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告状今夜我睡在这里好不好?

    正月里接连传来河东军的捷报,京城各坊争相庆祝,烟火爆竹燃放个不停,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国丧,建兴二年的春节倒比往年还要热闹许多。

    过了十五,朝廷已经开始筹备春闱事宜,彭相亲自出任主考官。

    徐复祯知道他这是要培植门生,毕竟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春闱,自然是万众瞩目,各方卯足了劲要将新科进士归拢到自己门下。

    当然这不关她的事,毕竟她只是个内廷女官。可徐复祯还是吩咐锦英:“从现在到殿试结束,凡是持解状的士子到咱们手下的商行店铺,一律供他们免费吃用。”

    锦英不无郁闷:“小姐!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来参加省试

    的没有一万也有大几千,最后就登科三四百人,这回报太低了,咱们得亏死。”

    徐复祯斜了她一眼:“登科的三四百人和我有什么关系?那落第的大几千人才是士族的大盘。这么多人三年才齐聚京师一回,花你几个银子给我赚点吆喝怎么了?”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士族中的知名度。她要站稳脚跟,就要人家先认识她。从大名府决堤到新法再到河东的战事,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凭什么总是要被别人抢功劳呢。

    锦英笑道:“是。奴婢起早贪黑赚这么多钱,还不是为了给小姐花?小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徐复祯微微笑。她没有一大家子仆人要养,也没有礼尚往来的支出,更没有声色犬马的开销,她的钱真的是闲钱。

    到正月底,河东与秦凤两军左右夹击,一路势如破竹地攻下了北狄的陪都,还俘虏了北狄王的另一位胞弟逐弈王。

    北狄终于坐不住了,再次请求停战议和。

    河东军先派人跟北狄的使者交涉,初步议定了赔偿的款项:

    除去赔款八十万两白银,另有战马五千匹战马、皮毛一万张,以及北狄所产的青盐、珠宝、沙金、药材、毡布等物资,再送匠师、乐伎数十人入关。

    林林总总加起来的总额比三百万两还要多,就算再派人去也恐怕也谈不下比这更大的数额了,因此朝廷立马同意了和谈。

    徐复祯心想:能让北狄这么大出血,河东军派出去和谈的人该不会是霍巡吧?她不禁与有荣焉起来。

    河东军鸣金收兵后,朝廷便开始拟议这场大捷的封赏。军功战报尚未传回京师,因此先拟定了京官的封赏。

    徐复祯看着中书省拟下来的封赏紧紧皱起了眉头:

    周诤本就是食邑二千户的国公,因决策有头功,加封一千户——这便罢了,毕竟当初她找周诤调兵的时候确实许诺了诸多好处;

    可是彭相还给自己也加了一千户食邑,此外,兵部、户部、工部、三衙九司,跟河东军沾上了点边的官员都受了封赏,恨不能把北狄的赔偿尽数瓜分。

    这么个封法,每年爵俸就是一大笔支出,难怪年年强征暴敛,国库还年年空虚。

    她拿着那封奏折去找彭相:“相爷,这究竟是封赏功臣的奏拟,还是你彭相的党羽名单啊?”

    彭相慢悠悠道:“你先别急。要说这回最大的功臣那还是你。可本朝没有给小姑娘封爵的先例。不过老夫最是公平,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徐复祯又不是来要好处的。

    她冷笑道:“相爷既然这么公平,那代州一役有条白狼立了头功,不妨请相爷在奏拟加上它的封诰,就封为‘忠勇宣威大义侯’,食邑一千户,岁赋缴给河东军做饷银。”

    彭相皱眉道:“你这不是说笑么?哪有给畜生封侯的?”

    徐复祯也慢悠悠道:“要封就把这畜生一起封了,要是不封这名单上至少划掉一半人。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相爷看着办吧。”

    彭相略一思索,给畜生封侯,定要叫旁人耻笑他荒诞;可名单上划掉一半人,他手下那些人就要不满了。一边是面子,一边是里子,她可真会捏人七寸!

    他一拍桌子:“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徐复祯立刻回击:“太后是女子,皇上是小人。相爷说这话莫不是起了反心?”

    彭相气得吹胡子瞪眼。平时乐得在朝议上看她给成王的人添堵,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开始对付起自己来了!偏偏太后那个蠢女人又只听她的话!

    眼下正是春闱期间,不能给天下士子看了他的笑话,那就只能亏待一回手下的人了,大不了给他们许诺以后再补回来就是。

    几息之间,彭相已经做好了决定,面沉如水地抽走她手中的奏拟,冷笑不迭道:“老夫这就发回中书省重拟,徐尚宫满意了吧?”

    徐复祯微微一笑,又道:“划掉一半人以后,除了枢密使,剩下人的封赏可以再减半。”

    说罢,她不等彭相反应,转身走出了值房。

    二月十四,河东军押送着第一批北狄赔偿的战利品进京。当日京城万人空巷,全挤到大街上去迎接凯旋回京的将士,三衙兵马不得不悉数出动维持秩序。

    自盛安帝登基以来,对外战役十有九败,何曾有过这样的大捷。上一次对外碾压式的胜利,还是平贞朝收服西羌那会儿。

    文武百官登临午门城楼迎接班师回朝的将士。

    午门正对的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观瞻的百姓,可以容纳五辆马车并行的街道却空阔平坦,静待回京的军队。

    徐复祯站在小皇帝身侧遥望着空阔的街道。

    身后的百官低声说着这次带回了多少珍奇的物资,只有小皇帝轻轻问道:“女史,少师要回来了么?”

    徐复祯抑制不住语气的雀跃:“嗯,他要回来了。”

    远方已经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响,率先入目的是河东军青底红字的旌旗,她在河东见过无数回的了。当头是两个骑着高头大马持旗的军士,其后是戴着红缨玄盔的将领,两侧各自并行着两列步兵。

    见到军队,两侧的百姓们立刻欢呼起来。

    如潮浪涌的呼声中,徐复祯一下子认出了霍巡的身影。离得太远她根本看不清形容,只是一看马上那挺拔如松的轮廓就知道是他。

    沈众这一回没有进京,还留在河东整肃军伍。这趟是由霍巡领着各军将领、三千河东军士押送战利品回京,因此他当仁不让地跟在执旗兵的后面。

    他身上所穿的玄甲更衬出面庞线条的英挺刚毅,徐复祯却觉得他黑了些,也瘦了些。她鼻尖隐隐发酸,在苦寒前线捱那么几个月,肯定吃了不少苦。

    这时他抬眸望了过来,朝这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徐复祯心中一动,笑容还没绽开呢,忽然意识到他看的应该是她身侧的成王。

    她悄悄撇了撇嘴。

    午门大开,百官簇拥着皇帝下了城楼去接见将士。

    下去的这会儿功夫,队伍已经行进到门口。

    众将解甲下马,跪地参拜皇帝。

    凛冽的风吹来将士们玄甲上的冷锈之气,带着一股熟悉的河东的气息。

    徐复祯悄眼看霍巡,他正同成王说话,一眼没往她这边看过来。她觉得那河东的气息又远去了些。

    宫里给众将士设了庆功宴,宴席上她也没有机会跟他说上一句话。更可恶的是,他都没往她身上看一眼。

    她忽然怀念起河东的时光,在那里他的眼神时刻落在她的身上。可回到京城,又要装作一副不熟的模样了。她恨恨剜了霍巡身旁的成王一眼。

    庆功宴散后已是暮色四合。

    成王另外给霍巡在鸣风楼设了接风宴,出席的都是他派系里的高级官员。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除了问些河东的战事,又高谈阔论着三月的春闱。

    直至酒过三巡,成王这才笑道:“介陵这趟在河东屡立奇功,想必安抚使已经心悦诚服了吧?”

    霍巡站起身来,面带惭色道:“有负王爷所托,臣这趟回来,并没有带回沈将军的承诺。”

    席间顿时一静,成王脸上的笑也微微一凝。少顷,他才勉强笑道:“本王倒还不信有你霍介陵搞不定的人。”

    霍巡道:“沈将军出身宗室,于朝局想来另有看法。待大朝会沈将军入京,王爷可与之相谈,或许能扭转沈将军的态度也未可知。”

    成王脸上的笑渐渐难看起来,他慢慢说道:“本王倒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你在河东时与宫里那位徐尚宫走得很近。”

    众人霎时寂静无声,目光纷纷投向霍巡,又暗中观察着秦萧的脸色。

    霍巡从容不迫道:“不过是捕风捉影之言,王爷不必放在心里。”

    在他斜对角的秦萧捏紧了酒杯。

    成王紧紧盯着他:“那你跟徐尚宫确没有私情?”

    “没有。”霍巡很干脆地回答。

    成王看向秦萧,借着酒意道:“秦世子!徐尚宫是你表妹,又是你前未婚妻。你倒来说说看,他们两个

    有没有私情啊?”

    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秦萧慢慢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道:“回王爷,臣的表妹跟他,当然没有私情。”

    他又斜睨了霍巡一眼,冷笑道:“不过,霍中丞对她有没有倾慕之心臣就不知道了。毕竟在宫里讲学时日日相对,在河东又少不了打交道。我看霍中丞也不是什么能抵抗美色的人。”

    成王呵呵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王年轻过,可以理解。介陵你说是不是?”

    霍巡平静地说道:“王爷若是不信任的话,臣可以辞去少师之位。”

    成王如电的目光扫着他,忽然一笑,摆摆手道:“没有就没有嘛。干什么动不动就辞官?河东那头什么态度,等安抚使进了京,本王亲自探探不就知道了?”

    他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对众人道:“来,喝酒喝酒!”

    场上又重新热闹起来,可成王脸上的笑始终有些难看。

    月上中天时散了宴席,霍巡避开了人群,穿过连廊往马厩走。

    忽然身后一阵紧风,他侧身避开,身后人的拳头打了个空。他皱眉望向一身酒气的秦萧:“你发什么酒疯?”

    秦萧已喝得半醉,倚着廊柱啐道:“你这个畜生!提起裤子就不认人是吧!”

    说着又是一拳挥过来。

    霍巡闪身躲开他的拳头,反手揪住他的衣领,冷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秦萧醉醺醺地瞪他,“她真是瞎了眼,把自己托付给你这种男人!你不敢认她怎么就敢碰她!”

    霍巡一拳砸在他的鼻梁,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你要发疯是你的事,别拿她的名节开玩笑!”

    他招手叫来一个堂倌:“你立刻备辆车送他回长兴侯府。”

    那堂倌忙应了一声,招呼人过来拖着醉倒在地的秦萧离开了。

    霍巡立在廊下吹了一会儿清寒的夜风,这才去牵了马回府。

    今夜虽是十四,然而乌云蔽月,没什么月光。霍府素来俭省,连廊只稀疏地挂着几盏灯笼。

    他踏着一路昏影往内院走去,忽然顿住了脚步。那书房里面透着明亮的灯火,仿佛有人一直在等他回来。

    霍巡忽然觉得胸中郁气散了一些,转身去卧房换了一件直裰,这才推开了书房的门。

    里面静悄悄的。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去,见徐复祯已经伏在书案上睡着了,乌缎一样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窄窄的一寸脸颊,像上了粉釉的白瓷。

    她身旁放着一张墨迹快干了的宣纸,一角压着她在代州买的琉璃老虎。

    他先把压在上面的琉璃老虎收在手心,再拿起那张纸一看,上面画着一个不伦不类的大头,看得出她努力想画个肖像,可画得实在滑稽,最后干脆在头顶写了个“王”字,还画了两只猫耳朵。

    霍巡微微一笑,将那张纸卷起来插进了一旁的画筒里。

    他又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拨开覆着她面颊的青丝,露出半片睡颜来。乌浓的长睫投下半扇阴翳,落在秀挺的鼻梁上。下方是粉润丰盈的双唇,下午的时候还在悄悄对他撇嘴。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要给她盖件衣服。他脱下身上的衣袍盖在她身上,又将压在里面的长发轻轻抽出来。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她的后颈上横亘着一道寸许长的青紫瘀痕,在雪肤的映衬之下分外触目惊心。

    他眼神微凝,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瘀痕,她却眉心一动,悠悠醒转过来。

    “你回来了!”

    她高兴地坐直了身子,又发觉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酒气,不禁仰头看他:“你出去喝酒啦?”

    霍巡点了一下头,坐回方才的位置上:“王爷在鸣风楼给我置了一桌接风宴。”

    又是王爷!徐复祯哼了一声:“难为你还知道回来。”

    他压着笑道:“有人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又怎会不知道回来?”

    他在两个“回来”上加重了咬字,徐复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她这一转头,又露出颈间那道瘀痕。

    霍巡伸手抚上去,凝眉道:“你这里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她立刻露出委屈的神情,整个人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他的腿上,他怀里立刻盈满了少女的馨香。

    她已经搂着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可怜兮兮地说道:“这是秦萧打的。”

    “你跟他冲突了?什么时候的事?”他立刻扶着她的肩膀摆正过来,凝视着她的脸。

    徐复祯垂下眼眸,没精打采地说道:“很久了,快两个月了。”

    涉及侯府的秘辛,关系到她姑母,因此她并不是很想让霍巡知道,只是囫囵道:“他有一回趁我落单,把我绑到侯府里去了。不过我又自己逃出来了。”

    霍巡一寸一寸地扫视她的脸:“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

    徐复祯摇摇头:“只有脖子上挨了一下。”其实她的手腕和脚踝也疼了很久。不过比起这些,秦萧这个人对她的威胁才是最要命的。

    她抬起秋水盈盈的眼眸看向霍巡:“你是御史中丞,能不能帮我弹劾他,先把他的职革了?”

    他浓长的眉毛一凝,轻轻抚着她的后脑道:“我会处理的。但现在时机不太好。”

    徐复祯一怔,她以为霍巡回来了一定会帮她出这口气的。比起他的话,她更伤心他这副冷静的神色。

    她将头抵靠在他的颈窝里,呜咽道:“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把我、把我……”

    他的身子一震,隐约有些明白秦萧今天为什么会跟他说那些话了。

    他慢慢将她搂紧,低声哄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回来了,他伤害不了你了。”

    徐复祯攥着他的衣领摇摇头,闷声道:“我要你收拾他。”

    “我不会放过他的。”霍巡有些艰涩地开口,“但是,我现在不能动他。”

    徐复祯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和秦萧提起彼此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所以她总是忘记他们都是成王的人。

    可是,秦萧都那样侮辱她了……

    她咬着唇看他:“我要你收拾他。”

    霍巡也看着她,乌浓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晦暗:“祯儿,给我一点时间……”

    徐复祯一下子从他腿上站起来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他已经从后面抱住了她,双臂搂着她一点一点收紧,仿佛要将她嵌进怀里去。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秦萧身上唯一经不起查的就是蜀中铁器案,可那牵涉到王爷。我这趟在河东无功而返,已经引起了王爷的猜忌,至少现在不能再触他的逆鳞。”

    徐复祯知道他这趟无功而返是为了谁。

    她心里软了下来,偏过头去蹭他的鼻梁:“王爷王爷,不要你那个王爷了不行么?你到我这里来,成王他也动不了你,咱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你也不用忍受他的猜忌。”

    霍巡摇摇头,她的发鬓蹭着他的鼻梁骨,芬芳的气息弥漫进鼻腔里。

    他忍不住低头去吻她的鬓角,她笑着避开他的吻,却被他捏住下巴将脸掰了过去,精准地吻上了那细润的粉唇。

    徐复祯被他吻得双腿发软,渐渐地坠下去,却被他拦腰抱了起来,坐回方才的位置上继续深吻了下去。

    早些时候因为在这里等他太久,她报复性地把书房里所有的烛台都点上了。如今这明亮的烛火却有些煞风景,因昏沉的环境更易使人沉沦在绵长的亲吻里。

    霍巡察觉到她的不专心,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徐复祯吃痛,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很想你。”他贴着她的唇低声说道。

    “我也想。”

    他重重地吮了一下她鲜红妍润的嘴唇,这才慢慢离开她的唇瓣,错眼不眨地盯着她看。

    “秦萧想要动你,所以你跟他说我们已经……了?”

    徐复祯脸上一红,赧然道:“我、我那时候吓坏了,口不择言乱说的。你会生气吗?”

    “真是个傻姑娘。”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轻声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可那毕竟是你的名节……”

    “可我不后悔。”她

    黑水银般的瞳仁亮晶晶地望着他,“反正我迟早都是你的人。”

    她想起除夕时沈芙容说的那些话。低头一看,霍巡果然只让她坐在膝盖那头。她悄悄地往他大腿中间挪,他又不动声色地把她往外推。

    徐复祯到底脸皮薄,没好意思再往里挪,又搂着他的脖颈,羞涩地说道:“今夜我睡在这里好不好?”

    “不好。”他拿开她的手,牵着她站起来,“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徐复祯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甩开他要往外走。

    “不要你送。我自己会走。”

    霍巡忙抓起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别任性,夜里凉。我用马车送你回。”

    徐复祯气鼓鼓地被他送回了徐府。

    她一下马车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门,根本不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没想到她刚进屋里坐了一会儿,沈芙容就披着衣裳过来了。她倚着门框,一脸惊奇地看着徐复祯:“不是吧,这么晚了还回来啊?”

    徐复祯气恼地别过脸去不说话。

    沈芙容打量着她的神情,又道:“吵架了?”

    徐复祯一声不吭。

    沈芙容失笑道:“刚回来第一天就吵架呀?也难怪,你们都好了三年,关系又没点实际的进展,有的是架吵。”

    徐复祯哼了一声道:“说得好像有进展了就不会再吵架了一样。”

    沈芙容笑道:“本来就是呀!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有了那层关系,你们想吵也吵不起来了。”

    徐复祯却失落道:“可是人家根本就没那个意思,弄得我……很下不来台。”

    她将她要留宿却被霍巡拒绝的事说了一遍。

    沈芙容听罢戳了她一下:“你怎么这么呆呢?有哪个寻芳客被姑娘欲拒还迎了一下气得掉头就走的?你直接上手脱他衣服不行吗?”

    徐复祯气得把她推出了门外去。沈芙容怎么能把她比作嫖客!再说了,霍巡那是……欲拒还迎吗?

    熄烛睡觉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霍巡又避开了成王的话题。他们其实不是经常吵架,可是每每说到成王,他总是要回避这个问题。

    他究竟是怎么个想法?姨母都说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他难道就不明白么?

    第122章 求婚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娶你。

    徐复祯想着这件事辗转反侧,失眠到了四更天。

    后来好不容易睡了过去,朦朦胧胧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成王掉进了水里,霍巡就站在岸边。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成王,毫不犹豫地朝她伸出了手。就在她快被拉上岸的时候,忽然有人把她摇了起来。

    “小姐,小姐。”是菱儿的声音,“快起来。”

    徐复祯茫然睁开眼,见四棱花窗盛着鸭蛋青的天色,原来已经天光已经渐亮了。

    “今儿不是休沐么,干什么叫我起来?”她不高兴地抱怨。

    菱儿已经绞了帕子抹她的脸:“霍公子来了,在前面花厅等着呢!”

