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洞房(二更)他虽然没有尽兴,然而此……
他兜头盖脸地吻下来,一手解开了她身上披的外衣。
红烛亮着火光,将方才黑暗中不曾见到的景致尽数落入眼帘。她未着寸缕,扭捏着不肯给他看,要他吹熄了烛火。
霍巡一笑,抓过枕边那件粉绸小衫盖住她的眼睛,低笑道:“好了。”
徐复祯眼前蓦然一黑,忙扯下脸上罩着的小衫,挣扎道:“你敢耍我,不跟你好了!”
她脸上本就粉如桃瓣,加上这三分羞恼,落在霍巡眼里更是生动又可爱,哪还有不依的道理?
他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起身将屋里的烛火都熄了。
天地又重新归于寂暗。
他回到她身上,继续方才绵长细密的撷吻。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她并没有那么紧张了,何况他这回清醒了许多,虽然也是索取的吻,到底多了几分温柔的缠绵。
外头雨声潺潺,顺着屋檐滑下来的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芭蕉叶上,像夜阑的更漏,一滴,两滴……连绵不尽。
霍巡高挺的鼻尖渐渐沁出薄汗。方才半梦半醒都能找到路,怎么现在清醒过来,反而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担心拖得太久她不耐烦,便借着幽暗的夜色看了她一眼,却见她脸上已尽是迷离之色,时不时自喉间发出难抑的低吟。
他的灵台瞬间清明:她该不会以为这就已经进入正题了吧?难怪他明明没有那样的记忆,她还嫌他快……
他瞬间陷入纠结。
既然还没发生,事情就还有回寰的余地。倘若他在蜀中不能全身而退,至少她以后的夫君不会因为这件事跟她生隙。
然而日思夜想的温香暖玉在怀,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抗得住这样的诱惑,他也只是个男人罢了。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暖馨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她低低地哼着,尾音里带着一丝婉转的勾人。
霍巡喘着粗气,抬起脸朝下望了一眼,黑暗中隐现饱满又纤细的轮廓。
他想起刚醒过来时的那惊鸿一瞥,脑中激起一阵麻意,手上已经飞快地抓了一样东西挡住她。
他闷哼了一声。
手上一捻,发觉那触感像是她的小衣。他有些懊恼,不过好在没有弄到她身上。
他亲了亲徐复祯的鬓角,对她低声道:“舒服了么?”
她捶了他一下。“讨厌!”但那声音里是欢喜的。
霍巡笑了一下,他虽然没有尽兴,然而此刻心里却是柔软得不行。他将她的脸蛋细细地亲吻了一遍,又抱着她温存了许久。
直到她小声道:“我觉得身上有一点凉……”
霍巡领会过来,忙道:“我去弄点热水来。”
说罢,他披衣起身,拿衾被将她裹了起来。又点了一盏小灯,就着光一看,方才拿来挡着的东西果然是那件粉绸小衫。
已经弄脏了,若是别的东西肯定就丢掉了。可那是她贴身的衣物,连他也觉得有点亵渎。
去烧热水的时候,他将那件小衫拿皂角搓得干干净净。那小衫已经被他扯坏了,穿是穿不成的,干脆也不必还给她了。
霍巡将自己收拾齐整了,又打了一盆热水回去给徐复祯擦洗。
她扭扭捏捏地从他手中接过毛巾,小声说道:“我自己来。”
霍巡虽然不介意服侍她,可毕竟是那么私密的地方,他倒真怕自己把持不住,便由着她自己清理了。
徐复祯擦拭干净,又要找衣服穿。她最贴身的抹胸已经被他撕坏了,因此只是穿上了外面的绫衫。
霍巡倒庆幸起来。好在先前撕坏了那件小衫,不然她要拿来穿,他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今夜这一闹,身上倒是爽利了许多,他拥着她笑道:“吃了这么久的药都没好,原来祯儿才是对症的药。”
徐复祯格格直笑:“你害的又不是相思病。”
说罢倒是自己先脸红了。她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探后颈,果然已经不再发热了。
她由衷地高兴,又用手指轻轻地划着他胸前裹着的白绫,低声道:“你又不用上战场,怎么会被流矢所伤?是不是成王干的?”
霍巡神色一凝,道:“你都知道了?是你姑母告诉你的?”
徐复祯“哼”了一声:“不然呢?你真以为你那么有魅力,能让我念念不忘地从京城追到蜀中呀?”
霍巡捉住她在胸前乱动的手,有些无奈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还敢一个人千里迢迢过来这边。”
“我都敢杀人了,还不敢出一趟远门么?”遇刺的事她本来不准备提,然而一到他面前,她就平白生出许多委屈,非得要到他的安慰不可。
他果然变了脸色:“出什么事了?”
她将那晚马车被挟持遇刺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没提她被吓晕的事。
霍巡沉吟道:“听起来确实是王爷的手段。只是他怎么突然要动你?我先前一直瞒着和你的事,就是怕将来和他闹僵了会连累到你。”
“我动他的人了。”徐复祯把秦萧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她看着霍巡眉宇间的讶异,笑道:“你开心了吧?我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真不知道你上哪给自己找那么多醋吃。”
他摸了摸她的头顶,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你出京这么久,王爷肯定知道些风声,你得尽快回去。”
徐复祯见他开口就赶人,有些不高兴:“没事的!我安排好了宫里的事情。有常相在,出不了大乱子。”
“我是怕——”霍巡缓缓道,“我怕王爷知道你的行踪,会对你不利。”
徐复祯刚要开口,他又道:“你的护卫是厉害,可是王爷失过手,他再动手一定会做到万无一失。”
他思忖片刻,斩钉截铁道:“明日你在这里歇一天。后日我安排一队亲卫护送你回京。”
徐复祯噘起嘴:“才跟你团聚了一天……”
霍巡好声气地安抚她:“我把蜀中的事情处理完就马上回京,好吗?你不是想让皇上亲政么?到时王爷丢了蜀中,我们可以先解决掉他,再把周家解决掉,就没有人能威胁到皇上了。”
徐复祯一听转怒为喜。她没想到霍巡真的愿意站到她的立场,于是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嫣然一笑道:“你可真好!”
“那就听我的安排回去行不行?”他无奈地说道。
徐复祯点点头,又道:“那你答应我,不可以再出事了。你要是死了,我是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的,我还会立马找新的男人,别指望我为你守寡。”
霍巡笑起来。“你叫一声夫君听听,我就答应你。”
徐复祯红着脸,声如蚊呐地说了一声:“夫君。”
“没听清。”
她一拳捶在他胸膛上。
霍巡额头上立刻冒出了冷汗。徐复祯瞧他脸色不对,意识到自己是打到了他的伤处,面色霎时一白,忙不迭地说道:“你……你没事吧?”
他咬着牙:“你知不知道本朝律令谋杀亲夫判罚很重的?”
徐复祯苦着脸:“早知道不喝你这杯合卺酒了。”
霍巡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徐复祯却突然想起沈芙容告诫她的话,忙扯着他的衣袖道:“我们刚刚那样……不会弄出小孩子来吧?”
霍巡看着她直笑:“那不好么?我们生个跟雪团一样可爱的小姑娘。”
徐复祯急了:“不好!我……至少现在不行。”
霍巡看了眼外头的夜色,站起身来道:“那你等我一下。”
他又出去干什么?
好在不多时,他又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个盛着水的敞口瓷碗。
“这是什么?”徐复祯纳闷地问道。
“避子汤。”他将碗朝她手中递过去,“喝了就不会有小孩子了。”
徐复祯忙接过来,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
她凝神咂摸了一下,“怎么好像蜂蜜水的味道?”
霍巡面不改色:“加了一点蜂蜜。”
徐复祯不疑有他,经过一夜折腾她早就筋疲力尽,因此将那碗蜂蜜水仰头饮尽,伏着枕头睡着了。
她一直睡到翌日午时才醒来。
霍巡已经不在屋里了,窗户半开着,吹进潮润清凉的风。外头天光大亮,雨已经止住了。
徐复祯推开门,昨日见过的那个婢女守在门外,朝她施礼道:“徐尚书,霍大人让奴婢过来伺候你。”
她由那婢女服侍着一番梳洗过,又问道:“霍大人去哪里了?”
婢女道:“霍大人病中落下许多公事要去处理呢。大人说让徐尚书今日好好休息。”
徐复祯有些失落。只能待一天,还不肯陪陪她。什么公事那么要紧?
她白日无聊,又问那婢女:“你们蜀中是不是有种小动物叫食铁兽?”
婢女笑道:“徐尚书真是博闻。”
“能不能抓两只过来我瞧瞧?”她记得霍巡说过那小动物非常可爱的。
婢女掩嘴笑道:“这个恐怕不好抓。不过有画像可以给尚书看。”
徐复祯看到那食铁兽的画像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就是熊么?他怎么敢拿熊来比她!再一看那大黑眼圈,原来他那会儿分明就是在嘲笑她的憔悴!
她决定晚上不让他上床睡觉。
没想到霍巡根本没回来,直接歇在了前院里。
第二天临出发时她很不高兴。
霍巡知道她是在气恼独守空房的事情,便拉着她到一边去低声哄慰:“大夫说我刚刚痊愈,不能过于放纵。要是你在身边我肯定忍不住,所以只好睡前院了。”
徐复祯羞红了脸,也不好跟他计较了。又反复地叮嘱他不要冒险、不要受伤。
两人在一边说了许久的话,徐复祯这才挥泪上了马车。
霍巡派了一支亲卫送她回京。
回京路上没有去蜀中时那般心急如焚,因此路上走了十余日才回到。
好在她离京这大半个月里没出什么岔子。
长兴侯和谢素屏的案子判了。其实私藏罪奴在京城权贵中是普遍现象,如果不是抄家获罪时一并清算,根本不会有人管。
不过既然徐复祯要追究,那自然是往重了判。
长兴侯贬为庶人,充军发配到广南路去了。而谢素屏也重新没为官奴。只是秦萧有成王保着,如今依旧关在诏狱里头。
徐复祯有的是耐心。反正秦萧现在已经翻不起浪来了,等霍巡控制了蜀中,她要把成王和秦萧一并清算了。
虽然霍巡没说,但她知道他中的流矢也是成王的手笔。
然而,回京第二天,她就收到快报:西川路的叛党勾结西羌作乱,如今临着西羌的十座州府全部陷入了内乱。
徐复祯久久不能回神。
难怪霍巡当时急着把她打发回京城。那时候蜀中的情况就已经很危急了吧?
第132章 宫变以前怎么没发现她那么有魄力呢?……
本来看西羌人已经败退,霍巡也控制了蜀中的大局,她才放心与他分别的。
谁能想到成王为了夺回蜀中控制权,身为宗室竟然勾结西羌人叛乱!若是对外,西川军尚可抵挡;如今西川已经乱了,只能从邻近的秦凤路或荆湖路调兵解困。
朝廷连着两日没有动静,徐复祯忍不住去催问常泓:“为什么还不奏请调兵平叛?”
常泓很是为难:“这场叛乱恐怕跟成王殿下脱不了干系。程相一直压着我的奏请,估计他们巴不得那边乱起来呢。”
“那你不会直接找枢密使么?”徐复祯急了,话也不客气起来,“蜀地的军国大事,岂是区区一个程相就能耽误的?”
常泓深深叹了一口气,道:“难就难在这里!枢密使也不愿意调兵,他也想让蜀中乱!”
这是何道理?徐复祯掉头去枢密院质问周诤。
“为什么不给西川调兵?枢密使管着全国兵符调令,身上担着江山社稷,如今蜀中大乱,你却在此作壁上观,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诤好整以暇地吹着茶盏里的芽叶,慢条斯理道:“不是不派兵,但是派的时机要对。等蜀中那边的势力拖得筋疲力尽了,我们的人再进场,不就可以把蜀中这块宝地收入囊中了吗?”
说罢,他不禁露出微笑来,蜀中乱了,这权力巅峰的争斗成王已经提前出局。
徐复祯上前拍他的桌案,震得茶盏清脆作响:“蜀中位置那么险要,七百多万老百姓,你拿来玩权斗?”
周诤也沉了脸:“扳倒成王在此一举。你从前怎么胡闹我都依着你了,只是蜀中这事,必须听我的。”
徐复祯怒瞪着他。
周诤还不知道蜀中内乱之前就已经在成王手中失控了。倘若他知道这场内乱是成王发起来的,势必会即刻发起攻讦,到时更没人管蜀中的事了。
如今成王要蜀中乱,周诤也乐见其成,两边都不肯派兵支援。然而蜀中的五十几座州府等不得,七百万百姓等不得,霍巡也等不得。
可是,调兵权不在她手里,她没有任何办法。
过了两天,加急快报传来,叛党勾结西羌势如破竹,连兴元府临近的州府都沦陷了。
而成王和周诤都按兵不动,暗潮汹涌的朝堂竟呈现一种诡异的平静。
西川如今腹背受敌,朝廷竟还断了支援,任霍巡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支撑多久?
徐复祯彻底急了。
她虽说不用再依附周家,然而夹在周家与成王之间,到底还是势弱些。他们不肯出手,她也只能束手无策。
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蜀中生灵涂炭,眼睁睁地看着霍巡身陷险境,眼睁睁看着皇权旁落,那她进宫以来所做的这些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她一道密令把沈珺召回了京城。
“你手上管多少兵?”徐复祯开门见山。
沈珺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步兵一万,骑兵五千。”
“步兵太慢了。你手上的骑兵,能不能全数调到蜀中去支援西川军?”
沈珺大吃一惊,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复祯便将西川叛乱以及朝廷里的暗流涌动详细告诉了沈珺。
他迟疑道:“没有调令就发兵,我要被革职问罪的。何况蜀中那种情况,五千骑兵只能救急。”
徐复祯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倘若事后我把调令补上呢?”
“你怎么补?枢密使不是不同意调兵吗?”
“我换个同意调兵的枢密使。”徐复祯面色沉沉。
沈珺震惊地望她,虽然这里是她的私宅,他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枢密使可是太后的亲爹,半个枢密院都姓周,你怎么可能换得了他?”
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又赶紧压了下去。
可是她已经把这想法说了出来:“趁他们斗得难舍难分之际,我直接发动一场宫变,把成王和周家都控制起来。到时候我让他给调令,他敢不应么?”
沈珺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那帮你造反的人马,该不会是我的兵吧?”
“是的呀!除了你我还能用谁?”徐复祯理直气壮地说道,又纠正他,“成王和周诤两大奸臣误国殆民,我们这叫清君侧,不是造反。”
沈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住地打量着她。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那么有魄力呢?
徐复祯却觉得这是唯一破局的方法。
控制了枢密院,她才能调兵去支援西川,等霍巡平定了内乱,就可以治成王通敌叛国之罪,一次把这两颗毒牙拔了。
否则,无论是成王还是周家在这场博弈中获胜,都不能再容她。
她取来一张京畿布防图给沈珺看。
“三衙在京禁军共计四万多人马,只要控制住枢密院和三衙的都指挥使,这些禁军就毫无威胁……”
她对着舆图将各班直的卫所一一指给他看。
沈珺站在她身侧,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云鬓之下小半张细白的脸蛋,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在清朗秋光里泛着金黄的柔雾,衬得她的侧脸如玉般润洁。
她明明是个比他还小的姑娘,怎么能做到对京城的一切这么熟稔于心,还能有清君侧这样的胆识和谋略?
他忍不住微微出了神。
徐复祯还在井井有条地讲着京城里的布防,她一边讲,宫变的计划已经一边在心里显出了雏形。
顺天门离宫城最近,只要管控住顺天门,让沈珺的兵马半夜进城,迅速围住皇宫、周府、成王府以及一些重臣的府邸和衙门,只要安排与执行得当,几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控制住京城。
“没问题吧?”她回头看沈珺。
“……哦。”沈珺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没问题。”
徐复祯很高兴,继续道:“宫变讲究一个措手不及,当初成王只带了一千多人进京,一样当上了摄政王。咱们的动静到底大些,五千骑兵应该也够了。”
沈珺后知后觉,他方才……好像是答应了跟她一起谋反?
他连忙道:“你确定可以吗?这种事失败了要杀头的。”
徐复祯不悦:“你刚才没听我说话么?”
她将方才的计划重新说了一遍,又补了一些刚刚没考虑到的漏洞。
沈珺一听,这个计划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
“城门守兵和那几处官邸的禁卫都是听枢密院调遣的,你有什么办法把他们都调走?”
