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狗杂种,收拾干净。”……——
高墙内正是方才江铃儿寻求帮助的人家,不算高门大户,倒也算是家底殷实的门户。
而这个引他们进来的少年虽然瘦弱但身姿高挑敏捷且轻盈,江铃儿注意到他身着粗布麻衫,翻墙的双手粗粝又遍布许多细小的伤口,显然平常干不少粗活,应是这户人家的下人。
果然这个少年将他们引到了后院的柴房处,恰好有陈列满墙的稻草垛。
“你们藏这儿。”
少年说完转过身伸手将他们推向稻草垛,倏然被江铃儿擒住手:
“你是金人?”
天色昏暗,直到到了咫尺前江铃儿才瞧清少年的面容。
大宋子民多是汉人,尤其江南水乡养育的人儿,不论男女皆多粉面墨发好颜色,而这个少年头发焦黄,金人缘何被人叫做“黄头奴”,便有头发焦黄的原因。尤其这个少年望向她的虽然脏污的面庞,依稀能瞧见五官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雌雄莫辨的青涩与英气,可一双眸骗不了人。
这双在月色下近蓝灰色的瞳眸,这分明……
是金人的长相。
少年一顿,灰蓝色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她:
“我如果是金人,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吗?”
话落的同时,前院传来喧闹声,是金兵破门闯了进来。
“搜!”
“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是!!!”
一双杏眸和一双灰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瞧着对方。江铃儿和少年对视良久,钳制住少年的手用
力到指骨泛白,手背浮起青筋,是一场无声的对峙。终在金兵闯进后院前,江铃儿蹙了蹙眉,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带着昏迷的裴玄躲在稻草垛后。
少年被江铃儿松开的瞬间踉跄了一步,看着自己通红的、火辣辣的手腕,这才发现在那双杏眸的逼视下,自己竟忘了呼吸,等回过神来心脏砰砰直跳,冷汗浸透后背,大口大口喘着气。
下一刻众多手持长枪的金兵闯入后院,为首的金人官兵看到少年大步上前,一把抓起少年的后衣领,迫使他扬起头面来,喝道:
“你是谁?!”
见到少年明显肖似金人长相的轮廓,为首的金人官兵也是微微一愣,不过见他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样子,很快拧起眉头:
“你怕什么?难道还有旁人在?”
“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奴,陡见官爷们持刀闯入,自然……自然怕的很,官爷饶命……”
少年畏缩地将自己蜷起来。
为首的金人官兵本还想再多问几句,不过上头催得急,见少年并不是画像上缉拿的人很快松了他,拿起两张画像怼在少年面前,粗声粗气道:
“可曾见过这二人?!”
少年看着这画像上的一男一女,视线尤其在那张女子画像上的一双杏眸停驻了一会儿,终瑟缩着摇了摇头——
透过稻草垛缝隙目睹一切的江铃儿紧绷的双肩这才微微塌了些,略微松了口气,不过她没有全然放松,而是将视线聚焦在少年身上,观察着他。
仔细看才发现这个自称马奴的少年五官虽然肖似金人,却也不尽然。金人大多颧骨高,面容粗犷,而他除了发色和瞳色与金人肖似,其余面部线条流畅,是江南孕育的人儿独有的秀气。
他……就像是金陵人和金人的杂糅体。
下一秒听到屋主自前院跑了过来,又急又畏惧道:
“官爷你看,后院除了狗杂种……咳咳,除了我家马奴再无旁人了……”
金人官兵听见屋主的话泄气地狠狠踹了一脚少年的腹部,疼得少年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声打滚,叫也不敢叫出声来,尽数都吞了进去。
这些似乎急于找到画像中的二人,宅子里里里外外搜寻不到便要辗转至下一处屋舍搜寻,眼见这群金人终于放弃搜寻鱼贯而出,屋主才松下一口气,又听见那为首的金人官兵余光扫了眼满屋陈列的满满当当的稻草垛,丢下一句:
“搜干净了再走。”
地上捂着肚子本疼得打滚的少年蓦地一顿,霍然抬眸便见三两金兵抬手就是将长**进稻草垛内!
从头刺到尾,这才终于罢手。
为首金人官兵犹嫌不够,一把抓住屋主的衣领,冰冷的刀刃拍在屋主脸上:
“听好了,胆敢窝藏这二人就是个死字!相反,若能提供这二人行踪……不,只要是任何行踪可疑的人,赏金百两,记住了!”
屋主面色煞白:“记……记住了!”
金兵这才大步离开,退了个干干净净。
“……狗杂种,收拾干净。”
屋主惊魂未定半晌,终于三魂七魄归位,匆匆丢下一句便又回了前院,闭紧门户。
期间马奴少年怔怔看着稻草垛,直到金人、屋主都走了,落下满地狼藉也不曾收回目光,傻了一样盯着稻草垛一处瞧着。
突然稻草垛后抖了下,稻草的碎屑如雪花一样纷纷落了下来。
江铃儿将遮挡在她和裴玄身前厚厚的稻草垛推开,吃痛一般捂着胸口轻嘶了一声,咬牙扯下遮面的东坡巾,从衣领内掏出一串佛珠,其中一粒佛珠有了裂缝,裂成了两半,落在地上。
她这才发现她与莲生交换承诺而得的佛珠竟不是一般佛珠,而是有“帝王之木”之称的紫光檀所制。
幸得有这串佛珠护着,否则……
江铃儿将佛珠重新妥帖放好回衣领内,倏然一顿,抬眼之间,脚踏迷踪步瞬间到门槛前,挡住少年的去路,在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然单手掐住了他的咽喉,冷声道:
“急着去哪儿?通风报信换赏钱么?”
见少年还要挣扎,怕惊动前院屋主,江铃儿另一手去点住他胸前穴道,却好像点在一片棉花上一般,指尖登时僵在了半空,一脸愕然:
“你…你是女的???”
少年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奈何怎么挣都挣不出江铃儿的桎梏,灰蓝色的瞳眸恶狠狠瞪着江铃儿,瞪着她扯下东坡巾后袒露的洁白而平坦的脖颈,咬牙切齿:
“你不也是么!”
江铃儿:“……”
“…………”
见“少年”还在挣扎,怕再惊动金兵,江铃儿不由冷了声:“我不会伤你,别动!”
只听见少年忽然没头没尾说了句:
“他伤得很重。”
江铃儿一顿,鬼使神差向后看去——
只见有血珠渗透稻草……
顺着血珠看去,裴玄仍昏迷着,俊容没有丝毫血色,嘴角却在不断地……淌着鲜血。
第102章 102不是东西。
江铃儿长睫陡得一颤,掐住少年咽喉的手陡得失了控制,差点就将他失手掐死了。
“咳咳…咳咳咳……如、如果不想他死的话,最好现在就放了我。”
少年……或者应该说这个有着金人血统的少女脸色一白,灰蓝色的双眸惶急又强装镇定地紧紧盯着江铃儿。
江铃儿松开了她。
少女得了自由的瞬间,甚至都没顾上喘气,脚一沾地就像脱兔一般蹿了出去。
其实江铃儿并没有将少女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无心听她在说什么。她几个纵步跃至年轻道人身边,将年轻道人的头颅放在自己膝上,双手带着或者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战栗,极快地摸索了一遍裴玄周身。
没有伤口。
那只能是……之前受的伤。
还是内伤。
如此重的内伤,自然非一朝一夕而成。她原以为最差最差的情况裴玄或许、可能此生都恢复不了内力,万万没想到他内伤伤重至此,而他一直瞒着她。
他竟然一直瞒着她。
她开始后悔带他来参加武林大会,应该让他呆在客栈里的……不,打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邀裴玄来。
是她错了。
是她害得他至此……倘若还在大孤山,他还是凌霄派受人敬仰的小师叔逍遥子真人,即便他不愿呆在凌霄派,再不济,他也还是大孤山下青石镇最混不吝也最逍遥自在的流氓道士。
断不会像今天这样,还要同恶犬争食,昏迷在这狭小潮湿的柴房内,生死未明……
裴玄全身何止滚烫,面如金纸,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逐渐微弱了下来,剥离了同心蛊的她已经看不到人身上的三把火,当然所谓的“三把火”就是个可恨的骗局,但不妨碍她感受到裴玄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江铃儿第一次慌了,她抓住裴玄的手摇了摇:
“……喂,臭流氓道士,你别吓我,你醒醒,醒醒!”
然而裴玄并未回答,只有手无力地从她掌心滑落,落在地上。
江铃儿:“……”
她几乎,都听不到他的气息了。
江铃儿抓住裴玄的手还僵在空中,看着年轻道人一张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的俊容,好像睡着了一般……
江铃儿嘴唇抿得发白,脸色难看到极点。
“让开让开!”
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伴着急促喘息声的声音,原来是去而复返的拥有一半金人血统的少女。
只见她怀里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急匆匆跑来,江铃儿抬眸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
“常山、皂荚、瓜蒂、藜芦……哎,你别问了,边儿上去!”
说完也不等江铃儿应答,径自将她挤到一侧。江铃儿看着她单膝跪在身侧捣鼓着她带来的瓶瓶罐罐,知道了她要做什么,看到她豪迈地将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材粉末都混成一团要塞进裴玄口中时,伸手拦住了她:
“你懂医术?”
“我是兽医,
专治骡子和马,阿猫阿狗也治过。”
江铃儿:“……”
话音刚落的同时,一条狗闻声而来,亲昵地绕着少女打转,江铃儿认出来了,居然是之前与她争夺包子的恶犬。
那恶犬嘴上还泛油光,显然也认出了她,朝她呲了呲牙。
江铃儿:“…………”
少女本急着给昏迷的道人喂药,然而江铃儿拦在胸前的手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她难进分毫,尤其看到江铃儿看着她的爱犬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顿了下,乐了:
“怎么,瞧不上兽医啊?害怕我医死他?”少女将那打开的瓶罐啪的一声又合上了,“我马轻眉也是金陵城小有名气的兽医,你瞧不上我……我还不稀罕治呢!”
马轻眉转身就走,被江铃儿拉住,那手腕火辣辣的疼还未消呢,下意识抬手护着头面,既惊且惧:
“别以为你武功高强我、我就会怕你!若我大叫一声引来金兵,别说那躺地的人了,就是你也得交代在这儿!”
恶犬也在一侧对着江铃儿嘶吼着,却没料到江铃儿不过抓了她一下很快松了手。
“马姑娘,请你救他……救救他。”
马轻眉愣了下,藏在双手后灰蓝色瞳眸飞快眨了眨,迟疑地缓缓放下手,看到江铃儿跪在她面前,脸色极白,竟瞧着不比躺在地上那个好多少,眼睛很红,爬满了朱红色的蛛丝,嗓音很哑,杏眸直直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愿意做牛做马做任何事情,只要你能救他……只要你能救他。”
马轻眉似乎被江铃儿的举动惊住,怔愣在原地良久才道:
“……你先起来。”
见人迟迟不肯起来,马轻眉登时头大如斗,忙将她搀扶了起来,临末多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声:
“这还是……曾经的江铃儿么……”——
马轻眉喂裴玄喝下小半瓶药罐却迟迟不见裴玄有何反应,她先附耳在年轻道人胸膛停了一会儿,又把着年轻道人的脉搏,双眉拧成一团,脸色不大好看。
江铃儿一直观察马轻眉的神情,蓦地想起老郎中的话,置在双膝上的手狠狠攥住衣袖,字字句句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
“他是不是……药石罔救了?”
“是……也不是。”马轻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许久不言是吃惊于裴玄年纪轻轻竟内力之深,“难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挺到现在,换作旁人早就不知死多少次了。”
老郎中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江铃儿攥紧的双拳,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紧咬着的下唇,隐隐尝到铁锈的甜腥味。
马轻眉话音陡得一转:“要治这种不要命的疯子,就不能把他当寻常人看。”
江铃儿一顿,抬眸看向马轻眉,愣神之际,马轻眉突然下狠手,将剩下全部粉末灌进年轻道人嘴里不说,忽然从袖内拿出针灸的细针,一针直接没入年轻道人的心脉处!
裴玄蓦地呕出一大捧血!
本就面如金纸,瞬间更苍白了一度,气若游丝,隐隐泛着青色。
“你做什么!”
江铃儿大惊,一掌将马轻眉推开!
马轻眉被推倒在地,这是今天受的第二掌了,她吃痛地嘶了一声,揉了揉阵痛的胸口居然大笑了出来:
“陈年的瘀血,吐了才好!”
一直在马轻眉身旁着急踱步的恶犬见江铃儿推了马轻眉一把,咽喉滚出一道嘶吼声,骤然扑向江铃儿!
马轻眉一愣,几乎失声:
“大黄,找死么!回来!”
然而事发突然,就在眨眼之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狗扑向江铃儿,一口狠狠咬在她的腕上!
江铃儿眉头狠狠一拧,面容煞白,却任由恶犬咬着她的手腕不放,一边把着裴玄的脉搏,一边俯身去听裴玄胸膛的心跳声,直到听到那抹微弱的心跳声传来才放下心,于此同时那被恶狗咬的袖口登时就红了。
有血珠滴落,飞溅在稻草上。
马轻眉怔忡在原地,一时顾不得身上接连被打了两掌恶毒疼痛,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到了:“你……”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怒骂了恶犬,“笨狗,还不松口!”
