和亲,无非是想令我方寸大乱、君臣之间徒生猜忌与嫌隙,从而让他有机可乘。”

    依照漠北的谋划,大昭会派遣禁军与白羽军护送容今瑶,路线必定经过凉州与栖坞山。鹰狮抢先驻扎在栖坞山,就是想趁着白羽军兵力分散之际,先将容今瑶杀害,再嫁祸于他。随后一路长驱直入,沿途攻城掠地,直捣上京。

    “无论你是否应允和亲,这场仗都避无可避,”楚懿慢条斯理道,“所以,我必须在朝贡日之前打破贺兰宸的诡计,拦截下那封和亲文书,阻止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

    “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回,你可放心了?”

    听完楚懿这通解释,容今瑶心念微动。

    她微微扬起头,像一只亲昵的小兔子,蹭了蹭楚懿的下颌,那双清澈瞳眸中,神采熠熠生辉:“楚小将军,待你凯旋,本公主重重有赏!”

    楚懿笑了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两下,戏谑应道:“好,公主殿下,我记住了。”

    烛火依旧在琉璃灯罩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刻的温柔中停滞了。

    然而,温情脉脉并未持续太久。

    楚懿眉梢微挑,忽然开口:“这件事说完,该说说另一件了。”

    容今瑶愣了愣,眉眼间闪过疑惑:“什么?”

    他目光微沉,回忆了几息,语气平静地重复那些言辞:“你一直对我别有所图、之前的事告诉我也没什么关系、你和我的婚事……”

    闻言,容今瑶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一声不妙。

    楚懿沉吟一下,“怎么不说话了?”

    少顷,容今瑶咬了咬唇,鼓足勇气,忽然挺身跨坐在楚懿腿上,一本正经道:“是你听错了!”

    楚懿身子往后一仰:“……”

    容今瑶拿过枕边的香囊,一瞥楚懿怪异的神色,道:“我们不要把今夜的时间都浪费在质问上了,好不好?”

    今夜二人坦诚相待,彼此剖开心扉,她又不迟钝,能察觉出楚懿神情中的在意。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而她,亦无法否认内心破土而出的悸动。

    可若是她将之前的盘算和故作姿态的戏码都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必定会破坏这份刚刚萌芽的喜欢。

    所以她甘愿当这个“恶人”,左右她不说,楚懿就永远不会知道。

    容今瑶边想,边解开香囊的绳结,里面装有研磨过后的“闺中香”。她就故意在楚懿面前,用手指捻出香末,一点点涂抹在锁骨上。

    霎那间,夜半时分红袖遮烛,细腻而缠绵的香气悠然飘出,如同仕女身上那层薄薄的纱衣。

    楚懿眉间一动,凝视着少女的粉晕桃腮,眼里带有浅淡且散漫的笑意:“在这个时候我要是选择继续追问,岂不是太对不起你的这份主动了。”

    容今瑶的眸光摄人心魄:“一会儿天亮了!”

    佳人在怀,身子柔软滑腻,还带着淡淡的馨香,他没办法坐怀不乱。

    下一瞬,楚懿眸色变得深沉,双手扶住容今瑶的腰肢,直接将她强势地压在身下,哑声道:“来得及。”

    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锚点,得以让动荡的心稍稍安定。掌心之中盈满了柔软,从外缓缓向内,由下徐徐往上,简直比小猫那暖烘烘、圆滚滚的肚子还要让人沉溺。

    容今瑶战栗得厉害,大脑懵然发白:“你怎么又进步了……”

    “我说过,很多东西我过目不忘,包括你。”

    只一会儿,楚懿低头,正准备覆上她的唇瓣,去一品芳泽时,窗外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犹如夜枭啼鸣,划破了夜的静谧。

    楚懿的动作骤然一顿,眸中闪过凛冽寒意,神色瞬间被冷峻取代。

    这声音及其刺耳,容今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哨声惊得心头一紧,秀眉轻蹙:“什么声音?”