    徐复祯顿时转怒为喜,可到底还记挂着昨夜那点不快,便冷哼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好像多稀罕他来一样。”

    她从菱儿手里接过帕子细细擦了脸,又慢条斯理地洗漱了一通。本想抹点脂粉,又不愿意对他献那个殷勤,便披了件家常的水碧色羽纱外套,慢慢往花厅那头踱了过去。

    刚转过连廊,便远远见到霍巡立在花厅门口,怀里抱着一身红衣的雪团,正跟倚着廊柱的沈芙容闲话。

    他今日穿一身烟墨色窄袖袍,只用一条青缎发带束髻,一派从容闲雅的模样。朝阳的晖光蒙在他的脸上,泛着如玉的色泽。

    他怀里抱着玉雪可爱的孩子,跟沈芙容相对而立的情形,倒有些像和美温馨的一家三口。

    徐复祯慢行了几步,那头闲话的两人已看到了她的身影。沈芙容便把雪团从霍巡手中接过来,自顾抱着孩子朝她走过来。

    沈芙容上来就掐她的脸,低声笑道:“好严的一张嘴,原来妹夫是这么个风流人物。要是我还没出阁,高低得同你争一争。”

    她本是说笑,谁知徐复祯听着脸色却沉了几分。

    沈芙容以为她还在恼昨夜的事,便道:“快过去吧,人家一大早专门过来给你赔不是的。”

    徐复祯慢吞吞地走到花厅门口,也不请他进去,自己先跨了门槛进去坐着。

    霍巡倒是自如地上前给她斟了茶,又在她身旁坐下,瞧着她的脸色道:“昨夜又没睡好?”

    谁大半夜被赶回去能睡好?徐复祯乜了他一眼,道:“你一大早过来做什么?”

    “过来看你。”

    徐复祯忍不住露了一点笑意,又吸了吸鼻子,嗅到他身上有一点婴童香粉的气息,那点笑意转眼又化成了酸意:“我表姐漂亮吧?”

    他没回答,只是道:“方才过来你还没起身,沈太太请我到花厅里候着,顺便聊了一下沈将军的近况。”

    徐复祯又睃了他一眼,道:“那你喜欢她么?”

    这下连霍巡都没法无视她的酸意了,他没奈何地笑道:“我喜欢她干什么?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她自然只有敬重。”

    徐复祯酸溜溜地说道:“你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么?人家都说我跟芙容长得像。那你应该也会喜欢她的吧?”

    “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小醋精附体了。”

    他忍俊不禁地捏了下她的脸。粉白细嫩的脸蛋,真如春桃一般可人。

    霍巡看着她的容颜,生得自然是绝俗出尘的美丽。可他辗转南北这么多年,比她漂亮的也不是没见过,偏偏只对她动了心。

    可见感情这种事是无迹可循的,与其说是看脸喜欢上的,倒不如说是照进他内心的一眼。

    他淡笑道:“相似的容颜何其多,可是祯儿只有一个。”

    徐复祯朝另一头偏过脸去,不让他看到她面上的笑意,又道:“谁是醋精?你连沈珺这种呆子的醋都吃,你才是醋精。”

    霍巡显然不认同她的话,但他并不分辩,只是笑道:“那咱们两个醋精,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徐复祯格格直笑,把昨天的那一点不快抛到天边去了。

    霍巡见她终于开怀,便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道:“我还有事,要先告辞了。你赶紧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轻轻划了下她的眼下淡青色的肌肤。

    徐复祯又想起晨起被打断的那个梦。不必说他的事就是去帮成王忙活,她今日偏不趁他的意。见他有起身之势,连忙一下坐到他的腿上去。

    这间花厅虽然敞阔明亮,可徐府的下人都很有眼色,早远远地避开了去。

    “我现在睡不着了。”她噘着嘴,“左右我今日空闲,你正好给我解闷。”

    有些轻佻的话语,可映着那双秋波慢转的杏仁眼,又平添了几分娇媚。

    霍巡只是笑着,却轻轻揽住她的腰要将她放下地来:“别闹。御史台堆积了许多事情,我要回去理一理,等空闲了再好好陪你。”

    徐复祯忙圈住他的脖子不肯下去,语气也带了些委屈:“你什么时候空闲过?你的忙碌操持也是为了成王,又不是为了我。当着人前还要装作不认识我,明明男未婚女未嫁,倒好像是见不得光一样!”

    他忽然搂紧了她的腰:“那你现在愿不愿意嫁给我?”

    徐复祯一怔,那满腔的委屈一下子熄了火。她是想公开,可是也未必要一下子快进到婚嫁去吧。

    她支支吾吾道:“我嫁给你,那宫里的事怎么办?还有河东军……”

    她才刚刚开始给自己铺路呢。

    “等咱们成了亲,你想做什么依然由着你,你可以依旧住宫里,休沐再回我们府里。”

    徐复祯摇摇头,慢慢道:“就算你不干涉我,在朝廷其他人眼里我就不是徐复祯了,而是你霍中丞的太太。不管我做什么,功也是你的,过也是你的。”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缓缓说道,“我跟王爷的利益纠葛很深,如今蜀中有一半是我的势力,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徐复祯听他乍然提起成王,有些失落地想:梦果然都是相反的。

    她嗔了他一眼:“那你又何必问我肯不肯嫁,倒好像是我理亏一样。就算我肯嫁,你也娶不了,咱们谁也别说谁。”

    “谁说我娶不了?我昨夜一宿没睡,做了个决定。”霍巡道,“倘若你肯现在就嫁给我,那我就舍掉蜀中的一切到你身边去。你堂堂徐尚宫,一手握着皇上,一手握着河东,总不至于沦为没有名姓的霍太太吧?”

    徐复祯大吃一惊。

    成王的大本营在蜀中,蜀中又临着西羌,虽然不像河东一样缓冲着北狄和京畿那般的险要,然而蜀中有三座大铁矿,每年几乎半数的军备武器出自蜀中铁矿,因此西川路更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肯为了她放弃蜀中的一切?那可是他这几年的心血啊。

    她的心又重新暖了起来,可还是不愿意松口,极尽温柔地说道:“那我不嫁你,你就不能为我撇开蜀中的人事么?”

    他斜眼乜她:“那自然是不能。万一我撇下了,你又跟三年前一样,一声不吭地把我甩了怎么办?我不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

    徐复祯郁闷极了。自古以来都是女人求一纸婚书的保障,怎么到他们这里,婚姻于他是保障,于她倒成了阻碍?

    她凑上前去噙住他的唇。

    他冷不防被她一亲,先是一怔,却又下意识地回应起来。

    他可比她有技巧多了,还总是想把他的气息渡进她的唇齿中。她一般会抵抗一下,用贝齿咬他的舌尖。可每次亲到后面她就浑身酥软,只有任他摆布的份了。

    她这一次连抵抗都不抵抗了,任由他尽情地撷取缠绵。

    徐复祯悄悄睁眼望他,见他半闭着眼睛,眉心微凝,浓长的睫毛翕动着,神色间已有了几分绮意。

    她一手抚上他硬直的下颌线,可以感受到喉结滚动带来的余震。她心中想着沈芙容的话,鼓起勇气伸出另一只手往他身下探去——

    他几乎是浑身一震,立刻扣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哑着声音道:“你干什么?”

    徐复祯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忙松开了手,可那奇异的触感还萦绕在她的掌心里。

    她红着脸道:“我听人家说,我们这样的时候,你那里会、会很难受,是真的吗?”

    他那双乌浓的眼眸里还有未散尽的迷离,玉璧般的面颊却多了几分薄红。

    “别乱摸。”他的嗓音还有些低哑。末了,似是觉得语气过于冷硬怕吓到她,又解释道:“本来不难受,被你一摸就难受了。”

    徐复祯有些迷惑,沈芙容不是跟她说摸了可以纾解吗,怎么会更难受了呢?

    她顿时赧然:“那、那怎么办?”

    他一只手扣着她半边脸颊,在她耳边低声道:“那就管好你的小手,戒掉乱摸的毛病。”

    “可是,”徐复祯咬着唇,“我就是想乱摸怎么办?”

    霍巡失笑,有意把她推远了一点,带着点咬牙道:“是不是你表姐跟你说的这些?她是成了婚的,跟你不同,你别听她的话。”

    徐复祯非要坐得离他更近:“我不小了,不是那种会被人三言两语忽悠的小孩了。”

    她鼓起勇气道:“因为我也想、也想得到你,所以才愿意听她说那些话。难道你就不想跟我再进一步么?”

    “怎么进?”他无奈,“你又不肯嫁给我。”

    “虽然我很讨厌周遨,可是他有一句话说得真不错。”她循循善诱,“他说何必要成亲了才能拥有彼此呢?”

    霍巡神色一沉:“周遨跟你说这种话?”

    徐复祯忙道:“那是很早以前说的。他现在不敢跟我说这种话了。”

    他攒起眉心,叹息道:“有时自私点想,我倒真希望你没进过宫,只做我一个人的祯儿。你看你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

    徐复祯不悦道:“你怎么跟姑母一样,总把我当小姑娘?我自己能做主了!”

    说罢,上手就要剥他的衣襟。

    霍巡忙捉住她两只乱动的手。“没说你不能做主。可你做你的主,我做我的主。咱们如今亲吻搂抱已是逾矩,待要更进一步,除非洞房花烛。”

    徐复祯气得想打他,可双手被他圈着根本抽不出来,她咬牙道:“知道逾矩你还又亲又抱,到了这最后一步怎么又开始守起礼了!”

    “所以我下了决心舍掉蜀中。”他仍旧牢牢圈着她的手,双目灼灼地盯着她,“只要你一点头,我马上娶你。我也不会再帮成王做事,我可以立马开始收拾秦萧——只要你点头。”

    徐复祯拼命摇头,语带凝噎:“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会等到我愿意嫁为止,我才答应跟你和好的。你现在又这样逼我……”

    霍巡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没有逼你。你不想现在就嫁,那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相处。之前不也相处得挺好的么?”

    他把对她的辖制一松,腾出一只手来拭她眼角的泪花。“等我慢慢把蜀中的事情理完,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徐复祯拿盈着水光的大眼睛望他:“我不会在成王的事上逼你了。可是……可是我都认定你了,婚前婚后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还不用忍那么辛苦。”

    霍巡笑道:“你是怕我辛苦啊?放心吧,这点自制力都没有还算什么男人。”

    徐复祯别过脸,又道:“我想把你变成我的人。”

    他将她的手按在心口上:“这里已经是了。”

    徐复祯抿起唇角:“不够。”

    “那你嫁给我。”

    怎么又兜回来了?徐复祯急了。以前没觉得他那么迂腐呀?

    她面红耳赤道:“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可以那样了么?为什么要管那些世俗的礼教?更何况我们除了没拜堂,跟成亲了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世俗礼教的问题。”霍巡想起秦萧昨晚骂他的话,倘若那些话成了真,他都要看不起他自己。“在我们的关系过明路之前,我不会碰你。”

    徐复祯气得在他肩膀上打了两下:“你碰我碰得还少么,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霍巡揽着她的纤腰将她提起来放到了一边去,自己顺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后不会了。在我们的关系公开之前不会再冒犯你了。”

    徐复祯一愣,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却见他神色沉沉,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什么叫冒犯?明明是两个人都开心的事。

    她上前去要抱他,却被他一只手抵着近不了身。

    她喃喃道:“为什么不给我抱?”

    “我说了,要么我们成亲,要么就不该再逾矩。”他的声音透着几分疏离。

    “你生气了?”徐复祯仰头看他。

    “祯儿,爱是要两个人互相妥协的。”霍巡凝视着她,慢慢说道,“放弃了蜀中,我等于是要从头来过、还要被人攻讦背信弃义,可是我们的感情可以马上走入正轨。到底是什么令你不愿意嫁给我?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不值得托付的男人?”

    徐复祯摇摇头,她不是不信他,她不信的是世俗的婚姻制度。

    在闺阁里时还能是某姑娘,嫁了人就只能是某某的太太了。婚嫁固然给女子提供了保障,可也夺去了她们的独立人格。

    可她在朝堂上主事,偏偏最需要的就是独立人格。

    假使她成为了某某的太太——除非是皇帝的太太,否则朝堂上绝不会有人再听她的话,除非她在嫁人之前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权。

    霍巡是男人,享受着世俗的种种偏爱与便利,哪怕他尊重她,他也理解不了她的这种忧虑。

    她涩声道:“我都说了,不会在成王的事上逼你选择了。明明放下你的坚持,我们的感情就能更进一步,也不需要舍弃你在蜀中的一切。我不懂你非要那纸婚书干什么!”

    霍巡不语,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洒在庭前初绽的玉兰花苞上,投下半斜的灰影。已经巳时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

    官署了。“他转身就走。

    “站住!”徐复祯道,带着一点赌气,“你出去了以后就别登门。”

    他足下顿了一瞬,仍旧迈步出去了。

    徐复祯怔忪地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些茫然:早上不是还有说有笑的么,怎么就不欢而散了?

    第123章 离心他何曾这样不客气地跟她说过话?……

    徐复祯生了两天气,连经筵讲学她都借故不去。

    到了第三日她终于忍不住了,陪着小皇帝去上课。霍巡见了她也只是简单见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这个人最会这种表面功夫了。她忿忿地想。

    到了课间,可喜领着小皇帝去御茶房了。二月底尚有些清寒,愈发显出殿内阔冷。

    徐复祯拢了拢衣襟,悄眼去瞄他,见他正端坐书案之侧,姿态端直肃静,正用朱笔圈改小皇帝的功课,低眉垂眸里透着十二分的专注。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去。

    “喂。”

    霍巡抬头看她:“徐尚宫有何事?”

    徐复祯气得牙痒痒。这里又没有旁人,他装什么呢?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带点别扭。

    “徐尚宫想说什么?”

    她不语,只是上前去拉他的手。霍巡却将手一收,避开了她的拉扯。

    徐复祯一咬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没有不要你。”

    她委屈地看着那只如冷玉般修长劲削的手:“那为什么不给我拉手?”

    “此举太逾矩了,恐怕不合适。”

    徐复祯顿时气恼:“那不就是不要我了么,连手都不给牵了!”

    霍巡看着她:“等我有了名分就给你牵。”

    徐复祯幽幽地瞪他。

    那不还是变着相地逼她嫁给他么?不然就不理她,不让抱就算了,连手都不让牵。

    她掉头就走:“谁爱牵谁牵!”

    冷处理谁还不会?此后她每日都陪着小皇帝去上课,可是绝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连小皇帝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有一天他悄悄问徐复祯:“女史,少师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徐复祯道:“要是臣跟少师闹翻了,皇上要帮谁?”

    小皇帝琢磨了半天,犹犹豫豫道:“少师教过朕‘亲疏无断,惟义是从’。”

    徐复祯笑了笑,惆怅地想:皇上还太小了,他不能明白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对错的。

    *

    转眼到了大朝会,辰时一早,百官自午门鱼贯进入宣政殿,开始又一年的政绩评定。

    大朝会上的两大重头戏:

    一是新政的推行。

    虽然河东大捷令旧党大赚了一笔,然而河东路秋冬两季的税银几乎全被徐复祯拿去充当军饷和战后重建了,旧党生怕她在别的路也这么胡来,断了他们的财路,因此极力阻止了新政的推行。

    二是河东一役的封赏。

    这场战役的最大赢家是周诤——因他“力排众议”的调兵,加上许多人要讨太后的好,更是把他吹得“高瞻远瞩、功绩卓绝”,在二千户国公的基础上又加封一千户,另赏金银万两、绫罗千匹,北狄送过来的美人乐师尽半数入了周府。

    沈众看得直黑脸。他身为主帅也只封了七百户的河东侯,周诤怎么好意思居功!

    好在给河东诸将的封赏抚恤还算公平,有功者皆进赏。霍巡进封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沈珺擢升从四品明威将军。

    徐复祯虽出任河东路监察使,河东战役本不在她职权内,但谁都知道这场战役后勤是她一力筹措起来的,连周诤和彭相的功劳也有大半该属于她。

    因此太后要晋升她为内尚书,执掌内宫印,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至此,这场封赏勉强达成皆大欢喜的结局——除了成王。

    大朝会前脚结束,成王后脚就把沈众请到了王府里。

    徐复祯并不担心。

    她知道沈众最不满的就是当今朝局,对太后和成王他都没有好脸色。何况沈众已与她有约定在先,河东与其说是归属了她,倒不如说归属了小皇帝,成王根本抢不走。

    今年大朝会,不止沈众进京,常夫人也跟着一并过来了。徐复祯让锦英在天香楼置了一桌大席面款待他们。

    这是东家第一次在天香楼设宴,锦英拿出了十二分的重视,不仅安排了最好的位置,还事先派人打探了所有宾客的喜好。

    出席的宾客除了沈家人,还有沈芙容的夫君段小将军,以及常家进京的几位舅爷。其中两浙路的常提举是徐复祯的大舅舅,另外几位是她的族舅。

    其中有一位名叫常泓的京官,当时朝廷找常家借钱还是他牵的线。他是新党里主张改革的领袖官员,所以是徐复祯的重点拉拢对象。

    而她姐夫段小将军身后则是秦凤路的段安抚使。

    因此说起来虽像亲友之间的宴席,于徐复祯而言却是一场标准的官场应酬。

    席间沈家众人对她都已熟稔,因此常家的几位舅爷反而成了上宾。

    有了常夫人的牵引介绍,京外的几位舅爷这才知道原来京城这位声名鹊起的内尚书竟是常家主支的外孙女,不由得纷纷忆起徐复祯的母亲,说起她早年的往事。

    徐复祯对她早逝的母亲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因此分外好奇地听着他们描述里的那个女子,一点一点地将她贴到心里母亲的那个位置上。

    沈珺对这些陈年往事不感兴趣,他打量着席间众人,心直口快地说道:“徐妹妹,怎么没有把介陵兄请过来?”

    徐复祯脸色顿时一沉。

    常夫人剜了沈珺一眼,沈芙容却捂着嘴偷偷笑。

    常家的舅爷纷纷问:“介陵兄是什么人?”

    常泓告诉他们:“是御史台的霍中丞。”他心中暗暗纳闷,霍中丞不是成王的人么,请他干什么?

    沈众朝其他人解释道:“霍中丞前些日子在河东军任参议,可谓文韬武略,连北狄的赔偿都是他谈下来的,伯观对他很是敬仰。”

    他又一巴掌拍在沈珺肩膀上,呵叱道:“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请个外人来合适吗?”