大黄呜咽一声,委委屈屈松了口,退到马轻眉身后。
而这时江铃儿发现裴玄逐渐平稳和有力的心跳还有脉搏彻底放下心来,同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马轻眉,她在心里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声,歉疚地要去扶被她推倒在地的马轻眉,被避了开。
马轻眉避过她伸来的手,冷冷丢了句:
“不用你扶。”
转头带着她的狗出了柴房,在江铃儿以为她不会再回来时,马轻眉又回来了,带来草药还有布条。冷着脸走到江铃儿身边,想挽起江铃儿的衣袖却见长袖和血肉粘连在了一起,只好将长袖撕了,见江铃儿皱眉轻嘶了一声,顿了下,嗤笑道:
“还以为你不怕疼呢。”
好像为了泄之前被江铃儿打了两掌的仇,马轻眉下手不可谓不重,剥下那被血淋透的袖管好像剥了层皮一般,江铃儿顷刻间脑门布满冷汗,小脸汗津津的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可她没再发出吃痛声,硬是生生咬牙挺了下来。
待褪了袖管,看到被大黄咬下的两颗汩汩淌血的伤口,马轻眉略略挑了下眉,最后倒是痛快撒上了药粉,系上布条,丢下两个馒头转身便走。
江铃儿看着稻草垛上两个干干净净的白面馒头,更觉羞愧,在马轻眉领着大黄将要踏出门时忍不住喊住她:
“你……不怕我是金兵通缉的人?为什么帮我?”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腰侧和胸口,知道江铃儿掌下留情了还是冷笑:
“奔雷掌果然名不虚传。”
江铃儿霍然抬眸,眸色很深:
“你知道我是……”
“整个金陵城谁不知挥金如土、蛮横霸道的天下第一镖少镖主?”马轻眉揉了揉身侧大黄狗的头瞥了她一眼,嗤笑,“放心,老镖头对我有恩,我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救你。当然,你不会对像我这样低贱的马奴兽医,黄头奴的野种有印象。”
江铃儿闻言微怔,马轻眉瞥了她身侧的年轻道人一眼,淡淡道:
“他还没脱离危险,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夜了。”
好像不欲多言,话落便离了去,之后许久未再回来——
江铃儿守着昏迷的裴玄,裴玄浑身就像炭火一样,对于照顾裴玄这件事江铃儿已经是得心应手了。
她寻了些干净的水,将年轻道人上身扒了个干净,反复净身。
又将干净巾帕浸湿水中,一点点濡湿裴玄因高热而干涸的唇角。期间马轻眉来过一趟,带来了一碗药渣,可无论如何也灌不进裴玄嘴里。
江铃儿一点不扭捏,自己蒙头灌下一口,直接掰开年轻道人的嘴,俯下身渡过去。
裴玄长睫震颤了下,到底没醒。
就这样一口又一口喝下一整碗药。
倒是看傻了一旁的马轻眉,最后离开柴房都是捂住大黄的眼睛,一步三回头才恋恋不舍走了出去。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忙活了大半夜,这该死的高热终于有了退下来的迹象,江铃儿也终于能喘口气,浑不觉满头满脸都是汗。
她倒在了早就铺好的稻草垛上,侧过头看去——是沉睡的年轻道人如玉的侧脸。
江铃儿看着裴玄密匝的长睫和高挺的鼻梁发呆。也就到了这个终于得以喘息的时刻,她开始担心小和尚莲生的安危。
好不容易找到的皇太子,到手就丢了……
她望着年轻道人俊美无俦的侧颜,脑海里想的却是小和尚与世无争又软弱的模样,喃喃着:
“你醒来后会骂我的吧……”
想着想着,到底抵不过排山倒海般的困意碾压而来,眼皮一沉,堕入混沌之中。
“好孩子。”
裴玄做了一个梦。
做了一个悠久的、他早已忘却了的,噩梦。
梦里他不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自在逍遥的小神仙。不是大孤山下风流潇洒的相师道士,是傀儡。
是杀人机器。
是一条狗。
一条听话的狗。
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年瘫软在地,两手并用,尖叫着匍匐着远离他。
有人在对他说话,是一道漠然的沧桑的属于男人的声音。
“杀了他。”
他看到年幼的自己几步上前,面无表情将利刃贯穿进少年的胸膛。
血刃抽出,少年倒在血泊中。
他站在血泊之中,周围都是尸体。
那道漠然的男声终于有了一点点温和: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骤然一股熟悉的铁锈腥味在胸膛翻涌,是陈年的淤血发作、是血腥的暴虐的杀戮之气叫嚣着破体而出,他蓦地睁开双眸闯入眼帘的却是江铃儿沉沉的、香甜的睡颜。
他心跳得很快,凤眸赤红,鼻腔发出急促的喘息,
怔怔地看着江铃儿近在咫尺的睡颜,用视线描摹着她侧脸的线条,描摹着她密密匝匝的每一根长睫,描摹着她比一般女子更显英气的眉、描摹着她的挺翘的鼻梁再到微微泛白的唇……
好半天体内那股早已平静却又死灰复燃的暴虐之气和几欲跃出胸膛的心跳声这才平复了下来。
可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鼓噪。
他和江铃儿的距离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处,近乎……共枕。
他怔怔地盯着咫尺前江铃儿略略泛白的唇,心跳如鼓。
渴。
是高热的后遗症,好渴。
只要他再进一步就能……
他怔怔盯着,近乎入了迷,魔怔了,着魔般缓缓凑上前,却在最后一刻戛然而止。
他僵了片刻,倒在江铃儿身侧,翻过身来,盯着墙角的蛛网,大口喘着气,不敢再看身旁一眼。
好半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在笑自己。
不是东西。
第103章 103“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
江铃儿睁开眼时,已是后半夜了。
睡眼朦胧中好像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头,似乎……是某种安慰,江铃儿蹙了蹙眉,睁开了眼,侧首看去,身侧裴玄还在沉睡着。
她真是睡糊涂了……
她这一眯眼竟睡去了个把时辰,糊涂!
糊涂!!!
江铃儿连忙探过手贴在裴玄额上,终于不烧了,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裴玄的烧是退了,自己反而出了一身汗。
此刻已到了后半夜,夜深人静,没几个时辰便又要天亮了,眼下裴玄仍昏迷着,不方便行动。而她不能再拖。
她不愿坐以待毙,继续躲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只会任人宰割,可是裴玄……
蓦地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又撞进脑海里。
虽然这次有赖马轻眉的相助,可她无论如何无法相信有着几分金人相貌的马轻眉,即便她口中说着承的是老镖头的情,可老镖头施恩四海,焉知是不是让她放松戒备的谎言?
可想起今夜种种,马轻眉虽然个性古怪了些,嘴上不饶人,但忙一点没少帮,在风声鹤唳的当下也不惧金人的威胁,可见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至少不是坏人。
……赌一把吗?
江铃儿正犹豫不决,忽而耳朵一动,脚踩迷踪步,几个瞬息跃至屋外,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暗处,注视着由远及近的、勾肩搭背…瞧着十分亲昵的两人。
直到两人走到月色下,才终于瞧清了面庞——
是马轻眉和一名金兵!
江铃儿眸光震颤,咬紧了牙关,脚使轻功无声地更接近这二人。
只见金人亲昵地搂着马轻眉的腰,那大腹便便的金人甚至戏谑地将银票塞进她胸脯前。
少女登时笑了开来,指尖勾着那金人的腰带,引着金人与她前去:
“跟我来嘛。”
而前去的方向——
正是裴玄昏睡的柴房!
眼见马轻眉即将将金人官兵引进柴房,江铃儿怒而脚踩迷踪步闪现至二人背后,右手高抬正要打中马轻眉背心时——
却见方才还对金兵媚笑的马轻眉,在金兵走进柴房后登时变了脸色,左手抽出袖内早已备好的匕首,手起刀落,直直往金兵后背心门处扎去!
“你……!”
在金兵回眸怒视时,马轻眉极快地抽出插在他背后的匕首,飞快地抹了他的脖,熟练得不可思议,大腹便便的金兵甚至还未来得及发出只字片语便像一座小山一样,倒了下去!
失去金兵这个屏障,江铃儿和马轻眉四目相视、面面相觑,尤其江铃儿高举的右手还僵在空中。
江铃儿:“……”
马轻眉看到她也是一愣:“你怎么在……”
江铃儿讪讪地放下手:“那个……我……”
马轻眉回过味来,灰蓝色的瞳眸冷了下来,抬起金兵一条腿,冷冷打断她:
“……搭把手!”
江铃儿连忙抬起金人另一条腿,两人联手将金人拖去后院更深处,而大黄负责在身后将金人的血迹一一舔舐干净。
等到了后院的歪脖子树下,看着马轻眉将歪脖子树下厚厚的稻草垛拨开赫然是一个成人高的深坑,而坑内躺着数具金人的尸身!
江铃儿怔住,马轻眉扫了她一眼:
“快点。”
江铃儿这才回过神,两人合力将金兵的尸身丢进坑内,马轻眉不知往坑中洒了什么药粉,遮掩住了浓重的尸臭味,草草盖上薄土,又重新铺上厚厚的稻草垛,这才算好。
舔舐好血迹的大黄来讨赏,绕着马轻眉不断转圈咬着自己的尾巴,直到马轻眉丢下一个白面馒头才乖乖退到一旁。
江铃儿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显然类似的事,她们做了不下数次才会如此熟练。
“不放心我?因为我的长相?”
蓦地,传来马轻眉冷冷的声音。
江铃儿一顿,抬眸对上了马轻眉的双眼。
那双在月下灰蓝色的眸子,有愤怒,更多的是心伤。
“如果我真想拿你们换赏钱就不会救下你们。还是……”马轻眉冷冷一笑,沾了金兵血污的匕首被她丢到大黄面前,任大黄舔舐干净,“怕我泄露了你们的行踪想杀了我?”
江铃儿愣了下,猛地站起来:“绝无此意!我是有顾虑,但我从没有想过杀你!”
“没想过杀我?可我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马轻眉话音落下,江铃儿狠狠怔忡在原地。
只见马轻眉双眸赤红,灰蓝色的眸子在银月下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我娘被金人强抢,含恨生下我,我爹不计前嫌抚养我,为了报仇手刃了贼人!可惜至此聊无音信,为了寻找我爹我娘最后还是郁郁而终……而我生下来就是人憎鬼厌的黄头奴的野种!狗杂种都不如的东西!我的悲剧全是金人造成的!我比你更痛恨我身上流的血!我恨不得割肉放血,将我身上金人的脏血流干净了才好!可我不能死啊……”
有泪珠从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淌下来,好像一滴冰晶坠落,马轻眉外表再坚强也不只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方才手握利刃的手还在战栗着,她握紧了战栗的拳,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我还没给我娘报仇,我还没见到我爹,我还未再我爹膝下尽过孝,我怎么能死?我不能死!我活着一日就要拉金人陪葬一日!我要用金人的血祭奠我娘!”
江铃儿被狠狠震慑在原地,彻底打消疑虑,真心实意道歉:
“是我的不是,我不该疑你……”
江铃儿最怕别人哭,从前怕袁藻哭,现在同样也怕马轻眉哭。尤其马轻眉同袁藻相仿的年纪却背负这么多,江铃儿固然憎恶金人,更心疼她。
忍不住上前拥住她,握住她仍然战栗不休的双拳,视线落在被大黄舔舐的沾了金人肮脏血污的匕首上,声音很平静,但双眸异常的明亮:
“别怕,以后我们一起杀金人!”
马轻眉长睫震颤,嘴巴一扁,在江铃儿怀里大哭了起来,好像要把半生的颠沛流离和憎恶仇恨都哭出来,江铃儿任她哭,任她将衣衫打湿。
好一会儿马轻眉才止住了哭,蓦地想起了什么,别扭地从江铃儿怀里挣出来,偏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夹枪带棍的,只有微红的耳廓暴露了点情绪。
臊的。
“鲜少有人对马奴这样……不必你假情假意……”
她从未与人像今日这般亲近,即便是她娘……也由于她的由来、她的外貌,憎恶她,甚至甚少与她说过超过十个字。
江铃儿闻言顿了顿,笑了:
“我又比你好上多少?你虽然是马奴,可总比我现在人人唾弃讨打的带罪之身好吧?”
马轻眉一顿,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终于消除隔阂。江铃儿将裴玄托给马轻眉照顾,嘱咐天不亮她定会回来。
马轻眉追问:“你要去哪儿?”
“做我该做的事。”江铃儿说着
一顿,补了一句,杏眸里的光比天边的银月更亮,“将金贼尽数驱逐出去!”——
金陵城门。
与此同时袁藻、甘子实、莲生顺利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将巡逻的金兵拿下换装进城。
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反而不像袁闻康等人还在从长计议,在众人还在瞻前顾后时,三人已经混进去了。
当然也占了他们人少反而方便行动的便宜。
一进入金陵城,虽然金兵满城盘查,他们仗着衣着的便利还有袁藻对金陵城的了若指掌,几人一直顺利的来到了玄武堂在外的别院。
袁藻:“这里是玄武堂的别院情报处,极其隐蔽,一时不会有人寻到此,你们先安心呆在这儿。”
甘子实忙道:“你去哪儿?”
“一直藏在这里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我去一个地方,去去就回。”
甘子实想也不想:“不管什么地方我跟你去!”
不晓得这个来自凌霄派的少侠为何突然如此激动,被抢白了一通,袁藻当下也不知说什么好,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都没说。
见袁藻愣住,甘子实懊恼地暗骂了自己一声,低咳了两声,装作无意道:
“眼下到处都是金兵,你一个姑娘家家……”眼见袁藻拧了下眉头,甘子实当即改口,差点咬了舌头,“我是说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既然……既然我们一道进来,自然应该互相照应不是么?”
没想到轮到袁藻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行,你不能跟我去。”
甘子实愕然:“为什么?”
“你不是答应了铃儿姐要保护小和尚的吗?”
袁藻面色不虞地看着他,打量他的目光隐隐有怀疑,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真的靠谱……
甘子实:“……”
如意算盘落空的甘子实反被噎了下,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落后他们半步的莲生,自从和江铃儿还有神秘的番邦青年在城门口分开后,小和尚一直沉默寡言,不是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就是在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什么,好像周围的一切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再看看袁藻,已经在调整衣衫,去意已决的样子,甘子实不死心:
“我们……我们可以一道去!”
袁藻还是摇头:“不成。”
在甘子实肉眼可见垮下来的神情下,袁藻笑了笑:
“我要去的地方……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况且莲生小师傅不会武功,少侠又武功高强,由少侠保护莲生小师傅再好不过。甘少侠不必担心,这是我生长的地方,我比谁都熟悉,去去就回。莲生小师傅,就拜托少侠了。”
话落袁藻向甘子实拱了拱手,铃儿姐的事就是她的事。
况且莲生小师傅身份特殊,袁藻是真心实意拜托他。
事已至此甘子实也不便再说什么,负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在袁藻澄澈而诚挚的眸光下,点了点头:
“……自然。”
袁藻放下心来,戴上宽大的毡帽,正要急急往东赶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个时辰。”
袁藻愣了下,转过身,是甘子实一张爽朗的面容定定地看着她:
“如果你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回来,我就会去找你。”
不容拒绝的语气。
话落便兀自抱剑坐在树下,在树下的另一侧是闭目养神,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的莲生。
袁藻:“……”
袁藻有些莫名,眨了眨眼睛,半晌才低低说了句:
“……好。”
转头脚使轻功,消失在黑暗中——
这是在金陵城的最东边,沿着护城河下游一直走,有一条细小的瀑布。
旁人不知,在这条瀑布背后有条暗道,也是天下第一镖尘封多年的站点密道。
密道另一侧就在金陵城外。
天下第一镖的站点遍布五湖四海,只这唯一的一个修建于地下,直通城外。多年前用于战时互通书信,而后很长一段时间百姓安居乐业,这条密道便静置不用了。
更因经久未修,多年前已被弃用。
江铃儿此刻就在瀑布背后,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沿着暗道一点点往下走,忽地,骤然两指掐灭火折子,脚踩迷踪步,身形如鬼魅,藏匿于嶙峋的怪石后,侧过身去,悄悄探出一双眼。
有人。
还是身着兵服的金人。
江铃儿咬牙,想不到金人的爪牙居然已经探寻到了这里。
所幸只有一个金兵。
前方似乎是条死路,那金兵也同她一般手里拿着火折子,在打量着什么。
她使轻功悄无声息接近他,一掌直接击向他背心后!
可惜瀑布后水光湛湛,江铃儿一出手就被察觉到了,金兵侧过身去,江铃儿一掌“惊雷”便打在了瀑布后的巨石上!
金兵手里的火折子落在地上,熄灭了。
登时巨石裂除了一道缝,可同时她也觉得右手掌心钻心的疼,系在右腕上的布巾顷刻红了。
被大黄咬下的两个伤口又裂了开来。
江铃儿不敢多有停留,咬牙将镇痛都吞了进去,两人在这狭窄的过道里过起了招来!
