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我警告你,不准用奔雷掌做这……
高台上。
高阳惊愕,一把扶住纪云舒:“少主!”
纪云舒反手抓住他的衣领,厉声道:
“她是谁?我问你她是谁?!”
高阳被眼前这双目露疯狂的桃花眸震慑住。少主从来是谦逊的温润的,他从未见过纪云舒如此失态……不,是见过的。
是在少夫人身死的时,少主也是这样似走火入魔般,形容疯狂。
不同的是,当时浓黑的眸如群星寂灭,而现在,桃花眼里的光堪称慑人。
高阳一顿,福至灵心。侧首扫了眼武道场上番邦少年纤细的身影,余光又扫了眼被纪云舒紧紧攥在掌心的金色飞镖。有血珠沿着指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少主是怀疑……”高阳蓦地一顿,他们这番动静不算小,高台上已有不少人侧目看来。他一面弯腰拾起摔落在地的茶盏,一面压低了嗓音道,“这番邦少年确实有些古怪。可……可我们毕竟亲眼目睹过少夫人的尸首……”
自小毒物偷盗走少夫人的尸身,诚然有人曾言目睹过小毒物和一妙龄女子并行,也留下了那枚只有天下第一镖当家才能执有的,天上地下只此一枚的金色飞镖。可高阳并不相信那名妙龄女子就是江铃儿,或者说是“活着的”江铃儿。
虽也知道老毒物公冶赤威名在外,叫人闻风丧胆的本事。那是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人物,小毒物是老毒物的徒弟,必不会差。可他是亲眼看到少主抱着少夫人的尸身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不光他瞧见,几百名日月堡的弟子均亲眼目睹,人是死透了的,别说大小毒物,就是阎王来了也救不了。
更何况为了逮住小毒物,他们不惜下了江湖追杀令,可数月来一无所获,更有小毒物身死于老毒物之手的传言传来,他以为少主也该放弃了……
“我说过她没死。”
纪云舒奇迹地平息了情绪,甚至心情极好的拍了拍被自己扯皱的、高阳身前的衣领。
拂开他去,纪云舒两手撑在高台上的扶杆上,凭栏而立,有风拂过他狐裘上细软的绒毛。
他紧紧盯着武道场上身姿纤瘦的番邦少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用视线一寸寸贪婪而炽烈地描摹着她身形、腰身、仅露出的那双眉,和一双猫似的杏眼……如梦呓般道:
“她现下不是……好好地在我眼前么。”
自少夫人身死后,青年大病如山倒,面无血色,沉疴缠身,好好一个谦谦君子活成了现下一副好似披着一层人皮的艳鬼模样。
高阳数次担心少主就这样一蹶不振下去,可眼下得知少夫人可能活着的消息,青年握在凭栏上的双手手背青筋如卧龙盘旋,双眸亮得惊人,好似一副躯壳突然活了起来。
高阳本该开心的,可更深的、难以言明的不安攥住了他。
纪云舒本就浓黑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好像燃起一片幽暗的火海,潜藏在这片火海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灼烧、蔓延、疯狂,一触即燃。
高阳几次欲言又止,眉间拢成一座山丘,他一时竟分辨不出江铃儿是活着好还是死了更好……最终只薄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江铃儿不可能还活着!
武道场上。
赵逍死死盯着眼前的番邦少年,盯着面前这双杏眸,目眦欲裂,大口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着。他大步走向少年,想将少年面上该死的布巾扯下,可才不过走了两步,又生生止住。
江铃儿当然不可能还活着。
就在他眼前,是何庸师叔用一剑贯穿了她,他亲眼目睹了的,不会有错。
江铃儿早就死了,连同老镖头。
是他们咎由自取。
去年至今日,这对父女的坟头草应该也有一丈高了,即便有幽魂,也早转世投胎去了。
既然死了,就不可能站在他面前。
江铃儿拧着眉看着赵逍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突兀地一笑:“好手段。”
江铃儿一顿,拧起眉:“……什么?”
赵逍若有所思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江铃儿:
“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不过算你聪明,难得想得到用这招来乱我心神。”
莫名其妙。
江铃儿听不懂这厮突然在说些什么,也从来不知道赵逍这厮也如此爱说废话,只觉得这厮的眼神令她极其不舒服。下颚轻抬,横了他一眼,不耐道:
“还打不打了?”
“打,当然打。”赵逍举起剑,剑尖直指她的眉心,忽而低声道,似有遗憾,“我二师妹泉下寂寞,我送你下去陪她。”
冷不防听到“二师妹”三字,江铃儿有一瞬间错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三个字自她成婚后……不,自前白虎堂堂主赵吉身死的消息传来后,她、赵逍还有袁藻曾经形影不离、青梅竹马的三人渐行渐远,已有数年没再听到了。
若非再次听见赵逍说起“二师妹”三字,恍若隔世一般,她自己都快忘了……
“小心!”
骤然一道少年的疾呼声唤回江铃儿出笼的神志,回过神来,赵逍的剑尖直抵面门!
她眉头一蹙,运劲于足下不断退避迫在眉睫的锋芒,在被逼至武道场的边缘,众人皆以为她会被就此逼下擂台时,番邦少年足尖一点,几乎同一时刻,赵逍的长剑削了过来,而她腰身以柔韧到近乎诡谲的角度折了下来!
长剑只削去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甚至还有空侧眸对着场下的甘子实道了句:
“多谢。”
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快到甘子实、众人,乃至赵逍都没反应过来时,番邦少年轻盈的像只春燕一般,不仅避过了长剑的锋芒,一跃至半空,足尖点在赵逍的长剑上,一个借力又重新回到了武道场上!
起时如春燕敏捷矫健,落时也若归燕无痕。甚至连一粒沙尘也不曾惊动。
到底这些时日来日日带那些重得要死的沙袋还是有成效的。
江铃儿重回武道场中心,侧身横眼看向执剑的赵逍,冷笑着:
“我倒不知道堂堂天下第一镖总镖头居……”
话还未说话,全场静默一瞬后爆发几欲掀顶的欢呼!
江铃儿一怔,喃喃的说出了接下来的话:“然还会做这等偷袭人的小人行径……”
“好小子,轻功真俊呐!”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
“小兄弟,好俊的功夫!哪家功夫?师承何处? ”
场下众人争着七嘴八舌问询着武道场上的番邦少年,尤其甘子实,少年心性,脸都憋红了,扯着嗓子为番邦少年呐喊!
高台上袁闻康甚是赞许地点点头,侧首对着一旁的门下弟子轻声道:
“去查查这人什么来头。”
江铃儿怔怔环顾四周,后知后觉才醒悟过来,这近乎滔天的欢呼声都是为她而来的。
一直以来梦想中的画面就这样……发生了。
江铃儿迎着几乎将她淹没的既陌生又令人心潮澎湃的喝彩声,平常还挺能说的,一时竟呐呐说不出话,不知道先回谁,藏在布巾下的耳朵都红了。
不期然目光于人群中的裴玄撞在了一块儿。
江铃儿学着年轻道人抱臂,下颚轻抬,一脸臭屁的样子。
裴玄一顿,扶额低低笑了起来,忽地眼帘轻抬,凤眸凝着她,一字一句,无声道:
“当心了。”
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江铃儿自是读不懂他的唇语,不过在裴玄说话之前,已然耳朵一动,身体先于意识,侧身避过!
登时有剑光一晃而过,身侧的砂砾场上被砍下深深一道沟壑!
好险!
江铃儿豁然抬眸,瞪着赵逍,一双杏眼好似烧了起来。
这厮又搞偷袭!
她竟从来不知道,赵逍这厮出手竟如此下作!
赵逍剑光如麻,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接连刺去!
江铃儿连连避开,得亏她解了四肢束缚,不然这不被他刺成马蜂窝了!
江铃儿一面脚使轻功避开赵逍的利刃,一面暗中观察他。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阔别数月。赵逍这厮不光变强了许多,和老镖头还是赵吉师叔所授的奔雷掌和白鹰爪不同的是,招式恢诡谲怪中更带着难以忽视的邪气。
有悖于正道的功夫路子,更像是些歪魔邪道惯用的路子。
包括他不知从哪儿习来的,爱偷袭人的阴损招数!
她可不记得老镖头、何庸乃至赵吉师叔有教授过他们这些!
江铃儿心中恼怒,她恨赵逍现在身为新一任总镖头却不学无术,更恨老镖头待他如亲子,倾囊相授,他现下这番做派无异于抹黑老镖头的脸面!
躲避之余,也伺机反攻。
赵逍剑法凌厉纷繁,艳阳之下,剑光交错往复宛若织就得一副天罗地网铺天盖地!
而番邦少年就像那网中的一尾鱼……不,亦或可说是池中龙。
穿梭其中,每每自刀口舔血般擦身而过,却又能全然无恙抽身而出,看得人目不暇接,不由得跟着屏住了呼吸。
身姿纤细飘逸,真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于视觉上也是场巨大的盛宴——
高台之上。
“既然少主觉得这少年就是……”高阳一顿,斟酌着词句,“可这番邦少年的功夫明显高出不少。”
“是啊。”
幽幽的一声叹。
高先生一顿,原以为纪云舒终于放弃这堪称怪诞的想法,死人又怎么能复生,更不可能短短数月武学就精进至此!忽然听见纪云舒幽幽说了句:
“九个月。”
高阳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凭栏而望的纪云舒:
“……什么?”
纪云舒似乎看出他所想,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青年有副绝佳的皮囊,哪怕病气缠身,仍然清贵淡雅,俊容越是病态的苍白,逾显的一张唇殷红,好似披着人皮的艳鬼。
他收回眼神,复又将视线投向武道场上。
此刻场中激斗正酣,风卷残沙,看得并不真切,一如他这段时间如无头苍蝇般混沌的浑浑噩噩的岁月。
“九个月,足足二百七十三个日夜。”有铁锈腥味在胸腔弥漫,纪云舒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吐出一口陈年的郁气,九个月,也近一年了。
“二百七十三个日夜,她遇见了什么人、遇到了什么事、又有何奇遇,现下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又交了什么朋友,我全然不知……”
小小金色飞镖被他攥在手心里,有血渍凝固在金色飞镖上,也凝固在他握着的凭栏上。
早已凝固的血液随着他吐出的一字一句又流淌出新的血液,湿滑的、黏腻的,沾染在凭栏上,叫他差点握不住……
是失控的感觉。
青年蓦的咧开唇笑了。
“好生气啊。”
明明唇上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高阳看一眼那双浓黑的、好似一双能吸纳一切的如黑色漩涡般的桃花眸,便匆匆偏过头去,不敢看第二眼。
只觉得心惊肉跳,艳阳天下,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武道场下。
甘子实头脑简单,还在扯着嗓门为番邦少年助威呐喊。在他身边的是小凌霄七子,行六的小师妹林梦宛。
林梦宛忍了忍,终于没忍住,悄悄扯了扯另一侧温承安的衣袖,轻声道:
“大师兄你有没有发现……”
“这是我们凌霄的迷踪步。”
林梦宛眼睛一亮:“是了,大师兄你也发现了!”在少年侧目看来时,连忙捂住嘴,小声道,“可是我凌霄派功夫从不外传,这人又是从何学到的?”