徐复祯道:“这个你别管,总之到时候你的人能长驱直入就行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应好像也不行了。“那事成以后,你得封我一个跟安抚使同阶的官职,不然三叔一定要惩治我的。”
“你放心吧。到时候京城除了皇上就是我,谁敢惩治你?”她本想说封他为一等侯,转念一想,人家是郡王世子,未必稀罕这个勋爵。
不过方才那句话已经令沈珺热血沸腾,他慷慨激昂地说道:“我投身从戎,为的不就是惩奸除恶、忠君报国么,你只管安排就是!”
徐复祯却“啊”了一声,想起一个疏漏来。
就算计划顺利,从宫变到掌控枢密院再到给西川调兵,等援军抵达西川,估计至少也要十日了。
蜀中等得,霍巡可等不得。成王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他的命,多拖一日,他的危险就与日俱增。
可是沈珺的兵马全部入京,那就没人去支援西川路;分了人马去西川路,她就控不住京城的场。
徐复祯将她的顾虑跟沈珺说了出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宫变还能说是为了苍生社稷,可给霍巡解困就全是她的私心了。
“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的。我没什么鸿鹄之志,就想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好好的。要是他出事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说到后面,她哽咽了起来。
她的人生中就那几个重要的人,姑母的事已经解决了,明明才刚刚走上正轨,若是又失去了霍巡,她想自己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沈珺见她要哭,手忙脚乱地给她递帕子。
“你别急,我来想想办法。”他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徐复祯吸了下鼻子,见他一脸苦恼,有些难为情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抛这么个大难题给你。”
沈珺摇摇头:“当初夜袭北狄,介陵兄就是为了保护我才险些中箭,就算你不说,我也不能让他出事。”
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想到了法子:“段姐夫在秦凤路带兵,秦凤又临着西川,支援很快。让他先过去支援,等我们拿下了枢密院,再补个调令不就行了?”
徐复祯心中一喜,可她和那位段姐夫并不很熟,犹豫道:“他肯出兵么?芙容知道肯定要怨死我了。”
沈珺胸有成竹道:“他爹是秦凤安抚使,他这辈子做到头也就他爹那个位置。可这次立了功,升官封爵不在话下,富贵险中求,他一定肯的。芙容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她比谁都痴迷权力地位,只会怪你有这种好事不叫上姐夫。”
徐复祯放下心来,立马写了一封密信去给段姐夫,又附上自己的内宫令,以免他的兵马没有调令在路上受阻。
沈珺在一旁想着她方才那彷徨无措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简直要嫉妒霍巡能拥有这么一个聪慧果敢又好看的姑娘的芳心。
他不禁问道:“徐妹妹,你跟介陵兄何时认得的?”
徐复祯手上写着信,头也不抬道:“盛安九年的七月。”
沈珺一琢磨,那不就只比他早认得两个月么?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倘若你先认识的是我,你会喜欢我么?”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霍巡和他共处过一段时日,无论从外形到气度到智谋都令他折服,她会喜欢上霍巡一点也不意外。
沈珺只恨自己口快,可她已经回过头来看着他,一双秋水剪瞳乌浓幽亮,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
徐复祯也尴尬,好好的干嘛问这种问题?就算没有霍巡,她也不会喜欢沈珺。他虽然大她几个月,可是赤子心性太重,她还是喜欢成熟一点的男人。
她打了个太极:“郡王妃是我干娘,你就是我兄长,我怎么敢对你有非分之想?”
沈珺有些失落,又疑心她这话是不是在点他不该对她有非分之想。
他忙道:“徐妹妹,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不对,我、我是喜欢你,但不是非分之想,就是、就是纯粹的欣赏,你不必放在心里,就当是兄妹之情好了。”
徐复祯连忙点头:“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的。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你,别说当时挨了你一鞭子,就是多挨几下我也不后悔。伯观哥哥,你对我也很重要的。”
她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在旁人看来一定是惊世骇俗的。沈珺愿意这么无条件地信任她,赌上身家性命陪着她冒这个险,单是这份情谊就弥足珍贵了。
沈珺难得听她叫了一声“哥哥”,心里的失落稍稍平复了一些。霍巡有她的芳心不假,可他在她心里也有分量呢。
徐复祯写好了给段姐夫的密信,将信和她的内宫令一同交给沈珺。
她又跟沈珺详细谋划了一番宫变的事情,承诺到时候会把城防调走,让他的兵马可以直捣黄龙。
做好计划,沈珺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京城。
徐复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歇下,又派人去把周遨抓过来。如今刚过戌时,他肯定在哪座花楼的温柔乡里流连。
果不其然,周遨过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芳馥的暖香。
见到徐复祯,他戏笑道:“徐尚书至夜邀请,不知有何贵干?”
徐复祯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此番相邀,实为有事与周计议商量。”
周遨一挑眉毛。
徐复祯又道:“成王独断专行,坐视蜀中大乱,此等奸佞人人得而诛之。我欲肃清君侧,想请周计议给我几道城防的调令。”
周遨瞳孔猛然一缩,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找我祖父商量?”
徐复祯微笑道:“枢密使老了,我觉得周家是时候由周计议做主了。”
周遨心中一惊,沉声道:“只怕徐尚书想要肃清的人不只是成王吧?”
徐复祯就知道他没那么好糊弄。她斟了两杯茶,轻轻推到周遨面前。
“这两杯茶,请周计议挑一杯喝吧。”
周遨看着面前两只一模一样的茶杯,戒备道:“有何不同?”
徐复祯拿竹荚在左边的茶杯上一点:“这杯嘛,你活,周家也能活;若选那杯,你先死,周家后死。”
周遨勃然变色,遽然站起身来:“你什么意思?”
徐复祯抬眸看着他惊怒交加的神情,面不改色道:“我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你配合,我能不费周章地控制住京城,那周家和你都有活路;如果你不配合,等我的军队杀进京城,周家也难免见血。”
“你疯了!”周遨震惊地看着她,“你想造反?”
“我没疯。”徐复祯平静地说道,“疯的是枢密使和成王。他们为了权斗置苍生万民于不顾,其他人不敢说话,不代表我不敢说。”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周遨失声道,“你哪来的人?河东军?沈众要跟你一起造反?”
徐复祯冷声道:“这不关你的事。利弊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若是配合我,有这道功劳在,你祖父罪不及你;否则你今晚就不必出这趟门了,等晚几日周家人再下去陪你。”
说罢,把右边的茶杯往他面前一推。
周遨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的茶杯,久久没有出声。
徐复祯又道:“你若答应我,到时我可以考虑留个虚爵给你。你祖父虽是一等公,可传到你爹要到什么时候?等你爹传给你又要什么时候?说不定他不传你,直接传给令郎了。”
“荒唐!”周遨下意识反驳,“哪有跳过儿子传孙子的道理?”
徐复祯掩面轻笑:“没跳过儿子呀。令郎其实是令弟 ,难道周大公子不知道么?”
“什么?”周遨如遭雷击,“休得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周大公子心里不清楚么?大公子成亲七八载,难道就没看出令尊和嫂夫人之间有什么不对的苗头么?”
周遨回忆着平日的种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徐复祯也不再言语,取过右边的茶杯啜饮了一口。
过了许久,终于听到他艰难地说道:“你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只要你发几道城防的调令。”她的眼神往他身后一瞟,“我会派一个人时刻跟在你身边,倘若你在人前漏出半个字,他会立马结果了你。”
周遨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见身后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青衣男子,那人虽然其貌不扬,然而脖颈和手背都鼓起青筋,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转头望着徐复祯,声音里透出一丝抖震:“你如何保证不会牵连到我?”
徐复祯笑了起来:“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说了,你不答应的话,现在就可以先到下面去了。”
周遨心神震颤。
面前的女郎脸上未施脂粉,清透得像一朵白芙蓉。然而她的眉宇间自有一股冷肃的神气,望向他的眼神更是冷若冰霜,仿佛他已经不是个活物。
他看着面前仅剩的一杯茶,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上前取过左边的茶杯一饮而尽。“我答应你就是。”
徐复祯笑道:“周计议果然识时务。到时候我会把布防的安排告诉你,你只需照做就是。”
待那青衣男子把周遨送了出去,她终于松了口气。
装狠人可真难啊!
九月初四人定时分,乌浓的夜色里,京城顺天城门大开。
一路玄甲轻骑从顺天门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控制了皇城、相府、枢密院、三衙、成王府、周府以及一应重臣的府邸。
翌日一早,枢密院对秦凤、荆湖两路发出调兵令,命两边各派一万人马即刻支援西川。
京城进入全城戒严。
第133章 示爱当着所有人的面,霍巡捧起她的脸……
成王和周诤做梦都想不到,仅是一夜工夫,自己就被拘禁了起来,连向外头传递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起初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动的手。
直到午后诏令传来——程相与周枢密使革职待罪,相府由副相常泓代掌、枢密院由明威将军沈珺代掌;即日起全京戒严,不开朝议,一应政事皆由常相与沈珺主持处理。
京城一朝变天,自是人心惶惶。
而远在河东的沈众得知这个消息,更是又震惊又后怕:那可是宫变啊,成了是清君侧,败了就是谋逆大罪!
两个年纪加起来都没他岁数多的孩子,竟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件大事。
偏生这两人一个是他内侄,一个是他外甥女;倘若事情落败,任自己再是不知情,头个问斩的可都是他!
任沈众再怎么震怒,也不得不立刻调集一万兵马入京支援。
戒严期间每日酉时鸣净街鼓,各处酒楼禁止开张,坊市内设禁军哨岗。
京城在一片冷锈的兵戈之气中迎来了建兴二年的冬天。
直至十一月中旬,西川转运使领着援军平定了蜀中内乱,还顺带扫平西羌,扶了个傀儡王上位。新西羌王甘为附属,每年向朝廷纳岁贡。
捷奏传回京城,意味着戒严即将结束,惶然不安了两个多月的众臣和百姓欢欣鼓舞,连徐复祯也松了一口气。
蜀中平定了叛乱方可治成王之罪,至此她的宫变也才算师出有名。
大军凯旋抵京时正值腊月初,朝廷放开了戒严令,许官眷与百姓出门观礼。
徐复祯领着众臣在午门城楼迎接大军。
朱雀大街两侧禁军林立,挡住了的百姓。街道两边的高楼环饰结彩,里头坐满了临窗观礼的权贵官眷。
沈珺站在徐复祯身侧俯视着面前的盛景,激动极了:“上次我还是在下方进京受赏的一员,今日轮到我站在城楼上了!”
徐复祯回想起年初河东军进京时的场景,有种物是人非的恍惚。
那会儿成王和周诤多么春风得意啊,两人站在小皇帝身侧,就像平分了这天下一样。而霍巡在抵临城下时,竟然连一个眼神也不能给她。
现在——现在他们都是她的阶下囚。
徐复祯回头望去,身后一片朱紫朝服的大臣,全是她的人。
她的官服是深蓝色红边圆领袍,为了让霍巡能在那片朱紫中一眼认出她来,还特意披了件水碧色云锦斗篷。
她率众在城楼等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远处蹄声如雷,飞尘扬起。
众人皆屏息凝神朝远处望去,未见人影,先听到沿街百姓的欢喝像波浪一般涌袭过来。
不多时,自飞扬的烟尘中走出一排排金戈铁甲的军士,为首之人身形挺拔俊毅,骑着乌身雪蹄的高头大马,正是奉诏归京的西川转运使霍巡。
今年直至腊月都没下雪,此时伴着他们的出现,天边竟飞起细小的雪粒,被朔风挟裹着扑面而来。满目玄甲被细雪一隔,令人仿佛看到他们置身冷冽沙场时的昂然气势。
千军破虏夷狄歇,天公飞雪贺长捷。
徐复祯忍不住热泪盈眶。这一年多对外的两场大战,一场驱逐了北狄,一场收服了西羌,边境至少可保五六年和平。
更重要的是她的霍巡平安回来了。
马蹄踏着街面的白石板路声震如雷,一路向着午门行进,不久大军已行至午门之下。
朱漆金钉的宫门缓缓敞开,为首之人却勒停了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阔步朝着城楼走去。
长龙般的军队停了下来。马上的将领甲士、两侧的禁军、沿街的百姓与酒楼上的达官贵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支凯旋之师的主帅一步步踏上午门城楼。
城
楼之上的百官也不明所以,纷纷转头望向朝他们走来的霍巡,站在外侧的大臣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徐复祯站在城楼中间,半回过身来看着走向她的霍巡。
一时间她恍惚觉得身旁一切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头戴狻猊兜鍪,石青色箭袖袍外罩着柳叶齐腰甲,足踏翘尖高统靴,一身戎装打扮更衬出他形如松柏的勃发英姿。
只是她方才被雪粒迷了眼,并不很能看清他的面庞,因此低头拭了下眼角。
就是这一低头的时间,霍巡已经走到了面前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抱了起来原地旋了好几圈。
徐复祯骤觉身子一轻,身上的碧色云锦斗篷翩跹绽开,仿似一朵迤逦的鸢尾,嵌在一众端直肃正的朝臣中,为那肃穆的画面添了一笔旖旎的风情。
好不容易被他放下来,她足尖点地还未站稳,霍巡已经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高高的午门城楼中间,年轻英俊的主帅肆无忌惮地向力排万难等他凯旋的姑娘献上热烈缠绵的拥吻。
街上观礼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连整肃严明的军队也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
沿街高楼上许多公子小姐不顾仪礼探身出去,将罗帕扇坠金叶子往外抛掷,楼下的百姓纷纷拾捡,两侧禁军不得不分神维护秩序。
徐复祯被他吻得晕头转向。
风紧雪绵的冷天格外放大了五感,口鼻间萦满那熟悉又久违的清冽气息,耳边充斥着城楼之下千军万民喧沸盈天的欢声。
断断续续四年的地下感情,她曾无数次期盼能和他携手走到人前。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当着军民百官的面,他用这样热烈的吻向全天下宣告了他们的关系。
以后,再没有人、再没有事可以阻挡他们在一起了。
*
宫里照例为将士们设了庆功宴,而霍巡来不及参宴,先到政事堂与徐复祯的重臣班子商讨当下的局势。
他在蜀中时虽然知道了宫变的事,然而回京从头听一遍这个过程,仍不免心有余悸,转头望向徐复祯。
她带着得意又邀功的眼神望回来。
霍巡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后怕。此事极险,真亏她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勇气。倘若一着不慎,那他就算能从蜀中脱困回京,也再见不到她了。
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地朝她点点头,又说起蜀中的情况:如今叛臣头目全部押解回京,这意味着可以给成王定罪了。
徐复祯当即决定削去周诤和成王及其党羽的职名,将他们收押进诏狱里。京城的戒严令也可正式解除。
众人议定章程,外头又有西川军的将领来催请,便一同往设宴的集英殿去。
宴席上各有应酬,简直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西川路安抚使走上前来向徐复祯敬酒:“多亏了徐尚书及时派遣援军,西川军才能转危为安。这杯酒代表将士们的昭昭之心,请尚书千万不要推辞。”
徐复祯从不在席间饮酒,可西川路安抚使不知道她这个规矩,敬酒词又说到这个份上,不接他的酒倒显得她眼中傲慢无物。
她犹豫地望着安抚使手中的酒杯。
忽然旁边斜过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接过她面前的酒杯。
徐复祯转头望过去,身侧的霍巡已经把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递还安抚使,微笑道:“徐尚书不喝酒,这杯酒由我代饮,请安抚使莫怪。”
那安抚使自然也目睹了城楼上那一吻,戏笑道:“怪道介陵在蜀中时不肯娶妻,原来是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
他忽然意识到她身份不一般,不好随意调侃,及时地住了口。
徐复祯倒不以为忤,只是悄悄抬眸望了霍巡一眼,竭力压下弯起来的唇角。
其他将领见霍巡替徐复祯挡了安抚使的酒,偏偏要过来给她敬酒,自然也是由霍巡一一替她挡下了。
霍巡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渐渐徐复祯看出来这些人是故意灌他喝酒了。
她不懂行伍之人的乐趣,只觉得他们欺人太甚,心中替霍巡不平,脸色渐渐沉下来。
霍巡看出她脸色不对,忙拉着那群将领出去犒抚外殿的军士。
他在外殿转了一圈,再折回内殿时,发现徐复祯已经不在她的席位上。直至酒过三巡,她也没再回来。
霍巡招手叫来宫人,低声问道:“徐尚书呢?”
“徐尚书方才有些疲倦,已经回寝殿歇下了。”
霍巡眉心一凝,转头望向那空空如也的席位。方才喝那么多酒,她该不会是不高兴了吧?