一时有青紫电流交错的“雷鸣”奔雷掌与如弱柳扶风又暗藏坚韧的妙手莲花掌对了一掌!
掌心相交的瞬间双方都反应了过来:
“小藻?!”
“铃儿姐!”
袁藻功夫不敌江铃儿,被掌风一击,脊背重重撞在巨石上!
而江铃儿因腕上的伤,反被“雷鸣”所噬,脊背也撞在了巨石峭壁上!反倒比袁藻受的伤害更重一分。
袁藻低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裳便来搀扶江铃儿:
“铃儿姐,你没事吧?”
江铃儿既惊且怒:“裴玄不是说……不是说淳于诨将你带出去了么?你怎么又回来了?!”
袁藻顿了下,咬住了下唇,松开了搀扶江铃儿的手,下唇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最终是咽不下这口气,眼眶红红的怒视着江铃儿:
“铃儿姐,爹不信我就算了,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吗?这不光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难道只许你们护着自己的家,不许我护我的家么?!”
江铃儿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味来,笑了,兀自扶着峭壁站起来:
“是我忘了,忘了小藻也长大了。”
袁藻愣了下,连忙上前搀扶江铃儿,急道:
“铃儿姐,我该死,我不是有意和你发脾气的……铃儿姐,你怎么受伤了?”
“不过是被小狗咬了一口,没事的。”
江铃儿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可袁藻不会让她这么敷衍过去,连忙解下她腕上缠绕的布巾,看到血肉模糊的两个骷髅眼伤口倒吸一口冷气:“这么重的伤还说没事!”一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手上动作却轻柔的不能再轻柔了,为她清理好伤口再撕下自己的一角衣袂为她重新缠上,“怎么好好的会被狗咬了一口……”
江铃儿却还沉浸在发现袁藻长大了的喜悦中:
“你说的不错,金陵是我们的家,如若我们都置之不理,还能指望谁?!金狗怎么来的,就该怎么把他们赶出去!”
说着牵动了手腕上的伤口,登时轻嘶了一声,顷刻间逼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袁藻瞪了她一眼:“小心点儿!”
“不说这个了……”江铃儿摇了摇头,拒绝了袁藻的搀扶,转而扶着峭壁,缓缓道,“没想到我们竟想到了一块,要护送金陵城数万百姓安全撤离,必须得开启天下第一镖密道。可惜……”
江铃儿和袁藻的视线同时看向密道里,被封闭的死路。
“天下第一镖所有联络站点均有朱雀堂堂主掌管。可惜朱雀堂堂主叶染秋叶师叔从来不知去向……”
袁藻接过话头:“而且密道里的机关只有总镖头的手谕才能打开……”
江铃儿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眼下也不知道赵逍那厮的下落……”
袁藻蓦地一顿,愣了下,忽然道:
“铃儿姐,我……可能知道。”
“你知道?”江铃儿诧异道,忽地想起了什么,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赵逍……已经不是当初的赵逍了,他阴险狡诈又性格多变,我不能让你去涉险……”
“铃儿姐,你忘了?赵逍他……已经被废了功夫了,他伤不了我的。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既然要联络全城百姓安全出城,此事还需一人助力。”
江铃儿接过话头,她何尝不知道:“金陵太守。”
“不错。”袁藻点点头,果然她们完全想
到了一处,“金陵太守还未有消息……想来一定被金兵软禁,太守府只怕会更凶险……”
袁藻说着说着,余光看到江铃儿右手手腕才包扎好的布巾又浸出了血花,心中一急,改口道:
“铃儿姐,太守府还是……”
“我去。”江铃儿不容辩驳的打断了她,“太守府只能我去,赵逍那儿……只能交给你了。记住,赵逍这厮早已不是我们记忆中的赵逍了!你只需记住直接用蛮力抢夺手谕,不要和他多费唇舌,记住了吗?”
在江铃儿的注视下,袁藻缓缓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姐妹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便分头行动,袁藻直到离开了才想起来,糟了,忘了说莲生小师傅的事!
可回头看,再也瞧不见一丝江铃儿的身影。
只好想着,下次碰头再同铃儿姐说好了。
袁藻也便使轻功匆匆离开。
在她们离开后不久,有道人影自瀑布后探出身来,看了眼两人相向而去的方向,抚了抚腕间的拂尘,冷笑了声,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只米粒大小的灰褐色小虫,放在林间路上,登时小虫钻入泥土中,消失无形。
“好孩儿,去吧。”——
金陵秦淮河桥下。
袁藻一路使着轻功,半刻也不肯停歇。可直到接近桥洞下,却停了下来。
好似近乡情怯一般,犹豫着缓缓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远远看到一人将自己蜷成一团,颓唐地坐在寂黑的桥洞下。
当初赵吉师叔身死的消息传来……他也是这样。
袁藻呼吸一滞,极低的声音似乎怕惊动他一般,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
“……赵逍。”
师哥——
此刻江铃儿正在回去的路上。
她一路躲过金兵的眼线,从屋檐上一路使轻功纵跃,终于到了柴房跟前,还未进去便听到了一道急促的惊呼声。
是马轻眉的声音。
江铃儿微微一怔,不再迟疑,直接翻窗进去!
“马轻眉!裴……”
江铃儿一顿,抬眼便看到大黄低吼着,而苏醒过来的裴玄居然将马轻眉压在墙上……
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抄过身侧马轻眉研磨药粉的研钵砸了过去!
“臭流氓道士!”
马轻眉大惊:“等……等下!”
可惜终究来不及,研钵精准无误地砸在年轻道人后背上,裴玄好不容易苏醒又晕了过去。
——
一刻钟后。
“幸好幸好,幸好没伤到根骨……”
马轻眉检查过年轻道人后背的伤后,长舒了一口气。继而向脸色不好的江铃儿解释道:
“你……你也太冲动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大黄时常会捡些我不要的药渣吃,今日就误食了会让牲畜发狂的药渣,这位道长是为了救我这才闹了误会……”说完也不由疑惑道,“道长哪有像你说的那么……那么色令智昏的人,他明明那么通达晓意,彬彬有礼……”
江铃儿难以置信:“他?就他通达晓意,彬彬有礼?他可是有前科的人!”
一旁裴玄扶额苦笑:“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人。”
江铃儿眯着眼冷笑:“下次这厮敢对你动手动脚就告诉我!”
江铃儿嘴上这么说,但是动作上却很关心,以掌心抵在他受伤的脊背上,用内功为他运气疗伤。
裴玄嘴上苦笑,眼底却很受用。凤眸美目流转间,荡漾着浅浅的笑意。
马轻眉默默旁观着两人良久,突然语出惊人:
“敢问道长……不是好好的日月堡少堡主怎么突然从了道?”
话音一出,江铃儿和裴玄同时愣住,异口同声:
“啊???”
江铃儿几乎结巴了:
“你说什么?他……他不是日月堡少堡主,他才不是纪云舒!况且我和谁伉俪情深?”
说完才意识到,她和纪云舒和离的事确实除了他们,甚少……不,几乎是没人知道。
裴玄也一脸嫌弃,颇愤懑:“裴某与马姑娘无冤无仇,怎么能将贫道和那种人相比?”
江铃儿:“……”
岂知马轻眉比他们更惊讶,看向江铃儿有些歉意,但更多是不能理解。她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样子,嘀咕着:“整个金陵城谁不知道你和日月堡少堡主伉俪情深?我看到你为了这位道长又是走街串巷的寻医,又是为了他向我下跪,还被大黄咬了,还以为他就是你夫君呢……”
说者无意,裴玄长睫陡得一颤,掀起眼帘,顷刻间那抹促狭的笑意自那张苍白的几乎没有半丝血色的俊容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定定地看着马轻眉,嗓音还有些哑,凤眸黑得惊人:
“……你说什么?”
一字一句,低沉的嗓音好像在风沙里磨砺过的样子。
蓦地还未等到马轻眉的回答,余光看到江铃儿腕上沁出的血,登时仿佛变了一个人,眨眼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裴玄已然一手执住江铃儿的手,倾身而去,声音很淡但字字清晰,不容拒绝。问她:
“怎么伤的?”
一旁本还在发狂的恶犬不知为何忽然呜咽了一眼,躲在马轻眉身后,将头也埋了下去,浑身瑟瑟发抖竟不敢张望。
第104章 104“我要你活着。”——
玄武堂别院。
冷月当空,时不时有云雾漂浮而过,在榕树下投下斑斑暗影。
少年怀抱着长剑坐在榕树下,暗影掠过他愈来愈显得严峻肃冷的眉眼,有蚁群驮着腐烂的昆虫尸体沿着青石板路小心翼翼地绕过少年,蜿蜒爬行……
天下第一镖玄武堂这别院藏得隐蔽,护院也只有一个聋哑的老奴仆。袁藻只远远地向老奴仆点了个头便走了,再也没回来。
期间城外纷纷扰扰,奔走相告,而别院内一直很平静。
越平静越叫人不安。
老奴仆来来回回换了三次茶了,可惜两位少年均无心品茗,老奴仆只好将冷茶倒了,又沏了壶热的。
蓦地少年毫无征兆地仗剑起身,踩死不少蚁群的同时隐怒声划破胶着的寂夜:
“不行,我要去找她!”
他悔了。
他就不应该答应袁藻,什么一个时辰,他半个时辰都等不下去了!
他动静太大,惊得老奴才才烧好的一壶热茶打翻在了地。
甘子实一顿,连忙过去将狼藉收拾干净:
“哎,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老伯,你也别忙活了,我们这就走了!”
甘子实本就是个急性子,收拾完后,也顾不得老奴仆咿咿呀呀的阻拦,当即大步绕过树后,看到莲生龟缩在一角,许是吓傻了,手里捧着什么念念有词着,应该是佛经吧,自从出了城门后就是如此。
抱着佛经不离手,哪怕有人为他以命相护,哪怕兵临城下。
金兵铁骑之下,民不聊生。他并非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名门弟子,跟着师兄弟们打自下山以来见过不少众生相。见过有人妻离子散者,浑噩潦倒。见过抛妻弃子者,苟且偷生。也见过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为了护子女可以以一敌数十名金兵。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舍身故意,或忍辱偷生,或像那日在武道场上残害同袍背信弃义、吃里扒外的文山真君,可唯独见不惯莲生这幅窝囊样。
他们道士有仇当场就报了,而和尚只会念阿弥陀佛。
袁姑娘一介女流尚可为了全城百姓安危可以只身赴险境,而他们两个爷们儿龟缩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算怎么个事儿?!
甘子实忍了忍,没忍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少年和尚的领子提起来:“如果你还是个男人……”
莲生猛不丁受到惊吓,怀中的册子掉落在地,他也好似被猛地惊醒了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被打断,忙捞起落地的册子不住的用衣袖擦干净其上的脏污,昨个下了一场雨,少不得满地淤泥。
他好是一番清洁,方才仰起头来,望向甘子实的一双眸澄澈见底,既窝囊畏惧又冒着傻气,似是不解。
不解他为何突然如此。
“……甘、甘少侠?”
甘子实:“……”
甘子实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噎了好大一口。
跟江铃儿的约定只剩一天了,他想不通江铃儿和那番邦青年为何拼死也要护住这个窝囊的小和尚,仅仅因为《长生诀》?若是因为《长生诀》又为何会交托与他?
他更想不通《长生诀》怎么会在这样的人手上?
虽然当时乌泱泱隔了老远,可他也看见了莲生露出了刺满奇怪文字的小臂。
不止他,天下人都瞧见了。尤其那金人的走狗文山真君,看到的瞬间,眼睛都亮了,几乎抢着飞奔过去。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听周旁众人的惊呼才知道,那是《长生诀》。
人人趋之若鹜的《长生诀》居然在这样貌不惊人又怯懦的如惊弓之鸟的小沙弥身上。
甘子实眉头一拧,正要说什么,忽然耳朵一动:
“……有人。”
甘子实本抓住莲生衣领的手松开,转而扣住他的帽檐深深压下去。
“别出声。”
下一刻,别院的大门被踹开。
金兵终于还是寻到了这里。
有数十名金兵鱼贯而入,为首金兵看到同样穿着金兵服饰的甘子实和莲生二人一顿,面朝离他最近的莲生,粗声粗气说了句什么。
说的是女真语,莲生听不懂,可即便他听懂了也无可奈何,在金兵眼神扫来时,小和尚登时浑身僵硬,怀里紧紧抱着那册子,藏在帽檐下只能窥见一角的下颚煞白煞白的,被吓得。
金兵登时眉头拧了起来,更显凶神恶煞:
“哪路兵?我怎么没见过你?”
但见那小士兵穿着并不合身的军服,见他盘问更瑟缩成一团,他正要上前逼近这个连眼神都不敢正视他的小士兵,忽然眼前多了个人,挡在了小士兵面前,虽然也是低垂着头颅,但声音不卑不亢:
“我们走散了,这里只有一个老奴仆,没有异样。”
小凌霄七子此番下山历练,除了锤炼武功,体验人世百态,领略风土人情,一路来也学了不少,也怪金人实在猖獗,甘子实即便不想也会几句女真语。
好在为首这个金兵官阶并不高,也没有再过纠缠,扫了眼这无甚起眼明显捞不出一滴油水的别院,再扫了眼那又聋又哑的老奴仆,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当即撤兵离开。
甘子实余光瞧着,紧绷的双肩略略松了些。
那数几金兵本已鱼贯而出,最末的金兵忽然说了句:
“我看那奴才手上戴着的倒是好东西。”
话落的同时,大刀直直砍向老奴仆,竟要直接剁了老奴仆的手!
老奴仆又聋又瞎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前又道疾风掠过又霎时停住,紧接着一道滚烫的、腥臭的液体溅到了面上——
是血!
老奴仆虽面有错愕倒也算震惊,能在玄武堂别院做护院的也不是一般人,倒是一旁的莲生软了腿脚,瘫在地上。
金兵胸膛被一柄长剑贯穿,长剑抽出,尸身落地时面朝莲生,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陡得与记忆中无数张望向他同样死不瞑目的脸庞重合起来……莲生脸色煞白,竟呕了出来。
少年第一次杀生,手有些抖,声音还算镇静,他先向聋哑老仆说话,眼睛却是望着别院外:
“麻烦老伯……处理干净,我去去就来。”
甘子实提剑,脚踏迷踪步追了出去。
一刻钟后,近乎浑身浴血,回来了。
莲生看着提着剑的、浑身浴血如修罗、步步向他走近的甘子实,一瞬间被血模糊了五官的脸又与这数年来每个接近他只为杀了他的人脸重合起来,莲生面容煞白,下意识喃喃着:“不……不要杀我……”
抓头正欲逃跑时,被甘子实一把抓住后衣领提到了里屋。
打了盆水将身上的血污洗净,见莲生身上也沾了血污,且莲生本就灰头土脸的,甘子实又抓了他来,此时莲生好似还沉溺在过去的梦魇之中,浑身僵直,像是惧怕到极点,甘子实见他不动,不耐烦地拧了拧眉,当即将他摁在水里清洗。
这冰凉水面刺激了一下倒唤醒了莲生的神志,终于回过了神,也知道求救了:
“少……少侠……可以了……救命……”
甘子实抓着他的领子捞了起来,不耐烦道:“磨磨蹭蹭的,终于清醒了知道求……”
说着一顿,视线落在莲生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莲生呛了好大一口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回头见甘子实盯着他不放,微怔:
“……甘少侠?”