    这哨声是守在门外的暗卫发出的紧急信号,意在提醒他,有不明身份的人正悄然逼近府邸四周。

    应当是漠北的探子。

    楚懿有些心烦地皱了皱眉,抬头望向窗外,目光裹挟着肃杀之气,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碴:“是军中的哨声,我得走了。”

    容今瑶一听,情绪瞬间像被不安分的小猫肆意抓挠,涌出些许不舍:“不是能待三个时辰嘛,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楚懿的动作,不禁又惊又羞,忙不迭道:“诶……你拿我小衣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的小衣正被楚懿紧紧团在手掌间,柔软的布料上是她独有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少年勾了勾唇,眸中流淌着脉脉春色:“等我凯旋,再把小衣还给你。”

    第50章 第50章【小修】他用枯枝划出了……

    八月初一,暮云秋影。

    在楚懿率军出征栖坞山的消息传遍上京城的那一刻起,有关漠北朝贡以及和亲文书的种种风言风语便不攻自破。

    栖坞山地势险要,横亘在大昭与漠北之间,向来被视作易守难攻之地。虽为一道天然的屏障,但奈何不了不知疲倦的白羽军精锐。

    十天十夜的快速行军和作战之后,驻扎栖坞山下的漠北部落被捣毁,节节败退之下只能选择暂时退避。

    这场仗不得不打,如今硝烟渐散,双方都变得疲惫不堪,未来的局势仍旧未知。

    这日一早,天光初绽,澄澈晴空似一方素净的鲛绡。

    街巷之中一道清亮的呼喊声骤然响起:“白羽军班师回朝啦——”

    声音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回荡,百姓闻声无不欢欣,纷纷放下手中的活,涌上街头,满心热忱地准备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氛围一派热烈欢腾。

    不过皇宫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崇德殿,皇帝端坐在御座前,手中握着一份从凉州传回来的急报。

    急报中详尽记录了此次战事的每一个环节,白羽军精锐在楚懿的率领下是如何以雷霆手段粉碎阴谋,又是如何将敌方战力一举击溃。

    分明是好消息,可皇帝心中却生不出半分喜悦。

    他唇角微微下压,脸色阴沉如水,目光凌厉地扫过容聿珩,声若洪钟地质问道:“太子,越权之罪,你可知晓?”

    容聿珩垂首,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父皇,儿臣不敢越权。此次子瞻出征实乃形势所迫,意在保大昭江山社稷安宁,护陛下千秋万代基业。”

    “保大昭安宁?护朕江山?”皇帝先是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音量陡然拔高,不悦地道,“你可知此次贸然出兵,纵使是击退了漠北,却也打破了平衡?和亲之策,减少战事,得以修养生息,这才是明智之举!

    “小六不过是去漠北一年。一年之后待大昭准备充分,再主动出兵将她接回来也不迟!”

    容聿珩闻言,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冷了下来,毫不退让地打断道:“迟!怎么不迟?”

    皇帝被他突如其来的反驳惊得一滞,先是错愕,随即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骨仿佛要将御座的扶手生生捏碎,怒声道:“太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容聿珩迎上皇帝的目光,沉声说:“父皇可知和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将小六当成平息战乱的牺牲品,亲手把她推入漠北狼窝,任由摆布!一年?父皇以为,漠北会让她安然无恙地待上一年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身为帝王,肩负的是保护天下每一个子民的重任,而非将他们推向万劫不复的火坑。小六若是真的和亲,大昭的尊严也会被践踏。到那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您,朝臣又会如何看待您?”

    听完一番振聋发聩、字字如锤的指责,皇帝顿时怒不可遏  ,指着容聿珩,连连怒喝:“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殿内回荡着帝王愤怒的吼声,一旁侍奉的内侍手指一抖,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生怕触怒龙颜。

    容聿珩毫无惧色,一改往日的恭敬退让之态,抛却了以往的气度,不再同皇帝上演虚假的“父慈子孝”戏码。

    傲然挺直的脊梁,平静的神色,坚定的眼神,都让皇帝一瞬间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的神情与他如出一辙。

    皇帝又道:“你和楚懿,都要反了!”