他一直捱到散筵,准备悄悄去乾清宫看看她。
谁知方一起身,立刻有内侍上前引他往外走:“霍大人请随奴婢来,宫里已经为各位大人备好了出宫的马车。”
他一摆手:“你带其他大人出去吧,我自己能认路。”
那内侍不依不饶:“晚点宫门要落锁了,大人还是随奴婢来吧。”
霍巡看了他一眼,宫里的内侍总不至于这么没眼色。
是她授意的?
他只好随着那内侍往外走。
宫城外的石柱铜灯已经次第点起,外面停了许多辆平顶马车,是备给各位大臣回府的。
那内侍一路引着霍巡来到一辆马车前,恭声道:“这是宫里给大人备的车。奴婢就送到这里,大人早些回去吧。”
那车夫见他过来,忙套起了马车。
霍巡稍解衣襟拂去身上的酒意,这才攀着轼木登上车舆,掀开帘子坐进车厢里。
里头一片幽暗,面前微风拂过,他伸手将车厢里的人捞进怀里。
徐复祯被按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格格笑道:“怎么没有吓着你?”
霍巡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掀帘时就嗅到她身上那幽兰香气了。他不回答,低头又吻住她的唇舌,续上了城楼上的那个吻。
徐复祯猝不及防被他吻上来,低低地“唔”了一声。他身上带着酒气,可是并不难闻,反而令她醺醺然起来。
他将后背的迎枕抽出来放在车厢侧壁上,将她的头靠上去,半欺身下来压着她亲。
车厢里太小施展不开,徐复祯一面被他吻得腰肢酸软,一面又觉得挤得难受,不停地扭动起来。
霍巡干脆坐直了身子,让她面对面跪坐在他腿上。徐复祯的膝盖抵着他的胯骨,这个姿势正好她比他略高两寸,霍巡于是仰起头亲吻她,温热柔软的舌尖侵袭着她的唇齿,她简直不能抵挡,整个人如水般瘫软在他身上。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低沉着嗓音说道,手轻轻环住她的腰肢。
他的唇扫过她的鬓角,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仿佛一个守财奴亲吻他的珍宝。放在她腰间的手向上移去,隔着冬衣将那团玉雪笼在了掌心。
她浑身一颤,忍不住在他怀里挣扎起来,霍巡却愈发搂紧她,狭小的车厢内两人紧紧相贴,连炽热的呼吸都交融到了一起。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手心感受到她那小鹿乱撞的心跳,忍不住往她的衣襟深处探寻……
第134章 小别小别胜新婚
“大人,霍府到了。”外头车夫喊了一声。
霍巡猛然回过神来。
他帮身上的人理好衣襟,将她打横抱起来下了马车,径直进了府门往内院走去。
徐复祯攀着他的脖子,有些难为情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其实她现在腿软得估计根本站不稳。
霍巡没有理她,一路穿堂过院走到卧房门口,径直踢开紧闭的雕花隔扇门,连灯都没有掌起来,把她扔在床上便要剥她的衣服。
都说小别胜新婚,何况在蜀中那一夜也算半通了人事,又兼经历了一番生死决战,他简直想她想得发疯。
在蜀中时因为未卜的局势忍住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却是再也忍不住,恨不得立刻把她就地正法。
徐复祯吸了吸鼻子,抓过一旁的锦被裹住自己,嘟嚷道:“我不要,你身上都是酒气。”
霍巡不想停,但感受到她的抗拒,最终还是咬牙直起身来,走到烛台边上点起了灯。
火光盈满屋子,他回过身去看床上的人。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庞,双颊润如桃花,睁着一双迷朦星眼望着他。
霍巡走到床边半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嫁给我好不好?”
徐复祯眨巴着眼睛:“我若是说不好呢?”
霍巡佯怒:“那就立刻把你送回徐府,再不许你过来了!”
徐复祯拿被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着一双眼睛,吃吃笑起来:“在蜀中时……不是已经嫁给你了么?”
霍巡也笑了,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低声道:“我出去沐浴,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有人过来敲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徐复祯只好起身去打开了门。
原来是一个婆子夹着个珐琅炭盆过来,殷切地说道:“徐姑娘,天儿冷,少爷吩咐烧个火盆在屋里。”
徐复祯谢过那婆子,让她将火盆放进了屋里。那火盆里的炭烧得极旺,一下子驱散屋里的寒意。
她
坐了一会儿,热得脱掉了外面的夹袄,忍不住开始打量起他的卧房。
屋里窗明几净,陈设简洁,弥漫着幽淡的松木香气。临窗一张长案,错落放着他的书册器匣。窗台摆了一盆清姿卓立的剑兰,她记得他的书房也有一株这样的花。
她正左顾右盼,霍巡已经掀了帘进来。他身上披着一件家常的玄青色道服,带进一阵清新的气息。
他直接将徐复祯压倒在床上,一边吻她一边问:“还有没有酒气?还拒不拒绝我?”
徐复祯脸上被他呼出的热气拂得发痒,一边笑一边躲:“我还没沐浴呢……”
“不许去了。”
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提到床上,开始剥她的衣裙。屋里燃着红旺的银炭,脱了衣裳也不觉得冷。
她却又扭捏起来:“灯……”
“不吹灯。”他俯身下来吻住她的唇,一只手捂住她的双眸,“害羞的话就闭上眼睛。”
她掩耳盗铃般将眼睛闭上,仿佛这么做他就也看不见她一样。
霍巡顺手从铜帐钩上解下纱帐,床内的旖旎风光便蒙上一层刚刚好的昏暗,刚好到她不会害羞,刚好到他可以寻到路。
徐复祯紧闭着眼睛,感受到他重新又吻了上来,唇舌交缠许久,他渐渐往下吻去,将她贴身穿的湖绿色抹胸扯了下去。
他的吻此刻离她心口不到两寸的距离。
徐复祯泛起细小的战栗,颤抖着躲避,却被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床帏里面影影昏昏,她偏着头将眼睛半睁,恰好见到他投在墙壁上的阴影,影子的曲线挺拔流畅,如玉山倾颓般笼罩下来。
“给我好不好?”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声道。
徐复祯早就被他吻得忘乎所以,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闭着眼睛感受与他的接触,渐渐找回了在蜀中那夜的感觉,情难自抑地发出一声低吟。
这低吟仿倒刺激到了霍巡,他身体一沉——
“呃!”她猝然出声,“疼!”
“放松点,很快就好了。”霍巡将手掌横在她唇边,“疼的话就咬我。”
他的吻落在脸上,像细密的春雨,是温柔似水的抚慰。
徐复祯下意识咬住他的手掌,将受到的十分痛楚十二分地还回去。
她紧咬着牙关,直到舌尖舐到他手上腥甜的血锈味,恍惚觉得那是她自己的鲜血。从前被秦萧拿砚台砸、被文康公主扇巴掌,都没有他今夜带来的疼痛那般切肤刻骨。
床边点着的烛火跳了跳,隔着纱帐晕出朦胧的金雾,恍若置身盈虚仙境。风吹云追月,半轮明月被重云挟裹起来,彻底交融到了一起。
神女襄王的传说她知道,若早知道是这种体验,她说什么也不会向往的。
可是……徐复祯伸手攀上他的腰背,感受着在她体内的搏动,心中升起盈然的满足感。
她终于彻底拥有他了。
一路跌跌撞撞走来,阻碍不断误会不断争吵不断,好在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好在他们终于修成正果了。
夜色渐深,朔风挟着雪粒拍在窗檐上呼啸作响,屋内却暖融如春,低沉而压抑的呻吟更是氤氲了一室旖旎。
事后他小心地替她清理,一手触目惊心的血,将银面盆里的热水都染成了浅红色。手掌前后两道深可见骨的齿痕还在汨汨冒着血。
霍巡倒吸了口凉气:“咬得这么狠,你是属小狗的吧?”
徐复祯裹在锦被里瞪他:“你也把我弄流血了。”
她看到了不知何时垫在身下的一方素色罗帕,上面晕着一片片的血迹,像绽在雪地里的红梅。
她迅速伸手把那方帕子收走。
霍巡却从她手中将帕子抽了回来,慢条斯理道:“这是我的。”
“怎么就成你的了?”徐复祯急了。
他却含笑道:“习俗自来如此。你若不信,回去问问你姑母。”
这种事怎么好问姑母?她又羞又恼,冷眼看着他在灯下处理伤口。
待霍巡收拾完毕,重新回到床上搂着她安抚。
徐复祯不肯给他抱,卷着被子贴着墙闷声道:“你欺负我。”
霍巡将她连人带被翻过来,捧着她的脸道:“以后我只在床上欺负你,下了床任你欺负好不好?”
她的脸立刻红了起来。霍巡顺势把被子掀开,将她拢进了怀里。
怀中的姑娘柔若无骨,像一匹纤滑的白缎子一样紧紧贴着他,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再也不会离开。
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头顶。待到云散高唐,才有心思跟她互诉别情:“十三岁之后,我就习惯了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自己谋划来的。后来有了你,我想的也是把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
徐复祯的脸贴在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道服听他的心跳。
“包括后来去西川,我不告知你,因为那是我的事,没道理把你牵扯进来。所以你知道我病中在蜀中见到你时有多惊喜么?你知道当兴元府被叛军围困,而段小将军领着援军如神兵天降时,我有多震动么?”
徐复祯撇了撇嘴角。真没看出他有多惊喜,还急着把她赶回去呢。
霍巡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乌浓的眼眸如一汪潋滟的深潭,要将她溺进里头去。
“我一直都是孤军奋战,从未想过会有人和我并肩作战,更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我一直想保护的姑娘。原来男女之间可以有这样相互依靠的关系。祯儿,你让我见世面了。”
徐复祯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用脸蹭着他的胸口,轻声道:“那你还看不起我,去蜀中之前不可以先和我商量吗?非要伤我的心。”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要跟他算账:“我讨厌你们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欺瞒我。就算分开了,你以为死了我就不会伤心么?”
“我错了。”霍巡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我得寸步不离得看着你才行。”
他摩挲着她的脸,心有余悸道:“当初叛军兵临城下我都没有慌,可是听说你发动了宫变,我真的惊出了一身冷汗,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再也见不到你。”
徐复祯仰起头来看他,不服气地说道:“你不觉得我很果断、很英勇么?当初那种局面,宫变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为了救你,我愿意冒险。”
霍巡凝视着她真诚的脸。她有时很莽撞,可又很聪明;有时很气人,可又很招人喜欢。
他深深叹了口气:“你再独当一面,在我眼里都是需要保护的祯儿。以后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涉险了。”
徐复祯闻言心中一暖。她在宫里一直是摸着石头过河,好多事情都没人商量。如今他终于归属她了,于是兴致勃勃道:“现在相位空缺,请你来当宰相好不好?”
霍巡道:“可以论功行赏时再议。”
徐复祯并不担心相位的归属。蜀中如今在他手里,加上平叛连同对西羌的大捷,两件头功都是他的,封相也实至名归。
她转头关心另一件事情:“那枢密使派谁出任好呢?”
霍巡沉吟片刻,道:“沈众可以。”
一则主少国疑,沈众身为宗室,出任枢密使可以加强皇威;二则沈众是她的人,枢密院和相府都握在她手里,才不会有人轻易质疑她的地位。
徐复祯听罢高兴极了,又道:“沈珺兵变有功,正好赏河东路安抚使给他当当。先前我还承诺让他接管河东军呢!”
那时候她就是在给沈珺画饼罢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霍巡垂眸看着她高兴得半弯起来的月眼,不动声色地问道:“沈世子跟你也是青梅竹马么?”
徐复祯想起宫变前沈珺在京城问她的话,笑意微微一滞,道:“什么呀,我认得他还没认得你的时间长呢。”
她的青梅竹马只有秦萧。因此,青梅竹马在她这里不是一个好身份。
霍巡却在想,沈珺认得她的时间也不长,就肯赌上身家性命来陪她宫变。在这件事上他是感
激沈珺的,封安抚使也不为过。正好还能把沈珺打发到河东去,免得他成日在徐复祯面前晃悠。
于是颔首道:“沈世子虽然不够沉稳,不过北狄这几年也不敢再大规模进犯,让他在河东历练几年倒是不错。”
徐复祯又说起他不在时京城的事情。
她依偎在霍巡怀里,说到高兴处便忍不住动来动去,身上的幽香不停往鼻子里钻,将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念又勾起来。
“……你再不回来,皇上都快把你忘了!”
霍巡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碎碎念,忽然道:“你还疼么?”
徐复祯一愣,不明所以道:“不疼了……”
话音未落就被他一翻身压在了身下。
方才顾念着她初经风月,便压着兴致没有折腾太久。可他到底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搂着玉软花柔的心上人,他不想跟她聊什么朝政。
他低头吻住她的丹唇。
徐复祯一慌,可是已经被他的气息兜头罩住。霍巡于她有种不容抗拒的吸引力,便半推半就地由着他褪去了衣裳。2回 没有头一次那般疼痛,虽然初时还有些不适,但他渐渐掌握了技巧,她也慢慢从忍耐中体会出了乐趣来。
奈何他的体力实在太好了些,一直到更漏将阑才云收雨霁。
金炉香冷,玉阶生寒。徐复祯倦意上涌,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先是梦到沈芙容和秦思如的女儿都成了她的孩子,两个孩子不停地哭闹,她左支右绌,根本哄不过来。而霍巡只知道跟西川军那些将领出去喝酒,完全不管他们的小家。
她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身旁的人嗓音里带着半醒的低哑,伸出手去搂她,“别怕。”
徐复祯拍开他的手,把梦里受的气撒在他身上:“我不要跟你生孩子。”
霍巡清醒过来,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窗外一点幽明的晖光,正好可以看到她气鼓鼓的桃腮。
难道是睡前那次弄得她不舒服,现在睡醒了才找他发脾气?他不禁伸手拂上她的脸颊,微笑着哄她:“你不想生就不生。”
徐复祯咬唇:“可是、可是我还没喝避子汤呢,万一有了怎么办?”
她回想起蜀中那晚,不必说那次他是拿了蜂蜜水来糊弄她。可这回是真的了,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霍巡按着她重新躺了回去,闭着眼睛要继续睡觉:“不会有的。我事前喝过了。”
“真的?”徐复祯从他怀里拱起来,惊奇地说道,“男人也能喝?”
霍巡睁眼,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想了想给她解释道:“我在蜀中时询问过郎中,避子汤无非是两种效用:一种令女子宫寒而不能受孕;还有一种是杀死女子体内令其受孕的物质。这种物质是男子产生的,由男人喝效用也是一样的。”
徐复祯眨了眨眼。她虽然对此知之甚少,可在世俗眼里,这种事仿佛就是女人的事,她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男人喝避子汤的。
“你为什么愿意……”她有些迟疑。
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你不是怕苦么?”
“你怎么知道?”
霍巡没有回答,合上眼睛开始装睡。
她怕喝苦药,还是秦萧说的。
秦萧在他面前炫耀他们的青梅竹马,说她小时候每次都要人哄着才肯喝药。
他参与不了她的过去,将来不让她吃苦还做不到么?
徐复祯见他没有反应,也只好重新睡了下去。
这回倒是没有做梦,只是未睡足半个时辰,便被霍巡叫了起来。
她朦胧地睁开眼,屋里点了一盏柔和的铜灯,窗外深浓的夜色像铺了一层浅淡的白霜,看起来还没到五更天。
徐复祯一整晚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此刻又累又困,愈发不愿起床。
霍巡将她从被子里扯了出来,一面给她穿衣服,一面好言相劝:“徐大人,要睡过了今天再睡。文武百官今日都在等你主持朝政呢。”
徐复祯猛然想起来,昨日才解除了戒严令,今日还要商议发落成王等罪臣的事。
她只好坐起来,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回想起昨夜的荒唐,忍不住抱怨:“你明知道今日有要事还这么折腾我。”
霍巡笑道:“是谁偷偷上我的马车要跟着我回来的?”
徐复祯脸上一红。她只是想跟他待在一起,哪里想到会折腾成这样。他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横了霍巡一眼,自己披上衣裳起身去洗漱。
镜台旁边的雕花高足面盆架上已经放好了一盆热水,她刚走过去,霍巡便将她按在镜台前坐着,亲自绞了面巾给她擦脸,又递上青盐给她漱口,服侍得简直比水岚还周到。
徐复祯端详着自己镜子里的容颜,觉得怎么看都有几分憔悴,便道:“你这儿有没有脂粉?”