只见少年阴恻恻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你以后给我离袁小姐远一点。”
莲生:“???”
甘子实不再理会他,松开了他后,开始翻找别院内的衣服。
果不其然别院内一应俱全,他先将身上染血的衣物全部丢下寻了件普通的灰色衣衫套上,本也想丢件给莲生,无意间翻出了件女子的衣物,想了想将女子的衣物丢到了身材较一般男子更为瘦弱的莲生身上:
“换上。”
走之前将袁藻留下的毡帽复又扣在莲生头上,这才别了老奴仆离开——
甘子实就这样带着男扮女装的莲生一路躲避金兵,一路寻找袁藻。
让莲生换上女装,一来因莲生的体型较一般男子更瘦弱一些,穿上金兵的服饰不伦不类,反而遭人怀疑。二来既然文山真君和金人遍地在找他这个和尚,让莲生换上女装更掩人耳目。
决定将莲生做女装打扮原也是一念之间,可等莲生穿上女装才知道他这个决定做对了。
甘子实原只是看莲生头顶的毡帽碍眼,没想到等莲生洗净脸后,看他的脸更碍眼。视线从莲生那张小脸往下落在衣裙上,忽地一顿,眼睛都瞪得圆了些:
“不会穿的……又是袁小姐的衣裳……”
想到此少年脸色更阴沉了一分。
而莲生浑然不觉,他只要一得空便又翻起那本小册子,好像着了魔一样,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这会儿满城都是因金兵的到来奔走呼号的人,甘子实一边四处张望寻找着袁藻的踪迹,一边留心着莲生的安危。
果不其然这和尚就和纸糊的一样,被奔走的人撞了开去,而莲生本走得又慢,做什么都慢,甘子实伸手拉他一把。,反而让他跌重摔了一跤!
甘子实实在忍不住暗骂了声:
“真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莲生的手肘在地上磕破了血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小册子。他知道他又被这位甘少侠讨厌了,他于任何人都是累赘。不敢麻烦甘少侠,莲生连呼痛声也
不敢发出,咬牙捂住手肘站起来,忽然视线向下看向不远处,顿住了,喃喃道:
“……袁藻姑娘。”
本要来拽他起身的甘子实闻言一顿,此刻他们在桥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果然见到了桥下的袁藻,甘子实双眼一亮,正要呼唤袁藻时,又看到了——
赵逍。
看到赵逍自昏暗的桥洞下缓缓站起来,缓缓接近袁藻……
“混账!”
以为赵逍要对袁藻不利,甘子实当即手扣在腰间佩剑上,正要上前却见袁藻主动拥住了赵逍。
甘子实扣住腰间佩剑的手一颤,愣住了。
茫茫然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一双男女,远远看去好像一对……
璧人一般——
秦淮河下。
袁藻头回见到支离破碎的赵逍……是在赵吉师叔的死讯传来时,他也是这样将自己藏在桥洞下。
而现在,她又见到了。
袁藻心中一痛,身体甚至领先于意识,一把上前紧紧拥住了赵逍。
一如曾经,她也是这样紧紧拥住了他,一遍遍告诉他:
“师哥别哭,你还有我,你还有小藻啊……”
而此刻,当她颤抖着唤了声:“师哥……”
抬眸却对上赵逍阴郁的双眸冷冷盯着她,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袁藻蓦地惊醒了,在赵逍冷冷的注视下,近乎狼狈地、讪讪地、惧怕地松开了手,下意识后退,只不过后退了两步,又强迫自己站定,十指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抬眸迎上赵逍阴郁的双眸,直接切入主题:
“赵逍……把总镖头手令给我。”
见赵逍冷冷盯着她没有说话,袁藻深吸一口气,咬紧的牙关几乎能嗅到一丝淡淡的铁锈的甜腥味,她逼着自己扫了一眼赵逍垂落在身侧,已经被废了的好似没有知觉的右臂,冷冷一笑“”
“我知道唯有总镖头才能开暗道,但事关百姓……你不给也得给。”
一直冷冷注视着她不言不语的赵逍嗤笑开口:
“不是威胁我么,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说着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话落,左手动了动,好似早已准备好,直接将手令丢到了袁藻面前。
不同于其他门派的手令可能是亲自撰写的命令,天下第一镖的只是一枚小小的银色飞镖。
袁藻看到地上的小小飞镖愣住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你小瞧我了。”
见袁藻望过来,赵逍懒懒勾唇,嗤笑了一声:
“我知你们不齿我和魔教中人勾结,可我赵逍再不济也是天下第一镖总镖头,锄强扶弱是天下第一镖的宗旨,我断不会违背,更不会勾结外敌残害同袍!”
袁藻浑身一震,眸光晶亮几乎慑人,下意识上前两步:
“师哥……”
赵逍偏过头去,又是那副阴郁的冷冰冰的不欲与她多说话的模样:
“去吧。”
袁藻咬住唇,缓缓站定在原地:“……”
好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拾起小小的银色飞镖,就在她要离开时,身后人叫住了她。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不必再找我了。放心,我们婚约也就此作废。”
袁藻脚步一滞,长睫猛地颤动,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不能哭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拿过飞镖便转身走了,可在走出数尺后又折返了回来,好像乳燕投林一般,狠狠撞进赵逍怀里,力道之大,连连倒退三步才止住。
袁藻紧紧拥着他,自他怀里抬头,海藻般蓬松乌亮的长发下是一双好似琉璃般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双眸:
“师哥,我就知道你没变,你还是你……你等我回来,你还有我,小藻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们就像以前那样,我们永远不分开!”
赵逍望着眼前少女通红的炽热的双眸,目光闪烁,好一会儿……
缓缓伸出左臂回抱住她——
秦淮河上默默目睹一切的少年,难得沉默了下来。
扣在腰上佩剑的手,后知后觉的,松开了。
袁藻几乎雀跃着上了桥,看到甘子实时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别院?莲生小师傅呢?”
甘子实闻言一顿,侧首指向莲生的方向:
“他不就在……”蓦地一顿,手指僵硬地指在半空,郁色一扫而空,看着空荡荡的原地只剩错愕,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那秃驴人呢?”
人呢?!!!——
柴房。
“怎么伤的?”
裴玄抓过江铃儿的手腕,死死盯着她溢出血迹的伤处。
裴玄一激动胸腔又翻涌起暴虐的杀戮的血腥气,面上却不显,仍是那副病痒痒的苍白憔悴如病西施的俊容,直直盯着江铃儿。
江铃儿浑不在意:
“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罢了。”
裴玄远山般的长眉拧起:“……狗?”
裴玄的视线自然而然投向场上唯一的一条大黄狗。
明明是淡淡的一眼,那狗却好像如临大敌,全身弓起,畏惧地盯着他,咽喉发出模糊的低吼声。
裴玄见状眯了眯眼。
下一秒马轻眉挡在了恶犬面前,讪讪道:
“大黄它不是有意的……”
大黄喉头呜咽了一声,趁势奔逃了出去。
“是啊,都过去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江铃儿不愿再多说此事,反而奇怪地看了裴玄一眼,见他的视线居然还紧盯着那狗不放,“你怎么了?喂,很痛。”
裴玄一顿,这才发觉自己抓着江铃儿的手不放,她腕上的血已然浸透衣衫。
马轻眉很快取来了剪子和干净的布条:
“我来重新包扎吧。”
裴玄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给。
马轻眉愣住:“?”
年轻道人仍是那副温润如玉又玩世不恭的俊容,自在洒脱,即使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仍是一副天大地大没什么烦心事的模样。
可细看下眉宇间多了一丝褶皱。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阴鸷。
隐隐好像变了个人。
马轻眉眨巴眨巴眼睛,愣住了。
拿着剪子和布条的手尴尬地僵在空中,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放。
不光马轻眉觉得怪异多看了一眼,连一向大条的江铃儿也觉得奇怪,觑着年轻道人,眉头拧了起来:
“……你怎么了?难不成……又高热了?”
麻烦。
话落,江铃儿熟稔地伸过手去探裴玄的额,被他避了开去。
“……我没事。”
裴玄猝然松了手,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马轻眉。只是凤眸仍盯着江铃儿腕上的伤不放。
“那就交给马姑娘了。”
年轻道人向来如此,江铃儿虽有疑惑,也不觉得如何。
马轻眉却觉得背后有双眼睛注视着她,压力如山大 ,尤其在她揭开江铃儿缠绕在伤口上系着的衣袂一角听见江铃儿压低了的轻嘶声,她手指一颤,顿住了。
感觉身后那道视线陡得凌厉了些,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可他没说什么。
只是瞧着,不错眼的瞧着。
马轻眉如芒刺背,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身后的视线,专心给江铃儿重新包扎伤口。
年轻道人冷不丁道:
“马姑娘。”
马轻眉抖了一下,最后的结差点系歪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怕这个道人。
虽然这个道人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她忽然明白了大黄。
马轻眉顿了下,才僵硬的缓缓转过身:
“怎、怎么了?”
裴玄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越过马轻眉,看向江铃儿包扎完好的手腕,这才垂了眼帘,缓缓道:
“姑娘之前说过的话……可否详细一说?”
马轻眉闻言一愣,后知后觉才明白年轻道人所说为何。
【整个金陵城谁不知道你和日月堡少堡主伉俪情深?我看到你为了这位道长又是走街串巷的寻医,又是为了他向我下跪,还被大黄咬了,还以为他就是你夫君呢……】
见裴玄紧紧盯着她,马轻眉下意识屏住呼吸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江铃儿率先摆了摆手,开了口:
“没什么,我们是朋友嘛。”
裴玄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自嘲一笑:
“……朋友?”
嗓音有些哑。
“当然了。”江铃儿用那才包扎好的手,打了下年轻道人的肩,露出这两天来第一抹笑,“如果倒下的是我,你肯定也会为我这么做,不是么?”
裴玄掀起眼帘,浓黑的凤眸定定看了江铃儿许久,才勾唇淡淡一笑:
“你说得对。”
江铃儿回以一笑,便丢下他,转头去寻水喝。
她一路跑了回来,还未来得及喝水,当下囫囵灌下三大碗,期间裴玄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眸色很黑,好像旋涡一般……不知在想什么。
马轻眉:“……”
马轻眉不像江铃儿这般神经大条浑然未觉,她看了看江铃儿又看了看年轻道人,实在受不了这诡异气氛,突然想起了什么,转移话题:
“对了,魔教空妩和金兵接连两日未在城中搜寻到你们,愤怒之下打死了不少金陵百姓……”
江铃儿登时勃然大怒:“好狠毒的人!”
年轻道人收回视线,提及空妩眉头微蹙:
“那些个金兵,酒囊饭袋之徒,倒不足挂齿。重要的是空妩。魔教七大杀手,分上三品,和下三品,空妩携凶器古琴,无疑是上三品。你与她交过手,应该知道她的能耐。”
江铃儿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掌,与空妩对掌的余威还残留着,指尖竟抑制不住的战栗……
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江铃儿缓缓握紧战栗不休的右掌,缓缓抿紧泛白的唇。
“江湖之大,有能之士如过江之鲫。可武林又如何之小,统共逃不过这几人的五指山。北有一柄拂尘震九霄的无崖子真人万象椿,我师兄,你见过了。南有双拳定乾坤的马如蛟,西有万蛊之王公冶赤,东有一剑九州平的前朝太子宇文无垢,再往下便是魔教七大杀手……”
骤然一声响,打断了裴玄的话。
是马轻眉不小心打翻了药箱。
裴玄一顿,不再说话,和江铃儿一道看向马轻眉。
江铃儿忙道:“我帮你……”
马轻眉避开了她的手,连忙将打翻的物件拾起:“不碍事,你们聊吧……我去收拾一下。”
话落便匆匆离开。
甚至还贴心的将柴门合上。
江铃儿:“……”
不过江铃儿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江铃儿很快对裴玄说了与袁藻相遇的事,以及准备夜探金陵太守府邸的计划。
“事不宜迟,马上就要出发。”
裴玄一边听着,时不时点头,正准备起身,被江铃儿摁住双肩又摁了回去。
裴玄一顿,抬起眼帘,笑了:
“怎么了?”
江铃儿站在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郑重对他说:
“你不用去。”
裴玄密匝的长睫陡得一颤,面上笑意不减:
“……嫌弃我?虽然我现在内力还未恢复……”
提及此,裴玄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用力之大指骨泛白,手背凸起卧龙般的青筋。
岂知江铃儿听了他的话竟真的点了点头。
裴玄顿住,笑意自那张霜白的俊脸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本就浓黑的凤眸更出奇的黑,映着江铃儿俏白的面庞。
江铃儿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要你活着。”
裴玄眸光颤动,正要说什么,江铃儿又堵住了他的话。
“我此行生死不明,势必要和金陵父老奋战到最后一刻!总要活下一个人去找莲生,找到他,将他带去他该去的地方,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这也是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不是么?”
裴玄眸色变深,缓缓更紧地握住拳,紧了又松,脊背好像大山倾颓一般骤然仰倒,靠在身后的稻草垛上,嘴角又扬起熟悉的笑。
一副“你赢了”的表情,摊了摊手,嗓音低低的很哑,但很清晰:
“……好。”——
另一边秦淮河上。
袁藻急了:“不是让你看着莲生小师傅吗!你光顾着看什么了?!”
“我……我……”甘子实梗住,在袁藻的怒视下脸红成一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方才还好好的在这儿……”
“哎呀,不说了,赶紧去找!”
两人像无头苍蝇一般焦急寻找。
而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暗角,一直跟在三人身后的黑衣人终于显出真容——
是丹霞洞黄袍道士,文山真君。
莲生认出是文山真君,惊得双目圆睁,正要大声呼唤甘子实和袁藻,奈何被文山真君点住了穴道:
“老实点!”
莲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着急忙慌寻找他的袁藻和甘子实,被文山真君拖着带入暗巷深处……
第105章 105“人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一刻钟后。
柴房。
马轻眉端来白粥推门而入,却只看到裴玄一人对窗而坐。
她愣了下:“……江铃儿呢?”
“走了。”
“走了???”
马轻眉忙放下白粥,望向窗外,只有清风朗月哪有人影?
可见走了有一会儿了。
马轻眉以为江铃儿和裴玄吵架不欢而散,可回头却见裴玄慢条斯理喝着白粥,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白粥,却好像在品尝珍馐一般,甚至还笑脸盈盈,伸手又向她讨了一碗:
“劳烦马姑娘再给我一碗。”
马轻眉愣了下,忙盛了一碗给他递过去:“……哦,好。”
“多谢。”
年轻道人道了声谢才接过粥来,期间没有半分逾距的地方,对她这样人人轻视的马奴礼让有加,甚至比镇上的老学究还要讲究礼节。
马轻眉实在想不通江铃儿为什么要叫他“臭流氓道士”……
接下来,她有些吃惊地看着年轻道人连连喝下三碗白粥,才放下碗筷,看着她笑:
“人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马轻眉还等着问他要干什么活,忽然见他将碗随手掷了出去,整整好碗倒扣在门槛处。
马轻眉:“???”
