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有愧(二更)她的生命要止步于最接近……
二月廿七午时,文康公主的车驾抵临宫城西华门。
她领着穿五品浅粉色宫装的王今澜进了宫,一路乘软轿到了坤宁宫与乾清宫的交界宫道上。
“那舆图,你可记清楚了?”文康公主低声问道。
王今澜攥着袖中冰凉的匕首默默点头。她看了一天一夜的舆图,闭上眼睛都知道那路口的走向。
文康公主抑制着狂喜的心跳,又切切叮嘱道:“乾清宫正殿是皇上的寝殿,徐复祯住在昭仁殿,千万不要走错了。我去母后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王今澜没有说话,用指尖拂着袖中匕首光亮的刃面,仿佛可以感受到利器刺入皮肉的快感。
她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一边笑一边往乾清宫走去。
到了乾清宫门口,两名侍卫见她穿着五品宫装,又是坤宁宫女官的装扮,正欲放行,又瞧她面生,便拦住了她的去路:“什么人?”
王今澜盈盈一礼,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是太后宫里新来的吉月,奉命过来宣召徐尚书。”
她学过礼仪,形容举止挑不出错处。那两个侍卫不疑有他,将她放了进去。
*
此时正值午憩时分,宫城里静悄悄的,正是春暖人困的时候。
相府里的霍巡也撑着额头小憩了片刻,忽然有人闯进来打断了他的闭目养神。
霍巡睁开眼睛,见是皇城司的探事,便凝声道:“怎么样,查到没有?”
“相爷,那王家的姑娘找到了。王岸祥抄家以后,他夫人领着几个子女回了老家。刚出京走到卫州,王夫人盘缠不够,转手把王四姑娘卖了。那王四姑娘不知怎地逃了出去,现在又潜回了京城。个中曲折难表,所以下官现在方得了消息来报。”
霍巡听他事无巨细地说了一大堆,伸手按了按眉心,道:“我说过,找到人直接取了性命再来报。”
他望着那探事,浓长的眉一挑:“你说了这么多,
事情到底办好没有?”
那探事面露难色,道:“相爷,那王姑娘如今躲在文康公主府上,我们不太好动手。”
霍巡神色一凝。跟沈蕴宁沾上准没好事。
他肃声道:“去查查文康公主最近在干什么。”
那探事应声而去,孰料过不到半刻钟便折回来:“相爷,文康公主午前带了一名宫女进宫,看身形……”
他话还没说完,霍巡已经一阵风般夺门而出。
*
王今澜站在乾清宫的前庭。如今大部分宫人都在午憩,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座宫殿的布局已经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中。要去昭仁殿,应该往右边的连廊走。
她攥紧袖中匕首,大步流星地往正殿走。
谁要杀徐复祯?要杀也是杀皇帝。
大朝会前夕,皇上没了,看你们这些人怎么玩?
太后、文康公主、徐复祯,还有王家,她那冷酷的爹,无情的娘……这些加害她的人,大家一起下地狱!
王今澜冷笑出声。
守在正殿门口的两个内侍见了来人,忙道:“姑娘是……”
王今澜从容不迫道:“我是太后宫里新来的吉月,奉命来请皇上去一趟坤宁宫。”
太后失势以后,倒是频繁地宣见小皇帝了。因此两个内侍不怀疑她的话,只是道:“皇上正在午休,吉月姑娘还是晚些再过来吧。”
王今澜从袖中摸出两枚金锭递给他们,笑盈盈道:“我是新来的,不敢耽搁太后娘娘的吩咐。两位公公行行好,让我进去请皇上吧。”
那两个内侍何曾见过出手如此大方的,都笑逐颜开地接了金锭,态度也和缓了许多:“那吉月姑娘请进吧。可喜公公在里头,请他通报皇上便是。”
王今澜谢过他们,抬脚跨进了殿内。
殿门关上以后,一个高点的内侍道:“你说,太后娘娘这个时候找皇上做什么?”
矮点的内侍摇摇头道:“不知道。是不是要跟徐尚书说一声?”
那高内侍点头道:“徐尚书说过乾清宫事无巨细都要跟她禀报的。你去说。”
“你去。”
两个人推诿了一阵,最终高内侍败下阵来,转头往昭仁殿走。
徐复祯正在午休,猝不及防被人叫醒,脑袋还闷闷的,只见那宫女嘴巴一张一合:“……太后身边的吉月姑娘来请皇上过去。”
吉月是新来的,这会还在尚仪局学规矩呢,怎么可能过来请皇上!
徐复祯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下床趿上鞋子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一路狂奔到了正殿,见那矮内侍守在门口,徐复祯扶着门喘了口气,道:“皇上呢?”
“皇上在里面呢。”矮内侍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又道:“太后来请皇上,说想看看皇上的功课,刚刚可喜公公去弘德殿拿书了。”
“那个吉月呢?”徐复祯忙道。
“还在里面呢。”
徐复祯眼前一黑,怎么能让个来历不明的人跟皇上待在一起!
她气还没喘顺就冲了进去。
奔进内殿里头,隔着珠帘看到床帏间人影闪动,一只手高高举起,露出手上之物长而尖利的轮廓。
她来不及多想,如闪电般飞扑上去,将那人的腕子一折,打歪了匕首的落点。
那人猛然回头,四目相对之下徐复祯浑身一冷。
王今澜!她怎么还活着?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王今澜趁她惊疑之际挣开束缚,重新举起匕首向小皇帝扎去。
如今图穷匕见,她自己是绝对活不成的了,必须把小皇帝带走,将来史书上还能留下她一道名字呢!