    话虽如此,散了宴席后,沈众还是私底下问徐复祯:“你和霍介陵是怎么回事?今日成王过来游说我,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成王的人。他这样的人若不能收为己用,那迟早要养虎为患。”

    徐复祯正烦恼得很。她身边没个出谋划策的人,做事全凭自己的判断。她有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试探着问沈众:“他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他,可以为我放弃他在蜀中的势力。沈将军觉得我该答应吗?”

    沈众忙问:“他真愿意?”

    徐复祯点点头。

    沈众顿足道:“那你有什么不肯的?”

    “要是成王完全掌控了蜀中,那我们就备受掣肘了。”徐复祯怅然道,“而且,成亲以后就跟他绑在一起了,我怕我会渐渐边缘化。”

    “以他的才干,把蜀中重新收回来只是早晚的事。”沈众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再说了,你都找到这么好的归宿了,平时就管好皇上的起居兼之相夫教子,难道不比朝堂上尔虞我诈轻松?”

    徐复祯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她过两日又问了常夫人同样的问题。

    常夫人沉吟了半晌:“你现在都当上内尚书了,头上又只有一个太后。趁皇上现在还小,先跟他培养好感情,过几年再嫁人。以后有皇上做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你。”

    徐复祯连连点头,她也是作此想法,果然还是姨母会为她考虑。

    常夫人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他现在爱你爱得紧,所以愿意为你割舍掉蜀中的一切。可你要真答应了,以后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他未必不会因此埋怨你。”

    徐复祯觉得常夫人把霍巡想得太坏了。

    常夫人却道:“姨母不是针对他,可男人的

    本性就是如此。别看我跟你姨父现在好着呢,年轻时不知闹过多少回。两个人要过得下去,不知道要妥协多少事情。”

    徐复祯心中一动。

    霍巡也和她说过,爱是要两个人互相妥协的。可这妥协要他放弃他的势力,她放弃她的自由,难道不是双输吗?

    *

    朝会后的几日是外任官员访师会友的日子。徐复祯这几日一直在宫外,也赴了几场宴会,虽然她在席中都是上宾,可还是颇感心力交瘁。

    她干脆将后面的宴会都推了,躲在府中跟常夫人和沈芙容作伴,觉得还是跟女人待在一起有趣。

    徐夫人听说她在府中,便要登门拜访。

    徐复祯出来陪着徐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拐弯抹角地问道:“听说芝表弟现在去南昌书院念书了,可有准备府试?”

    徐夫人叹了一声:“他小时候挺机灵的,如今念书我瞧着倒有些吃力。不过要是科举不成,将来做个富贵闲人便罢了。”

    徐复祯幽幽道:“世子学问好,该让世子去科举,把爵位让给芝表弟袭。”

    徐夫人手中的茶杯一颤,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转过话题道:“宗之和介陵是怎么回事?半个月前宗之被介陵打了一拳,鼻梁骨都差点打歪了。”

    徐复祯一乐,难怪秦萧告了半个月的假。她又有点失望:“怎么没打歪。”

    “你这孩子!”徐夫人嗔她,带着几分忧虑道,“你平时也劝劝介陵,他们总这么针锋相对,我看着真揪心。”

    徐复祯神色一冷:“我劝他干什么?他们两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姑母你也别对他们那么好,你当人家是亲儿子是亲女婿,人家可未必领你的情!”

    徐夫人忙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跟介陵吵架了?”

    徐复祯方才只是想借势骂秦萧两句提醒一下姑母,没想到被徐夫人这么一问,又勾起她对霍巡的气恼来。

    她干脆别过头去不说话。

    徐夫人的目光便投向一旁的沈芙容。沈芙容只倚着屏风不说话,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徐夫人又道:“介陵进封了光禄大夫,原本这趟过来,还想着跟你商量一下送点什么贺礼到霍府去……”

    徐复祯刚要说话,水岚这时候匆匆走了过来,“小姐,夫人,世子来了。”

    徐复祯“噌”地站了起来:“他来干什么?”

    水岚瞧了徐夫人一眼,道:“世子说这几日京城人多繁杂,特意来接夫人回府。”

    “这孩子倒是有心。”徐夫人有些欣慰。

    徐复祯却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他平时见不到她,特地挑这时候拿姑母来威胁她,这个无耻小人!

    她对水岚道:“请他到侧厅坐着吧。”

    水岚领命而去。

    徐复祯又对徐夫人道:“姑母,我去跟世子说点事情。让芙容先陪您说会儿话。”

    徐夫人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们好好说话,别又闹起来了。”

    徐复祯匆匆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姑母方才的话,连忙回头道:“不许给霍府送贺礼,一根线都不许送!”

    徐夫人纳闷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问沈芙容:“她和介陵这是怎么了?”

    沈芙容双手抱臂,闲闲笑道:“要我说,这两人就是爱闹别扭,给自己找罪受!一个要娶,一个又不肯嫁;于是要娶的那个不肯再越雷池,不肯嫁的那个却觉出了失恋。”

    徐夫人瞠目结舌地听沈芙容说完事情的经过,紧锁着眉头道:“还没嫁娶本就不好搂搂抱抱,介陵倒是知礼数的孩子,只是祯儿这回实在胡闹!”

    她想着更该登门去送一回礼了,别叫人家对祯儿寒了心。

    沈芙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徐夫人怎么比她娘还古板!

    那头徐复祯已经走到了侧厅,见秦萧穿了一身影青色窄袖锦袍,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打量着厅里的情形。

    她立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秦萧回过身来,日影透过窗边的竹帘在他脸上打下细细的亮影,照得高挺的鼻梁上的淡紫斑痕愈发清晰。

    “你来干什么?”她的目光忍不住在他的鼻梁骨上溜了一圈。

    秦萧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毫不避讳地抚上鼻梁,略有不快地说道:“怎么,你很高兴?我这拳可是替你挨的。”

    徐复祯冷觑着他。秦萧真会给他自己贴金,霍巡为什么打他,还不是因为他软禁她的事?

    秦萧见她那对琉璃珠子般漂亮的眼睛淡漠地扫着他,心中愈发怫郁:“你这对眼睛拿来当摆设我都嫌呆!”

    徐复祯冷不防被他骂了一句,登时面色不虞:“我惹你了?”

    秦萧冷笑:“你可真会挑男人,你知不知道他那天当着成王和许多人的面,把你撇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替你不平去跟他理论,我还犯不着挨这一拳!”

    徐复祯梗着脖子道:“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就是被他始乱终弃,也轮不到你来替我不平!”

    “你!”秦萧气急,“你犯得上这么自轻自贱么?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你少自作多情!”徐复祯心里没来由地气恼,“我做什么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不过你要是能被气死,那就快去死好了!”

    秦萧火冒三丈,上前要来抓她。徐复祯忙往后退,张口要喊人,却不防撞进一个暖香的怀抱里。

    她回头一看见是徐夫人,忙躲到了徐夫人身后。

    “又吵架了是不是?”徐夫人无奈道,她一个眼刀飞给秦萧,“就不知道让着点你妹妹?”

    秦萧没说话,徐复祯心里却想:完了,他这小心眼肯定又要记恨姑母偏心了。

    一想到等会儿徐夫人还要跟他回府,她连忙道:“姑母,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

    说罢,愤愤地睨了秦萧一眼。

    他却知道她为何服软,因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徐复祯心中悒忿难消,却只能好声气地送走了徐夫人和秦萧。

    她站在门口,有些怔忡自己方才怎么会那么冲动跟秦萧吵架。

    她一壁琢磨秦萧方才的话,忽然茅塞顿开:他说霍巡在成王面前把她撇得干干净净!

    虽然知道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可她倒巴不得霍巡被成王猜忌,这样他走投无路只能回到她的身边。可是霍巡把她撇得干干净净,她的小心思落空了,所以因此气恼吗?

    还是因为他当着成王的面不认她,而当着她的面又能跟成王割席,所以她才生气呢?

    会不会他早就知道她会拒绝,所以才故意跟她说那样的话。那要是她突然同意嫁给他,看他怎么圆?可万一他真是做好了舍下蜀中的打算,那被动的可就是她了。

    徐复祯连忙抛开这个想法。她不愿意这样忖度霍巡,她也不愿意把对付其他人的心眼用在他身上。

    次日她陪小皇帝去上课,过来讲书的竟是王清昀。

    小皇帝如今还在开蒙,按例未时由少师授课,申时由少傅讲经。

    徐复祯问他:“霍大人告假了?”

    王清昀将经书一放,纳闷道:“徐尚书不知道么?霍大人已经辞去少师一职了。”

    什么?徐复祯吃了一惊,她这几日不在宫里,怎么这么大的事没人告知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朝会之后就辞了。”

    徐复祯气得发抖。

    经筵结束后,她直接去了相府找彭相:“霍巡辞掉少师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议就准了?”

    彭相跟她打太极:“这是吏部管的。这几日朝廷事多,老夫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徐复祯冷冷盯着他。这个老狐狸,分明是不满她对河东大捷封赏的干预,故意给她找不痛快!

    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相府,转头出宫去了霍巡的府上。

    那老仆早习惯了她的到来,絮絮道:“徐姑娘先去书房稍候,少爷还没散值呢。”

    “立刻把他给我叫回来!”

    那老仆一激灵,看了眼脸色冷若冰霜的徐复祯,连忙领命而去。

    徐复祯转头去了前厅。

    过了约莫两刻钟,霍巡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到她在里头坐着,他反而稍解眉宇间的仓促之色,在她身旁坐下,自顾斟了一杯茶:“什么事?”

    徐复祯斜眼看着那盏青绿茶汤上袅袅腾起的白气,压着火气道:“你至于这么大气性,把少师都辞了么?”

    “你别多想,不是为了你。”

    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她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像茶汤上的白雾一样腾腾往外冒:“不是为了我,难道是成王逼你?”

    霍巡不紧不慢道:“谁也逼不了我,你不行,成王也不行。我这么做自有我的考量。”

    徐复祯紧紧攥着圈椅扶手,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失望:“多少人

    想当帝师,皇上又那么喜欢你。等他亲政了,和你就是独一份的情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霍巡看她:“你要做什么我从来不干预吧?可否给点自由我呢?”

    徐复祯愣愣看着他,眼圈顿时泛起了薄红。

    他从来对她都是温言细语,何曾这样不客气地跟她说过话?她登时又是羞,又是气,还有几分无地自容。

    她冷着脸起身走出前厅,忽然听到他在身后道:“以后没事尽量少来。很多人在盯着我这里,你频频上门我不好解释。”

    他这句话像一巴掌一样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徐复祯忍着鼻腔的酸涩之意跑到廊下,见旁边一盆粉重瓣的山茶开得正好,饱满繁复的花瓣里滟滟地盛着三月春光。

    她有点理解秦萧为什么那么爱砸东西了。

    她上前连踢带拽,把那花盆狠狠地弄倒在地,精心修剪过的花叶仓皇地倒伏着,淡粉的花瓣零落了一地,像破碎的心。

    第124章 冷战她一面恨秦萧多事,一面又恨霍巡……

    三月中旬一场潇潇春雨送走了外任诸官,常夫人随沈众回了河东,沈芙容一家也离了京,徐府骤然冷清下来。

    徐复祯也不大爱出宫去了。反正,他不让她登门,自然也不会登她的门。

    她如今唯一可以见到霍巡的机会就是上朝的时候。

    她的座位设在龙椅之下,可以将殿内群臣一览无余。可是朝堂上时刻剑拔弩张,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机会去看他。

    如今朝里议得最多的还是新政的事。

    徐复祯从前以为跟彭相在朝局上的立场一致,彭相就能为她所用。现在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利益就是他的立场。

    自从她在河东的税银上狠坑他一笔后,彭相就对她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许多决策还隐隐有架空她的意思。

    她本就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如今倒还不乐意为了平衡朝局给旧党谋利,是以对新政的态度反而更偏向新党了。

    至少新党是真的有心改善地方积贫积弱的问题。只是他们的声量太小,不得不依附成王来跟旧党打擂台。

    徐复祯觉得,成王的立场跟新党也不完全一致,她未必不能把这部分锐意改革的新党官员收入麾下。

    朝堂上吵吵闹闹,下了朝又要管着小皇帝的学业,反而没什么时间去琢磨她和霍巡的事情了。

    不过许是春困的缘故,她近日总觉得神思恍惚,同样怅然若失的还有小皇帝。

    他问徐复祯:“女史,少师为什么不教朕了?”

    若是往常,她必得狠狠数落霍巡一通。可这回他竟像是认真的了,她反而不敢在小皇帝面前说他的不是,免得皇上觉得他有一点不好。

    她只好说道:“少师不是不教你,他有别的事要处理。处理完之后还会回来的。”

    小皇帝若有所思。

    谁知次日散朝之后,小皇帝竟当着众官的面叫住了霍巡,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叠书页递过去,仰着头道:“少师!这是朕这些天的功课,请少师有空的时候批阅。”

    霍巡看着他手上的书页有些意外,抬眸看了一眼匆匆跟上来的徐复祯。

    徐复祯万没料到小皇帝会这么做。他方才的那一眼,倒好像小皇帝这番举动是她指使的一样。

    她有些尴尬地怔在原地。

    霍巡将那叠功课轻轻往回一推,温声道:“皇上,臣如今已不是少师,这于礼不合。”

    说罢,他朝小皇帝抬手行了个揖礼,却是一眼也没再看她,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徐复祯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呆在原地,仿佛被拒绝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她一样。

    小皇帝抽噎了一下。

    徐复祯皱眉道:“哭什么?皇上是天子,怎么可以随便掉眼泪?”

    “不是,”小皇帝又吸了一下鼻子,“这里风有点大,好像流鼻涕了。”

    徐复祯一窘,忙命人带小皇帝进屋里去了。

    仔细算算,她已经有十日没有跟他说过话了。方才虽然跟他面对面,可他的话不是对她说的,因此今日是冷战的第十一天。

    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日虽然发誓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可如今早就不生他的气了。只是拉不下脸去求和,一直等着他给台阶她下。

    可是霍巡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要跟她求和的意思,等了十天没等到他的示好,她不免又在这过程中生出一些怨忿之心来。

    今日近前看到他的脸,她才发觉自己是分外想念他。因此又不由自主给他的冷漠找了个理由,许是他要见她并不方便——毕竟散朝的时候众目睽睽;而她为了躲避秦萧又基本不去值房。

    她决定给他制造一点示好的机会,于是特意去了一趟值房。

    没想到霍巡今日根本不当值。不过她也不算一无所获,在值房跟新党的领袖常泓聊了一些新政的事情。

    常泓出身江南巨富常氏,因此对敛财之事非常不屑。他倒是有兴国安民的抱负,只是从前在盛安帝治下郁郁不得志,到如今只是个正五品的谏议大夫。

    徐复祯觉得这个人可以争取一下。

    一来她认同他的政治主张,二来他和她是亲族,最关键是他身后那些新党官员,虽然职权不高,但她瞧着都是可用之人。

    此后几日,她散了朝都会上值房去,终于有一天碰上了霍巡当值。

    她的书案在彭相旁边,面向诸司的案台,因此她可以纵览霍巡的动向。

    他坐在一张靠窗的桌案上,朱缎玄领的官服愈发衬托出他的面庞如一璧冷玉,脸上的线条稍嫌硬直,透着淡漠的疏离,于她而言有点陌生。

    他身边一直有人来来往往,总是挡着她的视线。徐复祯也知道总是盯着他看不好。既然他介意,那她避嫌就是。

    她也收了心去处理自己的事情,打算离开的时候给他个机会跟她说说话,他总不能连这个台阶都不下吧?

    好不容易他身边没人了,她鼓足勇气站起身来,忽然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徐复祯脸色顿时一沉:“秦萧?”

    秦萧微微一笑:“徐尚书。下官正好有事找你。”

    旁边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秦萧这么光明正大过来找她,少不得又要被传几句闲话了。可偏偏今日霍巡在场,她都能想象到他听到那些闲话该多生气了。

    徐复祯掉头要走:“有什么话去偏厅说。”

    秦萧跨过一步堵住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不必了,说点家事而已。”

    谁要跟他在这里说家事?

    徐复祯瞪他一眼,待要走开,秦萧已经压低了声音道:“四妹妹今天诞下了一位千金,我打算下值后去看看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乍听这个消息,

    她颇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眉宇间已经染了几分喜悦,旋即又警惕地看着秦萧:他又打什么坏主意?平时可从没见他对秦思如那么上心。她就算去看思如也不要跟他一起去。

    她摇摇头:“我没空。人家今日也未必有空接待你。”

    秦萧轻笑道:“母亲今日也会去。你大半月不见她了,难道就一点不挂念她?”

    徐复祯咬牙切齿。秦萧算是捏住她七寸了。明明被撞破秘密的人是他,怎么被动的人却成了她?

    秦萧欣赏着她有苦难言的表情,勾唇笑道:“那就这么说好了,下值以后我派马车在西华门等你。”

    说罢他转过身,望着霍巡的方向轻轻挑了下眉。

    徐复祯恨恨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秦萧一走,又有好事的人上前打听:“徐尚书,今日跟秦世子回府去呀?”

    徐复祯冷睨着那人。

    是户部的丁侍郎。他敢跟彭相说这种话么?背地里传她闲话就罢了,现在还敢问到她脸上来!

    她正准备当众官的面狠狠发落他,忽然余光瞥见霍巡的身影已经走了出去。她便不再理会那丁侍郎,忙跟着出了值房。

    她一路远远跟着他走到四下无人的宫道。他明明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却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他又个高腿长,把她越拉越远,徐复祯意识到是追不上他了,只好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等等我呀!”

    她分明看到他的身形顿了一下,可是随即又迈开了腿去,转眼就把她远远抛下了。

    徐复祯气喘吁吁地扶着宫墙,一面恨秦萧多事,一面又恨霍巡薄情。

    到了下值时分,她领着菱儿去了西华门。

    自上一回被秦萧软禁后,她又重新把菱儿带在了身边。两年前锦英给菱儿开了一家武馆,她的武艺比起从前要精进了许多。

    秦萧的马车已经候在西华门。他先是瞥了菱儿一眼,又上前要扶徐复祯上马车。

    徐复祯却先攀着车轼矫健地爬上了马车,不给他一丝近身的机会。

    秦萧也不多言,套好了车子扬鞭驾马。

    “祯妹妹,”他隔着车厢同她说话,“我可是头一回主动给人驾车。”

    “那又怎样?”徐复祯冷笑,“就算让你们工部尚书来给我驾车,他也未敢不从吧?”