只见裴玄踱步过去,将倒扣的碗揭开,从其中竟抓出一只褐色的小虫。
马轻眉愣住:“这是……”
裴玄盯着掌心的小虫轻笑了一声:“还是这么粗枝大叶,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话落的同时,两指毫不留情碾死了小虫,递给了马轻眉,当做谢礼,笑眯眯道:
“这虫子除了百里寻人无甚大用,入药倒是极好。”
马轻眉狐疑地接过,后来才知这只在裴玄口中无甚大用的虫子可是丹霞洞至宝,十年才能培育出一只。
说起入药的事,马轻眉突然想起了什么,提及他体内的陈年瘀血,在她为他把脉时已经被惊到了,年轻道人并非如外表所看没有缚鸡之力,相反有极其可怖的内力。
“可惜静脉堵塞,想要恢复内力难也不难,只是心病难医……”
裴玄一边擦拭着方才碾死小虫在指尖留下的脏污,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能否请马姑娘再帮贫道一个忙?”
马轻眉顿了下,看裴玄神色淡淡,好像对她说的事不感兴趣……
不,她是没想到裴玄竟然浑然不在意自己的事。
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马轻眉很快抛掉杂念,正色道:
“你说。”
年轻道人惯例弯了弯好看的眉眼,先道了声:
“多谢。”——
莲生一路被文山真君带着,兜兜绕绕的,竟到了整个金陵城最最风流的销魂处——
勾栏瓦院,风月楼。
风月楼倒是眼下一片难得的、没有金兵入侵的净土。
倒不是因为这护院有多厉害,而是魔教空妩的落脚地在此,金兵卖空妩几分薄面,还未搜寻来此。
不过一时不来搜,不等于永远不会来搜。
文山真君显然是经常混迹于此的常客,揪着莲生,不顾护院阻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风月楼最高层——也是最精致的女子闺房内。
“柳妹子,柳妹子你在哪儿?快出来!”
“哎呀,急什么急什么?急着去投胎呀?这就来了嘛。”
屏风后走来一道婀娜的身影,桃花眼、芙蓉面,步步生莲,还未及身前便已嗅到了悠然芳香。
柳衣容。
风月楼……不,是闻名整个江南独一无二的花魁。
往常文山真君一见到柳衣容眼睛都要黏上去,而现在却只扫了柳衣容背后的婢女一眼,粗声粗气道:
“拿酒来!”
婢女看了眼柳衣容,在柳衣容的示意下过去给老道斟了酒。
谁人不知秦淮一绝的柳衣容一夜千金,寻常人到不得她这摘星楼,这酒臭味满身的老道自然也是登不上来的,换往常柳衣容早就喊护院的将此人赶出门去,可眼下金兵入城,情况特殊,她不愿生事,暂且忍了下来。
好在这老道今儿转了性似的,并未动手动脚,而是两眼放光地盯着被他一路拽上来的姑娘——
此刻双手被缚,垂首倒在地上。
“我当你这牛鼻子老道为何不看奴家一眼,原来是有了新欢呀。”柳衣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倒地的姑娘身边,两指挑起“她”的下颚,与姑娘如惊弓之鸟的双眸撞上,顿了下,摇了摇头,叹了声:
“好标志的姑娘……可惜了。”
那倒地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莲生。
莲生不知为何,明明交于宗山真君处理的文山真君此刻居然出现在他面前,还将他掳到了这儿来,此刻他身上的穴道虽然被解了,但是双手被束,嘴里也塞了布条,柳衣容是他见到的第一个生人,只能拼了命的向她求助。
然而落在柳衣容眼里,只有深深的怜惜。
柳衣容看了眼姑娘含泪的双眸,余光又扫了眼文山真君那丑陋如黑猪的模样,心底深深叹了句,糟蹋了。
随即毫不留恋的松开了手站起了身。
文山真君见她如此,当下忙放下酒杯,迎过去:
“柳妹子柳妹子,旁人怎比得上你?他……”
文山真君说着一顿,收回了话头。他自然不会将莲生是男扮女装的事情说出来,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说:“这人可是个宝贝啊,老道我能不能家财万贯就靠他了!”
他此番敢上这有摘星楼之称的柳衣容的闺房,也是仗此缘由。
“而我老道的东西,不就是柳妹子的么?只要你伺候好老道……”
说着文山真君伸出一只手去搂柳衣容的腰被不着痕迹避开:“官人说笑了。”
柳衣容一边捂着唇笑,一边朝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收到眼神很快踱步退了出去,
文山真君酒劲上来,大声嚷嚷着:
“老鸨呢?老鸨在哪?将那小和……那丫头带下去,别妨碍我和柳妹子!”
柳衣容眼神冷了下来,在文山真君不管不顾要上前强行搂住她时,屋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空妩姑娘来啦。”
文山真君一下惊得酒醒了,四处张望了一圈,忙指着里屋对柳衣容说:
“劳烦柳妹子将那丫头带进里屋。”
后面一句是对倒地的莲生说的:“不许出声!”
柳衣容也对空妩畏惧至极,当下没说什么,依言扶起到底的莲生躲在里屋后。
就在他们关上里屋房门的瞬间,空妩走进了房门。
空妩觑了文山真君一眼:“你找我?”
说着一边落座为自己斟了杯茶,一边冷嗤了一声:
“难为你这老道还活着,还以为你被那些个名门正道分尸了呢。”
文山真君腆着脸狞笑着:
“就凭那些个外强中干之徒也敢动我?就是袁闻康、陆清元、马三爷联手也不是爷爷的对手!”
空妩冷笑了声,懒得戳穿他。接连两日的碰壁让她眉目阴鸷,消磨了她最后一点儿耐心。
她就不信,大活人还能消失了?
空妩冷冷觑着他,杀伐之气自小小的闺房内涤荡开:
“人找到了么?”
“若没找到……”文山真君第一次不怵空妩,“岂敢来邀空妩大人?”
空妩在魔教七大杀手中排行“空”字辈,是以唤她“空妩大人”。
空妩闻言一顿,瞬间有了好颜色。
杀伐之气眨眼消散无形。
空妩甚至心情极好地斟了杯茶,推到文山真君面前。
“喝吧。喝下这杯茶,好好说。”
文山真君接过茶开怀大笑,第一次同空妩面对面坐着饮茶——
那厢莲生藏在里屋,眼睛透过门缝往外望去——
只见空妩同文山真君在开怀畅饮,不多时又进来了一人。
那是个瘦高的青年,背对着他们,透过门缝莲生瞧得并不真切。只能瞧见三人对坐饮茶。
文山真君嗓音洪亮,似有不解:
“空妩大人,既然寻到了那和尚,又何必执着于江铃儿?横竖不过是个……”
“她敢戏耍于我,我要她死!”
骤然一声怒喝,空妩手中的茶杯登时化为细粉。
即便是藏在里屋的莲生和柳衣容也惊得心脏砰砰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有那第三人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兀自饮茶。
“不必你动手。”那人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一声,“她自会如你所愿。”
空妩一顿,眯了眯眼,看向那人:
“……怎么说?”
“只要江铃儿敢打开密道……”那人侧首过去,看向空妩,茶杯被他置在桌上。目露疯狂,嘴唇上下一碰冷冷吐出四字,“必死无疑。”
那人侧过头来,莲生也便得以瞧清他的面容……
看清真容的瞬间,莲生霍然抬眸,瞳孔震荡——
竟是赵逍!——
是夜。
太守府。
果然不出所料,太守府重兵把守,堂堂金陵太守竟被金人软禁在此。
江铃儿脚踏迷踪步,像只轻巧的春燕,又像只敏捷的黑猫,悄无声息间逐一解决金兵后,终于探进了太守府邸——
江铃儿人还未见到,已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属于男子的低沉嗓音传来,好似苍凉的月光铺陈满堂。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①。”
江铃儿脚步一顿,探进屋内。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②。”
这道属于男子的嗓音逐渐凄凉,字字句句,好像杜鹃泣泪,字字敲打在心上,动人心脾,江铃儿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寻声走了过去。
那道声音陡得高亢了起来,带着难言的如砂砾翻过般的悲壮哽咽声: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③”
这是岳帅的诗,江铃儿知道的。
她听老镖头背过无数次,她自然也是会的。
即便是三岁小儿也会的,恐怕没有一个有血性的宋人不会。
江铃儿下意识和着那道凄凉的男声,一齐低声诵道: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④”
话落的同时,江铃儿终于走到屋内,也看清了那人。
只见那人站在椅子上,将长长的白绫悬挂在梁上,绕在颈下,系了个结。
窗外冷月无边,映着金陵太守一张沧桑的、儒雅又沉痛的、涕泗横流的面庞。
“是我宋某无能……是我宋师良尸位素餐,愧对皇粮,愧对金陵百姓……叫那金人带兵闯进了城……”
“是我宋师良无用,是我宋师良该死!”
金陵太守话落便将脚下的椅子踢开,头悬梁的瞬间骤然失重般的下坠,竟然是长绫被人割断。
宋师良落在地上,茫然无措看向来人:“你……你是谁?”
“宋伯伯,是我。”
来人扯下面巾,一双杏眸盯着他:
“江铃儿。”
第106章 106“你是裴道长相好?那我才不帮……
“江铃儿?!你、你不是和老镖头早已……”
金陵太守宋师良看着突然出现的江铃儿虽然面有惊愕,但并不惧怕。
宋师良和老镖头是故交,甚至江铃儿满月时还抱过她。金陵城多年来正是在宋师良和老镖头的内外治理下富庶繁华。当初老镖头和其独女自戕的消息传来,宋师良还是迟了一步,等他赶到时,老镖头的尸身不翼而飞,而江铃儿的尸身被纪云舒占着,看着文弱的书生竟奈何不了他分毫,他只能旁观,眼睁睁看着江铃儿的尸身竟也同老镖头一般诡异的失踪了。
却无可奈何。
有愧于老友让宋师良整整三日寝食难安,竟也病倒了,现下看到江铃儿第一反应不是惧怕,而是本寂灭的双眸陡得亮起一簇微光,几乎失态地握住江铃儿的双肩:
“好孩子,你父亲呢?既然你无事那老镖头他……”
“我父亲他……殁了。”
“……殁了?殁了……”宋师良喃喃着,缓缓松了手,又问道,“那你是如何……”
“宋伯伯,其间种种三言两语难以说尽,先离开了这里再说。”
“可府邸早已被金兵包围了……”
宋师良说完才发现屋里静得可怕,话音刚落,屋里一直隐在暗处欲偷跑出去的金兵忽地倒了下来。
江铃儿放倒了金兵,最后又托着金兵的头颅将其放倒在地,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量,就这样无声无息解决了屋里外所有金兵,脚踏迷踪步来到金陵太守宋师良面前,呼吸竟还很均匀:
“可以走了,宋伯伯。”
“……好。”
宋师良恍惚地应着,却站在原地没动,脚下是一地白绫。
而他的手还攥着白绫一角没放。
宋师良多看了江铃儿一眼,印象里骄纵的少女仿佛变了一个人,冷月的光透过窗棱映照在她眉宇上,眉目间依旧英气、灵动,却褪去了曾经的骄矜,化作了坚毅、韧性、果敢。依稀有几分……
老镖头的神采。
宋师良望着她喃喃地开了口:“是我宋某无能,愧对金陵父老百姓……金人早有预谋,内外官僚不是逃窜就是叛变金人,派去知会朝廷的卒役也不知去向,许是被金贼杀了。内外交困,消息传不出去……倘若你父亲还在世的话,断不会被金人逼迫至此……”
“伯伯可愿信我?”
江铃儿打断了宋师良的话。
在宋师良打量江铃儿的同时,江铃儿也在打量他。
宋伯伯比记忆中那儒雅又威严的模样……老了许多。
“人人皆道我和父亲背信弃义,狼狈为奸,死得其所。”江铃儿反问他,“宋伯伯也相信我父亲会是投靠金人的奸人吗?”
宋师良想也不想:“我自是不信!”
宋师良和老镖头多年交好,也算看着江铃儿长大,纵然千人万人言说,他也绝不会信老镖头会是金人走狗,背信弃义之人。
“有宋伯伯这句话就够了。”
江铃儿弯了弯眉眼,这会儿又成了以往那个骄矜的、好像没有什么心事,天生没有烦恼的少镖主。
她简短地将她和袁藻的计划告之宋师良,最后落下一句:
“金人绝无可能攻下这座城!”
宋师良被她眼中几乎慑人的光芒一震,一瞬间又看到了老镖头的影子。
得知是江铃儿、袁藻两姐妹联手,宋师良眉间褶皱抚平了些,终于有了一丝笑颜:
“不愧是将门虎女,难为老夫一大把年纪……不如你们。”
手中无意识攥着的白绫落在了地上——
街道上。
袁藻和甘子实像无头苍蝇一般寻了半天莲生无果。
眼见天边将要泛起一抹鱼肚白,到了和铃儿姐约定的时间了。
袁藻咬咬牙,当机立断:
“不行,不能再这样找下去了,你继续找莲生小师傅。”
袁藻说完就转过身去,猛不丁被甘子实攥住了手腕,少年脸上的急切不似作假:
“你又要去哪儿?”
“我去叫帮手来,光凭我们两个怎么组织全城百姓……”袁藻说着一顿,看了眼甘子实抓着她手腕的手。
甘子实一愣,松开了手,有点结巴:
“我……”
袁藻收回了手,也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兀自揉了揉手腕,有些冷淡:
“莲生小师傅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人既是你弄丢的……”袁藻说着一顿,无声叹了口气,还是缓和了语气,“一定要找到他。”
说完便转身离去。
甘子实闻言浑身一震,因为羞愧。怔怔看着袁藻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蓦地握紧了拳头,咬牙暗骂了声:
“死秃驴!”
到底去哪儿了?!!——
与此同时风月楼。
空妩自是对那胆敢耍了她的江铃儿恨不得剥皮拆骨入腹,不过瞧着赵逍此刻的模样……
昨个还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的青年,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此刻握着手中杯,眼神阴狠,隐隐疯狂……
空妩扫了一眼他垂下的疲软的右臂,极轻地勾了下唇。
只怕他的恨更胜她百倍。
虽然不知赵逍为何笃定江铃儿一定会打开密道,不过也好,省得她去找那丫头算账了,横竖那懂波斯文的小和尚……
不,皇太子才是关键。
“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空妩放下杯盏,染着猩红豆蔻的指尖抚上赵逍的眉眼,沿着高挺的鼻梁一直向下,挑逗玩弄着青年优越的下颚。
难得这次赵逍没有抗拒,他摔了杯盏,抓过酒壶大口大口灌酒,眼里只有一片令人遍体生寒的阴翳。
空妩眉目流转间,眯了眯眼,笑得更欢了。
松
了手,转而将她一直贴身的手书给了他。
“给你了。”
一直兀自饮酒的青年终于有了反应,像毒蛇一般的眼神缓缓转过来,凝在了那册手书上。晦暗的双眸终于有了波动。
抓住酒壶的左手肉眼可见陡得一震,手背鼓起骇人的青筋。
“……给我的?”