王今澜冷笑出声,谁知徐复祯反应极快,生生拽住了匕首的去势,差点把匕首夺了过来。
王今澜不得不转过来跟她抢夺手中的利器。
王今澜是存了死志,力量大得惊人。
孰知徐复祯秉持着绝对不能让皇上出事的信念,竟半点不落下风。
小皇帝被两人的动静惊醒过来,看清眼前场景,整个人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眼见外头逐渐有嘈杂的声响靠拢过来,王今澜知道机会转瞬即逝,不能再拖。她目露凶光,腕间一转将匕首刺入徐复祯的掌心,划了个大口。
徐复祯吃痛,骤然松开了手。
王今澜没了掣肘,又往小皇帝扑去。
徐复祯来不及思考,忍痛一把将王今澜拽倒在地,两个人滚到一起。
那嘈杂声已近内殿。
王今澜被她拽着,心知小皇帝是杀不成了,心中不由大怒,手中匕首狠狠往徐复祯身上刺去。
徐复祯抬臂挡了一刀,却被王今澜翻身压制住,狠狠一刀刺向她胸口。
“让你坏我的好事!每次都是你坏我的好事!”
王今澜面色狰狞地喊道,拔出匕首又刺了一刀下去。
外头的宫女内侍闹哄哄地涌进来,拖走了行凶的王今澜。
徐复祯躺在地上,觉得胸口又暖又湿。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她努力抬起头往胸前望过去。
明明今天穿了一件葱白色的夹衫,入目却是一片殷红。
“传太医、传太医!”纷繁嘈杂的声音,似远似近似在天边。
她偏过头去,地上锃亮的金砖上淌着浓稠温热的红河。她有幸见过几回血溅当场的景象,现在,了无声息躺在地上的人要变成她了么?
前世今生,死在同一个人手里。这是命运对她的安排吗?
她好不容易克服重重困难,好不容易报仇雪恨,好不容易放下心结,正准备迎接她的新生,处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她的生命就要止步于此了么?
徐复祯缓缓闭上眼睛,两滴清泪滑了下来。
小皇帝终于反应过来,赤足下了床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她那苍白的容颜,想起了他的母亲。
母亲死的时候,脸色也这么白。那时他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知道母亲有两天没理他了。
他惶惑不安,惊惧不已,就是这时候女史出现了。
她又温柔又漂亮,会在他想念母亲的时候唱歌给他听,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她也会凶。他偷懒的时候,女史会拿戒尺打他。可是别人欺负他的时候,女史更凶。
女史总是说他是天子,要有天子的气度和担当。
他不懂什么是天子,他只知道女史比他的亲姐姐还要亲。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他。
姐姐要离开他了么?
“哇——”
小皇帝跪在她身边号啕大哭起来。
此时从外宫城一路疾奔的霍巡终于到达了乾清宫。
他本欲直奔昭仁殿,却见正殿乱成了一锅粥,心中不由一沉,疾步闯入正殿。
内殿围了一圈宫人,指挥的,呼喝的,抽泣的,里头是不一而足的喧闹纷繁。
见到霍巡过来,宫人们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刺鼻的血腥气。
霍巡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他看到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姑娘,正努力地拽着嚎啕大哭的小皇帝,气若游丝地说道:“皇上,你以后要听太傅的话,做一个仁政爱民的好皇帝。太傅他是我的、我的夫君,如果以后皇上跟太傅生了隙,看在我的面子上,一定不要跟他计较……”
“祯儿!”霍巡大步冲上前去,她已经缓缓垂下手,合上了眼睛。
他不顾满地血污跪在一旁,本想将她搂进怀里,可看到自她心口蔓延出来的深重的殷红,连忙脱下外袍裹在她胸口。再一看那素白的掌心皮肉翻卷,也在汨汨冒着鲜血,他简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豁成了两半。
“太医呢!”霍巡怒吼了一声。
几个头发花白的太医姗姗来迟,看了一眼徐复祯的状况,让她这么躺在地上也不行。远距离搬动会加剧失血,可离她最近的是皇上的龙床。
几个太医还在犹豫,霍巡已经怒喝道:“还不快搬上去!她要是有事我把这座宫殿拆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场所有人却噤若寒蝉。
霍巡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
这么多人,这么多废物!竟然要让她这么瘦弱的身躯去挡刀!
“都滚出去!”
宫人们忙不迭鱼贯而出。
他从血泊中站起身来,走到跪在屏风旁的王今澜面前。
两个强壮的内侍押着她,地上还有一把带血的匕首。
王今澜脸上沾着刺目的鲜红,正一脸无所谓又挑衅地看着他。
霍巡红着眼睛怒视着她。
若非要留着她的性命审讯,他现在就能把她碎尸万段!
他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打下去。
王今澜眼冒金星,当场昏了过去。两个内侍连忙把她拖了出去。
霍巡胸口剧烈起伏着,腿上却一软,双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祯儿……
他茫然地望向龙床的方向。
小皇帝已经被抱走了,只有太医们围在床边给她止血。帐幕低垂,他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看到地上那一滩刺目的血泊。
霍巡恍惚地转过头,环视着这间鎏金重檐的殿宇,泛红的眼眶已不自主地落下了两行眼泪。
他以为来日方长,可以跟她好好地磨合。倘若早知会有这样的事,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皱一下眉,流一滴泪。
早知如此,那日他应该早一点去接她,早一点向
她低头,早一点去查那王今澜。
只差一刻,只差一刻,他就能把她救回来!
霍巡崩溃地将拳头重重砸在那扇金丝楠嵌大理石座屏上。
沉重的屏风应声轰然倒地,在寂阔的殿内发出沉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