少年闻言俊秀的长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番邦少年腿上轻功确是迷踪步,还是纯正的凌霄迷踪步。
可若说是凌霄迷踪步,又不全然。
似乎还融合了不同的轻功路子……
温承安毕竟年纪小,这回才头次下山,见识不多,最后只低声嘱咐道:
“小声些,不可声张……再看看。”
那厢,武道场下的另一侧,马三爷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奇了怪了,爷爷我瞅着……这小子的腿上功夫怎么也有几分爷爷的神采?!”——
武道场上。
番邦少年被赵逍执剑追得满场跑,赵逍这厮当真不给她任何反扑的空间,毕竟双拳难敌刀剑无眼,江铃儿余光一扫不远处一排高列的兵器架上,正欲足尖一点飞跃过去,哪怕抽来一柄长枪也好,只要能抵过赵逍这厮一招半式的强势剑式,她就能找到机会反客为主,逆转局势!
谁知赵逍这厮竟然一剑将兵器架劈成了两半!
满架琳琅兵器被砍了两半,落在地上,均成了废铁。
番邦少年戛然止步,横眉怒视:
“你!”
她是真生气了!
虽说比武场上,不外乎比谁的拳头更硬,赢的站着,输的躺下,这世间再没有比比武更简单的事了。但是堂堂正正的较量才为人敬佩,他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胜之不武!
赵逍竟真的不顾外人目光,一心只想砍死她似的,提剑又向她刺来!
江铃儿气结,一面熟悉的使用轻功避其锋芒,一面在心中盘算着,眼下没有趁手的兵器,只能赤手空拳迎上他的剑……
关键时候甘子实抛来一柄长剑:
“用我的!”
江铃儿一顿,顺势接过长剑,终于不用再狼狈的东躲西藏,执剑的一瞬便迎上赵逍刺来的剑锋!
两剑碰撞的瞬间,烈日悬空,电光四射,强力的内力自剑气上迸发而来,赵逍掌心震颤,竟差点握不住剑,脚步不由微微后退!
江铃儿内力修为时日尚浅,自然比不上诸如裴玄、水融等人浩瀚到可怖的内力。
但她有一点好,她本就顽劣,好玩,也好钻研。
还真让她钻研出些门道来。
数月未见,赵逍确是进步神速,种种诡谲招数叫人防不胜防、胆战心惊。可是再次与他交手,江铃儿却再没有像去年那个雨天、那几乎被绝望吞噬的感觉。
即便被这厮提剑追着满场跑,棘手是棘手了些,但还是在可控范围内。
此时她还未意识到纵使赵逍进步神速,她这一路以来对决的都是诸如地清、火舞、水融,臭名远扬的魔教七大杀手,真正武林第一梯队一等一的高手,在这
些高山面前,曾经被她视为夜夜心魔缠身的赵逍好像……
也没那么可怕了。
更没那么够看了。
遇到的高手太多,甚至不光是高手,哪怕是飞雀归燕、没有生机只会一味攻击的偶人,即便是双目失明的寻常老妇杨大娘,江铃儿自己没有深究过,但想来,三人行,必有我师。只要用心,能从天地万物得到造化。
自然学到的东西也杂。也没什么旁人指导,江铃儿从杨大娘身上习得如何用双耳更胜双眼来辨物,更无师自通的将她与飞雀学到的、与马三爷、与裴玄学到的轻功取长补长结合自身的三十六路腿法,甚至突发奇想,将水融传授的内功修炼心法与陆爷的千佛点穴手结合……没成想真有奇用!
汇聚内力于掌心,佐以点穴手法的冲击力,一力降十会,将她微薄的内力瞬间爆发到极致!
虽然因为她内力修为时日尚浅,内力浅薄,用不了几次。
但唬人够了。
果然一招毕,赵逍脸色铁青,退后两步,不敢再轻易硬碰硬。
场下有人惊呼:“这番邦少年年纪轻轻怎的内力如此深厚!”
“后生可畏啊!”
江铃儿趁热打铁,剑指赵逍:
“方才被你追得满场跑,好不狼狈,现下该轮到我了。”
话落,不给赵逍任何喘息的机会,执剑挥了过去!
赵逍提剑抵挡,可招招溃败,被江铃儿一一破解!
江铃儿脚踩飘逸灵动的迷踪步,剑花纷繁,在悬日之下,剑光斑驳跃动,真像一场春日里盛大的落英缤纷——
武道场下。
甘子实仰头望着这场极盛的剑花盛宴,何其流光溢彩、绚丽夺目,多少人同他一般痴痴望着,一时竟忘了是在比武。
甘子实望着望着终于觉出不对来,好半天回过神来,望着身侧温承安有些异样的脸色,喃喃着:
“大师兄,这是……这是咱家的落英迷踪剑法吧?”
林梦宛一把狠狠拧了下他的胳膊:
“你说呢?都舞到面前了,你才发现!”
人群之中,裴玄摸着下颚眯着眼,同样望着这场落英缤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嘛……也还凑合吧,至少比贫道那些不成器的师侄像样点。”
对付赵逍是够用了——
武道场上。
番邦少年手执长剑势若破竹,而赵逍节节败退,一路反被逼至武道场边缘!
江铃儿有心趁早结束这场打斗,终结她和这厮的恩怨,足尖一点,凌空腾起,举剑对着赵逍的眉心狠狠挥下!
然而死到临头,赵逍却突然丢下长剑,坦然赴死的样子。
江铃儿一怔,凌空劈斩下来的攻势顿住,剑气登时卸去了大半。
不杀手无白刃之人,这是老镖头一直以来口提面命的教导,即便是在比武场上,她也要赢的光明磊落。
高手对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就这么短短一瞬的光阴,却已足够决出胜负。
赵逍抓住这一眨眼的空隙,冷笑一声,蹿至番邦少年身后,一掌“雷鸣”当胸打去!
早在赵逍动身时,江铃儿耳力辨物,耳廓一动,回身一掌汇聚周身内力的“雷霆”打去!
与赵逍掌对掌,悬日之下,两道雷霆之力互相碰撞,晴空巨响!
烈烈掌风揭开覆面的布巾,江铃儿一双赤色的杏眸盯着咫尺前青年极致惊愕到惨淡的面容,一字一句:
“我警告你,不准用奔雷掌做这等趁人之危的糟烂事,你不配!”
话落,赵逍被掌上巨大的冲击力打倒,直直飞出数丈之外,狠狠呕出一捧鲜血!
江铃儿稳稳落在地上,很快偏过头去,将松开的布巾重新系好。
为防暴露身份,她本不打算用上奔雷掌,甚至三十六路腿法也是混合了马三爷所授腿法和裴玄所授的迷踪步法,却没想到赵逍这厮玩阴的,她一时不妨,被逼了出来。
场上风卷细沙,一片狼藉,虽然江铃儿反应极快将布巾又戴了回去,一时也不敢确定有没有被人认出。
可是她使出的功夫骗不了人。
很快场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是……这是奔雷掌?”
“我……我没看错吧?两人都会使奔雷掌?”
“奔雷掌……不是只有天下第一镖的继承人才会的招数,这番邦小子从何处习得的?”
“是啊,还将赵总镖头打倒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江铃儿:“……”完了。
人群之中,裴玄扶了扶额。
一副“贫道就知道果然会变成这样”的神情——
武道场上。
江铃儿环顾四周,咬咬牙,知道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了,当务之急……
当务之急自然是将赵逍这厮扔下武道场!绝不能让小藻嫁给这种人!!!
她一双杏眸登时投向赵逍的方向,大步而去。
她几步并作一步,很快走到赵逍面前,一把抓住这厮的衣领提起来。
赵逍看着咫尺前这双他死也忘不了的杏眸,居然在笑:
“江……江铃儿,你、你居然没死……”
只是说得越多,便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淌下。
“是啊,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江铃儿冷哼一声,抓住赵逍的衣领,一步一步往武道场边缘拖,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番邦少年怪异的举动,没想到他竟是要直接将赵逍一步步拖下武道场去!
“慢……慢着!”
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江铃儿拖着赵逍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去。只见是个浑身脏污,身着黄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踉踉跄跄而来,好似鸡毛掸子一样的拂尘指着她,悲愤交加:
“我乃丹霞洞文山真君,这小子偷了我的英雄帖,还将本真君投于枯井中!意欲谋害本真君!若非贫道功力高深,忍辱负重从枯井里爬出来,此番就叫他得逞了!何其歹毒的心思!来人呐,快抓住他押进戒律堂!!!”
江铃儿眯了眯眼,不说她自己都快忘了。
原来是这条金人的好狗。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就应该结果了他再丢下井的,可恶!
在所有人还在观望的时候,白虎堂弟子反应极快,很快跃上台来,数十人团团包围住番邦少年,剑指着她:
“贼人,快放了总镖头!”
江铃儿看了看手中被她拖拽的赵逍,又看了看数十尺外的武道场下,咬了咬牙,正欲运劲于掌心再搏斗一番,忽而身边多了道人影,是年轻道人从场下一跃到了她身边。
白虎堂弟子的剑刃更往前递进一分:
“你是和他一伙的?!”
裴玄低咳了两声全当回应,另偷偷对江铃儿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
“现下不是好时机,松手吧。”
江铃儿咬牙,还是执意不肯松。若此时没有将这厮丢下武道场,那小藻嫁给他……岂不是成了定局?!
“贼人,还不快放了总镖头!”