    他的思绪飘回到不久之前的那一晚,楚懿趁着夜色进宫,跪于他面前,神色从容不迫:“陛下,微臣请旨领兵出征。”

    皇帝一凛:“你这是何意?”

    少年将军眉眼间笑意明朗,唇边却挂着薄薄的讥诮:“一遇国之大事,便想着牺牲女子和亲来解决,怎么不让漠北王子入赘大昭。何况,大昭的战士不是无能窝囊之辈,根本不需要用女子以和亲的方式稳固江山,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国邦交,何需和亲,自是有千百种方式去结盟,漠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微微颔首,字字清晰地说道,“若陛下执意和亲,臣身为将领,只能以自己的微薄力量,阻止此事发生。”

    一个少年竟有如此胆量直言不讳,说是“微薄力量”,可谁人不知白羽军精锐是大昭的一丝命脉?

    他亦是在威逼。

    事至如今,很显然,太子与楚懿早已站在了同一阵线。

    若是自己再追究下去,且不说朝中上下会有多少武官反对,单是天下悠悠之口,便足以惹来一身骂名,被世人指责为昏庸无道的帝王。

    思及此,皇帝面色铁青,沉沉开口:“太子,你不止她一个妹妹。”

    “可她也是您的女儿。”

    短短几个字,敲碎了空气中的压抑。

    容聿珩一字一顿地说出口,表面虽维持着平静,可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泄漏了他心中难以抑制的酸楚。

    “父皇可知,小六因为亲生母亲的抛弃而患过心病?又是否知道,她对亲情的渴望?”

    高耸的朱墙将整个宫城与外界隔绝,纵横交错的宫道如同迷宫。每一块青砖都显得冰冷,每一道宫门都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这座皇宫从未带给她温暖或慰藉。

    尽管表面上光鲜亮丽,但在她眼中,却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皇帝阴沉的面容闪过一丝怔忪。

    容聿珩见皇帝这般神情,不再多言,适时站起身,欠身说道:“儿臣见父皇十分疲倦,还是早些休息吧,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迈步,向着殿门走去。

    男人身影冷峻,走出两步后蓦地停下来,却并未回头,只是静静驻足在原地,声音极轻:“父皇可曾想过,小六出生的那一刻,您明明是希望她平安健康的。”

    ……

    出了崇德殿,容聿珩紧绷的面容舒缓开,眉宇间的冷峻之色渐渐褪去,疲惫地耷下肩膀。

    他抬眸望向远处,目光穿过层层宫墙,良久后叹了叹气,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女子娇俏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大哥!”

    容聿珩微微一怔,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扫过廊下,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轻倚着雕花栏杆,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少女披着软毛织锦的浅粉色褙子,领口处缠枝花纹若隐若现,似春枝攀附,衬得她的肌肤欺霜赛雪。发髻被挽成花苞形状,缀着几朵绢花,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添了几分娇俏之色。

    她眉眼弯弯道:“大哥,可算是等到你了。”

    容聿珩道:“小六,你怎么在这?”

    此时身处崇德殿外,瞧着容今瑶这般模样,显然是屏退了一众内侍,独自一人在这里等候了些时候。

    容聿珩见状,心里猛地一紧。如此说来,方才他与父皇在殿内的争执,岂不是……

    还未等他细想,容今瑶便已轻快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带着几分亲昵,而后拖着他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路上阒寂无人,唯有他们二人的足音。过了半晌,容今瑶神情自若地昂起头,轻声说道:“我都听到了。”

    “其实……”

    容聿珩一僵,解释的话脱口而出,她却仿若知晓他的心思一般,随意摆了摆手。

    “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还记得年初,我在父皇寝殿外听见有关和亲的消息,那时便已猜到,一旦局势需要,他一定会舍下我。”

    容今瑶神采中不见苦涩,弯了弯唇,“所以我未雨绸缪设计了赐婚,也多亏大哥相助。”

    容聿珩脚步一顿,心中暗异,不禁开口问道:“你不是喜欢楚懿吗?”