“没有。”他干脆利落地说道,又俯身看了看镜子里的她,笑道,“祯儿天生丽质,还上什么脂粉?”
徐复祯就着镜子看他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哪里像折腾了一晚上的人。志怪小说里的那些妖怪出来吸食人的精气,餍足后就是他这模样吧?
霍巡自然不知道她脑子里这些奇诡的想法,他站在她身后望着那一头乌缎一样的长发,莫名想起秦萧说过给她编辫子的事。
他从镜匣里拿出一面青玉篦替她梳头。
修长如玉的手指抚在她的鬓发上,细致又轻柔地挽起一个同心髻。霍巡没有用她的簪钗,而是取了他自己的三枚青玉簪帮她别起来。
晨起正梳妆,对镜理钗环。
霍巡看着挽好的发髻,微笑道:“怎么样?”
是不是比秦萧编得好?他心想。
徐复祯左右偏头看了看,发髻如堆叠的乌纱盘桓交织,恰到好处地别起三枚玉簪,比之水岚挽的发髻也不逊色。
她酸溜溜道:“你怎么还会挽头发?”
霍巡当然不会告诉她是因为秦萧的话,所以他特地留意过。
“这有什么难的?”他催徐复祯出门,“快些穿好衣裳准备进宫,一会儿天要亮了。”
霍巡念及毕竟他们没有成婚,让人看到同进同出终归不太好,便提前了两刻钟带她出门。
到了宫城外,天色还将明未明,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霍巡牵着徐复祯慢慢往宣政殿走。
昨晚下了一夜薄雪,两人并行踩在雪地上,蜿蜒出一片长长的脚印。
徐复祯心想,他们要是能这样走一辈子就好了。
第135章 赔罪那春色之下又是何等旖旎的春色。……
建兴二年的腊月,朝堂发生了一场改天换日的洗牌。
摄政王成王以通敌之罪下狱,其朋党如程相、殿前司指挥使等十数位重臣一同削职入狱;枢密使周诤以贻误军机之罪下狱,同样牵连了其身后众多朝臣。
空缺的相位由西川转运使霍巡出任,枢密使由河东安抚使沈众出任。
其中清君侧的首功之臣沈珺受封河东安抚使,支援西川有功的段小将军迁殿前司指挥使。
若是从前彭相在时,给他们封个侯爵也不为过。然而徐复祯有意整肃朝廷这种爵赏浮滥的风气,特地没有封赏跟她沾亲带故的沈珺和段姐夫,只是给他们升了官。
为此,沈芙容跟她怄了许久的气。
经过这轮洗牌,整个腊月,朝廷上下都在忙着给周家和成王的党羽定罪。
周太后身为皇帝之母,并未收到周家牵连,仍旧保有垂帘听政之权。事实上周太后已经成了摆设,真正代为垂帘听政之人是徐复祯。
她可以说是站到了这个王朝最高的位置上。然而,这也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了她身上。
从霍巡回京那夜春宵一度之后,她就没再睡过一个整觉,更别提出宫去跟他幽会,几乎只在用膳时的空闲跟他温存片刻。
好在如今相府和枢密院都归拢到了她手里,不像从前为一件事翻来覆去地
吵半个月,定罪之事推行得格外顺利。
周家身居要职的男丁秋后斩首,余者抄家流放。徐复祯信守承诺赦免了周遨的罪,将他发还祖籍,保留了一个“恭平侯”的虚衔。
而成王的通敌之罪该斩立决,但霍巡顾及到蜀中情势尚未稳定,出面将成王保了下来。
腊月下旬,罪责定下之后抄了数十位大臣的家,竟统共抄出五千万两银子之巨,快抵上盛安朝两年的税赋收入,足见官场贪墨腐败之重。
徐复祯平白得了这一大笔钱很是高兴。被两场战争拖得空虚的国库总算有了入项,明年推行新政也要花钱,这笔银子真是及时雨。
她总算能过个好年了。
除夕那日,徐复祯邀请霍巡去徐夫人府上过年。
徐夫人籍贯抚州,徐复祯便为她请封楚国夫人,在永昌坊开了府。她虽说与长兴侯和离了,可楚国夫人府却俨然跻身京城第一等显贵府邸。
没了长兴侯和秦萧,徐复祯把徐夫人府上当成了她的娘家,自然要回那边过年。
她心疼霍巡十几年的春节都是一个人过,有心让他感受一下亲人的温暖,便以陪伴她为由,邀请他一同去徐夫人府上过年。
午后处理完宫里的事情,徐复祯正准备去相府找霍巡,却被太后身边的宫女拦住了。
从前太后想见文康公主只需避着她,倒不需要征得她的同意。如今周家落败,太后想和文康公主一同过年,也得先看她的脸色行事了。
徐复祯自进宫以来,得蒙太后处处照拂,心里是很感激太后的,自然没有不让人母女团聚的道理。周家倒了,文康公主也翻不起浪来,她便让那宫女转告太后,今后若想见文康公主直接宣召便是,无需来问她。
待她出到西华门,霍巡已经在那里等她许久。
他们自腊月初共度一场春宵后便再没私下亲密过。只是这趟到底是去拜见长辈,不好太放肆,因此上了马车,也只是搂在一起耳鬓厮磨罢了。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徐复祯的心情也快乐到了极点。
她解决了重生以来最大的问题,朝堂上也再无反对她的人,又跟霍巡修成了正果,即将带他回去见家长。这个月霍巡请人去向徐夫人提亲,已经合了庚帖。
她的仇恨、事业、爱情、亲情皆有了着落,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应如是。
她搂着霍巡的脖颈,兴致勃勃道:“你知道我姑母府上都有什么人么?”
霍巡当然知道,可是他喜欢听她说话,于是顺着她道:“都有什么人?”
徐复祯掰着手指数:“姑母府上还有四位姨娘,其中文姨娘是我姑母的陪嫁,也是思如的生母,方姨娘是营表弟的生母,杨姨娘是懋如妹妹的生母,还有一位杜姨娘没有孩子。”
长兴侯怎么娶了这么多姨娘!她越数越生气,乌溜溜的眼眸往霍巡脸上一扫,郑重其事道:“你以后不许纳妾。”
霍巡笑:“若纳了,你待如何?”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她的反应,必然是气鼓鼓地瞪他,说两句狠话,说不定还要挠他一下。
可是都没有。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圈已经泛起了薄红,一双秋水眼半含清露,只是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落下来。
霍巡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大了,连忙伸臂搂住她。
徐复祯从他怀里挣了出来,顺势借着他的衣袖揩掉了眼泪。她将脸别向车壁,身子挺得笔直,不肯再给他触碰。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他怎么能存那样的想法?她可从没考虑过别的男人!
她又是心酸,又是委屈,方才拭掉的泪马上又盈满了眼眶。
霍巡不敢强拉她过去,只好从背后紧紧抱住她。
“祯儿,我是说笑的。”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低声下气地给她道歉,“我有你已此生无憾,哪里还会想别的女人?”
好听话谁不会说?徐复祯郁气难消,挣开他的拥抱要坐到对面去。
她刚站起来,恰巧马车颠簸了一下。徐复祯足下不稳,虽被霍巡伸手拉住,可头还是磕到了车壁上。
当下心酸委屈且不提,又来一阵疼痛,她忍不住捂着脑袋呜咽出声。
“疼不疼?”霍巡心疼坏了,忙将她搂进怀里,轻抚着她的额头劝慰道:“咱们什么样的情谊,你对我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么?”
徐复祯不语,只是低声抽泣。
自秦萧之后,她对男人就半点信心也没有了。直到和霍巡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信任来。
可是方才那句话,真如一枚冷箭猝不及防地钉进她心里。
若他真纳了,她又该如何呢?她已经默认他的全身心都是自己的。别说纳妾,就是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都受不了。
这样想时,仿佛他已俨然成了负心汉。徐复祯越哭越伤心,恨不能把他踢下马车去。
这时外头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恭声道:“大人,楚国夫人府已经到了。”
车厢里的霍巡忙别起衣袖给她擦眼泪:“好祯儿,快别哭了。给夫人看到要叫她担心的。”
徐复祯平复了一下情绪,自己取出罗帕擦干了泪水,慢慢地止住抽噎。
徐夫人知道他们要来,早就领着一大家子在大门口等着。几位姨娘穿红着绿,俱是喜气洋洋。
只见那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厢里却久久没有动静。十岁的秦懋如心直口快地问道:“祯姐姐怎么还不下来?”
几位姨娘了然于胸地对视一眼。
一对小情侣在狭窄的车厢里还能干什么?必然是卿卿我我不慎弄乱了鬓发衣襟,要整理衣装才好出来。
结果徐复祯先下了马车,眼眶还泛着一圈红,也没等紧跟着下来的霍巡,自顾迈步往门口走。
姨娘们察言观色,脸上的笑都凝了起来。秦懋如却兴奋地冲上来拉扯着霍巡的衣摆,高兴地嚷道:“姐夫来了!”
徐复祯足下一顿,转头瞥了她一眼:“谁是你姐夫?成亲了么你就姐夫姐夫!”
秦懋如嘴巴一瘪,讪讪放开了手。
门口众人俱是尴尬至极,也不知还该不该热络地招呼霍巡,纷纷将目光投向徐夫人。
徐夫人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怎么又闹起来了?
她先领着众人进了府,对秦营和秦芝道:“霍大人可是太傅,学问一等一的好。你们趁此机会,有什么不懂的赶紧向霍大人讨教一番。”
“是。”两位公子心领神会,招待着霍巡往前厅去了。
徐夫人又将几位姨娘打发出去,这才悄悄问徐复祯:“你跟介陵这是怎么了?”
徐复祯咬唇看了徐夫人一眼。
她不愿意霍巡纳妾——说出来姑母肯定不会理解她。她还是秦萧的未婚妻时,也并不介意秦萧以后会有妾室。
为什么到霍巡这里就不行了呢?难道是因为她的身份今非昔比了,还是因为真正的爱本就容不下第三个人?
“姑母,我不想让他纳妾有错么?”徐复祯闷闷开口。
“你们就是为这事吵架?”徐夫人有些意外,“是不是误会?他以前跟我说过,他们家训不许纳妾的。”
“家训,他现在自己当家作主,谁还管得了他?”徐复祯仍是郁郁寡欢,“姑母,我们还没成亲呢,他就开始试探我了!”
徐夫人听她说了始末,失笑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呢!话赶话说出来的玩笑也当真么?他能等你那么多年,就算纳了妾,还能越过你去么?你姑父那是特例,全京城找不出几个他那样的!”
徐复祯长叹了一口气。姑母根本就不懂她。
徐夫人劝解了一会儿,见她始终耷拉着脑袋,心知解铃还需系铃人,便转过话头道:“要不要去花园看看?园子里新近移栽了裕园的的梅树,这两天都开花了。懋如带着人结了彩绦在上面,好看得很!”
徐复祯恹恹地跟着徐夫人到了花园里。
转过石径路,园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映衬得枝桠横斜的梅树更显洒脱飘逸,瘦削疏放的枝头缀点着成簇的白梅,上面挂着一段段系着金铃玉片的红绦带,为满园的素雅添了几分年关的喜庆。
徐夫人带着她在园中的小亭里坐了一会儿,文姨娘又过来找,徐夫人只好让她自便,转身先出了园子。
徐复祯倚坐在亭子的美人靠上,闷闷不乐地想她的心事。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大,就不会惧怕失去任何东西。霍巡要是敢纳妾,她大可以离开他。可她会不甘心——霍巡明明是她的,为什么要拱手让人?
原来感情的博弈不是看谁地位高的。谁爱得多,谁就落了下风,只能被另一方牵着鼻子走。
她正惆怅着,忽然身后有人伸手出来轻轻捏住她的鼻子。
徐复祯回过神来,忙不迭把他的手拍开,马上将脸扭到另一边去。
“还在生气呀?”霍巡转到她身边坐下,小心地打量她的神情,见那一张素白的脸蛋几无血色,唯有眼圈透着薄红,不由十分后悔自己的失言。
他轻轻拢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正欲开
口,徐复祯已经将手抽走,又转过脸去,哼声道:“去找你的相好呀,找我干什么?”
霍巡啼笑皆非:“不是正在找么,嗯?除了你之外我还有什么相好?”
徐复祯怒瞪向他。
霍巡那乌浓的眼眨也不眨地细凝着她,眉心却微蹙着,为含笑的神色添了几许认真。
她心头的怒意立刻转为委屈:“那你为什么说要纳妾?还问我待如何!”
“我跟你说笑的。”霍巡忙道,“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徐复祯更委屈了:“那就是说,你并不在意这件事对不对?你觉得我们之间横进来第三个人也没关系对不对?”
“绝对不是!”霍巡忙拥住她,待要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安她的心。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可那些经纶理义,又岂能用到爱情上面。
他扳过她的脸便吻下来。
徐复祯心里有气,不肯同他亲密,“唔”了一声要转过头去。
可他手上用了力气,教她转也转不开,还被他轻易地撬开了牙关,迅速将他的气息占领了她的口鼻。
他将舌尖探进来,渡进甜溺的津液,温柔又熨贴地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将她心中的仿徨与苦涩一点点地吞噬掉了。
她晕头转向地陷落在这个绵长悱恻的吻里,原本绷得笔直的身子如二月春冰融化进他的怀中,渐渐接不住这个吻。
霍巡揽住她的腰将她提到腿上坐着,继续方才深浓的吻。
风偶尔拂过树梢,红绦上系着的玉片“叮呤”地碰撞在一起,奏起轻快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梅影之间的两人才依依分开。
徐复祯抿着潮润的唇,吸了下鼻子,又捂着胸口,带点难消的郁愤:“我被你气得心口疼。”
霍巡望着她透粉的双颊,乌润的眼眸里头也染了一丝迷醉的神色,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将手探入她的衣襟,低声道:“都是我不好,我给你揉揉。”
温热的手掌按在她小鹿乱撞的心口,徐复祯情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声,粉腮却透出欲滴的红来:“不能在这里……”
霍巡原本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听着她含羞带怯的娇声婉拒,心底的情欲却像天雷勾地火般骤然升腾起来。
自回京以来,只亲密过那一回,后来的时日处理朝政忙则忙矣,没有一日是不想着她入睡的。
如今娇柔旖旎相依,恨不能将她揉进怀里。又兼方才还置了一场气,总不能让她带着气过年,不如顺势将她服侍高兴再说。
他心念一动,便愈加温柔地安抚她:“你姑母让我过来跟你赔罪,不会有人进园子里来的。”
徐复祯咬着唇,“可是、可是……”
他不等她可是,扳过她潮红的脸重新吻了下去。
园中玉瘦香浓的婆娑掩映之下,亭里的一对璧人交叠而坐,缥碧色的百迭裙摊陈开来,一如岁暮天寒的园子里偶然绽出的一抹春色,当然也不会有人想到那春色之下又是何等旖旎的春色。
时近薄暮,风渐渐大起来,吹得梅枝影动纷然,枝杈里的金铃玉片亦是交迭作响。
“祯姐姐!”清脆的女童声响起,小跑时衣裙的摩挲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徐复祯吓了一跳,从压抑的喉间泄出一丝妩媚的吟哦,及时地被身后人捂住了嘴。
霍巡被她的紧张绞缠得闷哼了一声,稳住心神扬声回应秦懋如:“什么事?”
梅林里的秦懋如定住了脚步。
她早些时候待这位姐夫热情却被祯姐姐凶了,听得是他便不敢再往前走,只好站在原地道:“年夜饭要开席了,母亲让我过来叫你们。”
“知道了。”园子深处的大哥哥沉声说了一句,似是不太高兴。
秦懋如连忙提着裙子小跑回去复命了。
过了有一刻多钟,霍巡才牵着徐复祯回到饭厅。
徐夫人察言观色,见侄女微低着头躲在霍巡身后,一副不胜娇怯的模样,心知两人这是重归于好了。她心下欢喜,忙拉两人就座。
因是团圆的年夜饭,便不设分席,一家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徐夫人坐在首位,留了身侧的两个位置给他们坐。
席间每上一馔一果,霍巡都先细细搛到徐复祯碟子里去。她胃口不大,一时间那碟子里的菜馔点心堆成了一座小山。
文姨娘笑道:“我们祯小姐倒是有福,找了个这么温柔体贴的姑爷。”
徐夫人便道:“若不温柔体贴,我还不肯将祯儿轻易许他。”
本是寻常的调侃,徐复祯却羞得直躲进了徐夫人怀里。
徐夫人笑道:“瞧瞧,说了亲的人,脸皮还这般薄。”
众人都笑起来。
徐复祯躲在姑母怀里,悄悄地溜了霍巡一眼。
面对长辈的调侃,他清俊的脸庞也染了一层淡粉,眼神却一直温柔地望着她。
吃过年夜饭,徐夫人叫人搬来押岁钱赏了仆役,众仆皆欢喜地拜谢了主母,各自回去守岁。
守岁的时候,好几次霍巡想跟过去徐复祯说话,她都装作视而不见,躲到徐夫人身边待着。
因为下午在园子里的那一场欢好,她现在羞涩得根本不敢抬眼去望他。她从小循规蹈矩,跟着他倒是把什么出格的事都做了一遍。
徐夫人倒有些意外,笑道:“你不去跟介陵说话,怎么反而粘着姑母?”