空妩托腮,笑容暧昧且玩味:
“怎么,不想要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现在是你的了。”
空妩和赵逍的相识,本就由于赵逍想要习武,他和陆爷、和江铃儿在武道场上暗中下的阴狠招数都是空妩所授。
但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他要远胜于奔雷掌的,天下至高无上的武功。
他要《长生诀》。
《长生诀》一式四份,空妩侥幸得了一份,虽只是拓印本。
既然他想要……就给他咯。
空妩看出赵逍心动,妩媚的双眸不着痕迹地更眯了一分,带着娇嗔味儿似真似假道:
“我知你怨我藏着掖着不愿教你,原先不让你学……只是因这是《长生诀》的拓印本,焉知地清这厮有没有在其中动手脚,为师的担心你嘛。”
空妩染着豆蔻的指尖抚上赵逍绵软无力的右臂:
“可现在看你……”
空妩并未碰到赵逍的右臂,只见他双手如获至宝捧着《长生诀》的拓印本,眸中笑意更深了:
“《长生诀》因何为名为《长生诀》,正是因其有枯木逢春、化腐朽为神奇的奇能,想来……你这条胳膊要恢复如常也不是难事。”
赵逍闻言眉心重重一跳,竟一刻也等不了,抓起《长生诀》匆匆离去。
空妩看着赵逍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唇角微勾,饮下最后一口茶。
早在空妩挑逗赵逍时,一旁的文山真君看得眼都直了,咽了咽唾沫,肥厚凑了过去,殷勤地为空妩斟上酒:
“尝尝这个,这可是上等的女儿红……”
文山真君话还没说完,空妩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放下茶盏:
“那小和尚在哪,带我去。”——
里屋。
莲生透过门缝,看着空妩、文山真君二人向里屋、向他们的方向走来,长睫陡得一颤。
“我绝不能…绝不能被抓住……”
莲生喃喃着,茫然四顾,狭小的空间倒是有一扇窗户,可惜被封住了,任他如何用力也推动不了分毫,只好将目光投到一侧的柳衣容身上。
可柳衣容也不过是弱质女流,门外又是声名狼藉的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空妩,他又怎能将人牵扯其中?
耳闻空妩和文山真君的脚步声和谈笑声越来越近,莲生一脸颓然灰白之色,踉跄地后退两步,紧紧抱着怀里的《长生诀》。紧咬着牙关,煞白的被咬的殷红,隐隐能嗅到铁锈腥气还有一丝,哽咽。
“我绝不能被他们抓住……我还没见到江铃儿和裴玄,还没将东西亲手交给他们……”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行……”
柳衣容捕捉到信息,颇为意外睇了他一眼:
“你认识裴玄裴道长?”
莲生一愣,抬眸看向柳衣容,眼眶微红:
“姑娘也认识?”
柳衣容好像这时才仔细看了眼莲生,是干净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剔透的,不柔不媚不妖,是清澈的美。
枉她被称为金陵第一花魁也自叹弗如。
柳衣容忽然吃味,来气了:
“你是裴道长相好?那我才不帮你。”
莲生愣住:“……啊?”
莲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身着女装,柳衣容是将他认做了女子。
莲生顿时大窘,正要解释柳衣容忽然又笑了起来:
“骗你的,裴道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柳衣容本就看不惯文山真君,更看不惯这么美的少女折在如此禽兽之手。更何况眼下金兵临城,风月楼还供着空妩这么一尊大佛,她知道文山真君此人色厉内荏,最是口蜜腹剑阴险狡猾之人,虽然口头允诺,实则大难当头会是第一个将她们卖了。
柳衣容眼神霎时冷了下来:
“打我。”
莲生顿住:“什么?我…我不打人,尤其……”
莲生顿了下,看了眼柳衣容,将后半句话咽了进去。
还是女人。
见莲生抿紧唇,固执地一动不动的样子,柳衣容笑了:“磨磨蹭蹭的,窝囊。”
她嗔了一句,在莲生还要说什么时忽而抬手,极轻地挪动了下身后半人高的花瓶,蓦地莲生背后的墙上便出现一道暗门,莲生来不及反应便被柳衣容推了进去,连声音都被尽数吞没了。
莲生倒下,虽然坠在一处软垫上,仍是全身骨骼生疼,他下意识张嘴欲呼痛忽然有只小小软软的手捂住了他的口。
是一个梳着总角发髻的女童捂住了他的口,莲生微微一惊,这才发现小小暗室不光眼前捂住他的女童,还有女童身后诸多,与她年纪相仿或长了她几岁的少女。
女童死死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能说话。
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身后。
莲生顺着女童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隔着一道暗门的闺房里屋。
柳衣容又挪动了下花瓶合上暗箱后,看了眼纹丝合缝又恢复如初的墙壁,心一横一掌打在封闭的窗棱上,窗棱应声四分五裂,而她下一秒撞在门框上晕了过去!
骤然的一声响,空妩和文山真君皆是一惊,下一瞬空妩便使上轻功瞬移至里屋,只见柳衣容昏迷在地,窗户大开,飓风袭来,飒飒作响……
空妩探身望去,窗外哪还有人。
文山真君落后空妩一步也见到了一切,他一把抓起倒地的柳衣容,恶声恶气:“”
“那小子人呢?人去哪儿了?!”
柳衣容迷迷瞪瞪睁开了眼,额上还洇出了点血迹。
“她要逃,奴家拦着不让他走,怎知、怎知那姑娘力气如此之大……”柳衣容说着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什么小子?”
那门窗非内力不能破,文山真君自是知晓莲生男扮女装,后悔没事先将此事告诉柳衣容,更没料到这看似文弱乃至软弱却也识点手脚功夫,千算万算没算到,竟栽在这小和尚手里!
文山真君面容扭曲,抓在柳衣容肩上的手力气之大,竟好似要生生将她肩胛骨捏断似的,柳衣容一张姣好的面容登时白了,血色尽褪。所幸空妩一把掐住了文山真君咽喉,穷形极相:
“你敢耍我?”
文山真君松开了柳衣容。柳衣容松了口气,见两人没有丝毫怀疑其他彻底放下心来,看了墙角一眼,小心的退出房外。
文山真君深知掐在自己颈上的手眨眼就能要了自己的命,见空妩对自己动了杀心灵机一动,连忙道:
“右护法……右护法饶命!虽然叫那和尚跑了,可我知道江铃儿的去向!我真的知道江铃儿的去向!只要知道抓住那丫头,抓住那和尚也是迟早的事啊!”
空妩不断收紧的手终是放下:
“带路!”——
那厢袁藻再次溜出城去,既然要救全城百姓,光凭她、铃儿姐和甘子实势单力薄,和城外的群英联手抗金才是上策。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到了此时这些人竟然还在为是否强攻金陵城争执不休。
以宗山真君和马三爷为首分为保守和激进两派。
宗山真君忧心忡忡:“万事以民为本,万一强攻不成……反倒累了数万金陵百姓成了金贼手中人质,刀下亡魂如何是好?”
马三爷脖颈鼓起一条青筋:“可眼下还有旁的法子?!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法子?!”
“马三爷莫急,我们……唉,我们再想想,总有法子的……”宗山真君见劝不动马三爷,转而向一旁眉头紧锁从未松懈的天下第一镖玄武堂堂主袁闻康问道,“袁堂主怎么看?”
袁闻康启唇正要说话,急性子的马三爷已然等不及了,打断了他:
“都他娘什么时候了还想想想,等你想好黄花菜都凉了!我看现下就是能救一个是一个!”
当即丹霞洞宗山真君座下弟子反唇相讥:“如此贸然强攻,甭说救一两个,怕是连自个儿也要搭进去了,岂不是白白送命?”
陆爷冷笑:“我道磨蹭了一夜是在磨蹭什么,原来是贪生怕死罢了。”
丹霞洞弟子当即抽出长剑:“你说什么?你说谁贪生怕死?!”
眼看两路人又争执了起来,一旁旁观许久的袁藻手中高举手令,终于忍无可忍打断:
“不必再争论了!我已经取到了天下第一镖密道手令,不必强攻,密道从金陵河道下直通城外,只有我镖门中人知晓。在金兵发现之前,当务之急请大家随我尽快通知全城百姓为好!”
众人闻声望向角落里身材纤瘦的少女,一向腼腆羞涩的少女瞪了众人一眼,吼了一句:
“这还等什么,走啊!”
众人都是一惊,包括袁闻康。
袁闻康下意识将“胡闹”二字咽了回去。
沉默半晌,马三爷抚掌第一个响应:“好丫头!爷爷随你去!”
登时一呼百应,所有人沿着她来时的路小心躲过金兵视线,进入城内静谧的河道处。
奇怪的是这回城门金兵的把守松散不少,不过袁藻没有多想,想来也是城内到处着人缉拿江铃儿和裴玄不得,因此抽调人手支援,倒方便了他们行事。
袁藻显然早已计划好一切,她极快将众人分属六支,由余下的玄武堂弟子带领分别出发,挨家挨户通知全城百姓。期间袁闻康一直盯着袁藻,仿佛第一次认识袁藻,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袁藻交代完毕,深深向众人作揖:
“金陵城数万百姓的安危就交托于诸位了,请受小女一拜!”
“不可!”马三爷单手虚虚托了下袁藻的手肘便很快放下,笑骂道,“你这女娃娃好生客气!都是大宋子民,说什么两家话?驱逐金人,救我同袍,自是义不容辞!”
马三爷说完拱了拱手,率先跟着一路玄武堂弟子离开。
众人依计行事,终于得了空,袁闻康看着袁藻还想说些什么,袁藻抢先说道:
“爹,铃儿姐只身潜入太守府,我要去寻她。”
袁闻康顿了下,随即几近失声:“…铃儿?你说江铃儿她……”
“是的爹,你没有听错,铃儿姐还活着。此计就是铃儿姐和我共同商议定下的。”实是时间紧迫,袁藻语速极快,“此事说来话长,我在路上与你细说,对了,同行的还有凌霄派的甘子实甘少侠……”
听到“甘子实”,小凌霄七子均愣了下,当即道:“我们也去!”
宗山真君一直与袁闻康一道,闻言也道:
“太守府必重兵把守,老夫同你们一道去。”
袁藻看了眼众人,点了点头——
太守府。
那厢文山真君、空妩也来到了太守府。
“右护法有所不知,我这胭脂虫雌雄一对,可是十年才出宝贝,丹霞洞至宝!有它在,百里内就是化作齑粉也逃不出老道的手掌心!”
“少废话,这次再让人跑了。”空妩凉凉扫了他一眼,“紧着你的皮。”
文山真君登时缩脖肉眼可见的战栗了一瞬。他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只盯着掌心的小虫,冷汗一层一层浸透衣衫。
在他掌心的褐色小虫便是雄性胭脂虫。
雌雄一对只要靠近便会有感应,奇怪的是自昨夜开始,这小虫便怏怏的,反应迟钝,虽然寻到了太守府处,却再也不动了,太守府说大不大可要找一活人也不大容易。
尤其身后还有空妩盯着。
文山真君急得抓心挠肝又不敢表露分毫,忽而见雄虫蜷缩了一下,当即顿住,双眸骤亮:
“有了!”
文山真君霍然抬头,果不其然在他们面前不远处——
出现一道背对着他们的纤细背影!——
袁藻袁闻康,还有小凌霄七子和宗山真君一行人终于偷摸混进太守府,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于暗中眼睁睁看着文山真君还有空妩逼近江铃儿……
袁藻终无法熟视无睹,十指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正要大声警醒江铃儿,忽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捂住嘴!
“……唔!”
袁藻当即要回击身后人,只见身后人自暗中探出半个身,凤眸极淡的看了她一眼,食指抵在唇上,无声道:
嘘。
袁藻本挣扎的动作当即顿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裴道长?
第107章 107“苹香已有莲开信。”……
太守府。
“胆敢这时出现在重兵把守的太守府救人,除了江铃儿不会有别人!”
文山真君狞笑一声,收起掌心的雄虫,听见身后空妩说:
“留活的。”
不用空妩说,文山真君也不会让这个小妮子轻易就那么死去,但也不会就此轻易放过她。
他颇有些后知后觉发现……江铃儿也是颇有几分姿色的。
是和这阳春三月截然相反的美。
是野蛮的、旺盛的、炽热的……
叫人想摧毁的美。
虽然她身着男装,可像他这样混迹勾栏瓦舍、风月场所惯了的老江湖如何看不出来?
既然身为女子就该温柔小意、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学什么江湖中人舞刀弄剑?学什么闯荡江湖?
那是男人该做的事。
想起江铃儿将他打晕推下枯井的泼辣劲,方才风月楼里被打断的兴致瞬间又被勾起了。
兴许是忘了上回如何被江铃儿打晕丢进枯井,又兴许仗着身后有空妩坐镇,文山真君丝毫不怵江铃儿,甚至自诩是个通情达理的惜花怜花之人,循循善诱:
“毕竟你父亲死了,听说你丈夫也放弃寻你了,无人教你养你,这世道又不太平,当真是好生可怜。不过没关系,老夫正缺一女弟子……”
他话音一出,那道纤细的背影似受惊的云雀一顿,不过眨眼间,文山真君竟有些急不可耐,几步上前,出手便是“通臂十三式”之一的擒拿手!
以迅雷之势似铁钳一般抓在那人肩上,板过身来,再逃不能!
“江铃儿,看你往哪儿……”文山真君一顿,声音几乎变调,甚至比眼前女子的声音还要尖锐,“你是谁?!”
来人转过身来是张陌生的面庞,姜黄的发丝,较寻常江南女子更深刻的五官,高鼻阔目,重点是一双近灰蓝色的瞳孔……
这分明是金人!
文山真君惊诧:“你是谁?!江铃儿呢?!”
身后空妩意识到中计了:
“糟了,太守!”
空妩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使轻功往府邸奔去!
文山真君大怒,捏住来人肩,用力之大几乎捏碎她的肩:
“你是谁,怎会……不,不可能!我的胭脂虫不会出错!”
“你、你说的……”右肩被这黄袍道士捏得生疼,少女疼得面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却暗藏着一丝嘲弄的笑意。缓缓摊开右掌,“可是这个?”
掌心赫然是第一只早已没了气息的小虫。
文山真君一顿后,额角暴起青筋,另一手高举,当面就要拍在少女的颅顶前!
“你找死!”
少女吓得闭上眼,然而文山真君举了半天的手终究没有落下。
如此标致的金人女子少有,只能是某个金人高官的妾室,万万得罪不起。
而且这一扑空,空妩定不会饶过他,当务之急逃命要紧!