有白虎堂的弟子手执长枪,长枪已然抵上江铃儿、裴玄二人的咽喉。
裴玄瞥了眼江铃儿藏于袖中仍震颤的右手,方才对掌的冲击她不是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被她很好的掩藏住了。若非如此,她早一掌将这厮打下台,何必苦苦一步一步将他拖下台?
年轻道人没有戳穿她,抿了抿唇,居然无视咽喉的长枪,极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苦口婆心的劝她:
“所幸趁身份没有彻底暴露,我不认为现在和他们硬碰硬是好事。况且借此机会被押入天下第一镖的地牢中……我们本就要闯进镖局内,焉知是祸非福?”
江铃儿看了看高台之上如偶人般端坐的少女,再看不断涌上来,几乎将武道场占满的天下第一镖的弟子,心知再无可能将这厮拽下武道场了,心里长叹一声,只好……松了手。
赵逍如破布般落在地上。
而她和年轻道人束手就擒,跟着白虎堂的人,被押着去了戒律堂——
高台之上。
即便江铃儿动作再快可以蒙骗武道场下的人,却骗不了高台上的人。
怀抱古琴的神秘女子,染着豆蔻的指尖拨动了一番琴弦,轻笑着:
“真是出好戏,不枉我辛苦来一趟。”
而玄武堂堂主袁闻康一心在爱女身上,自那番邦少年丢下四肢那沉重的沙包开始,一直安静的袁藻便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直到那番邦少年使出奔雷掌后,袁藻骤然
从位子里站起来!尤其看着番邦少年被押了下去,开始不安的又哭又闹起来,场面混乱,比武招亲不得不终止。
高阳高先生向来儒雅的面容错愕分明:“她……她居然真是……少夫人……”
纪云舒盯着番邦少年越行越远的纤瘦背影,勾了勾唇,正要追上去,忽地浑身一震,视线模糊,差点摔下台去。
“……少主!”
高阳高先生欲抢先过来扶住纪云舒,却先他一步晕了过去。
天旋地转的重影之下,纪云舒吃力地最后看一眼番邦少年远去的背影,明明……
明明就在眼前了……
薄唇被自己咬得斑驳,可惜终究抵不过药性入侵,阴郁愤懑之色一闪而过,呢喃着:
“铃儿……”
晕了过去。
紧接着,接二连三,全场乌乌泱泱的侠客顷刻间倒下了一片。
直到全场人都倒了下来,那怀抱古琴的女子才幽幽站了起来,几乎她一动,身边便伸来一双粗粝的手,殷勤道:
“本真君来帮仙子拿琴吧。”
来人正是丹霞洞文山真君。
女子媚眼如丝扫了他一眼,文山真君登时缩回了手,不敢造次。只怯懦道:
“要不是横出那小子将本真君投下井去,本真君早就在茶水里下好了药,必不会让仙子等如此之久……”
神秘女子并不理他,扫了眼乌泱倒下的人群,朱唇微翘,媚眼如丝:
“真正的好戏开场了。”
第92章 092“哎哎哎,你别一棒子把所有道……——
天下第一镖,戒律堂。
江铃儿和裴玄很快被押入戒律堂的地牢里,几乎在江铃儿一踏进这潮湿的,满是腐朽臭味的地牢里后就开始后悔了。
“那叫什么狗屁丹什么洞的狗屁真君分明是金人的一条好狗!他配拿什么英雄帖!我当时就应该揭露他的真面目才是!”
年轻道人收拾了一角勉强能坐的位置,懒懒道:“揭露什么?”
“揭露他是金人的尖细走狗啊!”
裴玄虚指点了点江铃儿和自己的衣物,提醒道:
“人家穿着正统道袍,反倒是我们穿着胡人服饰。”
江铃儿:“……”
江铃儿一梗,很快反驳道:
“那文山真君于闹市对金兵谄媚,而对我大宋子民苛待的嘴脸许多人都瞧见了,马三爷和陆爷也都瞧见了,都能为我作证!”
“为你作证?”裴玄道人真奇了,懒洋洋垂着眼帘盯着她,“马三爷、陆爷均是来自青石镇的戴罪之身。你,一个板上钉钉、天下皆知与金人互通书信的‘真正奸人’——老镖头江雷龙之女,江铃儿。而你口中的‘金人走狗’背后有天下道观之宗赞誉的丹霞洞背书,你觉得大家会信谁?”
江铃儿一顿,嘴巴张了张嘴,终还是紧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即便很想驳斥裴玄的话,却也知道她驳斥不了哪怕半个字。
哪怕她回到了家又如何,总镖头早已易主,甚至连小藻都变得疯疯癫癫的,家……早已不成家。
没人信她。
江铃儿咬着唇,沉默了下来。半晌抱着双膝,才低低道了一句:
“不公平。”
年轻道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将头颅埋在双膝里,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用力之大,指骨泛白。
“我爹为了掩护皇太子被天下人误以为是金人尖细,而真正的金人走狗却借着臭道士的身份享受世人爱戴,不公平……真是不公平!”
“哎哎哎,你别一棒子把所有道士都打翻了……”裴玄知道她心里难受,虽然是宽慰的语气,可吐出的话语一字一句都真实的令人觉得森冷,“即便让你揭露了文山真君的真面孔又如何?打倒一个文山真君没用,还有千万个藏在暗处文山真君。同样赤手空拳救得了一个两个大宋子民,可救不了黎民百姓。”
江铃儿彻底沉默下来。
许久才从双膝内像小动物一样抬起头颅,少有的迷茫神情,望着年轻道人:
“那……我们该怎么做?”
年轻道人答得很快:“不知道。”
江铃儿:“……”
裴玄垂眸看着江铃儿垮下的一张俏白小脸,一下乐了。
“不是你邀我来江南这富庶之地寻一个真相?怎么自个儿先迷茫上了?”见江铃儿一脸郁郁的模样,取笑够了的年轻道人终于动了动他的懒骨头,站起来,抻了抻腰,打量着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我曾经也以为找着皇太子就可以万事大吉……不过眼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才能从长计议。”
江铃儿也跟着站起了身,双手和双脚的镣铐随之叮当响,没人比她更清楚,这镣铐是由玄铁打造,一旦扣上除非有钥匙,否则轻易打开不得。
“哼,方才还说焉知非福呢,还以为你早已想好脱身之法……”江铃儿说着一顿,忽地厉声道,“是谁?滚出来!”
这地牢说大也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关个十几二十人也绰绰有余。
江铃儿望着牢房的幽暗处,眯着眼冷冷道:
“别让我说第二次,滚出来!”
须臾,接连有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自那幽暗的角落居然蹒跚踱步走出数名和尚。
“别……别打贫僧……贫僧是无辜的,贫僧什么都不知道……”
江铃儿和裴玄皆是一怔,面面相觑,皆有些吃惊。江铃儿比裴玄惊疑更甚,戒律堂向来之关押穷凶极恶之徒,好端端关这许多和尚做什么?
况且她前个为了救个小和尚,也曾偷偷溜进戒律堂,当时没发现什么异样,不想只过了一夜居然抓了这许多和尚关进来。
“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
“鸡……鸣寺。回少侠,大部分来自鸡鸣寺,其余的都是不知名佛寺的小沙弥,近乎……近乎满城的和尚都被抓了进来。”
江铃儿真奇了:“抓你们进来做什么?”
“回少侠,不……不知道。”
江铃儿不由拔高声音:“不知道?”
赵逍这厮到底想做什么???
有年纪小的小沙弥不禁吓,已然被吓哭了。
“都怪他……都怪他!方丈好心好意收留他,就是因为他私自悼念老镖头,让我鸡鸣寺上下都被怀疑和金人有联系,连累我们至此!
都怪他!”
江铃儿不想这些和尚平白被关押在此也能和她爹扯上联系,顺着小沙弥指责的方向,江铃儿看向了大牢的另一个角落,仔细听才能听出那里传来细微却不绝的念经声。
那是……往生咒。
有人在念往生咒。
几乎是瞬间,江铃儿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个,被人殴打的…近乎面目全非的少年和尚的面庞。
那小沙弥听见这念经声,再度崩溃,竟冲去那角落,将人拖了出来,又是辱骂又是厮打!
“都怪你这个扫把星!是你害得我们命垂一线,现在还有脸为江雷龙那金人尖细念往生咒?还嫌害我们害得不够么!”
果然那人被拖出来的一瞬间,虽然脸肿如猪头,江铃儿也一眼认了出来,就是她偷文山真君英雄帖那天,偶遇的冥顽不灵的小和尚。
那日他也是在天下第一镖门前,当着众人的面为老镖头念往生经,触了新任总镖头霉头被抓进戒律堂,本以为几天大刑伺候会消停点,没想到……
“还念呢。”
江铃儿怔怔地看着这小和尚,真被这小和尚的顽固之深惊到了。
裴玄注意到江铃儿的异样,挑眉:“认识?”
“一面之缘。”
江铃儿抿了抿唇,简短的将那日偶遇这小和尚的事与裴玄说了。自然也说了这小和尚死活不肯离开地牢,非要在地牢给老镖头超度的事。
老镖头曾有恩于这小和尚,这小和尚恐怕是人人对老镖头避之不及的现今……唯一敢为老镖头鸣冤,也是极少数的,至此仍深信老镖头的人。
江铃儿眼眶不由有些热。
裴玄活到这把年岁也是第一次听到此等煽人泪下、知恩图报的故事。故事的主人还是如此一个少年人,不由多看了这小和尚一眼:“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意,想必老镖头对你不下再造之恩了。只是……”话锋一转,奇道,“哪儿念经不好,非得在牢里念,还得是赵逍眼皮子底下的戒律堂,不找打么?”
话音一落,不知为何,小和尚脸白了些,诵经的节奏也错乱了一分。
这厮看不懂脸色似的,还凑到小和尚跟前问他,看上来是真好奇了:
“老镖头对你有什么恩,值得你舍命为他辩护,舍命为他诵念往生咒?”
见人不理他,还不依不挠的追问起来:
“说说嘛。贫道不才,和老镖头有点约莫的交情。倒没听说过老镖头和鸡鸣寺的和尚有什么交情,况且还是你这样的小和尚……”说着一顿,凤眸眯了眯,“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既然知道是难言之隐你还问!”