徐复祯红着脸道:“在朝堂上天天都能见他,可姑母又不是天天都能见。”
徐夫人失笑,又道:“你们的误会都解开了吧?”
“嗯。”徐复祯声如蚊呐地应了一声。
徐夫人笑道:“你们现在喜欢吵吵闹闹,等成了亲之后自然就如胶似漆,想吵也吵不起来了。”
徐复祯听懂了姑母的言下之意,脸上愈发红得滚烫,幸好满院的红烛灯笼映照之下也看不出来。
徐夫人又道:“你们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如何?正好开了春,也有时间让惠如念如他们回京参加你们的婚礼。”
徐复祯心中一动。
她跟霍巡的感情总是在阳春三月出问题。盛安十年跟他阴差阳错地分开;建兴元年皇上刚登基那会儿,他们的关系也最紧张;今年三月又跟他分开了好几个月。
将婚期定在三月,正好给他们的三月画一个良好的开始。
她顺从地应道:“姑母决定就是。”
此时秦芝正领着秦懋如在院子里放爆竹。漫天红纸伴着硝烟升起,秦懋如激动得直喊。
徐夫人立在廊下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忽然有些惆怅地叹道:“唉。宗之在诏狱里冷冷清清,我一想到那孩子心头就难受得很。”
徐复祯脸色一沉,慢慢道:“姑母,他是罪有应得。”
徐夫人摇了摇头:“宗之心里怎么想便罢了,他到底没有真的伤害过我。我跟他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徐复祯警惕地
说道:“姑母,你该不会想给他求情吧?”
徐夫人恳切地说道:“你有你的安排,姑母不干涉你。只是宗之养尊处优了二十年,这个春节在狱里不知道该多难受。姑母想派人送些衣服和好酒好菜过去给他,好吗?”
徐复祯看着姑母那恳求的眼神,心中一软,松口道:“姑母想送就送吧。”
她心中却想着,年前要发落周家和成王没空管秦萧,等过完这个年,是时候去跟他做个了断了。
第136章 了断秦萧:你恨我,是因为你还爱我对……
今年是个暖春,元宵一过,雪渐渐止了,连早春的风也轻绵起来。
徐夫人去平霄宫问了日子,将徐复祯的婚期定在三月初十,恰好是大朝会过后几日,方便京外的亲眷前来贺喜观礼。
写过婚书,和霍巡的关系便过了明路。徐复祯欢喜之余,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不比从前闺阁的时候,一门心思等出嫁就好了;等嫁作霍巡的太太,她也不想轻易放开现在的身份。
她问霍巡:“以后成了亲,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霍巡道:“府里的事都听你的。”
“那朝堂上的事呢?”
他正低头看着小皇帝的功课,间中笑睨了她一眼:“你若在理,那也听你的。”
徐复祯细细一想,从皇上登基以来,她自认做的决策没有对不起社稷和百姓的。
她凑上前去亲了下霍巡的脸颊,笑眯眯道:“那就是都听我的。”
西斜的日光透进殿内,淡薄的浅金正打在她一侧脸颊上,在光下映着细闪的绒毛,像一颗粉白丰润的桃。
霍巡看着她带点无赖的笑颜,忍不住莞尔:“那就都听你的。”
他甘做她的裙下之臣。
霍巡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明日休沐,一会儿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宫?”
徐复祯摇了摇头。
“明日……我有事情。”
她明天要去跟秦萧做个了断。
诏狱在外宫城的刑部衙门里面,关押的都是举足轻重的罪臣,如今成王和周诤尚关在里头。
诏狱外面层层禁军把守,刑部侍郎亲自在门口恭迎她的到来。
他领着徐复祯一步步走进去,里面虽然没有血腥和腐臭的气息,却弥漫着一股长年不见日光的霉气,令她不由自主想起从前在长兴侯府那间废弃的柴房里的日子。
徐复祯踩在潮湿的石砖上,借着墙上炬火的照明,目光在一间间牢房中掠过去。
去岁被成王和周家牵连下狱的朝臣太多,因牢房不够,甚至要好几个人挤一间。
这些人从前哪一个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放在她前世那种境况,也许这些人一句话就能救她于水火。
现在他们颓然地挤在不见天日的牢狱里,等候着她的发落,或斩首,或流放。
命运,有时真就是一念之间的选择。
刑部侍郎领着她走到秦萧的牢房门口,把里头看守的两个内侍叫了出去。
牢房里的桌面上点着两盏油灯,刚好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徐复祯走进去,在桌案边上坐了下来,隔着一道铁栅栏冷眼看着里面的秦萧。
他正盘膝而坐,冷冷地看过来。
秦萧是个很讲究的人,即便在牢狱里,他也要穿戴整齐,只是他再怎么维护自己的体面,也无复往日风光。
在诏狱关了几个月,他的两颊消瘦了许多,唇边长出青色的胡茬,只是望向她的一双凤眸仍是不变的冷戾。
曾经不可一世的长兴侯世子,终究成了她的阶下囚。
徐复祯扫了眼牢房的情形,一样的阴暗,一样的生霉,至少这间牢房比她待过的柴房要敞阔些,还有灯油时时点着火照明。
她自嘲一笑:“早知道诏狱环境比侯府的柴房还好,我该把你投到京郊的牢狱里去。”
“你是在替姓霍的鸣不平?”秦萧冷声道。许久未曾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你别忘了,当初我收拾他是为了给谁出气!”
“他不需要我来鸣不平。”徐复祯平静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恩怨。”
秦萧咬牙:“你这个疯女人!我到底怎么你了?”
徐复祯透过灯火照映下他扭曲的怒容,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质问他变心的自己。她那时的脸色也是这么难看么?
“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一直在包容我,可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你?”
秦萧怒喝道:“难道不是么!”
徐复祯深吸了一口气。
“我给你讲另一个走向的故事,或许你就明白了。”
过去的那些经历重新翻出来,于她而言无异是将结了痂的伤口撕开,让曾经流过的血再流一次。
“盛安七年,十六岁的你已经开始广聘门客为出仕做准备。你那没有眼色的未婚妻觉得她被冷落了,总是闹着要你哄。
“你觉得自己已经能做主了,打算甩掉这个强塞给你的未婚妻。
“你开始物色京城里的贵女,门第低的不要,配不上你;门第高的不要,不好掌控。
“正好这时府里来了一个表姑娘,她的父亲是兴元府通判,官宦世家,又与你祖母有亲,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偏偏那位王姑娘也对你有意思,你干脆顺水推舟,和她暗地里勾搭在了一起。你们的奸情捅破后,你那未婚妻又开始闹,她闹得越厉害、越伤心,你就越快意。
“你娶了王姑娘,看着那把你当女婿养的嫡母算盘落了空,你觉得扬眉吐气。
“后来,嫡母又开始给你的前未婚妻说亲,你却不愿意让她嫁给别人。你觉得她虽然不配当你的妻,可是也不能给别人。
“而且你觉得这报复不够狠,对嫡母的打击不够大。
“你知道她重视礼教,于是故意污蔑前未婚妻跟你婚前苟且,要求纳她为妾。你嫡母果然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可你知道,只要她活着,绝对不会把侄女给你做妾。
“倘若她就此死掉,空出侯夫人的位置,将来你给谢家翻了案,把你的生母迎回来做侯夫人,你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嫡长子。
“所以你设法让嫡母病逝,前未婚妻也就落入了你的手里。你去了一趟抚州,她的族人见钱眼开,转手就把她卖给了你,只等着出孝期把她纳进门。
“你知道你的妻子对她很不满,总是欺辱她。你正好也想借此磨一磨她的自尊与傲气,所以对此视而不见。
“建兴元年七月,马上就要出嫡母孝期的时候,你被派去了大名府。等回京你就可以纳她进门,或许你是爱她的,你觉得可以用对付嫡母的手段,将来把你的正妻弄死,再把她扶正。
“可没想到你的妻子不是任你摆布的。她在你回京之前就先下手为强,把你的前未婚妻弄死
了,让你的算盘落了空。
“原来能任你摆布的,只有将你视如己出的嫡母和那个曾经眼里都是你的傻姑娘。”
说到这里,徐复祯眼里已经盈满了泪光。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了吗?”
秦萧神色震动地望着她。
他很想斥一句“无稽之谈”,可她话里的故事,每一句都踩准了他的心态、都像他会做出的选择,好像那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他无从辩驳。
秦萧抬起头来看着她:“你……那是你的经历?”
徐复祯直视着他的双目缓缓点头。
他觉得她是怪物也好,觉得她疯了也好——她要给前世的自己报仇,总该让仇人知道他错在哪。
这一世秦萧没机会伤害她,可她也找不到前世的秦萧报仇了。
徐复祯抹了一把泪,眼神渐渐冷硬下来。“以前我很恨,但现在释怀了。那是我自己傻,活该被人算计。所以你现在没有斗过我,你也别怨。”
秦萧忽然笑起来。
难怪他觉得她像变了个人。那个霍巡,再怎么引诱她,能令她这般脱胎换骨么?
“哈哈哈,祯儿,那你该谢谢我。现在的你是我一手塑造出来的!”
“不是!”徐复祯倏然站起身,箭步冲到铁栅栏前瞪着他,“从前那个胆小懦弱又爱哭的徐复祯才是你一手塑造出来的!”
她的手抓着冷锈的铁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从盛安九年开始,我重新长大了一遍。现在的我,是我自己在无数个彷徨的日夜里挣扎出来的,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秦萧看着她激动的神情,反倒好整以暇地一笑:“你就这么急着撇清我?我给你留下那么浓墨重彩的记忆,恐怕你这辈子也忘不了我了吧?”
他慢慢站起来,隔着栅栏俯视她:“你那么恨我,恨我不珍惜你,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他一把握住她抓着铁栏的手。
徐复祯猛地将手抽回去,若非隔着一道栅栏,她恨不能狠狠扇他一巴掌。
“你也配谈爱?”她冷冷盯着秦萧的脸,从那阴郁的眉宇间看出了几分谢素屏的影子。
她忽然冷静下来。
秦萧摊上那么一对父母,被养成了一个不懂爱也不懂恨的怪物,却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别人的爱。他又何尝不是个可悲的人?
徐复祯再看向他的眼神便多了一分不屑的怜悯。
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和接下来的话是如何诛心:“我从前也以为和你那是爱。可是,我真的被人爱过以后,才发现跟你就是过家家罢了。
“他为了我放弃自己的谋划,为了我孤身去蜀中涉险,一路托举着我坐到这个位置,那才叫爱。你的爱是什么,折了我的翅膀当你的金丝雀?你不觉得太拿不出手了么?”
秦萧大怒,双手抓住面前的栅栏狠狠地拉扯:“你真是瞎了眼,找了个连女人都驾驭不了的废物!”
“你凭什么骂他?你才是废物!”徐复祯立刻回击,“你根本就不懂得爱人,你这辈子也得不到任何人的爱!”
“徐复祯!”秦萧怒吼,充血的双目死死盯着她,“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轻易让你解脱。”徐复祯后退了两步,缓缓道,“你身为成王叛党余孽,我会把你发配到河东去修筑长城,边防正缺你这么一位前任工部侍郎。”
说罢,她不再理会狂怒的秦萧,转头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身来,朝秦萧道:“对了,我跟介陵的婚期定在三月。我会跟他成亲,跟他生儿育女,跟他白头偕老。我没有时间去记得你。”
“砰”地一声,秦萧一拳狠狠地砸到铁栏上。
徐复祯转身就走。
刚走出门口,她忽然定住了脚步。
霍巡和徐夫人就站在外面。
她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过来的,也不知道方才的对话他们听去了多少。
“祯儿,”徐夫人有些局促地开了口,“是我央介陵带我来看看宗之的。”
徐复祯偏头瞥了牢房一眼,道:“姑母,他在里面发疯呢,你还是别进去了。”
徐夫人叹息道:“我就看看他,也算了结这二十年的母子情分。今后他去了河东,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他们果然听到方才的谈话了。徐复祯不由抬眸看了霍巡一眼,他大半张脸隐在灯火的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她上前轻轻拉住霍巡的手:“我就不进去刺激他了。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他有机会伤害我姑母。”
霍巡回握住她的手,朝她点点头。
徐夫人走了进去。
秦萧正颓然地坐在地上。听得脚步声,他愤然抬头,见得是徐夫人,他神色一震,猝然将头扭到一边去。
“宗之……”徐夫人见了他这落魄的模样,心中分外难受,一时凝噎无语。
“你来干什么?高高在上地批判我么?”秦萧冷硬地开口。
徐夫人颤声道:“宗之,你现在连一句娘亲也不肯唤了么?”
“娘亲?”秦萧斜过眼看她,冷涩一笑,“我还配叫你娘亲么?我爹娘做出那种事,你该恨死我了吧?”
徐夫人拿罗帕按住眼角的湿润。“你爹娘该死是不假,可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二十年倾注了多少心血,跟我亲生的又有什么分别?”
秦萧低头不语,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我恨你爹、恨谢氏,因为他们毁了我两个儿子!一个没出生就夭折了,还有一个长大了,却一直这样痛苦扭曲地成长,你可知道我得知真相时的心有多痛!”
徐夫人忍不住流下眼泪。
她用帕子捂着嘴,却捂不住那压抑不绝的呜咽声,在昏暗的牢狱里透出几分凄切来。
秦萧垂着头,胸腔却不住地起伏着。
徐夫人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缓缓摇头道:“祯儿有一句话说错了。你怎么会没人爱?有哪个当母亲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秦萧低着头,面前的地砖上却落下数滴清泪。
“娘……”他哽咽了一声。
徐夫人走上前去,隔着栅栏握住他的手。那修长劲瘦的手上血肉模糊,是他方才击打铁栅栏落下的伤。
徐夫人回眸望着隐在门口阴影处的霍巡,哀声道:“介陵,我想进去再抱抱我的孩子。”
霍巡扫了一眼里面的器物,为避免罪犯自尽,牢里是没有任何危险器具的。
他又定定看了秦萧一眼。秦萧正蜷在地上泣不成声,哪还有方才狠戾癫狂的气势。
他叫人进来开了铁栅门的锁。
徐夫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去,将秦萧紧紧地拥在怀里,母子两人抱头哭起来。
霍巡半倚在门边,冷冷看着面前母子情深的画面。
秦萧真是有眼无珠。出身高贵,有一个这么好的母亲,还有祯儿当未婚妻。命运如此眷顾他,竟还能把一副好牌打成这样。
他打心底看不起秦萧。
徐夫人那头哭够了,像小时候一样拿着帕子给秦萧细细擦了泪,又温言劝慰道:“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去河东吧。修好了城墙,也是有功于社稷百姓。到时祯儿放下了心结,就会放你回京了。你别怨祯儿,她也不容易。”
秦萧慢慢从徐夫人怀里坐直身子,尚泛着红的凤目扫向霍巡,陡然绽出冷厉的光。
“霍、巡。”他一字一句道,“你真有种,从我手里把她抢走了。不过她那脾气,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霍巡淡然道:“我又不做对不起她的事,不劳你费心。”
秦萧自鼻子里嗤笑一声:“那你这个男人当得可真是没趣。”
“什么叫有趣?”霍巡一挑眉,“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秦萧,你的境界也就到这了,难怪她不要你。”
“你!”秦萧大怒。
见火药味渐浓,徐夫人忙喝止道:“都少说两句!”
两个人都别过了脸去。
徐夫人又看了秦萧一眼,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跟着霍巡出了牢房。
徐复祯一直在外头等着他们,见到徐夫人红着眼圈出来,心里颇不是滋味。
要说对不起,秦萧最对不起的就是徐夫人。姑母还是太心软了,她真替姑母不值。
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地走到午门。
“我送夫人回府。”霍巡开口打破沉默,又在徐复祯额前印下一吻,“你也早些回宫吧。”
徐复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霍巡今天有些不对劲。
天色还早,换平日他肯定要千方百计哄着自己跟他回府。
是不是她留下秦萧的命,他不高兴了?