    在他的印象里,六妹妹对楚懿有爱慕之情,虽未直白地吐露出来,可她的一举一动无不佐证这个猜测。

    也正是由此,他才出手促成这桩婚事。

    容今瑶眸光微动:“之前不是,现在嘛,应该是了……”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在兄长跟前这般袒露情思,实在有些不大妥当。

    容今瑶抿了抿唇,旋即轻巧地跳开这个话题:“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我不说,他便不知道。”

    “这样啊……”容聿珩心中明白了几分。

    看来是日久生情了。只不过这丫头嘴上说着将此事瞒下,可就怕哪天一个疏忽,全被她自己说出去了。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正色,语重心长地提醒道:“算了,你开心就好。不过有一点,你必须答应为兄。”

    “什么?”

    “以后千万不要在楚懿面前喝太多的酒,听见了吗?”容聿珩郑重地叮嘱道,“要是酒后失言,把心里的那些小秘密都吐露出来,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容今瑶歪了歪头,心想楚懿的酒量还不如自己,并未放在心上,笑眯眯地应下:“听见啦听见啦!”

    兄妹二人相谈甚欢,沿途宫墙绵延,不多时,已走至东宫。

    一名侍卫远远瞧见太子殿下归来,立即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地禀报:“殿下,白羽军已班师回京,慕副将正在殿外等候复命。只是……未见小将军的身影。”

    “未见身影?”容聿珩剑眉微蹙。

    侍卫颔首道:“据慕副将所言,大军行至京郊时,小将军便脱离了行军队伍,不知去向。”

    闻言,容聿珩不免有些疑惑。此次白羽军凯旋,楚懿身为将领,理应一同进宫领赏,怎么就不见踪影了?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诸多可能,比如是不是受了什么严重的伤,又或者是其他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正暗自思忖间,身旁的容今瑶突然眸光一闪,也不言语,只是轻盈地提起裙裾,转身朝着宫外的方向跑去。

    她今日早早入了宫,探望大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以为能在宫中见到复命的楚懿,谁知未能如愿。

    不过,她应当知晓楚懿现在在何处。

    容聿珩见妹妹离开,赶忙出声问道:“你去何处?”

    少女脚步不停,清脆且果断的回音传来:“去找楚懿!”

    “……”

    果然,有了亲夫君,忘了亲哥。

    ……

    清晨的山风冷峭,煦光飞悬半空,划开京郊山顶的苍翠与空明。

    铁甲红绸的少年将军静静地坐在山顶的一块硬石之上,身形微微佝偻,铁甲还残留着激战过后的血迹。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投向被茫茫雾气包裹的上京城,出神地凝望了许久。

    昼夜不停地越山杀敌、从未间歇过的思索谋略、周旋难打的战役……这一切都让他身心俱疲,几近不堪重负。

    可他不想把这份疲倦带给并肩作战的战友,更不想以这副憔悴的模样去见容今瑶。所以途径京郊时,他脱离了行军队伍,独自一人上了山。

    这也是他往常的一个习惯,不过无人知晓。

    楚懿缓缓收回视线,低垂着头,手里握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松

    软的泥土上划动着。

    枯枝的尖端嵌入泥土之中,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他对周围的一切声响恍若未闻,不知不觉间,那些凌乱无序的痕迹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

    竟组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楚懿一怔。

    他竟然在山顶上,下意识用枯枝划出了容今瑶的名字?

    沉默一会儿,他手腕动了动,继续把剩下的笔画完成,然后回府去见名字的主人。

    就在最后两笔“竖横竖”落下的瞬间,一声“楚懿”随之而来。声音灵动,带着几分柔意,回荡于这方天地。

    握着枯枝的手陡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