    秦萧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徐复祯却掀着侧帘,十分警惕地看着路况。倘若发觉不对劲,她就让菱儿把他踹下马车。菱儿早得了嘱咐,坐在她身旁严阵以待。

    经过一处闹市,秦萧忽然勒停了马。

    徐复祯不由微微攥紧了手心。

    不多时,秦萧忽然从车厢外伸了一样东西进来。

    徐复祯就着他的手一看,见是四方油纸细红绳装着的一包糕点,她一眼认出来是膳芳斋的乳酪酥。

    他在外头说道:“你以前最喜欢吃乳酪酥。那时候我骗你说顺路,每天下了值绕路过来买回去给你吃。后来你吃过就不肯吃晚膳了,母亲不许我再给你买,你还伤心了好久呢。”

    徐复祯冷冷听着他说起以前的事,也不去接那包乳酪酥,她本打定主意不理他,可是又忍不住道:“你不觉得恶心么?明明那么讨厌我,还要给我献殷勤。”

    秦萧将纸包挂在了车厢板壁上,慢条斯理道:“我讨厌的是那强加给我的婚约,又不是讨厌你。何况就算养只爱宠,也要时不时逗一下呢。”

    他怎么敢这样羞辱她!徐复祯恨不得现在就让菱儿把他踹下马车。

    好不容易到了升平坊的王家。

    如今王家这座宅子也是秦思如的嫁妆,要说这王清昀娶了个侯门贵女住着人家的宅子,还要标榜自己不附权贵,真是令人费解。

    徐复祯下了马车,被王家的仆人迎进正房里去。

    她一走进里屋,先看到徐夫人正坐在床边亲自给秦思如喂人参粥。

    如今正值落日西斜,金色的余曛透进屋里,在徐夫人的侧颜上镀了一层泥金,衬得她的眉目愈发温柔。

    徐复祯不由驻足望着这幅温馨的情景。

    徐夫人纵使跟长兴侯离心多年,可是对府里的孩子无论嫡庶都是一视同仁的好。

    她其实有点能理解秦萧恨徐夫人不是他亲娘的心态,因为她小时候也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倘若姑母是她的亲娘就好了。

    可是,她并不会因为徐夫人不是她亲娘而恼恨,反而会更加感激姑母对她的照拂。

    而秦萧自打出生就占着嫡长子的位置,姑母对他又视如己出,他也没受过什么委屈和歧视吧,何以性情扭曲成那个样子?

    徐复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秦思如已经看到了她,叫了一声“祯姐姐”。徐夫人回过头来,也是异常惊喜:“祯儿!你怎么过来了?”

    徐复祯不好说是被秦萧威胁着过来的,只好对着秦思如道了一声贺。

    她瞧着秦思如的神情异常憔悴,面色也有些浮肿,不由道:“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样差?”

    秦思如闻言摸了摸脸颊。

    徐夫人怪她不会说话,嗔道:“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养一养气色就回来了。”

    徐复祯还是倒吸了口凉气。

    这时乳母抱了小千金过来给她们看。徐复祯凑上去一瞧,那孩子皱巴巴的跟个猴子似的,头还没有她巴掌大。

    乳母将孩子递到了徐夫人怀里,又问秦思如:“太太,接生的稳婆要回去了,咱们给多少赏银好?”

    徐复祯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去给吧。”

    那乳母便引着她到垂花门边,两个稳婆已经候在了那里,其中一个穿葡青色麻衫的婆子五十多的年纪,一张圆脸皱纹密布,神情却分外和善,另一个年轻些的看上去是她的副手。

    “这就是李婆子。”乳母给她引荐。

    徐复祯先把乳母打发走了,这才上前跟那李婆子搭话:“婆婆辛苦了。”

    “嗐呀不辛苦。”那李婆子摆摆手,殷勤地说道,“太太是足月生的,很顺利就诞下了千金,我们一点都不辛苦!”

    “那……”徐复祯斟字酌句道,“要是不足月的会很难生吗?比如八个月的那种,会不会很难成活?”

    李婆子有意自夸,便滔滔不绝道:“不是老身吹嘘,我接生了三十几年,见过的早产儿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八个月的孩子夭折的有,可是健康长大的也不少。要看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早产,比如惊悸、失足、感病……”

    徐复祯打断她:“婆婆经验这么多,应该去过不少达官贵人家里接生吧?”

    李婆子笑道:“贵府不就是达官贵人?”

    “长兴侯府有没有去过?”

    “嗐呀,那种门庭老身可不敢想。不过,常年在王府侯府接生的稳婆老身也认得不少。”李婆子掰着指头数,“长兴侯府是在庆安坊吧?我从前有个师姐,十几二十年前经常在庆安坊那边接生的,不过后来她不去那边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徐复祯几乎立马预感到这个人有问题,忙道:“她叫什么?住在哪里?”

    “死了五年了!”

    李婆子察言观色,见她霎时失望的神情,忙又道,“不过她儿媳也是做稳婆的,要不要给姑娘引荐一下?”

    “她儿媳多大年纪?”徐复祯又燃起一丝希望。

    “三十多了吧。”

    三十多岁,那秦萧出生时她才十几岁,估计根本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何况,当年给姑母接生的也未必就是那人。

    “算了。我只是想问点旧事罢了。”她有些失望地解下装银子的荷包,随手赏给了那李婆子。

    那李婆子接过荷包一掂,顿时喜出望外,想了想又对徐复祯道:“姑娘若想问旧事,其实我那师姐有个姘头,跟她好很多年的了,知道些旧事也不足为奇。”

    徐复祯忙道:“那他叫什么,住在哪里?”

    那李婆子故作绞尽脑汁的模样,见她一点表示的意思

    都没有,只好暗示道:“这个……透露人家的隐秘是造业的,少不得要去庙里捐点香火钱。”

    徐复祯这才知道她还要好处。她身上值钱的东西不是没有,可她不想落人把柄,于是冷声道:“不说就算了,把我的荷包还回来。”

    李婆子还没见过把赏银要回去的。不过那赏银已经够她卖十次别人的隐秘了,自然不肯奉还,于是附耳上去悄声说了那姘头的信息。

    徐复祯听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色忽然一冷:“李婆婆,今日之事,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把你全家杀了。”

    那李婆子顿时骇然,见她一对漆黑的双眸冷沉得见不到底,登时浑身泛起凉意,连连点头道:“老身不敢、不敢。”

    徐复祯这才摆手让她们离开。

    要是以前的她就乖乖给钱了。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恐吓比较有用。

    她得知了那姘头的信息,恨不能马上回去让锦英把他找来,在这里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

    她转头要去跟秦思如告辞,冷不防在廊下碰到了秦萧。她心中本就藏着事,乍见到他不由悚然一惊,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秦萧嗤笑道:“我有这么可怕?”

    徐复祯抬眼觑他,如今天色已晚,那连廊点了一盏不很亮的灯,映照得他的容颜有些不切分明。

    她喏喏道:“我、你、这里太黑了,吓我一跳。”

    秦萧见多了她呲牙炸毛的模样,难得见她这么乖巧,不由心情大好,微笑道:“我要回去了。你是要跟我回侯府,还是送你回徐府?”

    谁要跟他回侯府?她悄悄翻了个白眼:“我要回我自己家里!”

    回去的时候,徐夫人和她同车,倒是令她心安了不少。明明是她要保护姑母,可是姑母在的时候,她就有莫名的安全感。

    秦萧先把她和菱儿送回了徐府。

    徐复祯一回到府里,立刻叫来锦英,让她去照着李婆子说的信息去把那姘头抓过来。

    “现在?”锦英望着外头深沉的夜色,吃惊地问道。

    “就现在。”

    她先前怕打草惊蛇,不敢光明正大地查当年姑母早产的事。如今因缘际会得了这个消息,她要抓个市井老男人,秦萧还能疑心到他自己身上不成?

    第125章 分手从前是你负我,这次是我负你。我……

    桌子上点了一盏铜灯,莹莹地照亮昏寂的厅堂。徐复祯以手支颐,焦急地等着锦英的消息。

    倘若把那稳婆的姘头抓过来,或许能问出当年的真相。毕竟要是没点内情,那稳婆后来为什么不去庆安坊了呢?又是二十年前的事,时间正对得上。

    她一颗心跳得呼之欲出。

    莲花香漏一点一点地落下灰烬,在红木香案铺开一条细长的等待。徐复祯渐渐支撑不住,半伏在桌案上闭目养神。

    迷迷糊糊间梦到明日的早朝,霍巡帮她把那个多事的丁侍郎参了一本。不仅如此,还顺便把秦萧也弹劾了,连带秦萧身后的成王一同革了职。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锦英的脚步声就惊醒了。

    “小姐,奴婢派人去问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五年前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徐复祯凝起眉头,她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顺利。那稳婆刚好又是五年前死的,大户人家阴私最多,该不会是被灭口的吧?

    她揉了揉眉心:“那就派人去找,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这个人。”

    锦英应声退下了。徐复祯看了一眼香漏才知道已近四更天。

    她无心再睡,将方才那个梦回味了半晌。这才想起来霍巡还在同她冷战;而收拾秦萧的事更是连个影也没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突破,又扑了个空。

    她怅然地呆坐了一会,起身去洗漱了一番,叫人套了车准备进宫。

    如今日子渐长,到了宫城门口,天边已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汉白玉石砖在晨曦里泛着冷冷的青色,有一点空阔的寂寥。

    现在时候尚早,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早朝。雕花石柱宫灯的琉璃罩子里亮着明光,偶有几个行色匆匆的宫人经过,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徐复祯低着头,自己脚下也有一道这样的影子,因为天渐渐亮起来,所以影子也成了淡灰色。

    她知道这影子最终会消失,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感伤起来,觉得她拥有的某种东西也像这影子一样渐淡渐隐了。

    这时她一抬头,远远见到前方有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心里霎时跳漏了一拍,提起裙子就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不敢叫停他,生怕他跟昨天一样将她远远地甩下。到近前处时,霍巡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正见她远远跑过来,长发和裙袂在暮春的风里飘扬。

    他眉心微微地一扬,似乎有点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驻足的工夫,徐复祯追了上来,扶着一旁的汉白玉雕花栏杆喘着气。

    她两颊跑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话里带了点娇嗔的意味:“你怎么走得这样快,累死我了。”

    霍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徐尚书有什么事?”

    徐复祯见他还是客气又疏离的语气,神色不由一冷,幽幽地望着他:“你到底怎么啦,别不理我了好么?”

    说着要去挽他的手。

    他后退一步,让她的示好落了空。熹微晨光落在他莹冷的脸庞上,淡淡的没有表情。

    徐复祯不解地看着他。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闹成现在这副局面。起先好像是她要叫他弃暗投明,他就开了个条件要她嫁给他。既然两边都不愿意,那就还跟以前一样不行么?

    她声音里带着委屈:“你不愿意的事,我都不逼你了。我们不冷战了好不好?”

    她难得这样低声下气,两弯细而浓的眉微微蹙着,乌浓的眼里像含着一层薄露,带一点恳求的神色。

    霍巡别过了脸去不看她。“跟不了以前一样。朝局每天都在变,我们那样子长久不了的。你不要我选的那条路,我只能选另一条了。”

    徐复祯心里沉了沉,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么,那样仓促,甚至根本不同她商量,就通知了她这个结果。

    她咬着唇,压住声音里细细的呜咽:“你以前说过绝对不会辜负我的……”

    他的指尖飞快地在她的眼角抹了一下,“把眼泪收一收。叫人看见了不好收场。”

    徐复祯愣愣地看着他那副依旧淡冷的神情,若非眼角那一点粗砺的触感,简直要怀疑方才那一抹是她的幻觉。

    可他话里却分明是要跟她撇清关系的意思。天光渐亮,远处已经有上朝的官员往这边走来。

    她低着头,拿手背抹掉了眼泪,转身往宫里去了。

    她没有去上朝。

    午门响起早朝的钟声时,徐复祯回了寝殿睡觉。

    其实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她终于忆起姨母跟她说过的话——“男人就算再喜欢,一旦不能马上得到你,转头就能放弃”。

    那时候她跟他好得如胶似漆。听了姨母的话,只在心里不以为然,觉得他绝不是那样的人,不然何以在蜀中等了她两年。

    可偏偏打脸来得那么快,从他求婚到放弃,前后都没有一个月时间。

    其实可以理解,他在蜀中经营了那么久,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再一想从前种种,他在蜀中那两年全是为了他的仕途罢了,等她只是顺便的事。毕竟从前没有她,他不也是一个人过?

    男人都靠不住——她从前进宫时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可是捱不住重逢那会儿他情真意切的表白,本以为命运终究还是眷顾她,所以分了一个矢志不渝的人来爱她。

    早知故人心易变,她说什么也不会贪

    恋那一点点温暖。

    徐复祯簌簌流下眼泪来。

    小皇帝下了朝来看她,正好撞上她捂在被子里呜咽的情景。

    隔着一道珠帘,他无措地抬头望着水岚。

    水岚连忙把他拉出去了。小姐素来威仪严恪,怎么能被皇上看到哭鼻子呢!

    小皇帝仰头问她:“女史是不是想少师了?”

    水岚瞠目结舌:连皇上都看出来了?

    小皇帝又理所当然地说道:“朕想少师的时候也会在被子里偷偷哭。”

    水岚想要否认,可他又确实没说错,只好讷讷无言。

    徐复祯消沉了两天,赶上明日春闱放榜,礼部事先誊了一份新进的贡士名单送入宫里。

    她盘腿坐在榻上没精打采地看着那一长串名单。

    草草看过一遍,她觉出有点不对劲来,又从头细看了一回。

    这场春闱赴试者六千人,取了三百五十八名贡士。只是这三百五十八人里竟然只有十四人籍贯西川路,而主考官彭相的老家淮南路竟有高达一百二十人考中。

    徐复祯忍不住笑了出来。彭相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简直装都不装了。

    她有点疑心前几个月霍巡不在,彭相在成王手上讨了不少好处,这回竟然敢在春闱公然打压成王。

    她将那份名单掷于地下,起身斟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对这个结果,成王那边肯定会有所应对。

    不过,要扳倒彭相没那么简单,估计最后无非是推几个考官出去背锅罢了。

    除非……除非太后这边不保彭相。

    徐复祯心里砰砰跳起来。她早就看彭相不顺眼了,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除掉他。

    可是彭相一除,得利最大的还是成王,她可不想让成王坐大。平衡局面是一个原因,还有一点恐怕她也没意识到——她要让霍巡为他的选择后悔。

    她坐在桌边慢慢喝光了一壶茶,决定先按兵不动。

    晚上水岚给她梳头,感叹了一句:“小姐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是么?徐复祯对着镜子摸摸脸,难不成她前两日很颓丧?

    翌日辰时春闱放榜,考中者自然春风得意,未中者却是大多数。

    然而有细心之人发现淮南路的贡士人数远远大于其他地方,许多人纷纷质疑取士不公,几千士子围在贡院,要求主考官出来给个说法。

    骚乱持续了数个时辰,甚至有人闯到了彭相的府邸中去,最后还是兵马司出动镇压住了情绪激动的士子。

    次日上朝,霍巡上奏弹劾彭相身为主考官操纵科场、弄权舞弊。彭相直言不知情,将责任甩给了其他几个考官。

    谁知霍巡根本是有备而来,拿出了好几条证据,甚至还有一位考官亲自指认,将矛头对准了彭相,两方立刻开始争辩起来。

    徐复祯冷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暗暗琢磨其中的利弊关系。

    看霍巡这阵仗,是要把彭相彻底拔除。

    到时霍巡拿了舞弊案的头功,就能名正言顺进入相府。而彭相一倒,许多旧党也随着倒台,届时腾出来的许多位置,正好让成王党羽补上去。

    她如果不想成王坐大,要么力保彭相,要么……抢在霍巡前面把彭相扳倒,扶持新的人上位。

    徐复祯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常泓。身为门下省的谏议大夫,他其实也有权谏诤朝政、矫枉弹纠。

    她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取舍。

    这场弹劾一直持续到下午,中途宫外传来消息,士子们又聚在贡院闹事,要求公布判卷的结果,兵马司抓了十几个带头闹事的进牢狱里关着。

    徐复祯觉得这带头闹事的人肯定是霍巡安排的。说不定彭相昏了头舞弊也是他派人撺掇的结果。

    她神色复杂地望向霍巡。他这回是开始发力要给成王立功了,看来彭相肯定是保不住了。她心中立刻下了决断。

    最后太后下令督派翰林学士复审贡卷,待结果出来以后再行审议。

    下了朝,徐复祯直奔相府。

    方才的论辩她一句话也没帮彭相说,他全程处于劣势,因此眉宇间也不由染上了焦灼之色。

    见了徐复祯,彭相恨恨咬牙:“徐尚书倒是会看戏,就是不知老夫倒后,你这位置还能坐多久!”

    徐复祯故意刺他:“相爷要舞弊也不跟我商量,如今出了事倒怪我不出来周全?”

    彭相脸色一变:“谁舞弊了?”

    “相爷若是还不承认,我半点内情都不晓,就是想帮忙也无从帮起啊。”

    见彭相神色阴晴不定,她又好整以暇地补了一句:“我这位置能坐多久不知道,反正肯定比相爷你久。”

    彭相几经思虑,如今不借助她的力量,确实很难摆平这事。何况自己出事了,于她于周家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终于松了口,宣来几个心腹之臣,跟她细细讲起了内情。

    是夜,相府彻夜灯火通明。

    听说成王府也亮了一夜的灯。

    而几十位翰林学士复审几千张贡卷,更是通宵加班。

    皇城外的士子亦是夜不能寐,寒窗苦读数十年,好不容易有了一张科举入场券,却遭遇这种事,谁能甘心?

    京城注定是个不眠夜。

    接下来的几日,在复审结果出来之前,朝堂里氤氲着诡异的宁静。

    其实众官心里都明白,复审只是平息士子的抗议罢了。就算有问题,也未必能牵扯到彭相头上。

    最终的结果如何,不过是看太后、成王、彭相三派的斗法结果。而太后跟成王不合,大概率是要保彭相的,因此许多朝臣还是站在彭相这边。

    徐复祯虽早有安排,这几日却还是紧张得吃不下饭。当初盛安帝驾崩前夕她都没有这样地紧张过,或许是因为她的手段有些不光彩的缘故。

    不过,官场本来就是尔虞我诈的嘛。她这样安慰自己。

    过了两日,翰林院的结果出来,果然西川路士子明显被压低了等级,而淮南路士子却虚抬了等级。

    这个结果一出,士子们群情激愤,聚在宫城外讨要说法。

    彭相身为主考官是不参与阅卷的,他咬死了只认一个失察的罪。

    霍巡对此早有准备,可还没等他开始发难,谏议大夫常泓先站了出来。

    他铿锵有力地驳斥了彭相的辩白,还掏出了许多证据,其中不乏彭相授意的原始书信,条理清晰地将这场舞弊的主谋、涉案官员、作弊手段由头到尾地抖落了出来。

    百官皆惊呆了。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摆开了证据,上头就是想保彭相也保不住了。

    彭相更是气血上涌,险些晕过去。

    这样周详的内情除了他的人就只有徐复祯知道。她怎么敢转手就把他卖了,还是卖给新党的人?