年轻道人话还未说完忽然被一直沉默的江铃儿打断。
裴玄:“……”
年轻道人不再盘问小和尚了,而是盯着江铃儿,挑了挑眉,脸色不太好看,大有给个说法的意思。
江铃儿一开始以为是裴玄嘴欠,非要戳人伤心事。可听下来也明白了,裴玄是不愿放弃任何和老镖头有关的线索。
他们这次冒险来天下第一镖,其实并不能保证真能找出什么来,遑论能不能找到皇太子,两人更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是以就应该像裴玄这样,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但是……江铃儿更愿意相信这是小和尚的赤子之心。
这是少有的……不,很可能是仅有的,还相信老镖头的人。她不想……
“呵,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还是你对所有少年人都另眼相待?”裴玄轻笑着刺了一刀,“少年人就这么得你心?”
“你……”猝不及防,一张昳丽得不似凡人的俊容一闪而过,江铃儿长睫一抖,霍然抬眸怒视裴玄,“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针尖对麦芒一般,眼见不对付起来,忽然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
“四十七天。”
江铃儿、裴玄皆是一顿,循声看去,只见小和尚垂着脑袋,地牢视线暗淡,只能依稀看到小和尚一张清秀轮廓却布满青紫伤痕的脸,密匝如水草般的长睫微垂,在眼上落下暗影,瞧不清面容。
只有藏匿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拨动着缠绕在腕上的佛珠。
裴玄只好附耳问道:“你说什么?”
“……还有四十七天。”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铃儿却是一怔,记起来了。
【我要为老镖头诵读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经。】
一旁的和尚们听到了,尤其小沙弥,又是扑上去厮打他:
“叫你还念!还念!为这样禽兽不如、甘为金人走狗的父女念往生咒,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江铃儿登时一顿,面色有些古怪。
万万没想到这小和尚竟连她的份一起超度了……
小和尚居然不还手,只是攥紧缠绕在腕间的佛珠,力气之大,指骨泛白。一遍遍的重复,不知道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老镖头不是金人尖细,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小沙弥闻言怒火更盛,更多的和尚围上了他。
有个身材高大的和尚,上前一步便将少年和尚完完全全罩在了身下,大手掐住小和尚的耳朵:
“那你倒说说,老镖头既然是好人,为什么自戕?那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
江铃儿明显看到那耳朵已然出血了,这和尚难不成要把他耳朵扯下不成!
江铃儿皱眉,正要上前搭救,忽然听见这少年和尚石破天惊一般,哪怕耳朵被生生揪下也不肯屈服,大声控诉,字字句句恍似泣血一般:
“我说了江老镖头是好人!是好人!他是好人!”
一连三声“他是好人”,满是孩子气的、带着哽咽的声响回荡在幽暗的地牢里,字字振聋发聩。
裴玄也侧目看去。
江铃儿一双杏眸顷刻就红了,自从老镖头自戕后……再没有人这样维护过她爹。
她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转头一脚将那高大的和尚踹开!
“松手!”
江铃儿忙将少年和尚扶起来,正要对他说什么,忽而身后传来声音: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江铃儿和裴玄双双回头,看到是一小厮,以及一个宽大披风裹身的人,都是一顿,江铃儿率先问道:
“你是……?”
那身穿披风的人将宽大的帽子摘下,露出一张俏白的小脸:
“是我。”
江铃儿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眼睛便亮了起来:“小藻!小藻你没疯……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袁藻瞧见江铃儿,双眸也隐隐有些微红。她从牢房外递来一串钥匙:
“旁的先不说,你们快出来。”
江铃儿先解了裴玄身上的镣铐,再解了自己的,最后去解小和尚身上的。
没想到小和尚居然又拒绝了她。
和上次同样的理由,他就要在这牢里为老镖头念往生咒,连命也不要了。
不过她上次没有管他,但这次……江铃儿一双杏眸眯了眯眼,好商好量的样子问他:
“想死啊?”
小和尚顿了下,许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江铃儿赞许地点点头,脱口而出的却是:
“虽然不知老镖头对你有何恩情……但老镖头一定不愿看到你为他枉死。既然老镖头不许你死,那我也不许。”
何其霸道的话。
小和尚登时愣住,好像脑子也不会转动了,在他还要罗里吧嗦的时候,江铃儿抬手飞快的将他身上点了两下穴道,在小和尚震惊的眼神中笑眯眯道:
“由不得你。带走!”
后面两字是对裴玄说的。
见年轻道人还懒着不动,额角蓦地鼓起一个青筋,一脚踹了过去:
“干什么,麻溜的!”
裴玄苦笑一声,就这样认命地扛起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小和尚,最后江铃儿将钥匙丢进牢房里,任那些和尚们处置——
天下第一镖,假山后。
“你们快走吧,眼下所有人都中了毒被绑在武道场上,幸而我平日装疯卖傻,没有动那些吃食,那些人没有对我起疑心……”
袁藻在前头走着,江铃儿和肩上扛着小和尚的裴玄一路跟在她身后。袁藻一路疾行,终于在一处假山后停下,推开了一处暗门,连江铃儿也不知道,这里居然有一处通往镖局外的暗门!
“记住一定要走小道,千万不要走官道!离开了这儿就别再回来了…… ”
袁藻说着急急把江铃儿往外推,江铃儿一把抓住她的手,敏锐抓住袁藻话中的破绽:
“‘那些人’是谁?是谁投毒?”
江铃儿和裴玄对视一眼,不想他们被押入地牢,反而因此逃过了一劫。
袁藻闻言却是脸一白,咬着唇不说话。
江铃儿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蚊子,更紧的抓着她的手:
“小藻,你在慌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疯卖傻?装疯卖傻给谁看?”
“我……我……”
袁藻喃喃着,下唇几乎被咬出血,却如论如何也不肯吐出一字半句。
不过数月未见,姐妹再次相见,好像隔了一世那么远。不光江铃儿眉眼褪去了稚嫩,袁藻也是。
甚至消瘦了许多,看上去居然比一路南下赶来,久经风霜的江铃儿还有憔悴。
但无论怎么变,眼前人还是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跑的,她的妹妹,小藻。
江铃儿定定地看着袁藻:“小藻,你知道的。你骗不过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藻看起来简直要哭了的样子:
“铃儿姐,当我求你了,你快点走吧!”
江铃儿也不由赌气:“你不告诉我,我不会走的。况且我这次回来……另有重要的事。我是不会走的。”
“铃儿姐……铃儿姐你……”袁藻四处张望,不知在慌些什么,最后仿佛妥协了一般,重重叹了口气,“铃儿姐,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但几乎所有有关你和老镖头的房间都被烧毁了,并且到处都有白虎堂的眼线,包括我的屋子。天下第一镖早已不是原来的天下第一镖了,你找不到任何东西的……快走吧!”
袁藻不住地将江铃儿往暗门外推,却不知怎么的,一直推不动她。
她顿了下才想起今日江铃儿在场上是何等的风光,虽然不知铃儿姐这短短几月发生了什么,但见江铃儿身手如此之好,连赵逍也不是她的对手,心下才微微安定了些。
可江铃儿不是这么想。
她一看袁藻憔悴如斯,看她明明在自己家却要装疯卖傻,还要如提线木偶般坐在高台,旁观着名为“为她好”的比武招亲,明明……明明小藻是她捧在手心的妹妹啊。
江铃儿抓住袁藻的手臂,强迫她直视她的双眸:
“不要管我。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你…真要嫁给赵逍?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袁藻闻言愣住,长睫飞快的颤了一下。
江铃儿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抓住她手腕的手不由用力,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是不是赵逍那小子逼你的?是不是?”
第93章 093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
少女沉默良久,不同于一般江南水乡女子细软的发丝,她的发是蓬松的、蜷曲的,好像水藻一般,扎成两束麻花辫垂于脸侧,像只娇憨可爱的暴躁小狗。
只不过现在是只落水小狗。
江铃儿又急又气,急她竟此刻还在扭捏犹豫,又气不过短短数月,却时过境迁,两人似乎生了嫌隙,再没有以往亲密……
江铃儿忍不住拽住她腕子:“你到底有何难言之隐是对我不能说的?”
袁藻小脸惨淡如霜:
“我求你了,你别管我了……铃儿姐。”
江铃儿咬了咬牙,眼睛有些红,有些受伤。一直默然在旁不插足姐妹俩的年轻道人忽的出声道:
“有人。”
几人均是一愣,少年和尚被点了哑穴被年轻道人挟持着,闻言余光扫了扫身侧并未发现异样,袁藻同样,正疑惑着只见江铃儿也眉头一拧,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直接抓过她的手,往不远处假山后躲去:
“走!”
等一行人藏在假山后,果然见一行十数名身着天下第一镖服饰的弟子疾步走来,两两对了个眼神:
“右护法有令把大门守好,再派几人在镖局外巡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正要分头行动时,其中一人率先解了衣裳嘱咐道:
“把衣服脱了,别留下痕迹。”
“是!”
江铃儿一顿,见这十数人确为镖局里的熟面孔,又见他们熟稔地褪去了外衣又遮上面容,将守门和巡逻的弟子击晕,把手大门。
只怕袁藻口中比武场上群英被药倒一事,跟这些早已混进天下第一镖的弟子脱不了干系。
江铃儿咬牙暗恨:“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扫了眼被点了哑穴的小和尚,眼下只怕天下第一镖固若金汤,强行闯出无异于自投罗网。她迅速扫了眼四周,如若按小藻所说,她和老镖头的住所皆付之一炬,且小藻的住所也被人看守着,那么只有……
江铃儿从假山后率先走出来。
“跟我走。”——
天下第一镖,大堂。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
残阳如血。
残阳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棱落在天下第一镖威武大堂上刻着的字幅上,那是由老镖头亲笔书写的《苦昼短》,是老镖头平生最喜爱的词。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江铃儿怔怔瞧着,有些眷恋而陌生的抚了抚那字幅上的字迹,抚了抚大堂的雕龙画凤,还有庄严肃穆的案桌,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指尖抚了抚总镖头的印章……果不出她所料,即便赵逍将一切她和老镖头的痕迹付之一炬,但这里,这里是属于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的宝座,他不会动。
想起之前十数名褪去衣物的弟子,还有他们腕上露出的隐约的黑色月牙印记,还有他们口中的“右护法”……
原抚着总镖头之印的手蓦地狠狠握住印章,江铃儿秀致的眉心落下折痕:
“他们究竟是何时混进天下第一镖,又在效命于谁……”
“真好啊,铃儿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袁藻执起了她的手,小狗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自见面以来第一次展露了笑颜……江铃儿微微一怔。
虽然袁藻已经知道在武道场上重创赵逍的番邦少年就是江铃儿,可是毕竟身处高台之上,又有尘沙飞土笼着视线,她又不似她爹袁闻康堂主内力修为深厚,只能瞧个大概,未能清晰瞧见江铃儿的身手如何,可方才简简单单一个细节——武功修为越高的人,越耳聪目明。
铃儿姐和那位……她并不知是谁的俊美男子先她一步探知那数十名弟子的行踪,毫厘之差已是天壤之别,已然能窥出江铃儿功力修为已远胜以往。
袁藻真心为她开心,可江铃儿下一句话让她楞在原地: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不吃惊的样子?”