可是,她不想杀秦萧。唯有他活着,她才会有危机感,才不会重蹈覆辙。
方才跟秦萧的对峙实在是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徐复祯顾不得考虑霍巡的心情,先回到寝殿里沉沉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断断续续梦到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第一次进侯府时她才七岁。
小孩天生排斥外来者,秦惠如故意带人作弄她,是秦萧阻止了秦惠如的恶作剧,并放言谁欺负
她就是跟他过不去。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哥哥。
八岁时姑母给她定了婚约,她还不知道婚约代表着什么,秦萧告诉她:“代表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十二三岁时情窦初开,秦萧已经长成了翩翩美少年,她满眼都是他,为他绣荷包,帮他写老师罚抄的功课。秦萧会攒下月银,给她带外面的零食首饰。
他的书房有很多平时读不到的书,她跟秦惠如偷偷去翻来看。秦萧知道后惩戒了惠如,却让她以后想去就去。秦惠如哭着说他偏心,秦萧却道:“你只是妹妹,祯儿是要跟我相伴一生的,我的就是她的。”
因为他这句话,侯府上下没人敢看轻她。
她的宗之哥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不,原来她的宗之哥哥只是秦萧表演出来的人格罢了。
那个永远温煦谦和的少年郎,原来从未存在过。
徐复祯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殿内昏昏沉沉的,跟那诏狱里没什么两样。她伸手一摸,发现枕巾湿了一大片。
她怅然若失地在床沿上坐了许久,直到宫人传膳进来,点起了灯火。她没什么胃口,只挑着清淡的春笋拌香蕈吃了几筷子。
这时外头又有人通报。
徐复祯眉心一皱。宫人不会这么不懂规矩,挑着她用膳的时候过来打扰。
出什么事了?
她把那宫人宣进来。
那内侍穿着青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八品内监的官服,还入不得乾清宫。然而这身衣服她下午才在诏狱里见过,因此心里先有了不详的预感。
那内侍已经跪了下去,颤声道:“禀内尚书,罪臣秦萧,卒了。”
第137章 赐死她要安霍巡的心,也要给自己找回……
“啪哒”一声,徐复祯手中的银箸跌落在地上。
秦萧死了?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辽远的天边传来:“怎么回事?”
内侍喏喏道:“是相爷给秦大人赐了毒酒。”
徐复祯浑身的血凝住了。
霍巡……他没听到她对秦萧的发落么?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水葱般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却感受不到痛楚,只有自心底泛起无边的冷麻。
那内侍低着头,等了半天没有反应,悄悄抬眸觑了徐复祯一眼,见她木着脸没有表情,神色里看不出喜怒,只好小心翼翼道:“秦大人的遗体就在刑部衙门,内尚书可要去看看?”
徐复祯回过神来,艰涩地说道:“不必了。让刑部照章程处理吧。”
“是。”那内侍如蒙大赦,刚退到门口,忽然又听她道:“秦萧的死讯派人递给他父母,只是楚国夫人那边先瞒着。”
“是。”那内侍退了出去。
徐复祯坐在原地定定地出神。夜色渐浓,烛台上的灯芯渐长,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宫女进来剪烛芯,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馔,道:“菜都凉了,奴婢送下去热一热吧?”
徐复祯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吃了,撤下去吧。”
她看着宫女将碟子一件件地摞进食盒中,忽然又道:“明天我不去上早朝,你让李公公带皇上去宣政殿。”
“尚书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传太医?”宫女忙道。
徐复祯摇了摇头。
她现在确实难受得很,在燃着银炭的殿内仍旧觉得手脚冰凉,头上像扎了无数根针般又痛又麻。
秦萧死了。
她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生出一种脱离掌控的恐慌。
霍巡明知道她要留着秦萧的命,还是一意孤行地把他赐死了。
他们还没成亲呢,他就敢这样无视她!
徐复祯半是气恼,半是彷徨,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次日凌晨,她早早洗漱完毕,坐在窗台边看着深沉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她没有去上朝。
天光大亮的时候,午门的钟鸣沉沉地传过来。
宫女进来通报:“禀内尚书,霍大人求见。”
“请进来。”
徐复祯等他很久了。
不多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衣袍摩挲声。她没有回头,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怎么没有去上朝?”霍巡扶着椅背半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徐复祯冷笑一声:“相爷既能当家作主,还要我去上什么朝?”
霍巡默了片刻,道:“为秦萧的事?”
徐复祯冷眼看他,“你明知道我要发配他去河东。为什么要跟我对着干?”
“秦萧必须死。”霍巡断然道,“我不容许对你有威胁的人活着。”
“他这辈子不能再进京,我身边又有那么多护卫,他还能有什么威胁!”
“百密一疏,我不会去赌。”霍巡凝视着她,“还是秦萧有什么必须活着的理由?”
徐复祯有苦难言。前世那些事情,说了他也理解不了。
“那,至少跟我商量一下。你先斩后奏,根本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跟你商量了,他还死得了么?”霍巡沉声说道,搭着椅背的指节攥出褪色的白。
徐复祯也生气了:“我讨厌你自作主张!你不是说过什么事都听我的么?”
她两颊泛着愠怒的薄红,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霍巡一怔。从前她跟他发脾气也好,闹别扭也罢,从未有过这样森冷的神色。
为了秦萧么?
他慢慢站起身来:“你是在恼我自作主张,还是恼我赐死了秦萧?”
徐复祯原本坐在椅子上俯视他,随着他的起身只能跟着抬眸。她气得发抖:霍巡竟然以为她还记挂着秦萧!
“这才是你杀他的原因对不对?”她也站起身来,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为了你子虚乌有的猜疑,你可以不管我的感受!”
“子虚乌有?”霍巡盯着她愠怒的容颜,“那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他的指尖在她下眼皮轻轻滑过,“这样憔悴,昨晚没睡好吧?”
徐复祯拍开他的手。“不要你管!”
“当初秦萧绑架你,我就知道此人断不可留。你在他手下吃过那么多亏,还要留他性命,反倒令我费解。”
霍巡望着她眼底的淡青,他越不想深究,反而越言不由衷:“祯儿,你告诉我,为什么?”
徐复祯气极反笑。都说霍相能言善辩,她算是领教了。明明没理的人是他,三言两语间,反倒成了是她亏欠。
她望着他坚实的胸膛,只恨他长得高大,在对峙中她天然落了下风。他只要稍稍意动,就可以欺负她。现在他更是连她的话也不听了。
昨夜那种失控的恐慌越发在心中放大。成亲之前尚且如此,成亲以后岂不是要任他摆布了?
她一急起来便口不择言:“我不想嫁给你了!”
霍巡愕然。
“你说什么?”他一把扣住她的双肩,“你再说一遍?”
徐复祯用力挣开他的手,“当初说好了什么都听我的,我才同意写婚
书的。你现在出尔反尔,我不想嫁……唔!”
霍巡低头吻下去堵住了她的话。
她正在气头上,不愿意让他亲,便拿手推他的胸膛。霍巡干脆扣住她两只手腕,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让她避无可避。
徐复祯“呜呜”了两声,檀口被他的唇舌搅缠着,被动地接受狂风暴雨般的袭卷。偏偏她的身子很应景地起了反应,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徐复祯又羞又气,贝齿朝侵入的舌尖狠狠一咬。
霍巡倒吸一口冷气,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徐复祯的舌尖品出了血锈味。她抬眸望向霍巡,只见他的唇上已染了一抹艳红的血,冷淡的俊容显现出冶丽又危险的气息。
霍巡紧抿着薄唇没有说话,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床榻上走。
他将她丢在柔软的锦被上,一言不发地除去身上朱红鹤补的朝服,又脱下里面穿的罗衣,只穿着一件天青色的中衣,屈膝跪到床上,开始解她的衣服。
徐复祯吓呆了,直到他解开了她外衫的衣襟才反应过来。
她尖叫了一声,双手拼命打他:“走开,别碰我!”
霍巡面色冷峻,不为所动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徐复祯抬脚蹬他,被他轻巧地避开,整个人沉身压下来,肘弯制住她的上身令她动弹不得。
徐复祯见反抗不了,徒劳地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我不要跟你上床!”
他手下的动作一顿。寒星般的眼眸定定注视着她:“为了他?”
徐复祯一双含露目呆愣愣地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就这怔愣的功夫,霍巡已经从她身上起来,拾起地上的衣裳穿好,转身出了她的寝殿。
隔扇门被他顺手一带,重重地关上了。
“砰——”的一声,像一道惊雷劈在徐复祯心里。
她浑身一颤,心中翻涌起无尽的委屈,忍不住将脸埋进被子里呜咽起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摔门而去便罢了,甚至都没有帮她拢好衣服。
她的温柔又细致的介陵去哪里了?他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有人揽住她。
徐复祯浑身一僵,霍巡已经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把她按进怀里去。
“抱歉,吓到你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悔意,“我刚刚真是气疯了。”
徐复祯在他怀里哭了一阵,双手拽着他的衣领,将鼻涕眼泪都蹭到他的一品朝服上面。
“不是他、不是为了他!”她语无伦次地说道,“你要我说多少遍,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心里只有你、只爱你!”
他双臂紧紧箍住她:“我信、我信。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这样了。”
重新被熟悉温暖的怀抱裹住,她彷徨的心也渐渐落到实处。
徐复祯仰头吻他,潮润的唇化开他口中半干的血迹,彼此都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她将他压倒在卧榻上,一边毫无章法地亲吻他,一边脱他的衣服。
霍巡喉头一紧,捉住她的手腕,涩声道:“不,祯儿,你不想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我想。”徐复祯跨坐在他身上,隔着衣裳感受他勃发的欲望,“我想要你,现在。”
霍巡望着她润如桃花的粉面,刚哭过的眼眸像雨后清泉,澄澈又明亮。他低喘了一声,腰部发力要将她掀到身下去。
徐复祯忙伸手扒住床沿,道:“我要在上面。”
她要征服他。
她腾出一只手放下床头金钩上的烟罗纱帐,将半室旖旎关在床帏里面。
向来羞怯的她头一回在床笫上占据了主导地位,虽然很快就体力不支,不过,有个先声夺人就够了。
春晖高起,照亮满室明窗莹几。帷帐低垂,只有散落了一地的罗裳华裾和偶尔泄出的吟声低语引人遐想。
直到云收雨霁,徐复祯伏在霍巡身上,感受着他胸腔里沉劲有力的心跳。谁都不想说话,不想去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如果这一刻是永远,她或许就不必整天胡思乱想了。
可惜这春光里的一刻再好,终究只是一刻罢了。相府的公务文牍堆积如山,容不得霍巡在此缱绻温存。
徐复祯将他送出乾清宫。
在四下无人的宫道上,霍巡亲吻她的额头,柔声道:“祯儿,你太心软,有些事你下不了决心,我只能帮你下,希望你能理解我。”
徐复祯抿唇不语,只是替他整了整衣领。
再回到寝殿,里面氤氲着云雨过后的芳靡之气,她点起一支馥浓的苏合香驱散那气息,也渐渐驱散了脸上的潮红。
她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于感情上,她要安霍巡的心;可在公事上,她得让霍巡知道先斩后奏的代价,维护住内尚书的面子。
她让人把昨日那个内侍传了过来。
“把昨日相爷赐给秦萧的毒酒给我送一壶来。”
那内侍不明所以,匆匆领命而去。
过了两刻钟,装在影青釉执壶里的毒酒摆在了徐复祯的桌案上。
她拿起那尊执壶,在壶口细细一嗅,醇郁的酒香气弥漫进鼻腔里。
秦萧喝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会有不甘么,还是觉得就此解脱?
她浓密的睫羽湿润起来。
秦萧死了,她并不开心。不只是因为霍巡的自作主张引发的焦惧,还因为这个仇不是她自己亲手报的。
刚重生那会儿,她就盼着霍巡将来给她报仇雪恨。可现在她不需要假人之手了,偏偏秦萧却死在了霍巡手上。
就像前世的她折在秦萧的伴侣手上;这一世,他便死在她的伴侣手中。或许她和秦萧一开始就是兰因絮果的孽缘罢了。
徐复祯长出了一口气。
她跟秦萧的事完了,跟霍巡可没完。
她将装着毒酒的执壶放回托盘,往那内侍面前一推。
“把这酒赐给成王喝下,给你一个时辰回来复命。”
“谁?”那内侍吓得跪了下来。
“诏狱里的摄政王,成王。”
第138章 生隙你觉得嫁给我是所托非人?
酉初时分,霍巡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大朝会在即,重头戏便是即将在各路推行的新政,施行了十二年的遴田令将被废止。为这一件事,朝廷上下忙碌了一个多月,霍巡更是每日在相府待到宫门落锁才回府。
正月的天黑得早,此时窗外已经泛起了浅金色的流光。平日晚膳时分,徐复祯都会借口公事到相府转一圈,正好跟他一起用膳。
今日白天才同她温存一场,霍巡估摸着她也没那么容易释怀秦萧的事,想必是不会过来了,便让书吏传了晚膳。
那书吏刚退下没多久,外面又起了一阵嘈杂。乱声渐近,来人竟未通报便闯了进来:“相爷,不好了,内尚书……”
那人扶着门框喘粗气。
霍巡心中一紧:“内尚书怎么了?”
他这时才看清那人是诏狱里的内侍官,未及思量,那内侍已经开口:“内尚书把成王爷赐死了!”
霍巡倏然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是、是午间的事了。”内侍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霍巡已经走到那内侍面前:“怎么现在才来通报?”
午间到现在,恐怕成王的尸首都凉了。
“内尚书派禁军守着诏狱,散了值才放奴婢们出来。”
霍巡攥起了手,一拳打在门框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早该想到那丫头最喜欢不声不响办大事的!
他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往内宫走去。
宫人过来通报的时候,徐复祯正在用晚膳。她今天胃口不错,把好几道菜品吃得七七八八。
听说霍巡求见,她慢条斯理地用茶水漱了口,让人将碗碟撤走,这才宣了霍巡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朝服,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愈发衬出面色的冷峻。
徐复祯可不怕他,笑眯眯地说道:“相爷请坐。”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霍巡劈头盖脸地质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留着成王有用 ?”
“知道啊。”她微微收了笑。
西川路有很多成王的旧部,为了那边的稳定,他要留着成王的性命。可徐复祯知道,成王死了他也能控制住局面,只不过要多费些心思罢了。
她就是要让他费心思,要他长记性。
徐复祯满不在乎道:“我学着你赐死一个阶下囚,有什么问题?”
霍巡压着火气道:“马上大朝会了,我要借成王收拢他的旧部,现在他死了,蜀中五年内都清平不了!”
徐复祯扬眉道:“那你现在知道我的感受了?自己的安排猝不及防被人打乱,很难受吧?”
“我杀秦萧自有缘由。你杀成王是为什么?为了跟我赌气?”霍巡伸手朝昭仁殿外一指,“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怎么可以那么任性!”
“我就是这个脾气,你难道第一天认识我么?”徐复祯正色道,“当初周诤如果肯给蜀中调兵,他的枢密使现在还当得好好的;你如果不一意孤行把秦萧赐死,那成王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霍巡快被她气死了:“我跟周诤一样么?你是把我当政敌打压么?”
徐复祯别过头,冷冷道:“我让你听我的话,不是在跟你乞怜,也不是爱侣之间的情趣。现在论起来我就是比你大,违逆上官的命令,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霍巡上前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跟他对视:“徐复祯!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夫!你非要分得那么清楚,不顾代价也要东风压倒西风是么?”
徐复祯被他直呼大名,心中亦是恼怒,不甘示弱道:“别说你现在只是未婚夫,就算你变成了我的夫君,也别想让我当你的附庸。你不服的话,大可跟对付彭相一样把我扯下去。”
她竟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霍巡愤愤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当你的男人,是要给你遮风挡雨、不是要跟你勾心斗角的!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徐复祯倔强地说道:“我更信任我自己。”
霍巡眉心一跳,陡然觉得面前的她有些陌生。
这还是早上那个跟他缠绵缱绻的祯儿么?那时的她温柔似水,他几乎可以确定她的身心都是属于他的。原来她心中一直在戒备他么?