    他脑子嗡嗡的,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这个出卖他的贱人拉下去陪葬。

    他大吼一声,跳上殿台直扑徐复祯。

    她吓了一跳,被他抓住了衣角,四周的内侍立刻上前制住彭相。

    徐复祯却在推搡中跌下台阶,她立刻感到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殿内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竟没人上前去扶她。

    徐复祯有些难堪地抬起头,见霍巡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却没有过来扶她的意思。

    她抿紧嘴唇,手臂支撑着冰凉的地面,努力想要站起身,忽然有人搀住她的胳膊,有力地将她拉了起来。

    徐复祯回头一看,扶她的人竟是秦萧。

    而她此刻扭伤了脚,任是再讨厌他,也不得不虚扶着他才能站稳,那依偎的姿态看上去就分外亲密。而霍巡就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使她更感到双重的难受。

    殿台上的彭相已经被制住,太后唤人过来将他及涉案的官员押入诏狱,由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礼部尚书共同主审这桩案件。

    彭相的倒台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由这桩案件牵扯出他许多罪状,又牵连到许多旧党官员,朝里开始了一轮大清洗。

    周家虽恼怒徐复祯自作主张,然而为避免成王坐大,他们也只得帮着她把常泓扶起来。

    常泓因检举彭相有功,在朝堂和士林中声名大盛。如今又有了太后的支持,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因这桩震动朝野的舞弊案,四月的殿试草草结束。朝廷了结舞弊案后,又忙着清算彭相的党羽,建兴二年的夏天在兵荒马乱中度过了。

    如今相位空缺,由副相程智顶上了。因此空缺出来的参知政事,却成了太后和成王的必争之位。

    不必说,成王肯定要让霍巡当这个参知政事。

    可是徐复祯要让常泓来当。他当上副相,新党的主张便不必依附成王,那些人自然也成为她的人了。

    在舞弊案中她能占得先机是因为利用了彭相的信任,然而这次的副相之争,却是实打实的对决,没有讨巧可言。

    她知道这回霍

    巡不会再让她了,因此更是卯足了劲要拿下这一城。

    论功勋和官阶,霍巡都要高于常泓;然而常泓如今有新党和士族的拥戴,又有太后的支持,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小皇帝却悄悄对她说:“女史,朕想让少师当副相。”

    徐复祯气得牙痒痒。少师少师,少师如今在对面打你呢!

    她哄小皇帝:“少师当了副相,更没空来给皇上讲书了!”

    小皇帝听了只好作罢。

    徐复祯这些日子绞尽脑汁地为常泓谋划,生怕他拿不到参知政事的位置,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霍巡自请外放西川路转运使的奏折。

    徐复祯一下子呆住了。

    这纸奏折,让她这些天的努力好像一拳打到了空气里。她卯足了劲跟他作对,她的爱与恨,原来他通通没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远远地避开她。

    徐复祯立刻打回了这张奏折。

    然而太后罕见地跟她唱了反调,准了他的奏请。

    如今谁都知道成王最倚重的就是霍巡。让他外任就是调虎离山,副相自然也就落到了常泓头上。这样的好事太后自然不会犯糊涂。

    徐复祯何尝不知?然而她心里是一千个不愿意放他走,哪怕是让出副相的位置给他。

    她知道西川路如今很不太平。

    西川路紧邻着西羌,自平贞朝跟西羌打过一仗后,已和平了十几年。然而一个月前老西羌王身故,如今西羌正逢内乱,扰得西川路也不得安宁。

    这几个月来,她虽然一直和他冷战着,可每日上朝都能见到他,反而并没有很真切的失去他的感觉。

    她乐于在朝堂上给他添堵,乐于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他在关心她的证据。她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后悔,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直到他要去西川路——她彻底慌了神。既担心他是真的放弃她了,又担心他在蜀中会遭遇什么不测。

    可太后已经准了他的奏请,她要挽留就只能亲自去找他了。时隔数月,徐复祯重新踏进霍府,并在书房堵到了他。

    她怒气冲冲地质问:“为什么要自请外放?”

    霍巡看着她的怒容,平静地说道:“西羌如今正内战,王爷怕蜀中生乱,命我回去镇守。”

    她不甘心地问道:“别人守不了吗?”

    霍巡抬眸看她:“蜀中势力很复杂,你是知道的。”

    徐复祯没来由地替他委屈:“那么复杂,成王为什么不亲自回去?有危险就让你上!”

    她越想越不平,上前去拽他的衣袖:“我不同意你去!”

    “你不要这么意气用事。”霍巡慢慢拂开她的手。

    “我不许你去蜀中。”徐复祯倔强地看着他。

    “你管不着我。”

    “好,好。”徐复祯苍白着脸后退了两步,不甘地给他下最后通牒,“你敢去蜀中,我们就分开,你自己在那里娶妻生子,永远不要回京见我!”

    “不要说气话。”他脸色沉了几分。

    “我没说气话。”徐复祯扬眉看他,红着眼圈道,“反正你不在乎我的想法。我管不着你,那我不要你了总行吧!”

    她说着心中郁忿难当,抬手扫落了他桌案上的书页纸张。

    霍巡只是定定地看着一地的狼藉。

    她讨厌他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好像她一个人在演独角戏,而他是冷漠的观众,居高临下地看她无理取闹。

    “我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她哽咽着说道,“自从在飞云阁那晚跟你和好后,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你可以说我冲动,说我莽撞,可我也只是想快点独立起来,我想保护你。”

    霍巡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脸,终是叹息道:“如果你做事的精神支柱是为了某个人,那不管你站到多高,一旦那个人抽身离开,你都会跌得很惨,明白吗?”

    “我当然知道!”徐复祯立刻说道,“我当初进宫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你不肯放过我,非要挤进我心里,我拒绝过你的,是你一直缠着我,现在又怪我太重情重义是么?”

    “如果这可以让你长点教训,那也算我对你亏欠之下的一点弥补吧。”霍巡轻叹了一口气,“从前那次是你负我,这次是我负你。我们两不相欠了。”

    “你说什么?”徐复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蜀中我一定要去。”他缓缓说道,“分开就分开吧。”

    徐复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第126章 算账我只是代我那没出生的表哥受你这……

    其时已经是七月流火的夏末,参知政事与西川转运使的任书同时下来。

    常泓此番高升,在天香楼设宴请客。席间的新党官员,皆因徐复祯的有意提拔或多或少升了官,少不得奉她为上宾。

    有人说起这个副相的来之不易,恭维她手段了得,徐复祯只勉强一笑。

    彭相倒台了,她的人也扶起来了。清算旧党腾出来的位置,成王和她的人各分一半,算下来是平分秋色;然而成王的得力干将外派出京,因此这场政斗应该是她占了上风。

    可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常泓请客这日下了场薄雨,空气里氤氲着烟濛的微凉。徐复祯推了窗往外看,楼下有一株月桂树,被细雨冲刷过的枝叶越发显出翠浓碧荫。

    她想起去年中秋夜,霍巡就是站在这株桂树下面与人闲谈,正好被她在楼上瞧见。那时她大病初愈,很多事情都没想起来,一门心思地在琢磨他到底喜不喜欢她。

    那时候多好啊,没有闲事挂心头,连烦恼都是这样纯粹的少女心思。

    她微微笑了一下,神思飘回席间的觥筹交错里,渐渐有一丝恍惚:她为什么会跟这些人坐在这里呢?

    她起先决意进宫,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让别人都再伤害不了她。谁知进了宫却发现站得越高,身

    边的危险就越多,就需要爬得更高,如此循环往复。

    她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后来霍巡又回到身边,她的行事便多了一重目标,要为他们的未来扫清障碍。

    现在他突然抽身离去,她反而剩下一片茫然,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席间的新党官员正在慷慨激昂地讨论新政的事。如今旧党元气大伤,新政该可以顺利推行了。

    众人说起此事来皆是春风满面,盛安帝在位十年间横征暴敛遗下来的问题,总算在他们手上得以解决,届时史书少不得写他们一笔。

    徐复祯看着他们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神气里颇带着些壮志得酬的快意。

    她忽然感到惭愧。

    这些人高位者如常泓,低位者不过七八品的官阶,尚且想着如何经世济民;而她身居高位,却没什么政治抱负,只是还有点良知,因此也算做过几件惠及社稷的实事。

    *

    新政顺利地在七月推行了下去。然而不待徐复祯松口气,她最担忧的事情就发生了:新的西羌王登基后为了立威,竟然举兵进犯西川。

    年初虽然在河东取得了一场大捷,可那是举国之力打的一场仗。如今兵力空虚、军备不足,西川注定要有一场苦战了。

    徐复祯除了给足军费外没有别的办法。

    新上任的程相见风使舵,归依到了成王麾下。而成王比任何人都紧张西川路,因此国库的银子源源不断地投进了西川,由如今的转运使霍巡用以调配粮草物资。

    西川路的战报一日日地送进京,几乎都是败讯。

    徐复祯一想起霍巡当初要去蜀中那决绝的样子,心里便恨恨地想:干脆死在那里算了!

    可她转头就吩咐户部一切物资以西川的周转为重,又命令兵部回来的战报要最先呈给她看。

    好在最初的败退之后,西川军渐渐稳住了战局,徐复祯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时候锦英又送了个消息进宫:她要找的那个稳婆的姘头找到了。

    徐复祯大喜过望,马上出宫回了徐府。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立刻让锦英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护卫提着一个形容颓废的老头跪在她的面前。

    徐复祯上下打量着他,那老头中等身材,五六十岁的模样,堆满皱纹的脸上尽是风霜之色。

    她心中暗暗纳罕,那稳婆都能出入高门大户接生了,怎么还找个这么落魄的相好?

    锦英对她邀功:“奴婢已经事先让人教训过他,小姐只管问,他一定知无不言。”

    徐复祯恍然大悟,难怪看这老头模样那么颓废。她虽不赞成先兵后礼,却也知道这些市井小民有多刁滑,锦英倒是替她省了事。

    她挥手屏退了厅里的其他人,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热茶,也不言语。

    那老头跪在地上,不住地攥着衣角,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一时厅内静得针落可闻,倒越发让那老头紧张起来。

    好一会儿,徐复祯终于开口问道:“你从前是不是有个做稳婆的相好?”

    那老头连忙点头:“是,是。不过她都死了五年了。”

    徐复祯扫了他一眼,“她怎么死的?为什么她一死你就搬走了?”

    那老头听出她话里的怀疑之意,连忙摆手道:“不关我的事,她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家灭口了。我又恰好知道点内情,所以心中害怕,就、就躲起来了。”

    不该惹的人?该不会是秦萧干的吧!

    徐复祯如今是草木皆兵,紧紧追问道:“惹了什么人?”

    那老头支支吾吾:“姑娘,这种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那家人很厉害,你一定惹不起的。”

    徐复祯一乐。如今还有她惹不起的人?

    她更要问了:“你要是不说,我就送你去跟你那相好团聚。”

    那老头早先才受了一顿毒打,一听这话便抖如筛糠:“我说、我说!是……国舅爷周家的人。”

    徐复祯有些讶异。杀人灭口,倒是周家会干的事。她本无意探究旁人的家宅阴私,然而涉及到周家又不同。

    她忍不住问:“是因为什么事?”

    那老头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徐复祯只好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放心,我到时候给一笔银子送你出京,保证谁也找不到你。”

    那老头这才哆哆嗦嗦道:“周家那个大公子,他膝下的小少爷不是他的种,是他家大少奶奶和大老爷偷情生下来的。我那老婆子就是帮他们遮掩月份,事成之后还被周家大老爷灭了口。”

    徐复祯大吃一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有违人伦的事?

    据她所知周遨就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是他爹跟他太太偷情生的?

    震惊之余她又忍不住想笑。

    周遨自诩风流,成日眠花宿柳,结果他太太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公平呢?

    她花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方想起她的正事来:“你那个相好从前是不是经常在庆安坊那边接生?后来为什么不去了?”

    “这个……”那老头犹豫了一下,陪笑道,“自然是遇上事,就不去了嘛。”

    她脸色一沉:“遇上什么事了?是不是跟长兴侯府有关?”

    那老头飞快抬头觑了她一眼,颤声道:“姑娘,这、这是那老太婆的事,可不关我的事啊啊。”

    徐复祯知道她蒙对了。

    她心跳如擂,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冷冷道:“少废话,快点如实说来。”

    “是,是。”那老头忙不迭点头,又皱着眉头回忆起来。

    他那相好的姓赵,因为接生手艺很好,经手的几乎没有不成活的孩子,所以是达官显贵府上的常客,一般人请不到她。

    有一回归义坊一户人家请她去接生,归义坊是平头百姓的居所,可那主人家十分阔绰,出了二十两银子请她。

    那赵婆子常年行走在高门大户,一看那家太太的姿容气度隽雅不凡,便知道她定是哪位贵人养的外室。

    这种事情她们早就见怪不怪,因此只是埋头做事,最后帮那太太接生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出来。

    那家老爷给其他稳婆十两赏银,独独给了她一百两。赵婆子不是不识趣的人,便问那老爷有何吩咐。

    那老爷交代她,几日后长兴侯府的夫人要生产,请的也是她接生。到时候如果侯夫人生的是女婴,就把这男孩换过去。

    赵婆子吓得连忙拒绝。给多少钱她都不敢换长兴侯府的孩子。

    谁知那老爷笑着告诉她,他就是长兴侯。

    赵婆子这才放心应承下来,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只要主家默许,这钱不要白不要。

    孰料那太太私下又把她找过来,另外给了一百两给她,交代侯夫人的孩子生出来后,无论男女直接捂死,把她的儿子换过去。

    赵婆子直接拒绝了。孩子死了,她的招牌不就砸了吗?得加钱。

    那太太又给她添了一百两。

    过了几日长兴侯府果然把她请了过去,那侯夫人竟然还是早产,她手下故意慢了点,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

    虽说这事情是办成了,后面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但赵婆子到底心虚,便不再去庆安坊那边接生了。

    饶是早就料到其中会有隐情,可听那老头说起来,徐复祯还是气得浑身发抖。

    三百两银子就买了一条人命,那是姑母辛辛苦苦怀了八个月的孩子啊!

    她震怒之余把桌上一套茶盏全扫到了地上去。

    那老头被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战战兢兢地替自己分辩:“这是那挨千刀老婆子做的事,我半点不知情,事后才听她说起来的,姑娘可千万别迁怒到我头上啊!”

    徐复祯压着怒气瞟了他一眼,让人进来把他带下去了。

    锦英进来看到一地的碎瓷,紧张地望向徐复祯。她沉着脸,两道秀眉紧紧拧在一起。

    锦英从没见过她这么难看的脸色,不由小心翼翼地道:“小姐……你没事吧?”

    徐复祯深吸了几口气,让锦英打了盆冷水进来。

    她将脸在水里浸了许久,终于恢复了冷静,却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姑母那时候可是早产,长兴侯怎么提前几天就知道她要生产?除非早产就是长兴侯故意刺激的。

    她原本只是想把秦萧解决掉,让姑母亲生的孩子承袭爵位。现在好了,秦萧、长兴侯、谢氏,一个都别想好过!

    在动秦萧之前,她要让姑母知道整件事的内情。免得她收拾秦萧时姑母帮他求情,更为了提防秦萧逼急了对姑母下手。

    她知道姑母对秦萧一直视如己出,虽然让她知道这个真相很残忍,可是不说的话,对她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又何其不公平呢?

    徐复祯还注意到秦萧出生那会儿谢娘子是住在归义坊,现在却住在离侯府更近的保宁坊。

    她是为了更方便见秦萧吗?这谢娘子很会拿捏人心,她在秦萧的成长过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谢娘子。

    她让锦英安排人去

    归义坊和保宁坊周围调查那谢氏,尤其调查她从前跟秦萧的接触。

    锦英有些疑虑:“这样很容易被世子发现的。”

    徐复祯给她打包票秦萧发现不了。

    她转头回到宫里,以汛期防洪为由,打发秦萧到河北路各州府巡检堤坝去了。

    原本这种事也用不着工部侍郎亲自上阵,可因去年大名府决堤一事,倒没人对她的安排有异议。

    秦萧一走,徐复祯立刻开始琢磨如何收拾他。

    就算爆出了长兴侯当年私养罪奴的事,最多也是取缔秦萧的世子之位,却影响不了他的仕途。对他这种官阶的臣子,非得有确凿罪证才能革职。

    她翻查了秦萧历年的公务文书,发现他的确有点本事,手上的事情都做得特别出色,唯一能被弹劾的地方就是当初蜀中铁器案对成王的包庇。

    可是要以此为由弹劾他,那岂不是明摆着跟成王撕破脸?

    秦萧背靠着成王,给他捏造罪名是行不通的。那她就只能围魏救赵,在别的地方打击成王,逼他献祭秦萧。

    她想到拿来开刀的人就是王岸祥,成王从前在蜀中时就已格外重用他。这王岸祥虽有些本事,但他作风极坏,连亲女儿都能许给上司做续弦,光这一点就能参他一个勾连之罪。

    她叫来常泓,让他安排人弹劾王岸祥,挑个无从辩驳又随时可以收回的罪名,她要留着跟成王谈条件的。

    常泓领命而去。

    徐复祯觉得自己人就是好用。从前彭相在的时候,想让他做点什么都得大费周章。

    晚上水岚给她熏头发时说道:“小姐最近又斗志满满了。”

    徐复祯冷笑。谁碰上这种糟心事能不充满斗志?

    水岚又道:“奴婢发现小姐像个风筝,只要有风就会飞得很快很高,可是一旦风停下,小姐就蔫下来了。”

    好新奇的比喻。可是她有点没听明白:“风是什么?”

    水岚想了想:“风就是突发的事情吧。”

    她没敢直接提霍巡的名字,拐着弯道:“之前彭相的事刚尘埃落定的时候,小姐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后来西川一打仗,小姐马上就支棱起来了。”

    徐复祯发现水岚说得真有点道理。她整个人仿佛没什么主心骨,有外力刺激时她才会做出行动。

    霍巡说得也没错,她确实很容易把别人当精神支柱。之前她拿霍巡当支柱了,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着他们的未来谋划的。现在他走了,她就变回摇曳的风筝,只能随风飘扬了。

    “水岚,我为什么要进宫来着?”

    “啊?”水岚愣了一下,“为了报仇呀。当初文康公主那巴掌小姐忘啦?”

    哦对,为了报仇。

    她最初的支柱其实是小皇帝呀。她想着扶持小皇帝起来,等他亲政后,就没人敢欺负她了。这是她进宫的初衷。

    她又想起那场宴会上的新党官员们壮志凌云的模样,忽然有些赧颜:“水岚,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我只想着过好日子,可是我那些同僚,人家都想指点江山、名载史册。”

    水岚很不解:“他们只是想,可是小姐已经在指点江山了呀,小姐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会名载史册?”