袁藻愣住,嘴角艰难的扯出一道弧度:“……什么?”
“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镖局内弟子有尖细一事,除非……”
江铃儿咬唇,直直盯着袁藻,迟迟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裴玄看了江铃儿一眼,侧眸看向少女,接过话头:
“除非你早就知道了。”
话落,袁藻浑身一震,抓住江铃儿手腕的手不由得松了。
江铃儿不容她退缩,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那些人受命于谁?有什么目的?他们人数之众却能藏匿与镖局内数年……一定有人接应乃至包庇!那人是谁?你明知我天下第一镖最不屑下作手段,最厌恶与歪魔邪道同流合污,你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和帮凶有何区别?!”
江铃儿话音落下,袁藻一张小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双眸蓄满了泪,摇摇欲坠。
裴玄最见不得人,尤其是这样的小美人。忙将江铃儿和袁藻隔开:
“你……你这急性子也该改改了。小娘子年纪尚小,话还未问清已经被你吓哭了。事已至此,急也无用。给这位小娘子一些时间吧。”
江铃儿虽然脾气大,性子算不
得好,可那是对外。对内从来护短,尤其对袁藻。
袁藻被吓住了,下意识将小时候的习惯带了出来,带着哭腔,扯着江铃儿的衣袂一角,泫然欲泣:
“铃儿姐,我、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
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江铃儿又急又气又心伤,还有心疼。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后,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挣开她的手,偏过头去,走开。
袁藻见江铃儿负气离开,眼圈刹红,陡得慌了,正要追过去被年轻道人拦住了。
裴玄挡在袁藻身前,向她挤了挤眼安抚她。笑容和煦,温润如玉:
“让你姐姐静静吧。”
袁藻张了张唇,本还要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在青年温润而泽的注视下却什么话也说不来,更不敢哭,生生将话咽了进去,缓缓点了点头。
裴玄凤眸弯了弯,眼底这才有了点笑意,笑着颔了颔首:
“好孩子。”——
江铃儿走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放下对袁藻的气愤,此刻夜幕落下,她按照记忆寻到灯台,用火折子点亮灯芯,打量起周遭。
若按袁藻所说为了寻找《长生诀》,老镖头和她的住所全部付之一炬,那便只剩下这里了。这里恐怕也早就被赵逍和何庸师叔翻个底儿朝天……
难道真的一无所获吗?
这个大堂是她和裴玄唯一的机会了,倘若此处再寻不到线索,真不知能再去何处寻……
况且此刻眼见天就要入夜了,他们从被地牢里被放出来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必须加紧时间了……
江铃儿一股脑将案桌上所有物什扫在地上,一无所获。
视线再一次逡巡一遍这个自小到大她看了无数遍的大堂,大堂雕龙画凤的一笔一划,一砖一瓦……
最后复又落在老镖头亲笔书写的字幅——《苦昼短》上。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看着看着,渐渐出了神。忽地,脑海里不受控地涌现出,她从不愿回想的、老镖头最后自戕于世的画面。
【不要为爹报仇,答应我。】
【爹……爹你在说什么?“】
【老镖头骤然大怒:答应我!】
【我、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了!】
【恐慌感随着江老镖头这句话犹如浪潮一般几乎把她吞没。她一边挣着何庸的桎梏,一边冲江老镖头大喊着,“为什么要我答应?爹、爹你要做什么?爹,你别吓我……爹!”】
【然而江老镖头并未理会她,只听到她答应后便骤然仰天大笑了起来,身上带血的白袍随着飓风猎猎作响,他高歌着,内力之广之深,声如洪钟,字字句句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里: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江铃儿陡得浑身一震,险险抓住案桌的一角,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裴玄、袁藻,包括被点了哑穴的小和尚望向江铃儿皆是一愣,早在江铃儿有异样时,裴玄便身形如鬼魅一般抢先到她近身,正要扶起她时,江铃儿陡得避过他的手,脚踏迷踪步越过他的身边,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墙上《苦昼短》的字幅扯了下来!
甚至不光如此,她径直将那字幅置于燃烧的灯芯之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裴玄。
“铃……铃儿姐……”袁藻喃喃着,恍若被狠狠打了下骤然惊醒,连忙上前拽住江铃儿,欲将江铃儿手中的字幅夺回来,奈何力有不逮,只能抱住她的胳膊急得快哭了出来,“铃儿姐,这是老镖头留下的唯一遗物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烧了它!”
小和尚被解了定穴,但是哑穴没解,此刻也着急的围上前,口中咿呀不断地阻止她。
“铃儿姐,我知道那对你有多重要,你……你在生我气对不对?”烛火的光忽明忽灭得映在江铃儿的脸上,让她的脸显得晦暗不明。眼见字幅燃了起来,袁藻终于崩溃大哭起来,一抽一搭的,抱着江铃儿的胳膊央求她,“铃儿姐我错了,我都告诉你……我全部都告诉你,你别气了……你……”
袁藻说着一顿,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道如玉石相击的冷冽声音,是那位陌生的俊美的青年忽然道:
“这就是……白蛇之盟。”
她顺着青年的视线,还有小和尚呆怔的视线看向那烛火里燃烧的字幅——
竟隐隐浮现出若干鲜艳至暗红的小字。
灯芯跃动的烛火在江铃儿一张俏白的小脸上渡了一层金色的光,清晰到绒毛可见。
她因烛火映照显得熠熠生辉的杏眸闪着奇异的光,怔忡得盯着那燃烧的不断显现文字的字幅,极轻的如梦呓一般唤了声:
“……爹。”
第94章 094我要你成为你口中上无愧于天地……——
【知道错了么?】
那是一个和风对细雨,朝霞对夕阳①的午后。
在爬满碧绿地锦②的红墙下,一梳着双鬟、身着红衣,看起来至多不过八九岁的少女摊开双手被罚站于红墙绿瓦前,摊开的本白嫩的掌心火辣辣的疼,瞧着都肿了。
在她面前的是一身着灰衫的儒雅青年人,一手拿着戒尺,像个教书先生一般却又不同于一般的教书先生。通身气质沉静、内敛,却又暗藏着一丝锋芒,就像他另一手攥着的小小金色飞镖,在夕阳映射下,总有一丝金光掠过雅静的眉眼又悄无声息归寂于地锦的苍翠之中。
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神色不动,又问了一遍:
【知错了没有?】
掌心火辣辣的疼让少女额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了一眼青年手中的金色飞镖,方才闷闷道:
【……知错了。】
【错哪儿了?】
少女懊丧着脸:
【金镖……乃老镖头之物,唯有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方可持有,我……不该私自去拿……】
虽嘴上这么说着,但视线没有离开过半分青年手中的金色飞镖。
青年听着,眉心掠下轻微的褶皱:
【还有。】
少女一顿,气虚了些:
【还有……屡次再犯。不该让师叔费心……】
青年没有放过她,甚至戒尺在掌心中拍了怕,凉凉道:
【还有。】
【还有……还有……】在戒尺的恫吓下,额间不禁又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少女低眉思索良久,终咬牙愤愤不平仰起头来,一双杏眸映着漫天红霞,好像两簇燃烧的火苗瞪着眼前高大她不少的青年:
【我爹是天下第一镖四大堂之首的老镖头,而我江铃儿是天下第一镖少镖主,未来的总镖头!金镖本就是我之物,我取它来有何不对?何……】到底还是敬畏的,在青年凉凉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细弱蚊蝇:
【何况……何况我只是取来玩玩,又不是不还了……】
【伸出手来。】
少女长睫颤了颤,踌躇地伸出了手。
【再伸长些。】
少女脸色白了些,还是依言伸了过去,将摊开的掌心放青年眼皮子底下。
【其一,不问自取为盗,该罚。其二,金镖为总镖头之物,遑论你是谁,不该肖想,更不该以下犯上,该罚。其三知错不改,目无尊长,该罚。可有不服?】
少女一张小脸几乎没有血色,艰难地摇了摇头。
【好。】
青年淡淡落下一个“好”字,戒尺接连在她掌心落下一记更比一记重的拍打,少女咬牙全部受下,硬是没发出一个字,喊过一声“疼”。
一虎头虎脑的少年,瞧着和少女一般大,怀中抱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娃娃,女娃娃一头海藻似的卷毛,两颊红彤彤的,就像年画里的娃娃一般。
他抱着女娃娃在暗中观察,见青年俨然真动了怒,暗道
了声“不好!”抱着女娃娃冲了出来!