掐住少女右肩的手忽然松了,少女一顿,小心翼翼睁开眼——
却见文山真君走了。
准确说是,溜走了。
少女龇牙咧嘴揉着自己的肩,嗤笑了声。
“他不想也不敢罪金人,更怕被空妩清算,所以只能逃了。”
裴玄看了袁藻及袁闻康、宗山真君、小凌霄七子等众人一眼,从暗中走出来,走到少女身边,少女也正是马轻眉。
正如裴玄所想,文山真君不想得罪金人,所以并没有对马轻眉如何。
“辛苦了,多谢……咳咳。”
青年每说一句伴着一声闷咳,宽大的布巾兜头围面也遮不住如烟霞般病态的红色攀登至他瘦削高挺的鼻梁下又掩于粗糙的布巾之下。
众人对悄无声息出现的青年都有惊疑,不少人认出这个蒙面的神秘人就是武道场上与江铃儿并肩之人。难听点可以说是,同伙。
毕竟现在江铃儿还背负着叛徒、金人走狗的骂名,甚至不久前当众被赵逍指认,因此江铃儿为保护小和尚莲生和空妩、文山真君对峙的画面更像是……分赃不均?
可眼下看到袁藻对这青年并无惊疑反而迎了上去,尤其整个武林极少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们身边,而他们竟全无察觉。袁闻康和陆爷对视一眼,只能先将心底的疑惑咽进去。
袁藻:“裴……”
袁藻才吐出一字见裴玄面容遮得完好便知他无意泄露
身份,于是将后面的话咽了进去。
裴玄开门见山:“你师姐呢?”
他和马轻眉不过比袁藻等人早了一刻钟,也幸好早了这一刻钟免了袁藻等人无端遭受空妩的毒手。
不过当他看见是甘子实领着太守宋师良出来时,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迟了。
宋师良见袁藻、袁闻康等人确如江铃儿所说如约而至,不由重重松了口气,而一旁裴玄凤眸暗了下来,藏于面巾下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甘子实看到袁藻的瞬间双眼便亮了,竟完全没瞧见他的师兄弟、其余的小凌霄七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袁藻跟前,倒豆子似的语速极快:
“袁姑娘,我和江铃儿已经碰过头了,并按你说的将手令交给了她……”
“换个地方说话。”
袁藻打断了他,少年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不少。
几人很快护送太守宋师良至一处僻静的农舍,宋师良接过甘子实的话头:
“为了争分夺秒,减少死伤,铃儿姑娘已先行去打开密道。”
番邦青年沉默良久,忽然道:
“她一个人去?”
甘子实点点头:“不错。”
虽然青年面上无波无澜瞧不出什么情绪,虽不过相识半日光景,袁藻还是敏锐觉察出点端倪,忙道:
“铃儿姐从小在金陵长大,而且那个密道我去过了,不会有事的。”
裴玄闻言没有说话,因淳于诨的到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两人知道彼此都没死不由松了口气,然而青年紧锁的双眉始终没有松懈下来。
便是向来粗犷心大的淳于诨也觉察出裴玄的不对劲,正待询问另一边传来了不小的质疑声,裴玄、淳于诨、袁藻等人寻声看去。
马三爷一把破锣嗓,嗓门极大质问丹霞洞宗山真君,要不是陆爷拦着,真当要上前揪住宗山真君的衣领好好问一问他:
“你他娘的不是说要亲自料理那厮么?文山真君那狗贼怎么还活着?!”
“实是误会!我本欲清理门户,可他…可他向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毕竟同门多年,老夫实在不忍下手,他向我立下毒誓绝不再残害无辜,老夫才……”
马三爷这人向来心直口快,当即冷笑:
“谁知道是不是包庇同门师兄弟亦或是,包庇同伙!”
“你!”宗山真君登时胀红了脸,羞愧难当,“此事确实是老夫之过,多说无益……老夫一力承担!”
当即挽起拂尘打向自己胸膛处,忽而一道柔中带刚的拳风扫来,是袁闻康使出莲花妙手格挡住拂尘,无形中以掌力化去了拂尘的杀气。
“眼下金兵临城,正是用人之际,真君既心中有愧何不多杀一金兵,多救一金陵百姓功过相抵?”
宗山真君闻言沉默良久,猝然长叹:“罢罢罢!便依袁堂主所言,来日老夫定手刃那奸人!”
马三爷平生最看不惯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善之人,狠狠啐了一口。
“……那、那啥。”
裴玄一直循声看向马三爷、宗山真君等人的争执,忽而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闻声看去,是甘子实。
少年见那双浓黑的凤眸看过来,不知为何,说不出的熟悉。青年只是平淡地看了过来,可他在这样一双瞳眸的注视下不由挺直脊背,下颚微微绷紧,声音有些艰涩,带着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紧张还有沮丧。
虽然当时青年在马背上昏迷了过去,可能并不知道江铃儿和他约定,可他还是同青年道歉,低垂的头颅恨不得埋到地底,拳头捏得很紧,手背有若隐若现的青筋起伏:
“……对不住,我没能保护好那和尚,还把他弄丢了……”
“你亲口和她说吧。”
甘子实浑身极轻微地一颤,头颅埋得更深,羞惭的红爬上耳廓。
“不过……也没到最糟糕的时候吧。”
少年一顿,霍然抬首,却见那神秘的番邦青年已经走远了。
青年头也不回,只随意的摆了摆手:
“怎么弄丢就怎么找回来吧。”
少年愣神之后,眼眸刹那晶亮,跟了上去。
那厢金陵太守宋师良书信一封,恳请凌霄七子送往临安送往朝廷,请求支援。
凌霄七子自然义不容辞,温承安当即安排师兄弟们中年龄最小的六师妹林梦宛和七师弟李遐前去送信。
六师妹林梦宛:“我不去!大师兄我要跟你们一起守城……”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温承安骤然一声吼,少年向来温文尔雅,极少动怒,更从未对他们唯一的师妹如此严词厉色过,少女惊到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温承安自知失言,可事态紧张,容不得半点疏忽。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哪怕能活下来一个都是好的。
所以即便林梦宛都快落下泪来,少年仍紧绷着一张俊脸,不肯松口。
气氛便这样僵持下去。
“我是不是……”
温承安、林梦宛闻言一顿,看向来人,那神秘的番邦青年。
青年看了看面前肃穆的几张少年面庞,拿着信封的手挠了挠发:
“来的不是时候?”
番邦青年为他们解毒之恩小凌霄七子自然感激在怀,几人皆是一顿,温承安反应过来,尤其番邦青年手中的书信何其眨眼,当即拱手道:
“兄台所为何事?如有我辈能帮忙的必义不容辞。”
“我想请你们帮我送封信,给张良相。”
听闻“张良相”,众人皆是一惊,温承安多问了一句:
“可是……当朝宰相张胥,张大人?”
番邦青年点点头:“不错。”
众人微微一惊,没想到这番邦青年不出口则以,一出口就点名当朝宰相?
可看他不像开玩笑,凌霄派同张良相一直有私交,为他送信不难,温承安虽心有疑惑还是依言伸出手:“定不辱使……”
没想到那信封临到手换了个方向,递到了林梦宛和李遐面前:
“那就劳烦二位了。”
面巾之上仅露出的一双凤眸笑眼弯弯,忽地瞥了林梦宛一眼,眼中促狭的笑意一闪而逝:
“为男人落泪可不值得。不过嘛,上一个为男人落泪的……武功突飞猛进,所以哭一哭也无妨。”
林梦宛怔住,还有将悬未落的泪珠挂在长睫上。
愣了好一会儿还是小师弟李遐接过信封,番邦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去。
温承安又叮嘱了几句,看了一眼还在愣神的林梦宛顿了下,没来由的更气了,抿了抿唇,带着剩下的凌霄七子离开。
所有人连同金陵太守协助袁闻康、袁藻等人前往密道,疏散金陵百姓。直到人群散尽,小师弟李遐犹豫道:
“师姐,你还在生大师兄的气吗?”
“什么?”林梦宛愣了下,终于回神,得亏番邦青年的出现打断了思绪也打断了她的烦恼,可她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你们真的没有觉得那番邦人……很眼熟吗?到底像谁呢……罢了罢了,抓紧上路搬救兵要紧!”——
与此同时空妩扑了一空,还叫人带走了太守。
空妩怒不可遏,生生将太守府门前石狮劈作两半!
忽地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使上轻功,纵身一跃便消失在薄雾之中。
而那厢文山真君早已溜走,得知江铃儿、莲生还困于城中,为了荣华富贵还有活命他眯了眯眼,狠下心来修书一封交予金人小卒,千请万请,务必请他天亮之前送到!——
皇城。
金兵封城,林梦宛、李遐快马加鞭前往临安通知朝廷。
所幸金陵、临安两地相隔不远,跑死三匹马后两人终于抵达皇城。
林梦宛、李遐本江湖人士,入不得宫门,所幸凌霄派与张良相交情匪浅,顺利得见张良相。
在得知金兵攻陷金陵以及亲眼得见金陵
太守宋师良的手信后,张良相怒不可遏,当即连朝服也不换了,奔走前殿。
然圣上病重多日,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前去叨扰,即便张良相也被拒之门外。
想起金陵数万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而圣上却抱病在榻,他被拦在门外,竟连一面也不得见。张良相胸膛起伏,呼吸渐渐不稳,额角鼓起一根青筋。
林梦宛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将袖内手信递给张良相:“大人,这是……额。”
林梦宛和李遐对视一眼,暗道不妙,居然忘了问那番邦青年的名讳!
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一位额、怪里怪气的青年人,让我们交托于您的……”
张良相闻言一顿,接过来,展信只有简简单单、龙飞凤舞的一句词:
“苹香已有莲开信①。”
林梦宛瞥了一眼,正寻思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词是何意,突然见张良相本不郁的面容眸光大盛,连说三个“好”字,竟喜不自胜:
“好好好!”
第108章 108他正是要逼她这么做——
袁闻康、袁藻、马三爷、陆爷、宗山真君、净海方丈、凌霄七子等等兵分三路,一路引开金兵开道,一路疏散引导百姓前往密道,剩下一路由温承安率领的小凌霄七子自发捉拿反贼,文山真君。
小凌霄七子皆是凌霄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刨去前往朝廷送信的六师妹和七师弟,剩下五名弟子更是人中龙凤,脚踏迷踪步穿梭于乱巷中,不仅没有惊动如罗网密织一般的金兵,还很快从奔逃四散的人群中寻到了那抹姜黄色道袍身影。
见那抹姜黄道袍窜进小巷内,小凌霄七子五人由温承安和甘子实打头,其余三人稍稍落后。两人极有默契交换了个眼神,甘子实性子冲,率先冲上前:
“师兄,交给我!”
“你……当心!”
即便温和如温承安也不由暗骂了一声,却也只好留在巷口,以防文山真君脱逃。
小巷深处,越往里走越是昏暗,满墙洇湿的青苔沾着清晨雨露和灰蒙蒙的雾霾,好像一个粘稠潮湿的梦境亦或说泥沼,甘子实眸光一利,执剑上前,还未近身,眼前倏然逼近一柄拂尘,杀气扑面而来!
甘子实瞳孔微微一缩,那拂尘倏然顿住了,就堪堪悬在他鼻尖前三寸处。熟悉的声音从拂尘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
“你是……甘子实小友?”
直到拂尘落下,甘子实才看清面前人,喃喃着:“宗山真君……”随即跳脚,“怎么是你?!文……”
他到这时才发现,文山真君和宗山真君竟有几分相似。
但从背影来看,竟瞧不出分别,活似一个人似的。
甘子实哑然半天,暗骂了声:“可恶!”
扭头奔出小巷外。
巷口温承安向宗山真君遥遥点了点头示意后,也施展轻功奔出巷口,没几息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宗山真君丝毫没有被小辈冲撞的不愉,抚了抚长须,和善的娃娃脸仿佛天生含着笑意,他在原地颇驻足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去,看向小巷深处:
“出来吧。”
小巷深处猫着走出同样一身姜黄道袍的中年男子,赫然是文山真君。
文山真君瞧见宗山真君先是殷勤地叫了声“大哥”,随后啐了一口,朝甘子实、温承安等人离开的巷口剐了一眼,面色阴冷:
“大哥为何阻我?他凌霄派向来强压我们丹霞洞一头,这几个小崽子我看同那江铃儿是一伙的,屡次与我作对!大哥,你我兄弟二人何不就此机会斩杀这几个小崽子,灭一灭他凌霄派的风头?!”
“糊涂,你以为就此推到金人身上,无崖子那个老狐狸便觉察不出了?天真。”宗山真君淡淡扫了文山真君一眼,向来和善的娃娃脸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淡漠的森冷,就像他背后爬满青石的苔藓、砖瓦滋生的霉菌,湿湿冷冷,无端叫人觉得不寒而栗。
“老镖头死前定将《长生诀》给其独女,否则空妩为何对她穷追不舍?东南方向,天下第一镖的通城密道。你要赶在袁闻康等人找到江铃儿前抓住她。记住,这可能是我们唯一一次抓住江铃儿的机会。”
提起密道,文山真君一顿,登时想起赵逍那个疯子,咬了咬牙:
“大哥放心,我这次必定取得《长生诀》!”——
密道。
那厢江铃儿持着手令赶到密道。
原以为手令会是什么机关密码,没想到手令上只简简单单四个字——
潜龙勿用。
手令上确实是老镖头的笔迹,可除了这四字再无其他。而面前是被巨石堵住的密道口。
她也不敢妄用奔雷掌碎石,万一密道坍塌了如何是好?
江铃儿几乎把这四个字看出花儿来也瞧看不出这四个字究竟和挪开密道前的巨石有什么关系。
她正疑惑着,倏然耳廓一动,偏过头去,与此同时足尖点地腾空后退,霎时颊边被削去两缕碎发,身侧的石壁被凭空削去寸长的两道狭长印记!
而后才传来极具杀气,叫人脊背发凉的“铮——”的一声。
空妩手抱古琴,素手还拨动在琴弦之上,抬眼扫了她一眼,轻笑了声:
“还算机灵。”
江铃儿脸色很差,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浑身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到极致。
不光是因为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还想到了某种可能。
知晓天下第一镖密道的人极少,又恰巧选择在这个时候前来堵她……只能是赵逍将她的行踪透露给空妩。
她原以为,原以为赵逍还有那么一丝真情,不是对她,而是对金陵的百姓,哪怕只有一丝真情也不愿山河破碎,故土生灵涂炭。
哪怕对得起他一日身为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的身份,不然他为何会将手令给她?
而这一切竟是为了捉她设下的陷阱……!
手令被江铃儿死死攥在掌心,顷刻间化作齑粉落在密道阴暗潮湿的泥泞里。
江铃儿两手起势猝不及防,竟抢先攻向空妩!
空妩微微错愕,是极少有人在她手下侥幸逃过一命还敢有如此胆识的,她倒欣赏她这份胆色,临到头居然还有些舍不得杀这丫头。
不过这样的念想也不过转瞬之间,空妩连连弹指虚发,铮铮琴音化作凛冽杀气似一张网向江铃儿兜头袭来!