    徐复祯怔然,忽而自嘲一笑。命运真是不讲道理,多少有志之士怀才不遇,偏偏让她一个只求安稳的人身居高位。

    *

    过了几日,锦英递了一些查到的消息进宫。

    徐复祯看了许久,决定给二十年前的旧事做个了断。

    次日一早,锦英奉命去将徐夫人请到了徐府来。

    徐夫人见了她,一面笑道:“今儿怎么特意请我过来?”

    徐复祯嗅到她身上有一股道宫里的降真香气,不由问道:“姑母去平霄宫了?”

    徐夫人笑道:“一大早去给你四妹妹的女儿求了枚长命锁,顺便点了一盏平安灯。”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嘴快,可徐复祯已经冷下脸来:“给秦萧点的?”

    “不是。”徐夫人摆摆手,又有些忧愁,“你何至于总是跟宗之过不去。如今你在宫里,多一个亲人难道不好过多个仇人?”

    徐复祯沉着脸道:“等会儿姑母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让徐夫人坐到屏风后面去。“等会姑母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打断,等我开口姑母再出来。”

    “你这孩子打的什么哑谜?”徐夫人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徐复祯又低声叮嘱锦英:“你看着夫人,我没发话的时候不要让她出来。”

    锦英连忙点点头。

    她这才坐回中堂的椅子上,安心等待另一位客人的到来。

    就在这等待的片刻,她忽然出了神:侯府最近只有秦萧出了门,姑母的平安灯不是为他点的,还能是为谁?

    按她对姑母的了解,该不会是给霍巡点的吧?

    徐复祯忽然生起气来。

    虽然没有跟姑母明说过,但她肯定早就从锦英那里知道他们已经闹翻了。

    霍巡都那样对她了,姑母怎么还记挂着他!

    她正恼怒着,菱儿已经带着另一位客人进来了。

    谢素屏穿着杏黄间丁香紫的衫裙,挽着初见时的发髻,依旧是一派婉约优雅的做派。

    进了中堂,她先是盈盈施了一礼,柔声道:“徐姑娘特意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徐复祯正在气头上,又见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再联想起她做的事情,不觉一阵愠怒,冷声道:“跪下。”

    谢素屏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徐姑娘,妾身好歹是你姑父的……”

    “我说跪下。”

    菱儿已经上前去踢弯了她的膝盖,让她跪在了徐复祯面前。

    谢素屏震惊地看着端坐在上首的徐复祯,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菱儿牢牢地摁着动弹不得。

    徐夫人透过那扇黄花梨镂雕花卉屏风看见中堂的情景,忍不住要站起身来。

    她当然知道这女人是谁,虽是个名分都没有的外室,可侄女身为晚辈到底不能受那一跪。

    锦英忙拉住了她。

    外头徐复祯冷睨着谢素屏,一字一句道:“你放心,这不算逾礼。我只是代我那没出生的表哥受你这一跪。”

    谢素屏停下了挣扎。

    徐夫人身子一僵,也慢慢坐了回去。

    第127章 对峙(一更)姑母,你跟他和离吧?……

    厅里有一霎时的安静。

    谢素屏慢慢开了口:“妾身听不懂徐姑娘在说什么。”

    “马上你就听懂了。”

    徐复祯抬起下颏朝门口一点,菱儿立刻出去把那老头提了进来,丢到谢素屏身边。

    那老头身上一股怪味,谢素屏微微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

    徐复祯道:“把你上回说的话一字不漏地重新说一遍。”

    “是。”

    那老头喏喏地复述了一回上次的话。

    里头的徐夫人听到那赵婆子是如何被他们授意、又是如何憋死她的孩子,几欲昏厥,恨不得立马冲出去要那谢素屏偿命,却被锦英死死地摁住了。

    谢素屏只是低头听着,待那老头絮絮地说完,这才斜乜着他道:“你一个男人,是如何知道这些内宅秘事的?”

    “是我相好告诉我的。”

    “那你相好为何不亲自来说?”

    “她早死了。”

    谢素屏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徐复祯:“徐姑娘,这未免太牵强了吧?那稳婆死无对证,怎么说还不是你们一张嘴的事。就算告到衙门去,这也不能算证据吧?”

    徐复祯冷冷一笑:“算不算证据先不说,要是告到衙门去,你那最要面子的儿子恐怕就先受不了了吧?”

    谢素屏神色一僵。

    徐复祯早料到她不会轻易承认,并没有急于让她认罪,只是不疾不徐地说道:

    “当初我姑母怀胎八个月,你们就密谋让她早产,就是怕等到她足月,别人看出你儿子不是新生儿,会质疑他的来历吧?”

    谢素屏没有说话。

    徐复祯又道:“你让稳婆捂死我姑

    母的孩子,也是怕那孩子活着,你儿子就名不正言不顺,对不对?”

    谢素屏依旧不语。

    “你为你儿子谋到了侯府嫡长子的身份,却又不甘心让他认别人当母亲。所以在他刚晓事理、最依恋母亲的时候跟他相认。”

    谢素屏只是低着头。

    “你告诉他那个众星捧月的身份是他顶替来的,而他根本只是一个流着罪奴血脉的私生子,一旦身份暴露,就会从云端跌进泥潭。

    “你让他时刻活在恐惧中,时刻担忧被名义上的母亲揭穿。我姑母对他的好,他受之不安;而正常的敦责,便成了厌恶他的流露。

    “他被你教得敏感又自卑,所以越发要在人前装得完美。十岁时姑母给他定了亲。你觉得我配不上他,你告诉他这是我姑母对他的羞辱。因此他一边当着好哥哥,一边已经在想着怎么报复我。”

    说到这里徐复祯也哽了一声。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自我怀疑,觉得秦萧的背叛会不会是她的问题。直到重生后经历了一些事情,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错。

    谢素屏抬头望了她一眼,忽然一笑:“你差点当成我的儿媳妇呢。让我跪你,是不是不太合适?”

    徐复祯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点燃了怒火,猝然起身上前打了她一巴掌。

    谢素屏被打得歪倒在一边。她一手撑地,斜望着徐复祯:“你打了我,宗之回来不会放过你。”

    徐复祯冷笑:“你以为我还会怕他?我第一个不放过的人就是他。至于你,你的姘头,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谢素屏微微变了脸色:“你就算去告官,也未必奈何得了侯爷,还平白给自己树敌。事情闹大了,你姑母面上又岂能好看?”

    徐复祯似笑非笑:“你不如出去打听打听,你儿子上官的上官的上官的上官是谁。”

    谢素屏从前家里就是尚书,自然知道这几级已经封顶了。

    她知道徐复祯如今在宫里当女官,只是犹疑道:“太后未必愿意替你出这个头……”

    “那如果我说,太后也是我扶上去的呢?还有周家的一等公,还有如今的副相。你还觉得我奈何不了长兴侯和你儿子吗?判你枭首还是重新充入奴库,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谢素屏终于慌了,她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徐复祯不由自主地望向屏风后面,怆然道:“那我姑母哪里对不起你?她那么善良,你就算不害她的孩子,你儿子也能进侯府。为什么非得下这样的毒手!”

    谢素屏凄声道:“徐姑娘,你太年轻了,还不懂得做母亲的苦衷。为了孩子的前途,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别说是一个没出生的孩子,就算去杀人我也做得。”

    徐复祯冷笑:“说得那么好听,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会去跟他相认。我姑母待秦萧那么好,他本有机会做一个正常人。”

    “他现在不正常吗?”谢素屏忽然抬起头来,“他二十二岁当上工部侍郎,你姑母教得出这样的孩子吗?不是我对他的敦促教导,他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吗?”

    “你敦促他上进,不就是为了让他将来给谢家翻案吗?不就是为了让他把我姑母解决掉,好让你当上侯夫人吗?”

    “果然好了得的手段,连这个你都知道。”谢素屏放声笑了起来,“可我做得有什么不对?我给了他生命,我是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只有我当上了侯夫人他才能做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他承袭了谢家的血脉,不该给他外祖平反吗?”

    徐复祯摇摇头,实在难以理解她:“谢家是政斗失败,有何反可平?你身为罪奴,长兴侯已经给了你这样好的生活,儿子又当上了世子,为什么还不知足?”

    “你以为长兴侯可靠?”

    谢素屏一改往日的柔顺,语气陡然尖利起来,“他除了空有一身皮囊,其余样样都是我最看不上的纨绔子弟。就因为我家道败落,每日要对着最不屑一顾的人小意温柔讨他的欢心,你可懂那是什么滋味?”

    徐复祯一愣。还以为这两人从前是青梅竹马,原来只是长兴侯的一厢情愿啊。

    她正要说话,忽然外头冲进来一个人,抬脚把谢素屏踹倒在地。

    堂中众人凝神一看,来者竟是长兴侯。

    他怒气冲冲地指着谢素屏:“你这个贱妇!原来你一直看不起我啊!”

    说罢上前要推搡她,徐复祯一个眼神,菱儿忙冲上去把他拉开了。

    长兴侯犹自怒骂道:“我对你多好,原来你心里就这么看我?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还有昭娘的孩子,你这个毒妇!”

    徐复祯听不下去了。

    方才一开始长兴侯就在外头了,一直听到谢素屏说他坏话才冲进来,可见他只在意自己,现在又来装什么慈父?

    她上前打断长兴侯:“这里任何人都有资格打她骂她,唯独你没有!”

    谢素屏潸然泪下,她知道今日不能轻易在徐复祯手里走脱,干脆也抛去了平日的伪装,对长兴侯厉声道:

    “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从前跟你们家做邻居时我就讨厌你。人家说‘花落知多少’,你说‘水晶冬瓜饺’!要不是我家出事了根本不会看你一眼!你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就该跟徐世昭那种呆板无趣的女人在一起!”

    徐复祯生气了:“不许你说我姑母!”

    长兴侯咬牙切齿:“你以为你还是谢家的才女啊!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给人当奴婢!我逢年过节都抛下一大家子去陪你,还让你的儿子顶替了……”

    “啪!”

    徐夫人忍无可忍从屏风后面冲出来,一巴掌打在长兴侯脸上。

    长兴侯没料想到她也在这里,一时惊住了。

    谢素屏却已经见怪不怪,从方才长兴侯出来时她就知道这事收不了场了,干脆将脸偏在一边,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

    徐夫人犹不解恨,连连好几巴掌劈脸打下去。

    徐复祯忙上前抱住她:“姑母,仔细手疼。”

    长兴侯挨了几巴掌,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有些下不来台:“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宗之不是你亲生的!”

    “那我的孩子呢?”徐夫人嘶声喊道,“我的孩子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害死的!要是他还在,我何至于去给别人养孩子?”

    长兴侯涨红了脸,指着地上的谢素屏道:“你刚才没听到吗,都是这个毒妇害的!那也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会害他?”

    徐复祯恨不得也给他几巴掌:“若不是你的默许,她哪来的胆子、哪来的银子去收买稳婆?现在倒知道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让女人给你背锅!”

    她一发话,长兴侯的语气也马上软了下来。

    他不好跪徐复祯一个晚辈,便在徐夫人面前跪下来,声泪俱下道:“昭娘,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看在三郎、看在念如惠如的面子上,你就原谅我吧!”

    徐夫人恨恨道:“原谅你?那我苦命的孩子怎么办?”

    徐复祯最怕姑母为了顾全大局息事宁人,如今听了姑母的话反而松口气。

    她上前打断长兴侯的忏悔,沉声说道:“我倒是有一个解决办法。”

    众人齐齐望向她。

    徐复祯不疾不徐道:“按律,长兴侯私藏罪奴、通奸、庶夺嫡位,数罪并罚应褫夺爵位、流放三千里。谢素屏以逃奴论处,通奸、谋害家主嫡子,按律当斩。不过——”

    她沉吟片刻,见谢素屏脸色苍白地望着她,便微笑道:“不过看在你是共犯的份上,杖一百,仍旧没为官奴,充入掖庭等候发配。”

    谢素屏撑着地面的手臂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重新回去当官奴,倒还不如

    杀了她痛快!

    徐夫人咬牙道:“我要她偿命!”

    徐复祯摇摇头。她是过来人,知道对于这种高自尊的人而言,死反而是一种解脱。她就是要谢素屏活着,用余生的每个日夜来赎罪。

    长兴侯也呆住了,他颤声道:“祯、祯儿,我好歹是你姑父……”

    “现在不是了。”徐复祯冷冷打断他,转头对徐夫人道,“姑母,侯爷犯下这种罪责,你跟他和离吧?”

    徐夫人有些犹豫:“祯儿,你营表弟、芝表弟和懋如还没说亲呢,你这么一判,他们可怎么办……”

    徐复祯知道徐夫人跟府里的姨娘和子女们相处得都不错,不会抛下他们不管。于是道:“这好办。姑母抚育我长大,状同亲母。我给姑母请封一个国夫人,俸同侯爵,府里的人依旧跟着你就是。”

    徐夫人还在犹豫,她又道:“姑母,我夺了侯爷的爵,他们一朝没落,怨的肯定是你。可你自己当国夫人,他们跟着你生活,只有爱你敬你的份。”

    有奶便是娘,徐夫人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她方才不赞同长兴侯的判罚,也是怕府里的人没有着落。如今既然她能担起来,那还要长兴侯做什么?

    她缓缓点了点头。

    长兴侯见素来顾全大局的妻子竟然同意了这个荒唐的判决,不可置信道:“昭娘,你……”

    徐复祯立刻打断他,朝外头扬声道:“进来吧。”

    两个穿着朱红官服的官员走进来,一个是三品的孔雀补服,一个是四品的云雁补服。

    其他人不认得这两人,长兴侯却是认得的:这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大理寺卿。

    他这才知道事情没有回寰的余地了,立刻瘫软下来。

    徐复祯道:“方才的判决可听到了?”

    大理寺卿连忙点头。

    她又看向礼部尚书:“我姑母和离与诰封之事,卢尚书可有异议?”

    礼部尚书连忙摇头。

    徐复祯便道:“既然如此,两位大人将罪犯带走吧。”

    大理寺卿回头一挥手,立刻有兵吏进来将瘫倒在地的长兴侯与谢素屏带了下去。

    待厅里的人尽数撤走,徐夫人这才颓然坐下,捂着脸低声哭泣起来。

    徐复祯了结了这桩大事,心情却也沉重得很。

    她在徐夫人脚边蹲下,伏在她的膝盖上,轻声道:“姑母,你要是怨祯儿,尽管打我骂我吧。”

    徐夫人一把搂住她,抽泣道:“姑母怎么会怨你!我受了他们家那么多年的气,没想到竟然还能等到娘家人给我和我的孩子申冤!”

    徐复祯也红了眼眶,回手搂住她的腰,喃喃道:“姑母,祯儿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徐夫人爱怜地顺了顺她的鬓发,泪里带笑道:“这么好的祯儿,怎么会只有我?”

    徐复祯却被这句话引起心事,愈发悲戚得难以自抑,伏在徐夫人的腿间大哭了一场,将失恋以来的迷茫与心酸痛痛快快地宣泄了出来。

    徐夫人抚着她的鬓发,轻声叹道:“傻孩子,你的缘分还没结束呢。”

    *

    长兴侯府的这件旧事瞬间传遍了京城。

    年少有为的长兴侯世子竟是侯爷的私生子,还是前朝的罪奴所出,侯爷与外室还密谋杀害嫡子,让如今的世子顶了嫡长子的位置。

    简直连话本都不敢这样写!

    因为徐复祯的有意放纵,坊间并不禁止讨论这件事,一时间各种版本层出不穷。有渲染他们如何雨夜狸猫换太子的,有传闻秦萧根本不是长兴侯之子的,甚至还有歌颂长兴侯与其外室凄美爱情的。

    徐复祯知道远在河北的秦萧很快会收到消息赶回来,于是她去催问常泓:“王岸祥弹劾得怎么样了?”

    “程相在保他呢。”

    徐复祯凝起眉:“成王还没有过问吗?”

    常泓摇摇头,又道:“成王如今在忙别的事。”

    他低声告诉徐复祯,成王绕过吏部,私下给霍巡发了好几道让他入京的急召。

    徐复祯大惑不解。西川现在还在打着仗呢,临时换帅是大忌啊。

    “是西川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常泓又摇头:“不知道。西川天高皇帝远,又都是成王的人,这几日连战报都很少递进来了。”

    徐复祯心里隐隐担忧起来。

    而秦萧回京比她想象得要快。

    那天下着小雨,天色灰蒙蒙的。徐复祯得信后立刻冒雨出宫回府。

    彼时长兴侯与谢素屏仍旧羁押在大理寺待审,秦萧回来第一件事却不是去大理寺,也不是回长兴侯府,而是直奔徐府过来。

    徐复祯坐在前厅静候着秦萧,身边只留了一个菱儿。

    她已经下令让人不要拦他,是以秦萧一路长驱直入。

    他挟裹着一身的水汽进入前厅,面色阴郁冷峻,遽然抽出长剑指着她。

    “徐复祯!”他怒喝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徐复祯沉静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惧色:“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毁了我的一切!”秦萧目眦欲裂,泛着寒光的长剑在他手中一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又没针对你,只是替我那夭折的表哥讨个公道罢了。”徐复祯慢条斯理道,“你只不过是丢了个世子之位,这么生气干什么?”

    秦萧对她怒目而视,赤红的眼眸里掺杂了几分癫狂:“你听听外面都是怎么说我的?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的身世赤裸裸地在所有人面前撕开,自此他再也不是尊贵的嫡长子,而是一个流着罪奴血脉的冒牌货。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梦魇。

    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而他离开京城才仅仅几天的时间。

    徐复祯摇头道:“秦萧,你把这个看得太重了。那是上一代的罪责,根本牵连不到你,我也没准备在他们的事上要你付出代价。”

    指着她的剑尖微微颤抖。“你现在说好话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被你毁了!”

    徐复祯站起来,鼻尖正对着他的剑锋。

    她凝视着秦萧状若癫狂的凤眸:“我不是在说好话。上一代的账已经算完了。我现在跟你算的是你我之间的账。”

    “我哪里对不起你?”秦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问你,你如今外派巡检,是谁让你进京的,可有谕令?”

    “你逼我回来的!”秦萧吼道。

    “很好,那就是没有谕令。”徐复祯点点头,伸手握住桌边的茶杯,“无诏进京、擅闯官廨、谋杀未遂。这几条罪名够捉拿你了。”

    话音落下,她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掷。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两侧屏风内瞬间涌出十几个兵吏,将秦萧按倒在地。

    “好,好!”秦萧被团团按倒,艰难地抬头怒视她,恨恨咬牙道,“好一招请君入瓮!”

    第128章 隐情(二更)他以为她是什么很随便的……

    徐复祯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萧,一时有些恍惚。

    她真的、凭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报了仇!

    她看着秦萧发红的双目,慢慢蹲了下来直视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

    秦萧怒瞪着她,从喉咙间迸出几个字:“我就算心里有别的计较,可是也从没真的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吧?”