“何五……”才吐出两字猛地住嘴,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何五叔生气动怒时,最厌他们唤他“何五叔”套近乎,不叫还好,一叫罚得更重。
在“青龙堂堂主”和“何庸师叔”之间斟酌了下,少年果断选择了“何庸师叔”,听着亲切些。
他忙将女娃娃放下来,自己则向青年跪下,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何庸师叔,二师妹她知道错了,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青年并不领情,眼神凉凉的扫了少年一眼,更落在少年身侧尚还只知吮吸手指、不明世事的女娃娃身上:
“逍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让开。”
少年脊背蓦地一僵,耳闻青年更重的用戒尺拍打着少女的双手,急了。拉住一侧女娃娃的小手,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低声道:
【你哭呀,平时这么爱哭,怎么这会儿不哭了!】
女娃娃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同她玩,也学着少年的样子去拽他的手,嘴里发出咯咯地笑。
眼见青年一把戒尺都要拍断了,少女双手震颤,快要撑不住时,少年咬咬牙,决心下狠手拧女娃娃一把,将她拧哭,可临到头到底没舍得拧她,只恨恨地将她吮吸真的小指从嘴巴里拽了出来,暗骂了声:
【小藻,你二师姐都要让师叔打死了,还只知道傻乐!】
没想到这一拽,女娃娃失了乐趣,呆了一瞬后嗷嗷大哭,那嗓门几乎要把苍穹撕裂了一般。
青年忍了忍,还是受不了这高频的哭闹声,高举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收了回来,冷冷盯着少女:
【不知错就继续站着,站到你知错了为止。】
话落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娃娃扬长而去,决心将女娃娃丢给她的父亲玄武堂堂主袁闻康去。
而少年立马利落地起身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冲少女努了努嘴,无声道:
【二师妹,一切交给我!】
少女,也就是年仅八九岁的江铃儿扯唇本欲笑的,奈何十指连心,这一笑好像哭了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杏眸瞬间湿漉了。
那厢青年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娃娃一个转角便看到了鬼祟的老镖头,扫了一眼他怀中的瓶瓶罐罐,嗤笑:
【心疼啊?】
老镖头正值盛年,一张周正端方的面容不怒自威,此刻被青年讥讽一句,老脸一红,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竟然也是同少女如出一辙的被教书先生训斥的读书郎一般,喏喏道:
【五弟……】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铃儿生性顽劣,不服管教。此刻若不加以……】
何庸本沉着脸训斥,奈何怀中的女娃娃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魔音绕耳,放下不是抱也不是,额角鼓起一道青筋,恨不得立马丢给她的父亲!当下也不说了,指尖一弹,金镖便落在老镖头手里,匆匆丢下一句后立马走了:
【自家闺女,自己看着办吧!】——
这厢少女仍站立在红墙绿瓦前,虽然颓丧着小脑袋,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宛若初生的芦苇,纤瘦又坚韧。
也像个小刺苗。
她不服。
日头西斜,天边灼灼泛起好似火海一般的红霞。
忽然身前罩来一道人影,来人捧起她的双手:
【五弟…怎么打的这么重……不疼不疼,爹给你上药……】
来人正是老镖头。
小江铃儿却是把头一扭,双手也挣开了,偏过身去不看他。只是眼眶瞬间红了,但是她固执地不让泪珠掉下来。
看到她这样,老镖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来回踱步了好几圈,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从他带来的一大包裹中拿出一罐物什,碰到少女面前。
【看爹给你带了什么,这是你最爱喝的牛乳……】
小江铃儿仍是固执地不肯瞧上一眼,眼圈反而瞧着更红了些。
老镖头急得心急火燎,忽然见他来来回回,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小江铃儿终于忍不住,悄摸看去。
只见老镖头寻来一张白纸,又寻来一火折子,将那火折子燃起,放在白纸下烤着……
小江铃儿不知老镖头在鼓捣什么,不由得探头去看,但见那张白纸在火的炙烤下陡得浮现朱砂似的十个大字——
铃儿莫要再气,饶了为父吧。
小江铃儿一怔,仰面望着老镖头,双眸贼亮,瞪得极大:
【这是戏法么?!怎么做到的!】
老镖头见小妮子终于不气了,心下松了口气,两个父女埋头在满是苍翠的地锦下,鼓捣着,又演练了一番。
【看到了么?只要将沾着牛乳在白纸上写下,待它干后置于火上烤,便能出现这样的奇景。】
白纸这会儿出现的大字是——现下可以喝牛乳了么?
小江铃儿笑开了怀,喜笑颜开地捧着剩下的牛乳畅饮,可惜双手被打得烂红,一碰就是痛彻心扉。还得是老镖头手忙脚乱地喂她。
到底就这么一个女儿,老镖头堂堂九尺男儿竟红了眼:
【唉,你但凡少犟一句,五弟又何尝不疼你?何至于……】
小江铃儿却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还盯着那白纸上的红字,眸光晶亮:
【不管这个,好厉害的戏法!爹爹是怎么知道的!】
老镖头微微一怔,见望向他的、肖似亡妻的一双杏眸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一丝怨念,忽然觉着她这性子犟是犟了些,倒无不好。
【像你娘。】
【爹,你说什么?】
老镖头失笑地摇了摇头,拇指揩去她嘴角残留的牛乳汁,转而捧起她的双手,一面细细涂抹上金疮药,一面道:
【爹倒不如你了。说起来这个戏法,还是你教得爹。】
小江铃儿愣住。
在老镖头温和的细语中,暮色渐渐西沉。
【你娘……你娘身子不好,去的早。你爹我只能一边拉扯着你长大,一边处理公文。在你足月的时候正是最顽劣的时候,比现下的小藻还要顽劣十倍不止!哄着你喝牛乳也不喝,走也不是,抱也不是,好不容易喝下的牛乳尽数都吐在公文上,爹又是给你整理衣物,又是拿火烤着公文这才发现了这件奇事,寻常倒是用不到,没想到用来哄你正好……】
小江铃儿听着老镖头说着往事入了迷,等老镖头说完,药也上完了,双手掌心清清凉凉的,舒爽上不少。
老镖头收起金疮药,脸上和煦的笑收敛,屈膝蹲在少女面前,正色道:
【告诉爹,为什么几次三番来爹这儿偷取金镖?】
小江铃儿急道:【我没有偷……】
老镖头打断她:【觉得金镖很好看,还是觉得拿着天下第一镖独一无二的金镖很威武?】
小江铃儿刚想争辩,可是在老镖头的视线下渐渐偃旗息鼓,红了脸。
觉得羞耻,因为老镖头说对了。
老镖头看她这样何尝不知道,可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牵过小江铃儿的手,与她一同坐在苍翠地锦下,黄昏的最后一抹透过斑驳的地锦落在父女俩的脸上。
光斑错落,忽明忽暗。
老镖头忽然道:
【金镖是总镖头的信物,唯有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才可执有。铃儿,你觉得何为总镖头?】
小江铃儿微微一怔,又听见老镖头说:
【或者爹换句话说——何为“侠”?】
小江铃儿不由挺直腰背,童声稚嫩,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③。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④!这是何庸师叔常挂在嘴边的话。】
老镖头笑着点点头:【这确是五弟会说的话,可他却说错了一点。】
【铃儿知道!】
老镖头不妨一个只有八九岁
大小的孩童真有自己的见解,尤其还是他这个镇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女儿。真奇了,侧首看去:
【说说看。】
小江铃儿攥紧了拳头,瞳孔映着烈焰红霞的光,一字一句: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不光大丈夫如此,小女子也应如是!】
老镖头闻言怔愣许久,这才抚掌大笑,许久没这么开怀大笑了。
【好一个小女子应如是!不愧是我江雷龙的女儿!】
小江铃儿在老镖头的朗笑中红了脸,眸光却愈加坚定。
老镖头笑了好长一会儿方道: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⑤。“侠”无所谓大小,只要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但求无愧于心,就是真正的侠道。爹要说的,便是这个。】说着话锋一转,沉声道,【可你若要成为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铁肩担道义,要做的远远不止于此。】
小江铃儿闻言一怔,脊背却不由挺得更直了。
【既要做总镖头,便要敢为人先,忍常人所不能忍,一人立志,万夫莫夺。忠臣不畏死,故能立天下之大事;勇士不顾生,故能立天下之大名⑥。】
话落却见小江铃儿一脸茫然的样子,老镖头这才顿住,醒悟过来,这番话对一个字还未识全的八九岁孩童来说,委实太难了。
老镖头笑了开来,揉了揉江铃儿的发:
【你以后自然就懂了。】
见小江铃儿还是怏怏不乐的样子,老镖头顿了顿,抚了抚下颚上的胡茬:
【既然如此,爹便捡些你听得懂的话。我们做镖师一行的,行镖要雇主给上信物,这才算契约生效。这是知道的吧?】
小江铃儿点了点头,这是最基本的,她自然知道。
老镖头笑着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金镖,小江铃儿一看到金色飞镖眼睛都亮了,正要上手去拿,被老镖头避了开去。
老镖头注视着小江铃儿从未有过的认真:
【现在爹就是你的雇主。此刻你我之间不再是父女,而是雇主与镖师的关系,你可知道?】
小江铃儿从未见过这样严肃的老镖头,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老镖头点点头,接着道,【镖师主要行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人身镖等六大镖系⑦,这些通通不要,我只要一句承诺。】
小江铃儿愣住:【爹……】
才吐出一字见老镖头拧了眉头,小江铃儿瞬间醒悟过来,改口正色道:
【你说。】
【我要你成为你口中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己,铁肩担道义的“小女子”,能不能做到?】
在小江铃儿伸手要去取他金色飞镖时,老镖头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沉声又点了一句:
【一旦取过,契约即刻生效,想清楚了再拿。】
小江铃儿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蓦地一把将老镖头的手中的金色飞镖夺了来,杏眸映着漫天似火海般的晚霞,盯着老镖头,一字一句:
【就这么说定了!】
老镖头怔了下,朗声大笑:【这才是我江雷龙的女儿!】
笑了好一会儿,方才停歇。漫天的红霞似乎都汇聚在江老镖头一双深邃的眸中,他望着低头把玩着金色飞镖的少女,眸中柔情无限又沉郁顿挫又满是希冀,喃喃着:
【铃儿,爹等着你……】——
天下第一镖,大堂。
最后一丝霞光被吞噬,夜幕罩下。
江铃儿怔怔盯着烛火中燃烧的字幅入了神,在字幅上的火舌即将舔上她指尖时,裴玄打掉了她手中的字幅。
随手扯过案桌上的书籍将字幅上的火打灭,转而拽住江铃儿的手,远山似的长眉一拧,带着点苛责,苛责她不顾自己安危:
“你怎么了?”
江铃儿顿了下,晃了晃脑袋,好似出走的神志终于回笼,低声道:“……没事。”
她拾起地上浮现朱砂小字的字幅:“这是……”说着一顿,反倒问起裴玄,“…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
第95章 095“终于不装了?”
烛火暖融的光跃映在她脸上,江铃儿一双杏眸清晰地倒映着年轻道人一张微霜的俊美的脸。
裴玄怔怔的看着面前望着他的江铃儿,总觉她与之前相比,好像不太一样了……
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最后只能失笑地摇摇头:
“没什么。”
视线落在江铃儿手中的字幅上,沉声道:
“这就是白蛇之盟。”
江铃儿:“什么是白蛇之盟?”