那张素洁的脸庞蒙着阴蓝的暮色,像一块莹透的冰。她的心也是冰做的么,怎么捂都捂不透?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秦萧提到她总是那么抓狂了。
他的祯儿,待人好的时候可以倾其所有,可伤起人来更是天赋异禀。
她身上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的心勾走,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勾走的心血淋淋地丢还回去。
霍巡喉间发涩,可他绝不允许自己像秦萧一样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们各自冷静几天吧。”
门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关上,将最后一线余曛关在了外面,室内陡然昏暗下去,提前进入了深沉的夜。
徐复祯偏过头朝门口看去,他已经离开了。
她心里哼了一声,冷静就冷静,就算冷静几年,她也没有错。
这一冷静,便冷静到了二月春暖的时节。
霍巡依旧正常跟她商论朝政,可秉持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绝口不提一件私事。
徐复祯自认没他那么能装,她从不主动跟他说话,有什么事都让副相常泓代为转达。
渐渐常泓也看出了他们不对劲。
他和徐复祯是远亲,又受她提拔,不便以长辈的身份提点她,只好拐着弯地帮霍巡说和:“霍相忙着准备大朝会,最近又在安排蜀地的事,要是不小心冷落了尚书,也不该跟他生分才是。”
徐复祯撇撇嘴。不小心冷落?蜀地的事都是她给找的,霍巡现在只怕恨她恨得牙痒痒呢。
她都差点忘了,他是个玩冷处理的高手。
去年冷了她几个月,那时他有苦衷便不提了;怎么现在他们的障碍都扫清了,关系还是像鬼打墙一样时好时坏。
戏剧里的公子小姐冲破阻碍后就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呢?
徐复祯百思不得其解。
她反而觉得自己和霍巡变成了前世成王和他的关系,在共同的敌人消失以后,袒露出来的全是森森的矛盾。
可她只是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罢了,她有什么错?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自然不可能向霍巡低头。
偏偏他沉得住气,眼见快到二月底,他也没有任何破冰的表示。
徐复祯满腔的恼火渐渐化成了委屈。
她想念他。
她想念他的亲吻,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充满爱意的眼神。她讨厌现在这个温和有礼、心却和她隔十万八千里的霍巡。
有一天她问小皇帝:“太傅近来可曾过问陛下的功课?”
小皇帝摇摇头:“朕听说太傅最近忙得很,没空管朕的课业!”
徐复祯道:“皇上!学莫便乎近其人,太傅无暇过问,皇上难道就不能主动去请教?”
小皇帝从善如流:“那朕把功课拿去给太傅看。”
徐复祯又道:“那、皇上请教的时候顺便告诉太傅,就说臣最近噩梦频扰、夜不安枕。”
说罢,又再三强调:“别说是臣让陛下说的。”
小皇帝懵懂地点点头。
申时上完课,他由可喜领着去了相府。
霍巡正在跟底下人议事,听说皇上驾到,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迎上去。
小皇帝让可喜将他的功课奉上,道:“这是朕的功课,请太傅过目。”
就为这事?
霍巡有些纳闷地接过来扫了一眼,道:“陛下的功课可以先给少傅过目,等臣空闲自会向陛下释疑。”
小皇帝自说自话:“可是女史最近睡不好,总是做噩梦。”
霍巡眉尾轻轻一扬,道:“是徐尚书让陛下告诉臣的?”
“不是。”小皇帝连忙摆手道,“是朕让朕说的。”
可喜在一旁听得直尴尬。皇上这跟此地无银有什么区别?
霍巡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将手中的功课叠起来放到桌案上,道:“臣知道了。陛下的功课臣会抽空批阅。”
小皇帝忙又道:“那太傅要去看看女史么?”
霍巡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道:“臣眼下事务繁多,恐怕抽不开身。”
小皇帝嘴一瘪,道:“女史最近心情不好,有一次朕还不小心撞到她在偷偷哭呢。太傅知道是为什么吗?”
霍巡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他才说道:“臣还有事,皇上先回去吧。”
小皇帝莫名其妙地回了乾清宫。
徐复祯见他回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太傅怎么说?”
小皇帝挠挠头:“太傅说他很忙,没空理会我们。”
徐复祯有些失望。
用过晚膳,宫女用托盘捧着一盏双鱼耳紫砂盖钟进来。
徐复祯纳闷地问道:“这是什么?”
宫女道:“太医院送来的,说是安神汤。”
“安神汤?”徐复祯眉心一凝,掀开碗盖望着里头澄黑的药汤,一股浓郁的苦味漫入她的鼻端。“怎么给我送这个?”
宫女道:“奴婢问了,说是相爷让人送的。”
徐复祯“啪”一下把碗盖扣回去。
他这是什么意思?要喝安神汤她自己不会让人送吗?
她将托盘往外一推:“送回相府去,就说太苦了,喝不了!”
“是。”宫女把托盘端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宫女又端着托盘回来了。那药汤换过一轮,还是热腾腾的,旁边多了个四格方碟,里头盛着四味蜜饯。
宫女低着头,喏喏道:“相爷说,尚书嫌苦就吃点蜜饯,里面有樱桃梅子木瓜甜柿,总有合口味的。”
“撤走撤走!”徐复祯郁闷极了。
她就不信了,让霍巡主动低头过来看看她有那么难么?
她把事务悉数安排给常泓,开始称病不去上朝。
装了两天病,许多朝臣都遣人问候,唯
独霍巡没有反应。
到第三天,她终于装不下去了,穿戴齐整准备去值房处理政事。
这时宫女匆匆进来,欢喜道:“尚书,相爷往乾清宫过来了!”
“真的?”徐复祯眼前一亮,忙让人打水过来洗掉了脸上的脂粉,又换下一套常服躺回床上去。
她叮嘱宫女:“相爷来了就说我在睡觉,但是要放他进来。”
说罢,自己先拿被子蒙住头。
躲在一片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是霍巡在向宫女询问她的病情。
这两年她身子虽强健不少,却也常感风寒,那宫女答得自然是滴水不漏。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近。他坐在床边的月牙凳上,伸手轻轻拉下蒙住她头的被子。
光线涌进来,徐复祯睫毛微微翕动,闭着眼睛努力地装睡。
温热的掌心放在她的额头上。
即使闭着眼睛,仍旧能感到两道灼人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额头上的温热消失了,鼻子却被轻轻捏住。她憋了一会儿气,终于忍不住张开眼睛。
“怎么不睡了?”霍巡好笑地问道。
真讨厌!徐复祯嗔了他一眼,板起脸道:“你来干什么?”
“听说尚书病了,过来探望一下。”霍巡悠然道,“不过看尚书面色红润,想必已经无恙。”
“谁说的?”徐复祯从床上坐了起来,定定地注视他,“我一点都不好,难受了大半个月!”
“为什么难受?”霍巡挑眉。
徐复祯咬唇望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难道他就不难受?
“亲我一下就告诉你。”她闷声道。
“不说就算了。”他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徐复祯睁大眼睛。台阶都递到这了,他还不肯下么!
她嘴角忍不住撇下去。
他却忽然掉过头,单膝撑着床沿,探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又湿又润的缠吻,轻柔而绵长,像春天的雨汽一般,渐渐填补起她心底的空虚。霍巡在她耳边低声道:“可以说了么?”
徐复祯吸了下鼻子道:“你不理我,我很不快乐。”
“是谁不理谁?”他的指尖细致地描摹着她的鼻尖唇角,“你有事都找常相,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就是你不理我。”她郁郁地控诉着,“你都不关心我、不说爱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去跟你说话?”
霍巡叹了口气。
“是你先跟我讲公事的。我现在以同僚的身份应对你,你又嫌我没有情人的体贴。祯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难办的?”徐复祯不理解,“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就好了。只要你不跟我作对,我们不就能一直好好的吗?”
霍巡的神色冷淡了些:“那我算你的夫君还是你的男宠?”
徐复祯一愣。
霍巡又道:“如果你要我事无巨细都听你的,那我做不到。我不会认可你意气用事的决定。如果今后再有秦萧这样的事,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反击我,甚至跟我决裂?”
徐复祯抿唇不语。如果他今后跟秦萧一样背叛她,难道还不许她反击?
霍巡看到了她眼中深以为然的神色。
他失望地站起身来。“你这种心态,我们跟普通的同僚有什么区别?如果连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都没有,那为什么还要结成夫妻?”
“因为你爱我,我也爱你啊。”徐复祯喃喃道。
“既然爱,那为什么还要防备我?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让我很受伤?”
“爱跟防备一点冲突都没有。”徐复祯抱膝坐在床上,将下颏抵着膝盖,“我可以毫无保留地爱你,顺便给我自己留一条退路,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霍巡被她气笑了,“你觉得嫁给我是所托非人?”
“我没这么说。”徐复祯将脸埋进了双膝里,闷声道,“但是我赌不起。”
霍巡简直无言以对。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都坐到了这个位置,还时刻一副全世界都要伤害她的样子。她将她的心交给了他,可心门还是关着的。
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徐复祯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他。
霍巡对上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
她也真像一只小鹿。平时柔顺温和,可是受到惊吓立马弹开,说不定还要狠狠地回蹬两脚。
他不想再把她吓跑,也不想再被她攻击了。
“我先回去了。”他沉沉说道。
徐复祯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心中沮丧极了。
怎么冰没破成,反而陷入了更僵的局面?
可是,她不后悔表明她的态度。
霍巡为什么就不肯理解她呢?男人的心,真是太难懂了。
看来得找个时间把沈芙容或者秦思如宣进宫里来讨教一下。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徐夫人府上递了信来,前几日秦惠如和顾家的姑爷从江陵抵京,徐夫人打算在二月廿五在府上宴请亲朋好友,自然少不了邀请她和霍巡。
徐复祯心想,姑母是长辈,让姑母去劝他,他总不能不听吧?
第139章 婚期什么分歧大到要推迟婚期?
二月廿五一早,徐复祯带着菱儿出宫。
马车刚行至御街口,在转角与一辆对向而来的马车狭路相逢。
能在御街出行的多是达官贵人,徐复祯所乘的不过是宫里惯用的平顶马车。不过,一般人见到宫里的马车都会主动相让。
对面的马车竟然僵持了片刻才慢慢后退。
菱儿透过纱窗往外望了一眼,见那辆马车华贵非常,认出那是文康公主的车驾。
她还记着文康公主从前找自家小姐麻烦的仇,便怂恿一旁闭目养神的徐复祯:“小姐,你快看呀,文康公主竟敢堵咱们的路,要不去教训教训她!”
徐复祯合着眼睛,漫不经心道:“与恶人言,给自己惹一身腥,何必呢?”
菱儿嘟嚷:“小姐的气量真好,我要是小姐,非把她当初打人的那只手剁下来不可!”
“那我跟她有什么区别?”徐复祯失笑。她不想跟文康计较,其实也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文康公主最近经常进宫?”
菱儿在宫里没事干,经常到处溜达,消息可谓十分灵通:“公主现在总是进宫找太后要银子花!太后给了几回,现在不肯给了。”
徐复祯心下了然。
她让户部停了大部分不正常的勋爵开支,文康现在只能领一份长公主的俸禄——其实已经不少了,可她奢靡惯了,那点俸禄自然不够开支,只能找太后要了。
周家倒台以后,太后也没了别的收入,虽有存蓄,哪里经得起文康那样挥霍?不肯再给也是情理之中。
徐复祯心道,干脆把文康公主外封出去算了,免得留在京城是个隐患。
她这样想着,马车已来到徐夫人府上。
徐夫人今日设宴,将大门开着迎客。
徐复祯甫一进去,便见到一个穿着水红色罗裙的美人迎了上来。
“祯姐姐!”那美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夸张地说道,“你怎么变了那么多?”
徐复祯一眼就认出了秦惠如,她虽作妇人装扮,可性情样貌都一点没变。
“我哪不一样了?”她笑盈盈地说道。
秦惠如将她看了又看。
从前待字闺中时,秦惠如面对徐复祯有隐隐的优越感。她是侯府嫡女,是府里最受宠的孩子,因此徐复祯在她面前是要逊色一些的。
今日一见,徐复祯的样貌说不上有什么变化,可整个人的气质就是闪闪发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秦惠如有些酸溜溜道:“你从星星变成月亮了。”
徐复祯抿嘴笑:“三妹妹会夸人了,从前想从你口中听到一句夸奖可不容易。”
秦惠如睨了她一眼,笑道:“你现在这个身份,夸奖的话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吧?我听说你可厉害了,给思如的夫君谋了个帝师的差事,是不是?”
一旁的秦思如忙道:“三姐姐你快别这样说,给他听到了要急的!”
当初王清昀得霍巡的举荐当上了少傅,本以为是自己才学出众,直到那日的城楼一吻,王清昀才知道原来霍巡跟徐复祯是一对,自己还是走了裙带关系才当上的少傅,郁闷得他好几日没睡好。
秦思如把这事当成笑谈说了出来,一屋子女眷都笑得前仰后合,只有徐复祯脸上淡淡的。
秦惠如偏偏没眼色地问道:“祯姐夫呢,怎么不带来给我们看看?”
徐复祯也想知道霍巡来了没有。姑母府上没有男主人,男宾都是由两位公子在前厅接待。
她心不在焉道:“你想看,自己去前厅看不就行了?”
“看什么?”徐夫人这时从外头走了进来。
“看祯姐夫!”秦惠如兴奋地说道。
“祯姐夫?”徐夫人反应过来,笑道,“他今天不来。听说快到大朝会了,忙着呢。”
徐复祯心里一沉。
姑母请客都不来,霍巡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她了!
她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人家日理万机,怎么有空登我们的门!”
场上众人脸上的笑容一凝,都不知该怎么接话好。
徐夫人知道他们这是又闹矛盾了。
她瞅了空拉着徐复祯到廊下说话:“上一回姑母就想说你了。你们私下怎么闹,人前要给他留面子。不然这种事多了,两个人总会生隙的。”
徐复祯不服气:“他要面子,我不要面子吗?姑母请客,大家都等着看他,结果人家根本就不来,我的脸往哪搁?”
徐夫人叹了一口气,她记得侄女以前也没这么争强好胜。“你在朝堂上争便罢了,难道回家关起门来也要争?日子不是这样过的,两个人各退一步才有路走。”
徐复祯睃了姑母一眼,莫名有些心虚。
她最近脾气是暴躁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越临近婚期她越紧张,越要在感情中占据上风,仿佛这样才能印证她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霍巡他好像并不惯着她。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迷茫:“姑母,你说,我跟他能白头偕老么?”
徐夫人转头看着侄女年轻的容颜。她也年轻过,理解这
种待嫁之前的憧憬与仿徨。既担心丈夫的样貌人品,又担心舅姑是否好相处。
祯儿还算幸运的,婚前就知根知底,嫁过去之后也不用侍奉舅姑、教养叔嫂。这样好的亲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徐夫人语重心长道:“白头偕老,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就难在你这倔脾气,不改改再多的爱也经不起消耗。这易就简单了,只要你们两个有跟彼此白头偕老的心,那就够了。”
徐复祯琢磨了一下,这话跟姨母在河东时跟她说过的大差不差,不过她经历太少,这样的话对她来讲还是太空泛了。
“姑母,我脾气真的很差么?”
徐夫人失笑:“你脾气不是差,是太爱钻牛角尖了。要说差,谁能有惠如和她那姑爷差?成亲的头一年,两个人动不动就闹和离。现在不吵也不闹了,感情好得很。你跟介陵,难道还比不过他们?”
徐复祯转念一想,全天下的男人她只看得上那一个,难道他还比不过别人?她莫名有了些信心。
徐夫人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耽搁了不少时间,便道:“姑母还要到前头招待宾客。你们小姑娘家更说得上话,多跟惠如思如聊聊,她们是过来人,能给你些建议。”
徐复祯连忙点头。
她回到花厅,见沈芙容不知何时过来了,正跟秦思如聊得火热。秦惠如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半天插不上一句嘴,干脆在一旁摆弄条案上的清供。
徐复祯走过去道:“你怎么不跟她们聊天?”
秦惠如撇撇嘴:“说来说去离不开娃娃,我又没孩子,跟她们聊不到一块儿去!”
徐复祯纳闷:“你出阁也有三年了吧,怎么还没孩子?”
秦惠如潇洒地说道:“我还没玩够,不想生!”