    徐复祯点点头。“对,你从没真的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可是以前的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那时候的我真的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现在好好体会一下我当初的感受吧。”

    秦萧挣扎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徐复祯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他一眼,摆手让人将他押解下去了。

    为免成王干预,她特意让人将他关到了宫中的诏狱里头去。

    至此,她才算是初步解决了重生以来的这桩心病。

    徐夫人知道她把秦萧也抓了起来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王老夫人听说儿子跟长孙都被

    抓了起来,气得大病了一场。

    徐复祯让姑母不要去侍疾。

    从前小的时候,她就见多了王老夫人仗着婆婆的身份给姑母立规矩。如今和离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谁还有空理会她!

    倒是对王岸祥的事徐复祯另有想法。

    反正现在秦萧也停职待罪了,何不一鼓作气拔掉成王两颗爪牙?她让常泓直接把王岸祥也弹劾到停职。

    等大理寺对长兴侯的判罚出来后,徐夫人就能跟长兴侯和离了。

    如今的侯府宅邸虽然面上看着豪阔,可那风光都是管着中馈的徐夫人精打细算地维持下来的,全的是长兴侯的面子。

    她打算到时将如今的长兴侯府收回去,另赐一处小点的宅邸给徐夫人住。

    为了照顾姑母的情绪,她如今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天经筵结束后,徐复祯叫住王清昀,打算跟他一起去王家看看思如和她的女儿。

    王清昀推说翰林院还有事情,要她先走。徐复祯早就知道他是这个脾性,便也不以为忤,带着菱儿从西华门出了宫。

    王家所在的升平坊离宫城有两刻钟的路程,因此她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忽然菱儿推了她一下。

    “小姐,”她低声说道,“这个路不对,不是去升平坊的。”

    徐复祯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掀了侧帘往外一瞧。如今还不到酉时,沿街却已经关门闭户。整个街道空落落的,只有马车行驶过石板地的声音。

    她暗道不好,示意菱儿出去将那车夫放倒。

    菱儿从腰间拔下匕首,悄悄掀开车帘,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上了一层栏板,将她们困在了车厢里头。

    菱儿拿匕首往那栏板上狠狠戳下去,只溅起几许木屑。而车厢里空间太窄,她想踹开栏板又没处发力。

    徐复祯意识到她们是被挟持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脱身的法子。那侧窗开得太小,就算人能从里头钻出去,在急驰的马车上滚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她望着外头飞速往后移动的街景,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

    如今天还亮着,这条街上怎么空无一人?

    忽然前头出现一行兵马司的队伍,徐复祯一喜,忙扒着车窗大声喊道:“救命——”

    那队兵卫竟头也没回。马车飞速从他们身边疾驰而去。

    她心中一沉。

    难道是周家——不对,周家没理由动她。

    兵马司是有成王的人的。况且除了成王,她想不到会有谁敢这样挟持她。

    这马车显然是往东直门驶去的。成王是要绑架她?还是杀人灭口?

    徐复祯心下慌乱,转头看向还在跟那栏板死磕的菱儿,颤声道:“菱儿,怎么办?”

    菱儿回握住她的手,“小姐放心吧,菱儿保护你。”

    徐复祯心下稍安,又觉得成王若是要对付她,恐怕菱儿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心乱如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今已过了半个时辰,王清昀知道她要去王家,没见到人的话应该会去找她的吧?如果太后知道她失踪了,应该会立刻调遣人马去找她。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时间。

    她打定主意,开始问外面那车夫:“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挟持我?”

    那车夫充耳不闻。

    徐复祯又道:“你是成王的人对不对?他给你多少好处,我出双倍。”

    没有人理她。

    眼见出了东直门,徐复祯心里渐渐沉下去。再晚点城门关了,她可就真是凶多吉少了!

    那马车越驶越偏,到了一处僻静的土道上,终于停了下来。

    透过栏板的缝隙,她清楚看到外头有十几个黑衣人守在路边。

    这是要灭口啊!

    徐复祯腿下一软。别说一个菱儿了,就算十个菱儿来也打不过吧?

    那车夫将外面的栏板卸下,那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团团围住马车。

    菱儿挡在车厢门口,视死如归地说道:“小姐你躲好,千万别出去。”

    徐复祯抓住她的衣袖,带着哭腔道:“菱儿,你别丢下我,咱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菱儿安抚她:“小姐,别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有后援的。”

    什么?徐复祯愣住了,心中又隐隐生出希望来。

    这时外面已经有人要将菱儿拽出去,可她踞着车厢口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位置,她手中一对短剑舞得飞快,那些人根本近不了身。

    徐复祯虽然知道菱儿会武艺,可这回才算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那外头人见上不来,便有人要从车窗外爬进来。

    徐复祯看到猛然探进来的脑袋,吓得尖叫一声,见菱儿后腰插着的匕首,下意识地拔出来就往那人头上狠狠扎下去。

    这一扎将他的后颈扎了个对穿,匕首一拔出来,那腥红的鲜血便飙满了车厢顶盖。

    她吓坏了,见那颗头颓然地退出了车窗,可那帘子又一动,她马上将手里的匕首扎过去,外头一声闷哼,她将匕首抽回来一看,上面竟然扎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她顿时魂飞魄散,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人中一阵剧痛,悠悠睁开眼,映入眼帘是菱儿的脸:“小姐,你可醒了。这些人解决了,但是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援,我们现在得马上离开这里。”

    徐复祯一吸鼻子,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强忍胸口的不适,就着夜色看到一地横躺的黑衣人。

    菱儿旁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他沉声道:“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只能就近找个村子躲一下。”

    徐复祯打量着那黑衣男子,想他可能是菱儿说的后援。

    她来不及问那人的来历,先说道:“这边靠近东直门,郡王府的别院应该在方圆二十里内,我们可以去那里。”

    说着挣扎着爬起来,又悄悄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见他身旁还倚着一个人,显然伤得不轻。

    那黑衣男子已经开始套起马车,徐复祯见他行动迟缓,想来也是受了伤。她忙上前去帮忙套好马车,又扶着菱儿和另一个人上了马车。

    那黑衣男子驾着马,徐复祯坐在一旁给他指路。好在今夜有星星,勉强可以辨认方向。

    路上她忍不住问那人:“你和车里的那位壮士……”

    “我们是霍大人安排过来保护姑娘的。”

    徐复祯一怔,感觉有一股麻意从脊椎一直漫上天灵盖。

    他不是不要她了么,又干嘛还派人保护她!她很想说不稀罕,可是今夜要不是这两个人她真的就没命了。

    她掉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转了几圈终于到了郡王府的别院。

    那应门的门房还认得她,忙把他们请进去了。

    徐复祯作为唯一没有受伤的人,安置好他们以后开始忙前忙后,张罗着给他们治伤。只是此时已经入夜,一时请不到大夫,只能先拿点伤药给他们用。

    就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菱儿头发后面挂着一样东西,顺手把那东西拿走。

    谁知那东西触手黏腻潮湿,徐复祯定睛一看,可不是被她扎下来的那个眼珠子!

    她的尖叫声透过屋脊传出极远,惊得远处山林间的夜鸮扑腾着应和了几声。

    次日一早,郡王府派人过来接她进京。

    那马车先带着他们回了郡王府,因有伤员不好再移动,她便先在郡王府歇了下来。

    徐复祯问郡王妃:“京城里有没有传我失踪的消息?”

    郡王妃摇摇头:“要不是别院的仆人送信来,我也不知道有这事呢!”

    这王清昀真是一点也靠不住啊!不过好在她没出事,消息没传出去倒是好事。

    徐复祯过了后怕的时候,开始琢磨成王意欲何为。

    虽说她最近是得罪了他,可成王倒不至于直接动手暗杀她吧!

    这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做法了,无论成与不成,太后那边都

    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他的理由。而她手下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成王怎么会这么不计后果地要解决她?他先前还在急宣霍巡回京,难道是蜀中那边出了什么事,成王坐不住了?

    难道是霍巡出了什么事?

    她立刻紧张起来。

    按理说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可是——毕竟昨夜死里逃生多亏了他的人手。

    她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芮容这时过来给郡王妃请安。

    徐复祯见她穿了一件鲜亮的洒金缎面百褶裙,不像日常的穿着,便随口问道:“芮容今儿要出门?”

    沈芮容道:“瑞和郡主办赏花会,请我去做客呢。”

    徐复祯心中一动,问道:“你跟瑞和郡主关系很好?”

    “从前还不错。”沈芮容有些郁闷,“不过大朝会之后她就不怎么找我玩了。”

    徐复祯便道:“那你能不能去帮我打听一下成王那边还有蜀中最近发生了什么?悄悄地打听,别说是我问的。”

    “这还不简单?”沈芮容连连点头,豪气地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徐复祯昨夜受了场惊吓,又兼之要等沈芮容的消息,便干脆在郡王府休息了半天。

    到酉初时分沈芮容回府,见到徐复祯,她神神秘秘地屏退了屋里的下人,这才夸张地说道:“了不得了祯姐姐,我听到了一个惊天秘闻!”

    徐复祯急了:“那你倒是说呀!”

    沈芮容神秘兮兮道:“西川转运使霍大人你认识吧?”

    徐复祯心里跳漏了一拍。

    “他三月的时候就说要去西川了,但是他在河东的事情没办好,成王爷不让他去。后来不是出了彭相的事么,六月又赶上西羌内乱,他又提出要去西川,这次成王爷就同意了。

    “谁知道霍大人在西川做了些事情,反正现在跟成王爷的关系很紧张,成王爷几次宣他进京他也没理会。现在成王爷每天都在为这事发脾气。”

    徐复祯愣了许久。

    霍巡跟成王闹翻了?

    三月那会儿他和她在闹矛盾呢,原来那时他就想去西川了。成王没同意,应该还是在猜忌河东的事。

    所以他就策划揭发了彭相舞弊案,重新取得成王的信任,拿到了去西川的任书。

    蜀中有一半他的势力,这次去西川,一定是为了彻底控制蜀中。而成王发现蜀中失控了,所以才急着把他召回来。

    他抗命不回,而她又在京城动了秦萧和王岸祥,成王这才狗急跳墙想先把她截杀了。

    原来霍巡口中的“另一条路”不是选成王,而是决定自立门户啊!

    是为了她么?

    徐复祯心中的那潭死水重新泛起涟漪来,她又赶紧打了自己一下,心中暗道:这种亏你吃得还不够多么?人家都说了分开了,他再做什么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每天琢磨这件事。

    霍巡跟成王闹翻了,于她只有好处。成王在京城有恃无恐就是仗着蜀中在他手里,倘若失去了对蜀中的控制,那他也将不足为惧。

    上回成王截杀她,那些黑衣人没有留下活口,她没弄清楚霍巡的用意之前也不想那么快跟成王撕破脸,因此两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件事。

    只是她让沈珺调来了二十个千羽骑的将士在宫外保护她。这样的事她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自从知道霍巡在蜀中做的事后,再看之前的战报就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原来他那个时候已经在架空成王了,而成王已经发觉不对,焉能善罢甘休?如今外有西羌、内有成王,他岂不是在蜀中腹背受敌!

    她理智上知道他们已无瓜葛,可总是忍不住操心他的事情,越发让人盯紧西川,为西川大开方便之门。

    徐复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就当是报答那晚的救命之恩。

    有一次去长兴侯府,她想起来问徐夫人:“姑母,那日你说去平霄宫点了盏平安灯,是给谁点的?”

    徐夫人不太想说:“问这个做什么?”

    “是不是给霍巡点的?”徐复祯开门见山地问。

    徐夫人没想到她竟然猜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

    徐复祯站了起来:“姑母!我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你怎么还记挂着他!”

    徐夫人忙拉她坐下,宽慰道:“只是现在分开了,又不是死别,后面还有几十年时间呢,难道今后就再没交集了么?”

    徐复祯狐疑地盯着她,追问道:“姑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知道他去蜀中干什么对不对?”

    徐夫人摆了摆手,否认道:“姑母能瞒你什么事?只不过是觉得你们的缘分还没尽罢了。”

    徐复祯却越发疑心起来,她摇着徐夫人的手,一叠声道:“你是他姑母还是我姑母呀?哪有帮外人瞒自家侄女的?”

    徐夫人没办法了,只好道:“你就别问了,今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的。姑母也不敢给你打包票说什么。”

    徐复祯正色道:“姑母,我不是儿女情长,既然分开了,我绝不惦记他了。只是他在蜀中的事关系到朝廷,我至少得明白他的用意才好做决策。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别耽误了我的正事!”

    徐夫人见她一脸的郑重其事,便也不敢再敷衍,松口道:“也罢,也罢!看你每日茶饭不思,姑母也心疼。”

    她沉吟着道:“早几个月你们不是闹矛盾吗?姑母想着去帮忙劝和一下,就亲自去了一趟霍府。”

    霍巡告诉她,他在成王那边处处受限,政见分歧也很大,打算先去把蜀中的事情了结了,再回来谈跟祯儿的亲事。

    蜀地情势凶险复杂,非一年半载不能解决,而且还有回不来的风险。祯儿脾气倔,一定不会同意让他离开。

    他打算先跟她分开,倘若能解决那边的事情,再重新把她追回来。要是回不来,她心里恨着他,也更容易走出去。

    徐夫人说罢,又叹息道:“所以姑母说他是不错的,能为你考虑这么周到。要是顺利回来了,你也别跟他闹了,好好地在一起,啊。”

    徐复祯气得抹眼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徐夫人犹豫了一下:“姑母也怕他回不来。”

    “姑母!我讨厌你们这样!”她生气极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不跟我商量?还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难道我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你们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一点都不尊重我!”

    徐夫人笑着去拉她:“你可不是小孩子脾气?以前好的时候,不让人说他一个字不好;后来不好了,又不许别人提他一句好。”

    徐复祯忿忿甩开她的手。

    徐夫人又笑着给霍巡说好话:“他不是不尊重你,他是真喜欢你,怕回不来辜负你。那孩子放心不下,还特意拜托我先不要给你许婚呢。等他解决了蜀中的事,还要重新把你追回来的。”

    徐复祯气极。

    他以为她是什么很随便的人,说分开就分开,说追回来她就得乖乖回去?

    她非得设九九八十一道关卡,让他知道轻易放开她的后果。

    第129章 重伤她说什么也要去见上最后一面。

    徐复祯虽下了决心不会轻易原谅他,可是比起从前对他讳莫如深,她如今倒是会主动提起霍巡了。

    有一回她指导小皇帝做功课,讲到“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见他懵懵懂懂的样子,不由急道:“皇上,这是少师跟你讲过的呀!”

    “少师?”小皇帝一副疑惑的样子。

    徐复祯叹了口气。小孩子就是健忘,从前他多喜欢霍巡啊,现在都快把他忘了。

    “皇上,你不记得少师啦?”

    “朕记得,就是有点想不起少师的样子了。”

    徐复祯怅然。别说皇上了,连她都快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她只记得他要是丰润些,整个人的气度就更加雍容闲雅;要是清减些,气质就会多几分潇洒落拓。

    不过他去蜀中这么久,每日尽瘁劳神,肯定丰润不起来。说不定在那里灰头土脸,回来都配不上她了。不过他这种人,估计也不会自惭形秽。

    不久又有奏捷传回,西川路在西羌另扶了一位新王起来,西羌又内斗起来,无暇进犯蜀中了。

    明明是振奋人心的捷报,可常泓神色却有些凝重。徐复祯不由问道:“副相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常泓摇头:“还有一件事,对咱们而言应该算是喜事,只是我觉得有点可惜。”

    “什么事?”徐复祯有种不好的预感。

    常泓递给她一张快报,一边解释道:“霍转运使在岷州中了一支流矢,伤在胸口,估计命不久矣。这快报五日前发出来的,我估摸着再过两日就能收到他的讣告了。虽然他是成王的人,可到底是个英才,又那么年轻,我觉得挺可惜的。”

    徐复祯脑子嗡嗡作响。

    怎么会?

    他不是

    说还要把她追回来的么,前几日她还在跟姑母说起要如何给他吃闭门羹呢。

    现在说他要死了?

    常泓见她脸色苍白,忙道:“徐尚书,你怎么了?”

    徐复祯勉强扶着桌角站稳,语无伦次道:“我头好晕,我好像病了……”

    常泓忙唤人把她送回乾清宫。

    徐复祯失魂落魄地将手中那纸军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晚上。

    她不相信他那么容易就死掉,可那军报上的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当胸中的一箭流矢,九死一生。再不像河东那般幸运有她给的平安佩护体了。

    他怎么可以那么不小心,就不能为了她周全一下自己,难道那场难堪的分手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么?

    她还等着他的道歉、等着他的挽回、等着他的温存细语呢!

    她和霍巡总是阴差阳错,永远缺一点缘分。现在他要死了,她说什么也要去见上最后一面。

    徐复祯称病不出,安排好宫里的事情后,领着十二个千羽骑的护卫悄悄出了京城。

    一路快马奔袭,将沿途快驿的战报都看了一遍,没有收到他的讣告,她这才稍稍心安下来。

    一行人风餐露宿,将半个月的路程压缩到七日,抵达兴元府时已是八月中旬。

    与她预料中的兵荒马乱不同,城里整肃有序,许是戒严的缘故,静肃的街道略显冷清。

    蜀地的气候比京城要更湿润,白日里还有夏末的余韵。徐复祯一路驾马赶到转运司衙门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随行护卫已经提前通报过,见她到来,衙署的司吏上前迎接,打着笑脸道:“不知内尚书到来,下官有失远迎。”

    徐复祯匆匆迈步往里头走,一面问:“你们转运使怎么样了?”

    那司吏紧走几步上前拦住她:“内尚书留步,霍大人病中不见客。”

    徐复祯停住脚步,余光瞥见庭前廊下已经有兵吏聚集上来。

    她耐着性子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内廷的徐复祯登门,问他见不见?”

    那司吏有些为难,却不动身,只反复强调:“大人病中不好打扰。内尚书还是移步官邸暂歇,待大人好些了,自然会去请内尚书相见。”

    去通报一声就这么难?

    徐复祯将那司吏上下扫了一眼,心里倏然一沉——该不会是他情况不太好了罢?否则衙署为何布置这么多兵吏!

    她更要去见他了。

    廊下的兵吏眨眼间聚拢到仪门前挡住她的去路。

    千羽骑的将士也应声聚在她的身侧摆开阵仗。

    两相对峙下,徐复祯见对方没有让路的意思,便朝身侧的领队道:“开路。”

    她的人“铮”一声抽出腰间短剑,对面的兵吏立刻抽刀相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仪门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有话好好说,何必动不动就刀兵相见?”