“昔日有汉高祖刘邦歃血为盟,六年前为了安全护送皇太子安全离开帝都,徐苻道人以为先皇求仙药的名义,将皇太子莲生混迹于八名同龄的童子之中。八名童子在徐苻的安排下兵分四路,皇太子交予谁都不放心,便由老镖头亲自护送。其余三路,以《长生诀》为码,秘密邀请武林群派相助。大家皆覆面除了老镖头不知其余人是谁,共饮下白蛇血,立誓不得透露半句童子的踪迹。”
裴玄盯着江铃儿,“你也知道了,以老镖头为首的天下第一镖是一路,我们凌霄派是一路,护送的童子是杨大郎,而其余两路就在这里——”
年轻道人长指点在白蛇之盟上的一处——“日月堡”、“少林寺”。
江铃儿一顿,没想到会在白蛇之盟上看到“日月堡”。既然日月堡也是护送皇太子的一支门派,不知纪云舒是否……
随即又想起这是六年前的事了,纪云舒也才被认回日月堡不过几年,很可能不知情。
裴玄的长指抚在字幅上浮现的一个个朱砂小字上,一一历数。
“我们四路人马皆遇到了魔教的伏击,这一个个朱砂小字,好似用鲜血书就的人名,其上许多人就像我的师弟师妹,曾经的凌霄七子,已经故去了。没想到最后连老镖头也……”
江铃儿攥紧了藏于袖中的双手,奇异的是再听到老镖头的消息,沉默之余,眼神却越亮。
袁藻脸色也不大好看,陡然得知这样的隐情,得知老镖头忍辱负重自戕的真相,看了一眼江铃儿,忍住了哭泣。
而一旁被点了哑穴的莲生怔怔旁听,不知为何,脸色煞白。
一瞬间,脑海里晃过数道画面。
【你且安心呆在鸡鸣寺里……眼下朝堂局势不稳,圣上还未站稳根基,难为殿下先做个小沙弥,净海方丈与我交好,定会好好待你……】
【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老夫绝不会弃殿下于不顾。但…我见殿下只会给殿下带来危险……殿下放心,我已将殿下托付给净海方丈,净海方丈一定会顾殿下周全。】
【这串佛珠赠予殿下,我要走了。】
【我不能再来见你了。】
【殿下……】
江铃儿和袁藻闻得这样的隐情心伤失态,情有可原。可这个少年和尚一张被揍得青红交错的脸,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倒看起来比江铃儿、袁藻两人还要痛心刻骨,实在奇怪。
不,这个小和尚打从一开始就奇奇怪怪,不大正常。
裴玄多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舒服?“说着一顿,“哦,忘了你被点了穴。”
裴玄抬手解了他的哑穴,少年和尚解了哑穴却仍是不言不语,只有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死死攥着缠绕于腕上的佛珠。
裴玄拧眉看了他一眼,暂且将小和尚的异样放在一旁不管,转头盯着江铃儿:
“其实,皇太子藏匿于哪路人马中,除了老镖头,无人得知。既然老镖头身死,换言之,假设老镖头所护送的童子不是皇太子,那么皇太子极有可能藏匿在日月堡和少林寺之中。多亏了你,我们终于寻得了线索。”
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江铃儿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袁藻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双眸晶亮,竟然开心得不能自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赵逍冤枉老镖头了!老镖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杀害赵吉师叔的凶手!”
江铃儿顿了下:“你慢慢说。”
袁藻手指着白蛇之盟上四大门派的落款,虽然并未具体到个人,只有四大门派名讳,但她依然激动地手都在颤抖:
“铃儿姐,你还记得吗?只有赵吉师叔才会在每一笔字后画个圈,我们……我们还曾嘲笑过呢!这张白蛇之盟是赵吉师叔签的,赵吉师叔也参与了白蛇之盟,所以……所以不是被老镖头杀的,是被魔教害的,赵逍冤枉了老镖头! ”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你还知道什么?”江铃儿皱眉,“不着急,慢慢说清楚。”
袁藻紧紧抓住江铃儿的手,眼神亮得惊人:“铃儿姐,赵逍定是被那女的利用了……”
哪个女的?
江铃儿正要问,裴玄忽然道:
“有人。”
振袖一挥,灯台上的烛火便灭了——
没过一会儿,有人跌跌撞撞走进大堂,就坐在属于总镖头的宝座上,喘着粗气。
很快又有人走进来,一道轻一道重的脚步声,显然是一男一女跟着走了进来。
江铃儿、裴玄、袁藻还有小和尚四人藏在硕大的藏书架后,秉着气,可惜从他们的角度只能透过书籍的缝隙看到来人半身往下的位置,瞧不见面容。
很快传来女子的声音,娇笑道:
“谁把你吓成这样?出息。”
显然是对那个坐在总镖头之位上的人说的。
江铃儿透过缝隙,只能看到坐在位子上的人盯着自己的掌心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隐隐有个人名呼之欲出,眼下只有赵逍这厮才会顺理应当坐在坐在总镖头之位上,难道……
不过未见到人,江铃儿不愿轻易下结论。
很快,三人中的另一个,明显是小厮的人躬身去点烛台,忽地微风浮动,那女子眸光一利,直直看向藏书架后——
“是谁?滚出来。”
烛火微弱,只见烛火照不到的藏书架幽暗,寂静。女子媚眼如丝,轻笑了声,正要提步前去,只见藏书架后怯生生踱步出来一名女子……
是袁藻。
那女子似乎认识袁藻,捂唇轻笑了声:
“是你。”
随着袁藻出去,江铃儿得看的空隙大了些,终于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面貌。
这女子果真妩媚,一如她娇滴滴的嗓音一般,怀里还抱着一副古琴。
其实在被女子发现后,江铃儿本想出去迎战,反正也免不了一打,被袁藻摁了回去。
袁藻出来后便又开始装疯卖傻,她似乎极厌恶这个女子,看到女子的瞬间便要上去又打又咬的,被小厮拦了下来。
坐在位子上的人终于开了口,语气森然,满是不虞:
“她怎么没中毒?”
小厮一边拦着袁藻一边解释:“回主子,袁二姑娘有专门的婆子伺候,所以没吃下文山真君在吃食上下的毒。”
江铃儿眸光一利,果然就是这些人搞的鬼!
“这就是人人都要求娶的二小姐呀?真是我见犹怜,好好的姑娘怎么疯了,着实可惜了。”那女子一面娇笑着,一面扭着腰走到那案桌前,染着豆蔻的手点上那人的胸膛,“你说是不是呀?”
那人避开了她的手,冷冷道:
“与你无关。”
江铃儿一眨不眨透过缝隙盯着外头瞧,时刻注意着袁藻的安危,所幸这些人好像并不打算伤害她,江铃儿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
忽然耳畔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
“空妩。”
江铃儿愣住,瞥了眼与她贴的极近的裴玄一眼:
“这人你认识?”
裴玄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她怀里的琴,号钟。”年轻道人漂亮的凤眸眯了眯,“那可是十大古琴排名第一的‘号钟’,听闻为魔教七大杀手之一,风月道琴魔空妩所有。”
江铃儿闻言一怔,居然又是魔教的人!还是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空妩!
她注意到空妩抱琴腕上的月牙印,和那几名弟子的腕上的月牙印一样,同是魔教中人,显然是她的人。
“不想武林大会竟引来了魔教的人,魔教的人竟和金人走狗联手……”
裴玄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江铃儿和他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想到了一块儿。
知道白蛇之盟的人只有少数,但《长生诀》为人皮书的消息不胫而走,为了尽快集齐四部《长生诀》——
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在囊括天下英豪的武林大会上,一举拿下,逼问出来!
果然下一秒坐在主位上的人又发了话:
“一切都备齐了么?”
小厮回禀:“回主子,一干人等全部押在武道场上了。”
“好。”
那人终于从位子上起身,从黑暗中走出来,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森然面孔:
“问出《长生诀》后,一个也别放过,杀了。”
果然是……赵逍!
江铃儿咬住牙关,随着赵逍话落,再看向面色苍白的袁藻,终于明白了袁藻一直在隐瞒什么。
江铃儿既惊且怒,原来赵逍不光和魔教有所勾结,居然和金人还有勾结!
一切竟是他策划!——
与此同时武道场上。
火把通明,几乎将天空映照得像白日一般。
众人被茶水药倒捆绑在武道场下,怒视着武道场上的黄袍道士,丹霞洞文山真君。
“贫道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藏匿着六年前徐苻交托的仙童。交出仙童,我直说了吧,交出《长生诀》,贫道我便不与你们为难。待贫道将《长生诀》呈给金人王爷,兴许封你们个一官半职呢?”
武道场下,丹霞洞宗山真人第一个怒了:“文山真君你竟做了金人的走狗,做了下作的事!你愧对丹霞洞列祖列宗!”
“好!”文山真君怒极反笑,拂尘指着宗山真君,以及宗山真君身后一众丹霞洞弟子,“本道就大义灭亲,第一个拿丹霞洞的人开刀!”
武道场下群情激奋,辱骂声不绝于耳。听闻“仙童”、“《长生诀》”,纪云舒和高阳飞快对视了一眼,纪云舒向高阳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徐徐图之。
而在高阳看不到的角落,纪云舒想起被押下去的番邦少年,俊容阴郁晦暗,指尖一寸寸研磨掌心的金色飞镖不知在想什么——
天下第一镖,大堂。
琴魔空妩听着赵逍要赶尽杀绝的话,蓦地笑了:
“不可,需得留下一人。”
赵逍皱眉:“谁?”
“绝不能让金人捷足先登找到皇太子。”空妩指尖拨动着琴弦,媚眼如丝,“《长生诀》和皇太子……我都要。”
江铃儿、裴玄闻言登时愣住。不想魔教竟先一步得知皇太子踪迹。
难道他们一直以来苦苦找寻的皇太子莲生……
此刻就在金陵、就在天下第一镖?!
江铃儿三人藏匿在藏书架后,在她左手边是裴玄,右手边是少年和尚。
少年和尚听闻外面的话恍似没听到一般,一直默不作声,直到一名老和尚被带了进来,看到老和尚的刹那,小和尚瞳孔紧缩,若不是江铃儿及时捂住他的嘴,定要让人发现了。
“你小点声儿!”江铃儿看到小和尚的异样,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认识?”