得亏日复一日负重训练,江铃儿现下的迷踪步可谓炉火纯青,身形若游龙一般,再未被琴音所伤。
所幸密道狭窄也限制了空妩的发挥,尤其她还抱着半人高的古琴,在这狭窄的密道内当真碍了手脚,竟连连让江铃儿占了上风。
不过江铃儿心知自己是凭着对密道的熟悉还有先手优势暂时占了上风,既然空妩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想必大批金兵也在途中,不可恋战!
江铃儿蹙了蹙眉,当务之急应该尽快将此时告知小藻她们……
她霎时停住脚步,正面迎上空妩,两手起势大喝一声推出一掌:
“惊雷!”
空妩避身隔档,却不料江铃儿不过随手抓了把泥沙扬了过来!
空妩狠狠抹了把脸,万没想到被耍第二次,本娇艳的面容扭曲狰狞:
“……你!”
江铃儿知道能拖到现在已是侥幸,丝毫不恋战,转身就跑!
然而转身的瞬间,来人当胸一掌打在她左肩上,江铃儿不由连连后退两步,又退回密道内。
不过一步之遥,就离洞口不过一步之遥。
江铃儿抬眸,揉着剧痛的左肩,冷笑着:
“舍得出现了?”
在她面前的,是赵逍。
她那日折了他的右臂,又一掌震断他左手的经脉,虽然废了他的功夫,可他身为正当壮年男子的力气还在,一掌打在左肩上虽然不致命,但也足够痛。
不待赵逍这厮回应,忽而面前传来一道疾风,一柄拂尘正当面门砸来!
文山真君:“妖女,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江铃儿连连避退,前后赵逍和文山真君堵住洞口,后有空妩坐镇——好整以暇看着她。
江铃儿咬咬牙,运气于掌,忍着腕上之前被黄狗所咬的钻心的疼痛,不再也不能够再忍让,回身一掌“雷鸣”打向空妩!
在那一掌打响的瞬间,江铃儿与洞口默默伫立的赵逍对了个眼神。
赵逍略显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那双浓黑阴鸷的双眸隐隐藏着一丝疯狂。
那么一瞬间,江铃儿福至灵心,忽然明白了。
他正是要逼她这么做。
逼她使出奔雷掌才是他的目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出掌的瞬间,赵逍、文山真君、空妩退出密道外,一股硝烟味儿蔓延,紧接着爆炸、坍塌。
仓皇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双凤眼,一双熟悉的凤眼。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她还来不及思考,一切便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中。
密道就在匆匆赶来的裴玄、袁藻、甘子实等人面前炸毁了。
裴玄长睫重重一颤,一路纵身疾驰恍然好似被骤然被抽去周身所有气力,身形一晃,堪堪站稳。
袁藻愣了下,眼眶瞬间红了,失声高喊:“铃儿……铃儿姐!”
马轻眉失力般瘫倒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望着眼前的废墟喃喃着:
“……爹。”
第109章 109“劳烦姑娘再帮一个忙。”……
马三爷、陆爷、秦香玉:“铃儿妹子!”
袁闻康、宋师良:“铃儿!”
“世侄!”
金兵随后而至,迅速将众人包围。
见宋师良要冲进废墟里,冲到空妩、赵逍、文山真君面前,温承安当即拦住宋师良,其余小凌霄七子随即响应,将宋师良护在保护圈中。
宋师良死死盯着空妩、赵逍,眼眶微微湿润,是他对不住老镖头,是他对不住老友。
“……我不打紧。”几乎是从齿关挤出来的话,“此金陵危急存亡之时,烦请各位少侠再前往皇都通报,师良不胜……”
“太守不必多说,那是自然!”
温承安、甘子实等人对视一眼、最小的两名弟子默契地隐入人群后。
温承安收回眼神,看向身侧的甘子实,少年向来温润的面庞少有的不容拒绝的严肃:
“你也一同去……”
温承安话还没说完,甘子实人已经没影了。
温承安:“……”
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这厮定又跑到袁姑娘身边。
果不其然——
“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激得少女双眸通红,她死死盯着赵逍,眼中是难以置信和深可见骨的阵痛,乃至浑身发抖。
她一字一句,走向赵逍:“你明知…你明知……”
期间赵逍漠然注视着她,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笑她无知、天真,笑她一如既往的蠢。
袁藻被激得双目陡得赤红,高扬起手,赵逍狭长双眸眯起,即将发难时甘子实挡在了袁藻面前,也止住了她没有落下的一巴掌。
却仍是响起了清晰响声。
是一老妪啐了赵逍一口,破口大骂:“混小子,你怎配做总镖头!”
不光袁藻、甘子实愣住,赵逍也顿住了。
随即低低嗤笑一声,拇指将脸上秽物抹去,抬眸锁住老妪。
老妪本欲再骂,害怕地抖了下,不敢再言。
“孽障!勾结奸人,背信弃义!我替你爹教训你!”
袁文康怒喝着,横空打来一掌妙手莲花掌,可随即被争鸣的琴声挡下!
空妩染着豆蔻的指尖抚着长琴,看着袁文康却是对赵逍说:
“做的好,回去好好养伤吧,可不能枉费为师一番苦心呢。”
赵逍扫了众人,包括怒视他的金陵百姓一眼,嗤了一声,转身离开。
袁藻气不过,一双妙目通红一片,怒视着赵逍的背影:
“赵逍!”
赵逍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袁藻还要去追时,被甘子实抓住了胳膊,甘子实冲她摇了摇头。
袁藻只好停住,深吸一口气,紧握的双拳,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
另一旁文山真君虽然暗自懊恼又被这群人追上,偷偷溜开。
那厢空妩和袁闻康对掌,袁闻康不敌被空妩的琴声震去三丈开外。
袁藻:“爹!”
净海方丈、马三爷、淳于浑:“袁堂主,我来助你!”
空妩拨弄琴弦,捂唇轻笑:“一起上吧。”
可惜袁闻康、马三爷、淳于诨等联手皆不是其对手。
而另一边,年轻的道人盯着那片废墟,盯着江铃儿消失的地方反而出奇的冷静。
凤眸如墨般浓黑,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直到身旁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哀求着他:“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
是马轻眉。
年轻道人轻轻转动眼球,好像一潭死水终于被唤醒。
他轻声道:“你爹是……”
“马如蛟。”
倏然淳于诨被空妩一掌打飞至裴玄、马轻眉面前,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裴玄看着好友满面的鲜血,长睫极细微地一颤,从袖内取出三枚银针。
淳于浑本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看到裴玄手上银针后一顿,蓦地瞪大了眼睛,似乎知道了他即将要做什么:
“道长不可!”
裴玄却置若罔闻,转而面向马轻眉,淡淡道:
“劳烦姑娘再帮一个忙。”
马轻眉眼角含泪,似还未从密道骤然被炸毁的冲击中回过神,也不光如此。
她不明白淳于浑为何冲她疯狂摇头。
裴玄只没什么表情看着她,补了一句:“如果你想救你爹的话。”
马轻眉闻言一震,不顾淳于诨劝阻,依言将三枚银针中的一枚刺入裴玄脑后的风府穴。
银针入穴的瞬间,年轻道人的长睫如振翅的蝶翼猛地一颤,霍然睁开。
凤眸湛湛,一抹红光一闪而过。
——
豆蔻轻抚琴弦,空妩扫了一眼被她击倒在地的袁闻康、净海方丈、马三爷等人,低低轻笑了声:
“一个个自诩武林中流砥柱,当真是无用。”
“…枉害性命的妖女!”
袁闻康欲起身回击却再也不能。空妩哪管无辜百姓的死活,而袁闻康、净海方丈等人不能不顾,因此反受空妩桎梏,因而几人联手却奈何不得空妩。
空妩正娇笑着,硝烟散去,由远及近走来一面上蒙着灰布,长身玉立的青年。
虽然来人蒙着半张面,可露出的那半张脸凤眸湛湛,鼻梁高挺,虽然身着布衣,通身气质却高洁出尘,不难看出是一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空妩见来人颇俊美,本想打趣留他一命,收做入幕之宾,去见他闷不作声,忽地解开背在身后的包裹长布。
随着长布解下,冷光掠过远山似的长眉,和墨潭似的凤眸。
空妩看到藏在布下的长剑,嘲弄的笑微微凝滞在脸上。
陆爷向来是个剑痴,第一时间惊呼:“…霜寒剑!是霜寒剑!”
天下第一剑。
温承安和甘子实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尤其是与这“怪异的番邦青年”相处多时的甘子实,喃喃着:
“他……他居然是逍遥子师叔。”
难怪……难怪江铃儿会使他们凌霄派的迷踪步。
难怪他手中有他们凌霄派可解百毒的凌霄花籽。
难怪此人说不出的熟悉……
“原来是逍遥子真人。”
空妩面容恢复惯常的娇笑,“更没想到逍遥子居然是……这等的俊俏。做奴家的入幕之宾,我就放了你可好?”
话音未落,倏然拨动琴弦偷袭!
袁闻康:“小心!”
净海方丈:“真人小心”
温承安、甘子实:“师叔!!!”
青年面上仅露出的一双凤眸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波澜。抬手横剑一扫。
蓦地,琴弦断了。
空妩脸色瞬间变了。
第110章 110“所有镖师听令,废总镖头,誓……——
“断我琴弦的……你是第一个。 ”
一番戮战之后,双方都没讨到好,甚至青年人还能在护住他人免受琴音的攻击下还能保全自己……
空妩连连受挫,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想也知道水融怎会折手于一个女娃娃手上……原来是你。”空妩顿了下,补了一句,“也只能是你。当世也只有逍遥子有这个能耐了。”
向来嬉皮笑脸,尤其对漂亮女子格外怜惜的青年人却一反常态,冷光自一双墨潭似的凤眸掠过,抬手又是一剑斩下!
空妩抱琴急急退避,仍是被削去了一缕秀发。
她霍然抬眸,娇媚的面容扭曲,既惊且怒!
不光是因着秀发被削了去,还因着——
“真人的剑法倒让奴家想起了一位故人。敢问真人可否认识我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潜风?”
青年没有回答,或者说此刻的他全然没有听进去。
他步步紧逼,明明已是早春,剑风却卷起万丈霜花,杀气化作实质直逼空妩面门!
杀红了眼。
空妩竟被连连压制退让,凌霄七子好像第一次认识裴玄,第一次认识他们的逍遥子师叔。
温承安、甘子实面面相觑,皆愕然。
望着裴玄杀伐决绝的身影的同时又升起无限的憧憬希冀,浑身热血瞬间被点燃了。
“……糟了,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
温承安、甘子实闻言微微一怔,循声看向淳于浑。
他们记得这个蒙古青年。
逍遥子师叔当日正是同这个蒙古青年将他们于武道场上解救出来。
却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皆看空妩受挫面露喜色,唯独这个蒙古青年脸色难看得紧。
只见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后,抹去嘴角洇出的血迹,咬牙又冲进战局中!
却是帮着空妩、文山真君等人对付裴玄!
温承安、甘子实登时震怒,立即脚踏迷踪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淳于浑,异口同声:
“你做什么!”
淳于诨反呛:“别人认不得,难道你们还认不得?!”
温承安、甘子实微微一顿,这才发现裴玄脑后插着一根银针。
甘子实愣住:“这是……”
温承安面色登时沉了下来:“修罗针。”
修罗针。
天帝释宰元化,阿修罗坐道场。
修罗针可短时间内冲破体内各路经脉凝滞,将内力发挥到极致,非内力雄浑更非常人能承受。
“修罗针”又叫“四更针”。
阎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修罗针本就逆天而为,一根针便要十年寿命。
至多三根。
三根,命丧黄泉。
甘子实惊愕,望着青年肃杀的背影喃喃着:“师叔他……”
淳于诨怒骂:“他娘的知道了还不来帮我!”
甘子实、温承安登时醒过神,上前协助淳于浑。
然而裴玄、空妩都是一等一,顶尖的高手。高手过招几人根本进不了身,一时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风暴的中心,空妩脸色几经变化:
“你和潜风到底什么关系?!”
然而裴玄什么也不说,只一味强攻。凤眸充血,几乎没有理智。
现在的他与其说是小神仙,更像是地狱修罗。
几度将空妩逼到险境,霜寒剑剑指空妩咽喉!
势头大好,然而一旁的温承安、甘子实、淳于浑三人却愈加心急如焚。
修罗针本就逆天而为,以寿命为代价,时间越长对身体伤害越大,甘子实咬牙:
“再这样下去师叔他……”
淳于诨忽然有了主意:“小兄弟,对不住了。”
在甘子实愣神的瞬间,淳于诨一把抓过甘子实丢向裴玄、空妩二人!
甘子实:“!!!”
温承安:“……师弟!”
空妩勃然大怒:“自诩名门正派也搞偷袭!”
空妩一面应对裴玄,一面腾出一只手掏向甘子实心窝!
而裴玄看到甘子实不得不收回剑,抓住甘子实衣领避开空妩致命的一击。
淳于诨、温承安对视一眼,同时强攻上前,淳于诨一把抓住裴玄,温承安同时一把取出裴玄脑后的银针!
银针脱离的瞬间,裴玄眉间倏然一皱,眼中红雾褪去了些。
空妩愣住,本以为是冲着自己的,没想到自己人打自己人。
蓦地笑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难不成你俩也想做我的入幕之宾?不过……”
空妩倒真认真打量起来,纤纤玉指点了点温承安、甘子实二人:“这两位小哥可以。”手指又点了点淳于诨,好生嫌弃,“好粗鲁的蛮子,你可不行。”
淳于诨:“……”
然而裴玄挣脱了他们。
淳于诨:“道长,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我们先走吧!”
裴玄却视若罔闻,兀自抹去唇角的血渍,从袖内取出第二枚银针。
淳于诨顿了下,他向来敬重逍遥子,此刻也恨他的榆木脑袋,忍不住动了怒,怒骂:
“道长!裴玄!我知你要为江铃儿报仇,可我也知你并不是个冲动的人!报仇不错,可难道还要把自己的命折进去不成?!”
裴玄本想将银针递给马轻眉,劳烦她再帮一次忙。却见她泫泪欲泣的模样,似乎吓傻了。也不必看淳于浑、温承安等三人,也是帮不上忙的。
他只能自己动手了。
甘子实忽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
“师叔我求你了……走吧…走吧!”
裴玄欲落针的动作一顿。
与此同时文山真君领金兵包围住众人以及百姓。
“想跑?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话落,金兵长枪从一个孩子胸口穿过。
众人暴怒。
裴玄霍然抬眸,凤眼布满血丝,正要落下的银针被袁闻康挡了回去。
“多谢逍遥子出手,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袁闻康号令天下第一镖众人:“所有镖师听令,废总镖头,誓死保卫百姓,与金陵共存亡!”
所有镖门子弟一呼百应:“共存亡!”
“共存亡!”
“共存亡!”——
与此同时,废墟之下。
江铃儿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怪人向她伸出犹如风干橘皮的手,声音沉闷如沙砾在耳道滚了一遭。
“江贤弟……”
饶是江铃儿这番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现下见到这非人非鬼的怪人也忍不住尖叫起来,哪知怪人比她叫得更惨:
“怎么是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