    话音落下,挡在门口的兵吏立刻左右退开。

    徐复祯往里头望去,见从仪门内走出一个穿缥碧罗衫的年轻男子。那人二十多岁的模样,窄长脸,修眉俊眼,举止间自有一股威仪气度。

    他正不露声色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忽然一展,上前朝她拱手施礼:“兴元府知府夏承蕴,见过徐尚书。”

    徐复祯见终于有个能发话的人了,急切地说道:“我要见你们转运使。”

    夏知府侧身作请。

    那司吏急忙上前低声道:“大人,京里来的……”

    夏知府摆摆手,仍旧将她往里请。

    徐复祯因离得近,是以听到了那司吏的话,进门时便瞥了他一眼。

    这些人该不会把她当作成王的人,所以才这么防范她吧。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回想衙署里的戒严,不禁追问前面引路的人:“夏知府,转运使的情况究竟怎样了?”

    夏承蕴半皱起了眉头:“当胸的那道箭伤虽然凶险,却还算控制住了。只是这几日接连高烧,他成日地昏睡着,我看着有点不好。”

    徐复祯却微微放下心来。她这回是抱着见最后一面的决心来的,高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那夏承蕴又道:“徐尚书怎么突然过来了?介陵要是知道你来,恐怕不会高兴。”

    徐复祯听了这话,心中先是不悦,又听他语气熟稔,不由道:“你认得我?”

    他轻笑一声,道:“我跟介陵是知交,怎么会不认得嫂夫人?”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称呼,脸上倏然飞起红云,面色却是一沉:“少跟我套近乎,他是我什么人?”

    “是在下唐突了。”夏承蕴忙给她道歉,又笑道,“既然不是什么人,那徐尚书何以千里迢迢赶过来?”

    徐复祯面色窘然,又不好跟他生气,只得悄悄剜了他的背影一眼。

    霍巡的朋友怎么跟他本人一样可恶!

    夏承蕴走在前面,见后头寂静无声,转过连廊时便用余光瞥了一眼,见她皱着眉毛绷着脸,显见是生气了。

    他想起霍巡说她脸皮薄,逗一下就要气鼓鼓,今日见了果然所言不虚。

    他心中暗自好笑,不敢再打趣她,便一路无言引着她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口。

    “介陵喝过药刚睡了半个时辰,徐尚书进去看看吧。”他伸手推开了门。

    徐复祯跨步入内,屋子里弥漫着幽淡的草药气息,临窗的帘子拉下来,里头一片寂暗。这里的床不像京城的架子床,像一张加长加阔的矮榻,却悬着高高的纱帐。

    一个婢女半跪在床头的脚踏上,正在冰盆里拧着一张帕子。见到有人进来,她连忙站起身来。

    徐复祯走上前去对她道:“你先退下吧。”

    那婢女犹豫道:“奴婢要给大人敷冰帕子降温,不然烧起来很厉害的。”

    徐复祯从她手中接过帕子,轻声道:“我来吧。”

    夏承蕴站在门口,见那婢女这么没有眼色,忙招手将她带离了屋子,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徐复祯慢慢走到床边,探头往帐子里望去,霍巡就躺在竹簟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衾。屋子里昏昏沉沉的,他脸上也覆着一层绰绰的阴影。

    她挨着床沿坐下去,细细端详他的脸庞。

    他是瘦了些,因此脸上多了几许薄锋,平添了一丝落拓的气质。只是面上没有什么血色,浓眉紧蹙着,可见病中也不好受。

    徐复祯见他这副模样,先前百般的牵愁惹恨也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疼惜。

    她伸手抚上他的面庞,只觉触手微微地发热,忙拿起手边的冰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那帕子敷了一会儿微微温热起来,她放进冰盆里重新拧干,又顺着他的额头直擦到后颈。她一边擦拭,一边恨恨地想:让你一意孤行,活该受罪!

    那薄衾被她往下拉了一点,徐复祯才注意到他上身没穿衣服,只是胸前绕过左肩缠着好几圈白绫,想来是他的伤处。

    她小心翼翼地不敢压到那伤处,眼神却忍不住在他身上打转。

    上一回看到他赤裸的上身,还是刚重生那会儿见他的第一面呢。她那时把他后背摸了个遍,却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回才瞟了一眼就开始脸红心跳起来。

    徐复祯莫名有种做贼一样的心虚,忙拉起衾被给他盖上,又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臂膀。

    好硬实。感觉能抵她两条胳膊。

    她想起先前几个月在京城的时候,霍巡竟然一直不肯给她近身。这下好了,她就是再怎么动手动脚,难道他还能反抗不成?

    她低头轻轻吻上那苍白的唇,想要渡点血色过去。他的唇烫得惊人,伴着一点刮擦的干涩,那吮出来的血色几乎转瞬即逝。

    她轻轻俯身将脸贴在他的脸上,心中升起异样的满足感。

    他还活着,他们又在一起了,这方天地之间只有她和他,那么近。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密匝匝地落在檐瓦砖墙上。

    萧萧庭院黄昏雨,阴森的天色压得人心头沉重,然而因为这屋里本就昏暗,是以那雨声落在徐复祯耳朵里,倒成了有点欢快的配乐。

    夏承蕴来请她出去用晚膳。

    徐复祯用过膳,问了他一些如今蜀中的情况。待夏承蕴答完,她又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下午那个姑娘是平时伺候他的人吗?”

    夏承蕴看着她那扭扭捏捏的模样,想逗她又怕她生气,便如实道:“是衙署的婢子,我在介陵病中派来照顾他的。”

    徐复祯“哦”了声,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晚上也要在那里伺候吗?”

    夏承蕴正色道:“他这几日烧得厉害,晚上更离不了人了。”

    徐复祯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怎么能让人姑娘家彻夜不休?这种累活应该派个小厮来做。”

    “如今内忧外患,衙署里人手有限,嫂……徐尚书请见谅。”他故意漏了个口误。

    徐复祯却很认真地说道:“他又不是什么很娇贵的人,你们有这么多兵吏,随便派一个过去不行吗?”

    “嫂子说的是。”夏承蕴忍着笑,“今夜就派一个过去。”

    “还是不用了。”徐复祯红着脸道,“今夜我照顾他吧。”

    没等夏承蕴开口,她又连忙另起一个话头:“他都睡了一下午了,怎么还不醒?”

    夏承蕴摸了摸下巴,思忖片刻道:“要是退烧估计就醒了。”

    他又叮嘱,“你夜间可得看着点,要是烧起来了要叫大夫的,可别睡过头去了。”

    徐复祯别过脸去,假装看不见他那暧昧的笑容。

    她本以为照顾霍巡就跟下午一样,时不时拧个帕子给他敷着就行了。

    可到入了夜后精神就渐渐不济起来,伏在床边打了好几回瞌睡。

    她出去叫人烧了热水沐浴了一番,这才清醒了些,又重新回到霍巡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就着光影欣赏他的睡颜。

    他的五官是偏英朗的,偏偏睫毛生得又长又翘,那柔秀中和了稍嫌硬直的线条,简直怎么看怎么好看。

    真是奇怪,初见时她对他完全没有感觉,现在却越看越喜欢,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徐复祯又俯下身去亲他的脸。她刚沐浴过,身上又润又凉,愈发觉得他身上热得灼人。

    她突发奇想:为什么不睡到床上去呢?反正她身上这么凉,可以抱着他降温,自己还能休息一下。

    念头一起,她已经吹灭了几案上的灯火。外头还下着细雨,可是并不阴沉,屋里透着昏昏的蓝色。

    她借着那点幽光将外裳和纱裙挂在床头的架子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绫衫和一条袴子,轻手轻脚地爬到霍巡身边躺下,拉了一半衾被到自己身上盖着。

    她脸上烫得厉害,却还以为那是霍巡的体温蒸的,便侧过身来,就像小时候搂着姑母睡觉那样,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窄腰,又抬起一条腿攀住他的大腿。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她浑身轻轻一颤。他身上热腾腾的,要是冬天抱着应该很舒服。可惜现在还是夏末的天气。

    她将脸蹭着他的肩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意正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走。

    连日来赶路不停,乍然安定下来躺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身上抱着的火炉动了一下。

    她半睁睡眼,见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侧过头来看她,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在幽蓝昏暗的夜色里熠熠生辉。

    “祯儿?”他呢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涩哑。

    “你醒啦?”徐复祯欣喜地说道。

    “祯儿?”他又重复了一遍,肘弯抵着床榻半支撑起上身来,双目凝神注视着她。

    他这一动,徐复祯才意识到她还半挂在他身上,手还搂在他的腰上呢。

    她连忙松了手,待要坐起来,他已经猛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倒在身下了。

    他整个人如倾颓的玉山般压下来,全然不像之前那样有意识地撑起身子,徐复祯只觉得被他压得动弹不得,他身上的热气笼罩着她,滚烫的,像盛着滚水的铜炉口,氲氲地冒着热气。

    徐复祯意识到他是烧起来了,而自己方才竟然睡着了!

    她在他身下艰难地说道:“我去叫大夫……唔!”

    他低头吻了下来。

    第130章 合卺(一更)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

    他在吻她。

    不是以前那种带点克制的缠绵轻吻,报复性一样,好像亲完这次就没有了似的,侵掠完她的唇齿,又狂风骤雨般吻过她的脸颊、脖颈。

    他的手在解她的绫衫,带点着颤抖。

    徐复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件绫衫扔到了一边去。

    她与他紧紧相贴,两人的肌肤只隔着一件粉绸抹胸。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身下有一种异样的触感,跟那次手上摸到的一样,炽热硬实又带着生机的搏动。

    她听过沈芙容的教导,隐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伸手拢紧了他的腰。

    霍巡一边低声叫着她的名字,一边解那件抹胸,可抹胸与衣衫不同,是朝后系带的。他怎么也解不开,急切之下竟直接将她的粉绸抹胸撕裂开来。

    她低低惊呼了一声。身上先是一凉,紧接着滚热的身体贴了上来。隔着裹伤的白绫都能感受到他那沉劲有力的心跳。

    徐复祯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她觉得他今夜未免粗暴了点,跟从前对她温柔相待的霍巡有些不同。

    窗外风高雨急,吹得紫藤花架的枝叶簌簌作响。她没来由地出神,和风细雨过后花舒叶展,可若是疾风骤雨,那就只能剩下一地花残叶落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是他手下的紫藤花。等着她的会是狂风暴雨么?

    她轻轻颤抖起来。

    外头雨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天地间都是潮润润的。窗户没有关紧,漏进来一些润凉的微风。

    想象中的暴风雨没有出现。他也许是清醒了一些,动作柔缓了许多。

    徐复祯缩在他的怀里,一张薄红的芙蓉面出了一层细汗。她渐渐放松下来,回应着他的索吻,悄悄睁开眼去看他。

    夜渐深了,屋里愈发昏暗,几乎只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俊逸眉眼,然而那上面浸染的情欲是她从未曾见过的。

    他半垂眼眸望着她的容颜,又呢喃了一声:“祯儿……”

    这一声落在她的耳朵里便氤氲了别样的缠绵旖旎。她真成了他的祯儿了。

    徐复祯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撑着床榻从她身上起来了。

    身上的威压骤然消失,徐复祯不由微微睁开眼睛,见霍巡已经披上一件外衣,雪青色的缎袍反着微光,长身玉立的背影已经走到门口去了。

    他怎么出去了?

    徐复祯一怔,没来由地失落起来。这就结束了么?她才刚刚进入状态呢……

    她身上绵软无力,撑着床榻坐起来,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因为前世的经历,她知道女子初夜是有落红的。可是方才太过紧张,哪里还记得这个?

    这床榻上面铺的还是竹簟,也没来得

    及放一张干净的帕子。

    她伸手在方才的位置摸索了一下,又拔下鬓间一支嵌了夜明珠的钗子细细地一路照过去,哪有什么落红?

    她心里正疑惑,忽然门又推开,霍巡自外面走了进来,兀自在她身边躺下睡了过去。

    徐复祯愣住了,他这就睡了?

    她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虽还是热的,可已经比方才那滚烫降下去许多了。

    她放下心来,可是另一重羞恼又涌上心头:他不抱抱她就算了,问都不问一声,闭上眼睛就睡觉!

    她狠狠把他摇起来。

    霍巡迷茫地睁开眼,侧首见到身旁影影绰绰的轮廓,眉心微微一皱:“祯儿?你怎么还在?”

    “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了?”徐复祯气坏了,抬腿将他蹬下了床去。

    霍巡跌坐在地上,闭紧眼睛甩了甩头,顺手点起一旁几案上的油灯。

    莹黄的火光跳了跳,光亮瞬间盈满整间屋子。床榻上坐着一个薄面含嗔的美人,不是他的祯儿又是谁?

    霍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在床沿坐下,捧住她的脸细看。

    “你……”他惊疑不定,“我不是做梦吧?你什么时候来蜀中了?”

    徐复祯拍开他的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方才亲我摸我的时候怎么不问?你都、你都那样了,现在不想认账是不是?”

    霍巡一愣,这才注意到她披着那张软缎薄衾,可完全没盖住身前的旖旎,一对盈盈的玉雪红樱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视线。

    他喉头一窒,连忙别过眼去:“怎么不穿好衣服?”

    她哭得更凶了:“你还问!我的衣服都被你扯坏了!”

    霍巡余光正见枕边摊着一件绣并蒂芙蓉的粉绸小衫,上头裂了个大口子,丝线参差地露在外面。

    他连忙脱下身上的外衣裹住徐复祯,方才的回忆却渐渐涌进脑海中。

    那不是一场梦……

    她真的来了。

    那他刚才把她压在身下也是真的了?现在蜀中的这种情形,怎么可以……

    身旁的姑娘还在抽泣,他忙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柔声安抚道:“我不会不认账的。都是我不好,我刚刚烧糊涂了……”

    徐复祯狠狠推开他,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那是我们的初夜!我期待了好久的……你现在说你烧糊涂了?”

    初夜?

    霍巡的头“嗡”地大了。

    即使是方才高烧下神智不清的半梦半醒之间,他记得也是克制住了,最后去净房解决的。

    可是看她哭得情真意切,他不由疑心是不是方才烧得厉害,模糊掉了一些记忆。

    如果神智不清到他自己都记不得,那哪里还会注意下手的轻重?

    霍巡连忙搂紧她,心疼地说道:“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徐复祯抽噎了一下,微微愣住。疼?其实不疼,甚至……还挺舒服的。

    但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霍巡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种时候,这种地点,怎么能……

    霍巡心乱如麻。他还没遇到过这么失控的事情。

    他稳住心神,先要问清楚:“祯儿,你怎么会到蜀中来?”

    徐复祯说到这个就来气,没好气道:“我过来给你收尸!谁知道你没死,还生龙活虎得很呢!”

    霍巡哭笑不得,轻轻摸着她的头发道:“不说气话好不好?是不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徐复祯摇摇头。

    她不想让霍巡知道她从徐夫人那里得知了他的计划,于是故作可怜道:“虽然你不要我了,可我还是放不下你,所以千里迢迢过来挽回你……”

    “你……”霍巡吃惊极了。

    按照自己对她的了解,这丫头骄傲得很。分开以后,她可能没那么快放下,可……他万万没想到都说那么决绝的重话了,她竟然还会为了他跑来蜀中。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京城对她的冷脸。

    倘若没有方才的事情,他还能硬下心肠把她气回京城去。可是偏偏又……

    “傻姑娘!”他喟叹一声,“你真让我觉得自己禽兽不如……”

    徐复祯将头埋进他怀里,极力压下因得逞而上扬的嘴角。“你对我做了这么禽兽不如的事,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她把问题抛给霍巡,见他久久不语,悄悄抬眸往上看去。

    他合着眼睛倚坐在床头,蒙蒙烛光下,朝向她的那半边脸是隐在阴影里的,只是半蹙的眉心还是透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徐复祯想起白天夏承蕴跟她说的话——“介陵要是知道你来,恐怕不会高兴”。

    她蓦然心酸起来。

    他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她,觉得她过来给他添麻烦了?

    像是印证她的想法般,搂着她的怀抱轻轻将她推开了。

    徐复祯怔然抬眸望他,眼里已经氤氲了一层水雾。

    霍巡俯身吻了一下她的眼角。“等我一下。”

    他起身去墙边多宝阁上的匣子里翻寻着什么。

    徐复祯愣愣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因此只穿了一条裤子,光裸的上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像刻玉般流畅劲挺,只是后背横陈着几条发白的长疤,破坏了原本的美感。

    那是为她挨的一顿鞭子。那时候他就看出了秦萧不靠谱,想要拉她一把,却被她转头告了一状。

    想起从前的旧事,她不禁微笑起来。

    这实在不能怪她,那种唐突的做法,谁不当他是个登徒子。还是说他对自己的魅力太自信了,以为她一定会乖乖跟他走?

    “想什么呢?”

    霍巡已经拿着一对红烛走过来,借着油灯点起手中的红烛,又将其固定在青铜圆台灯座上。

    “这是做什么?”徐复祯好奇地问道。

    他将红烛在几案上左右摆开,又递给她一只鎏金高足银酒杯。

    “跟你合卺。”

    徐复祯心里砰砰跳起来。她参加过侯府大姐姐的婚礼,知道合卺是洞房的一个重要的仪式。喝过了合卺酒,两个人就正式结成夫妻了。

    霍巡握着一只酒杯在她身边坐下。“祯儿,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让你跟我有肌肤之亲。你既然不愿意成亲,那拜堂就先留着,我们先把合卺酒喝了好不好?”

    徐复祯羞涩地点点头。

    她不肯松口成亲,那是有别的顾虑在。其实哪个女子不希望能有名有分地跟情郎在一起呢?

    她将酒杯举到面前,见杯里只盛了一小汪清液,再看霍巡杯中亦是伶仃一口,不由笑道:“就这么一点,还要交杯,怎么喝呀?”

    霍巡清俊的眉眼里难得有了几分窘意:“蜀中的酒太烈,你酒量太差,我身上有伤也不能多喝。意思一下就好了。”

    徐复祯笑着抿了一小口酒液,又换过霍巡的杯子,将他余下的酒啜饮了下去。

    这酒果然烈,虽只是一小口,已经有醺然之意爬上脸颊。她抬头望着霍巡,红烛的火焰倒映在那潋滟的眸子里,闪着清莹的晖光。

    她低着头忸怩地说道:“那以后我们就是、就是……”

    “就是夫妻了。”霍巡伸手搂住她,低声笑道,“叫一声夫君我听听。”

    徐复祯将脸埋在他怀里,只觉得那两个字就在舌尖,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轻轻捏起她的下巴,垂眸笑望着她:“怎么害羞了?咱们不是都有夫妻之实了么?”

    望见他眼里的调笑之意,她更加赧然,将头低了下去,视线正好移到他腰腹以下,伸手便摸了上去。

    “嘶……”这下换他难为情了,忙别开她的手,“不是什么地方都能乱摸的。”

    徐复祯坐直了身子,歪头看着他:“刚刚那次洞房不算,太快了。”

    快?

    霍巡眸光一沉,将她压倒在枕头上。

    “真的假的?”他哑声道,“那就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