她兴致勃勃地跟徐复祯说起她和顾家姑爷出游的经历。一年多时间,他们游遍了荆湖跟江南两路,看过的山川名胜,没有上百处也有数十处了。
徐复祯想起霍巡从前也说过要带她出去游山看水,不由憧憬起来。只是一想到她跟霍巡的身份,恐怕离开京城都难,一时又羡慕起秦惠如来:“真难为你们有这闲功夫到处玩。”
秦惠如哈哈大笑:“我跟他就是家里的蛀虫,什么也不指望我们做,好好活着就行了。”
徐复祯望着她飞扬明媚的笑颜,不由感叹姑母选的亲事真的很适合她。
她想起姑母的话,忙向惠如取经:“你跟顾妹夫怎么做到不吵架的?”
秦惠如便收了笑,道:“谁说不吵架?他身上的毛病多得很,三天两头就要吵。”
“那……你们的感情怎么还那么好?”徐复祯大为疑惑。
秦惠如笑道:“吵架是增进感情的呀!对他有什么不满,当下吵完就发泄出来了,痛快得很。那些不吵架的夫妻感情才坏呢。”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长兴侯和徐夫人,不由沉默了片刻。
徐复祯心道,怎么惠如的吵架和她的吵架有点不一样?她每回吵完都难受得要命。
“……那你们吵完架不会冷战么?”她又不甘心地问道。
“怎么不冷战?”秦惠如又兴致勃勃了,“我们最长的一次冷战了五个月。后来我婆母给出了个主意:每次吵完架隔天必须有一个人低头,这次我低头了下次换他低头,就再没冷战过了。”
徐复祯睁大眼:“你们怎么那么听话?”
要霍巡给她低头,难于上青天。
秦惠如撇嘴道:“不低头我婆母就给停月例。”
徐复祯哑然失笑,看来当蛀虫也是有弊端的。
她又不免失望,这招对霍巡不管用啊,他上头又没人管着。
秦惠如看她失落的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你们也冷战?”
这时沈芙容也凑了上来,大为纳罕道:“你们还在冷战?去年不就分分合合了么,现在都快修成正果了吧。”
徐复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去年那是雷声大雨点小,今年她却觉得是真的棘手了。她能感到他不开心,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看向沈芙容:“你跟段姐夫会吵架么?”
“你姐夫不敢跟我吵架。”沈芙容得意一笑,“在家里我说了算。”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么?徐复祯眼前一亮,连忙追问:“你怎么做到的?那他不会不开心吗?”
沈芙容看她求知若渴的眼神,忍不住笑:“你先把他哄开心了,他不就老老实实听话了?男人跟女人一样,会伤心,会难过,会吃醋,也会害怕失去。”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徐复祯的额头:“尤其是你这样身居高位,谁娶你没点压力?”
霍巡娶她会有压力吗?徐复祯愣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从霍巡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
她背倚太后、实掌朝政,小皇帝与她亲厚,枢密使和副相都跟她沾亲带故。
她跟霍巡的结亲,虽然于世俗之见是她入了霍家的门;可从势力上讲,是她将霍巡纳入了麾下,完全没必要那么患得患失。哪怕放开了朝政,只要小皇帝能顺利亲政,她也可一生安稳无虞。
若她跟霍巡的处境对调,自己一路委曲求全走过来,嫁给坐拥大半江山势力的权臣,却还要被他猜忌防备,她可能要直接把婚书撕掉。
她是不是该,尝试着放下执念、对他敞开心扉呢?
徐复祯转头问秦惠如:“轮到你低头的时候,你一般都怎么说啊?”
“还能怎么说?”秦惠如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就,使劲道歉呗。总之我态度够诚恳了,他要还蹬鼻子上脸,那就再吵一次,这样就轮到他道歉了。”
徐复祯奇道:“你以前欺负我,也没跟我赔过不是,现在竟还会主动道歉了!”
“谁欺负你了?”秦惠如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不过说实话,我跟他都是家里最娇惯的孩子,所以刚成亲时眼里只有自己,一不高兴就闹。后来吵得多了,就渐渐知道对方也是有情绪的。有时候想想对方的感受,倒是会主动收敛脾气了。”
她伸手搭上徐复祯的肩膀:“所以呀,你也别伤心,现在多吵吵把问题暴露出来,成亲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愿吧。徐复祯心想。
回想从前跟他的相处,好像一直都是围着她的喜怒哀乐打转。他唯二的情绪流露,一次是表达对秦萧的介意,还有就是她对婚姻的防备。
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点成就感:能把他的脾气逼出来,她也挺厉害的呢。大不了,她主动低一次头好了。
跟她们聊了一通,徐复祯心中因连日冷战带来的悒郁舒散不少。
午后宴毕,陆续有宾客告辞。徐复祯见天色尚早,不肯这么早走,仍旧在花厅里跟表姐妹们闲话。
文姨娘匆匆过来,面带喜色道:“祯小姐,姑爷来接你了!”
徐复祯在徐夫人府上不称“表”,因此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姑爷?”
“你的姑爷呀!”文姨娘上前来拉她,“夫人传你到前厅去呢,快跟我来。”
徐复祯被拉着出了花厅才反应过来,心中不由窃喜。
霍巡终于舍得来接她啦?
她一路穿廊过院到了前厅,见徐夫人已经坐在首座的太师椅上,霍巡坐在左侧下首的位置,便径直走到霍巡身旁坐下。
徐夫人见状一喜,看来小姐妹的劝说还是管用的。她和颜悦色道:“介陵,你方才说有事要商量,是什么事?”
徐复祯好奇地转过头来望着霍巡。
他看了她一眼,凝肃地说道:“我想推迟婚期。”
徐复祯闻言惊愕不已,他的话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瞬间浇灭了她求和的热情。
徐夫人已经应声否决道:“不行!喜帖已经下了,怎么能推迟?”
霍巡没有答她的话,先伸手握住徐复祯紧攥着裙裾的手。
徐复祯下意识要把手抽走,却被他牢牢地抓着,暖热的掌心捂在她泛凉的手背上。
霍巡凝视着她:“祯儿,我想娶你,但不想让你不
安地出嫁。如果你还没考虑清楚是否要踏入婚姻,那我宁愿再等等。”
徐复祯渐渐冷静下来,可还是默然不语。
“怎么了?”徐夫人一叠声地追问,“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夫人,我跟祯儿之间有些分歧,我认为在成亲之前先解决掉为好。”
他虽是在答徐夫人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徐复祯。
徐夫人断然道:“什么分歧大到要推迟婚期?”
“姑母,我同意推迟婚期。”徐复祯忽然开口。
她感到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紧。
“真是胡闹!”徐夫人头痛抚额,“你们的婚事全京瞩目,这一推迟,岂不是平白惹人猜测!”
“我管别人怎么想?”徐复祯转过眸光望了霍巡一眼,“过日子的是我们两个,带着问题成亲,我也不愿意。”
徐夫人这阵子为筹备婚礼忙得脚不沾地,眼见万事俱备,两个主角竟打起了退堂鼓,着实把她气得不轻。
“你们就闹去吧!”她起身拂袖而去。
徐复祯咬唇看了霍巡一眼,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出来。
“你气到我姑母了。”她轻声说道。
霍巡捧起她的脸:“那你呢?你生气么?”
徐复祯盯着他幽深乌亮的瞳仁,上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容颜。
她撇了撇嘴:“你没见过我生气的样子么?”
霍巡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斟字酌句道:“祯儿,我不是不愿意娶你,只是如果跟你走进喜堂,我希望是永结同心、恩爱不疑。”
徐复祯望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心中却在想着沈芙容她们的话。
“我也希望。”她回握住霍巡的手。
第140章 问心(一更)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在徐夫人府上用过晚膳,霍巡亲自驾车送她回宫。
徐复祯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看他。
霍巡正背对着她驾马,黄昏向晚的风大了些,将他的广袖拂到她脸上,带着丝丝润凉。
她想起四年前头一次出远门,在去抚州的路上,他就是这样给她驾车。那时路上积雪数尺,她和他面对着未知的前路,心却紧紧相依。
现在冬去春来,他们也云开月明。
那时的她最期盼这一刻,哪里能想到障碍竟是一重又一重,没了外界的阻碍,自身的矛盾就暴露出来了。
难怪要叫“修成正果”,他们的正果还要花心思去“修”呢。
她想起跟表姐妹们取到的经。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快乐么?”徐复祯轻声问道。
她想知道,在围着她的情绪打转的那些相处中,他是怎样的心情。
“跟你在一起怎么会不快乐?”他答道。末了,又补充一句,“不快乐的时候也是享受。”
徐复祯闻言一笑,心中却有些发涩。霍巡可真会哄人啊,把不开心说得那么委婉。
“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推迟婚期么?”徐复祯又道。
霍巡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他其实也意外。本以为她一定会不高兴,所以他才当着徐夫人的面说,免得她一冲动直接把婚约解掉。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徐复祯何其熟悉他,只看这偏头的动作便知晓他心中所想。
她报以一笑:“你以为,我就是个只会意气用事又蛮不讲理的人么?我同意推迟婚期,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她从车厢里钻出来,屈膝坐到霍巡身旁。
车舆前的横座位置狭小,坐两个人便显逼仄,霍巡忙伸手托住她的肘弯,唯恐她跌下马车。“外面风大,快回里面去。”
“我不。”徐复祯下午在姑母府上喝了点酒,此刻脸颊发烫,正好出来散散热。
她将头靠在霍巡的肩膀上,细声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安心。我推迟婚期,因为我也想让你安心。”
霍巡腾出一只手虚搂着她,指尖点着她的发髻上插的翠玉钗,是冷冷的触感。玉钗上绸缎一样的青丝也是冷冷的。
他笑了笑:“我有什么不安的?没想好要不要成亲的人是你。”
真是嘴硬啊。徐复祯微笑。
“给我一点时间。”她想了想道,“我并不是不信任你,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尝试着克服的。”
她的执念贯穿着重生以来的日日夜夜,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可如今意识到了这个心结,总会慢慢解开的。
也留一点时间出来让他感受到她的改变。
霍巡迟疑片刻,道:“你……你这样惊弓之鸟,跟在诏狱里同秦萧说的那些话有关么?”
徐复祯神色一僵,慢慢从他肩上抬起了头。“你都听到啦?”
霍巡那日站在牢房外面,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他握住她的手,感到掌心中那柔韧的纤手正沁着冷汗。
“那是你的猜想,还是……”
“如果当初我没有跟秦萧了断,那就是我能预见的命运。”徐复祯把手抽了回来。
她已经做好了告别前世过往的准备,不愿再提那些苦痛的记忆,也不想被他知道。她跟霍巡之间有全新的未来,不该被旧事牵绊。
“跟他的这场对决,我赢了。”她慢慢说道。
霍巡重新攥起了她的手。“你是担忧我跟秦萧一样,所以才不肯把心完全交给我吗?”
徐复祯想否认。她知道霍巡跟秦萧不同,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槛。
许久,她低低说了一句:“都是我的问题。”
霍巡转头看她,从那张秀丽的脸上看到一种熟悉的神色。一双杏仁眼半垂,嘴唇紧抿,连微翘的鼻尖上都写着倔强。
她还是不肯对他敞开心扉。
霍巡轻叹了一声:“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徐复祯头靠着他的肩膀,晚风迎面簌簌地刮,将她的长发拂到他的脸上。
她推了他一把:“你都在永昌坊兜多少圈了,天都要黑了!”
霍巡笑了起来,“我想跟你待久点。”
他伸手将拂在脸上的发丝轻轻拨下,鼻尖却还萦着一缕淡香。
他又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冷落你。这段时日手头的事太多了,实在是分不开身。”
徐复祯心虚起来:“蜀中的事……”
“我会处理。”他低头吻她的额角,无奈苦笑道,“教训我记住了。”
徐复祯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仰头轻轻咬了一下他锋棱的下巴,盈盈笑道:“那我下次咬轻一点。”
苍蓝朦胧的暮色下,两人紧紧相依,谁也没注意迎面擦肩而过的一辆朱顶华盖马车。
那辆马车里的文康公主忿忿放下纱窗的帘子。
方才迎面驶过的马车上那两个人就是烧成灰她也认得!
一个害死了她父皇,一个灭掉了她的外祖。害得她现在只能看人眼色过活,而他们却如胶似漆、好事将近!
早知道当初就该直接把徐复祯杀了,而不是一巴掌把她打醒,搬起石头来砸了
自己的脚!
文康公主去找太后要钱碰了钉子,又眼见两个仇人耳鬓厮磨,气得一脚踹翻了马车上的小几。
不多时,马车已驶到公主府。
文康公主沉着脸下了马车,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去。
夜色里一道黑影向她袭来,未等近身已经被公主府的护卫制住。
“公主——”一声短促尖利的女声响起,顷刻间就被堵住了嘴。
文康公主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望过去。
“什么人?带上来。”她冷冷发令。
护卫拖着一个女子提到门口的石阶上。
文康公主伸出涂了丹蔻的指甲掐住那人的下巴,借着门口灯笼的火光打量面前跪着的女子。菱形脸蛋,修眉俊眼,眉间一点朱砂。虽然容色苍白消瘦得厉害,仍不难看出是个美人。
文康公主扬手甩了一巴掌在她脸上,打得她歪倒向一边去。
“王今澜!你还没死啊?还有脸过来?”文康公主冷睨着倒伏在地的女子。
当初就是王今澜告了密,把沈芳宜救了起来,却让她从此失了外祖家的支持;再当初,也是王今澜怂恿她去找躲起来的徐复祯,结果一巴掌给自己扇出了个劲敌。
她上前一脚踩在王今澜的脸上,恨声道:“你爹不是发配边关了么?你不赶紧回乡下找个田舍翁嫁了,还有脸跑回京城?”
王今澜枯瘦的手用力拽下踩在脸上的脚,攀着公主的裙摆吃力地跪坐起来。
她环顾一圈公主府的门口,往旁边狠狠吐了一口血沫,忽而笑道:“我是落魄了,公主看起来也不复风光啊。”
文康公主大怒:什么东西,也配嘲讽她?
她转而冷笑:“我再不风光,你这条贱命我还是拿得下的。”
王今澜消瘦得厉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摄人,错眼不眨地盯着文康:“我这一条贱命,公主拿了又有什么用?要拿,也该去拿那些跟公主作对之人的性命。”
文康公主眼皮一跳,蓦然想起回府时擦肩而过的那两个人。
她忙环顾四周,这话要是落到徐复祯耳朵里,自己以后也别想进宫了。
她让人把王今澜带了进去。
逸雪阁点起灯火,文康公主斜坐在禅椅上觑着面前跪着的王今澜。
她连穿的都是一身粗糙的麻布衣,真有够潦倒的。
文康公主嫌弃地皱了皱鼻子,道:“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今澜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公主落得如今境地,难道不是徐复祯一手促成?公主难道就不想除之而后快?”
要是能除,她早就动手了!文康公主咬牙道,“你知道朝廷有多少她的人?把她杀了,我也不用活了!”
王今澜勾唇一笑:“公主,她为什么能把持朝政,还不是打着太后的名义?皇上年幼,只有太后能名正言顺地摄政。若是徐复祯死了,朝政只能还到太后手上。殿下身为太后独女,何愁不能翻身?”
文康公主闻言意动,又迟疑道:“可她在宫里禁卫重重,怎么动手?”
王今澜凛然道:“不瞒公主,我如今肺疾缠身,命不久矣,愿用这条贱命为公主效劳。只要把我带进宫里,我自有法子结果她。”
文康公主忙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又把王今澜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形销骨立,羸弱单薄,不免皱眉道:“你?你能杀她?你现在恐怕打都打不过吧?”
王今澜道:“公主岂不闻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何况我既存了死志,别说她,就是杀个壮汉也不在话下。”
文康公主心中一喜,却又犹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王今澜凄然抬头,恨声道:“我跟她有仇!当初我差点嫁到侯府当世子夫人,是她设计陷害了我,现在又让我家破人亡!公主若许我亲自血刃仇人,今澜还需拜谢公主才是。”
说罢,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文康公主待要上前扶她,又畏惧她的肺疾,只好道:“快起来,快坐下说话!”
王今澜谢过她,颤颤起身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
文康公主看着她微肿的脸颊,假意关心道:“没事吧?是我出手太重了。我请御医来为你诊治,你先在府里养好了身子,我再助你去结果了那贱人。”
王今澜缓缓摇头,沉声道:“公主,再过几日就是大朝会,百官进京朝圣,给她在朝会立下了威望,到时候她死了就没那么好收场了。我们必须尽快动手。”
文康公主见她比自己还积极,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忙道:“那要怎么动手?”
王今澜阴沉着脸发号施令:“我需要一张宫里的舆图,一套合身的宫装,一个能在宫里行走的身份。”
“我立刻安排。”文康公主应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