小和尚透过缝隙看到那被押着的,形态佝偻的老和尚,嘴唇颤颤:
“这是鸡鸣寺的……净海方丈。”——
赵逍对什么皇太子不感兴趣,更对一个不怎么出名的偏僻寺庙里的老和尚不感兴趣。全权交由了琴魔空妩。
净海方丈即便被人押着,也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淡淡道:
“妖人,贫僧绝不会帮你,死了这条心吧。”
琴魔空妩笑道:“谁能想到老镖头居然将皇太子藏在金陵城偏僻的寺庙里,就藏在眼皮子底下,数年来几经辗转藏在各个寺庙里……若不是多年来我教中人紧盯着老镖头,怕是这辈子也寻不得咯,老镖头真是好谋计。”
空妩话音一收,倾身逼近净海方丈,好似吐信的毒蛇,一字一句:”
秃驴,你若一刻不说我便杀一个人,你不疼惜你寺里的小和尚,那武道场上的人呢?天下人呢?看你我能耗到几时!你不指认也无妨,大不了将这金陵城的人屠个遍,也算完成任务了,你说是不是?”
“你这妖……妖女!”
净海方丈骤然吐血,晕死过去。
空妩冷冷吩咐:“将这秃驴拖去武道场,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造下的杀孽!”
小和尚脸色骤白,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一瞬间脑海中闪现各种各样的声音。
一时有道模糊的人影抱着他说:
【我儿,皇宫艰难,如履薄冰。你我父子二人都要小心翼翼的活着……】
【圣上无嗣欲除我而后快!我儿,你快随徐苻出宫,记住保全自己!】
一时又晃过一张与他相仿的少年的面庞。少年道童装扮,后背被人血淋淋地撕下一张人皮,面如死灰,双目怨怼,望着他喃喃着:
【为什么是我……我好疼啊……】
一时又晃过老镖头威严又周正的脸:
【老夫绝不会弃殿下于不顾。但…我见殿下只会给殿下带来危险……殿下放心,我已将殿下托付给净海方丈,净海方丈一定会顾殿下周全。】
【殿下答应我,一定、一定要活下去,你是所有人的希望。】
转而又换作一张张小沙弥的脸,包围着他,质问着他:
【都怪你!都怪你!都是你带来了血光之灾!】
【看看你手中的血污,是你将所有人都害死了!】
【你就是个扫把星!】
最后换作净海方丈一张慈悲而垂垂老矣的脸庞。
【老衲愧对老镖头嘱托……鸡鸣寺已不再安全。栖霞古寺玄明方丈与老衲交好,老衲已为你修书一封,你且拿去,快去吧。】
【别再……回来了。】
小和尚猛地一颤,手神经质的一抖,差点抓不住缠绕在腕上的佛珠。
有血珠自他的唇角蜿蜒淌下——
净海方丈被拖了下去。
忽然又有小厮来报:“回主子,戒律堂的囚犯不知被何人放跑了,那些逃窜的和尚除了一名小和尚不知踪迹,其余都抓了回来,但……”
赵逍眉心一拧:“说。”
“但那武道场上闹事的番邦小子和他的同伙还未抓到……”
赵逍登时勃然大怒:“废物!”
赵逍脸色阴鸷正要去寻,被琴魔空妩拦住:
“傻蛋,一个横竖都要死的人哪有《长生诀》重要?眼下先逼问出《长生诀》,那二人此刻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天下第一镖,你急什么?”
听闻此话,赵逍的脸色稍霁,转变主意正要随着空妩前去武道场,忽然被袁藻抓住。
袁藻竟挣开了小厮的束缚,紧紧抓住他的手:“你……你别去。”
见人拦不住,袁藻心一横,狠狠咬在了他虎口上!
赵逍眉心霎时掠下浓重的阴霾!
琴魔好笑地扫了二人一眼,止住了正要上前的小厮,笑骂了他一句:“没点眼力见的东西!没见到主子正在打情骂俏么?”说着,风流旖旎地瞥了眼赵逍,“别让奴家等太久哦,赵郎。”
话落,抱着琴款款离开。
赵逍看到空妩远去后,眸光落下,冷冷盯着袁藻,冷笑道:
“终于不装了?”
袁藻顿住,缓缓松开口,沉默良久,只道:“……你别再错下去了。”
赵逍眯眼:“……所以你都知道了?”
瞧着赵逍的脸色,袁藻脸色一白。
数月前,她无意间撞见何庸同赵逍的谈话。
何庸:“终于找到了皇太子莲生的下落……魔教的人和金人届时都会聚集在武林大会上,我不在,你要伺机……”
她心如擂鼓,虽然当时及时跑了,没有被抓住。可自那时起为了保全自己和父亲,还有玄武堂一众弟子,便开始装疯卖傻。赵逍几次试探无果均被她装疯卖傻糊弄过去,不了了之。
看到袁藻的脸色,赵逍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果然那天藏着的人是你。”
袁藻咬了咬唇,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的防线终于到了临界点,她好似下了某种决心,企图骂醒他,大声道:“赵逍,你听我说,你误会老镖头了,赵吉师叔之死有蹊跷!你被那个女人利用了!你以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逍本神色阴郁,怒火不显。提及父亲的死,反而激怒了他。
“我以前如何?现在又如何?我爹就是身中奔雷掌而死,贯穿他胸膛的焦黑掌印……你告诉我不是‘奔雷掌’?你让我如何不介怀?”说着,赵逍一把掐住了袁藻的咽喉,“你要装就装一辈子,看到老镖头的下场了么?你既然这么怀念老镖头,你还有你爹就一起下去陪陪……”
赵逍话还未说完,忽地平地响起雷鸣之声!
赵逍不得不松手,抬手与来人对了一掌!
两人双双后退数步!
赵逍看着自己右掌新旧重合的焦黑掌印……豁然抬眸,直直看向将袁藻护在身后,身形高挑又纤瘦的少女,目眦欲裂:
“……终于舍得现身了么?!江铃儿!”
江铃儿冷嗤一声全当回应,将袁藻塞给裴玄,交代他好好护着。
而那厢小和尚仍在藏书架后,自缝隙中窥探到江铃儿一隅清丽又不失清丽的脸庞,口中学着赵逍喃喃着:
“江铃儿……”
回想起袁藻一口一句的“铃儿姐”,他怎么会没有想到……他应该想到的……
她竟是江老镖头之女……
江铃儿。
第96章 096“你的好姐姐倒反天罡也不是第……——
旁听赵逍和袁藻的对话,江铃儿终于知道这厮性情巨变的症结在哪儿了。
一切都源于六年前,她生辰后不久,不过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押镖行,回来的却只有老镖头的……
那场雨夜。
正是那个雨夜,传来了包括赵逍父亲,白虎堂堂主赵吉赵四叔同其余足足四十八名镖内弟兄的死讯。
从未有人胆敢拦天下第一镖的路,更从未有人能如此重创天下第一镖!然而这件事却被老镖头压了下来,镖局上下不得妄议,更不得深究。所有人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甚至连赵吉赵四叔的葬礼也只是草草办了。
赵逍没有去参加赵吉师叔的葬礼。
老镖头发动镖局上下的人满金陵城找他也寻不得,最后还是袁藻拉着江铃儿在秦淮河畔,桥洞下的一隅找到了他。
赵四叔不像何庸何五叔那样一本正经的严肃,更不爱看他们这些小辈镇日板着个脸跟小大人儿似的,因此总会在这儿教他们或者说扯着他们玩儿在何五叔眼中不入流的打水漂。
赵吉人长得凶恶,在外也是人人闻风丧胆的白虎堂堂主,更因堂下戒律堂有“活人进、白骨出”的“美名”,连捎上他除了白虎堂堂主的名号,更多了“活阎王”的“美誉”。
然而这样凶神恶煞的白虎堂堂主在他们面前却像个老顽童一般,瞧他们不感兴趣还闹上了。
赵吉看着眼前这三个狐
疑盯着他的娃娃,眉头倒竖,指头点着这三人,尤其是为首那刺头少年,更气不打一处来,连连笑骂:
【好小子,我是亲爹!连你也气老子!】
换旁人早吓软了腿,而少年拽着小江铃儿和更小的袁藻就想走,嫌丢人。
袁藻这丫头不知为何,天生和赵四叔投缘,简直比赵逍这个亲生儿还亲,赵吉不止一次腆着脸和袁闻康求着结娃娃亲,均被爱女如命的玄武堂堂主袁闻康挡了回去。
当下不过六岁的小袁藻也是吵着闹着要留下来,而十二岁的赵逍已有了一半大人的模样,眉头一拧,小袁藻就哭了,被少年一把扛在了肩上就要走。
时年小赵逍两岁的江铃儿也是爱玩儿的年纪,但不爱玩破石子,有什么乐子!跟在了少年身后。
眼见三个娃娃扭头就离开,赵吉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连跺脚,居然将脚下青石地板跺出几道裂缝来!
【好好好,知道你们几个惯听你们五叔的话,为你们五叔马首是瞻!不待见老子!你们五叔什么都好,唯一点不好,迂腐!殊不知这水上漂的玩意儿也是极高深的功夫!】
话落,一枚石子势如破竹擦过三个少年人的脸颊边而去!甚至削去了江铃儿鬓边两丝细发!
连连在秦淮河上连连跃了百下才沉进河底。
三个少年当即定住了,转过头来一张比一张更稚嫩的小脸眼中的光堪称慑人,尤其那刺头一样的少年,望着赵吉、望着他爹的眼睛,惊喜之余更多是从未宣之于口的崇拜。
那个眼神小袁藻还太小不大记得了,江铃儿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至此这秦淮河畔便成了这一大三小的秘密基地。
可是这样老顽童一般陪他们长大的赵四叔突然就……不见了。
少年独自一人坐在乱草遮挡的河畔边死死瞪着秦淮河的一池静水,眼眶通红,固执地不让泪掉下来。
手里攥着石子,双手紧握,用力之大,有血珠沿着指缝一点一点滴落。
“你……”
江铃儿和赵逍掐架惯了,从未见过这样的赵逍。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时,袁藻已然扑上前紧紧拥住他。
江铃儿心中涩然,也上前拥住了两人。
三个少年人就像藤蔓一般紧紧相拥,少年一直不肯落下的泪,坠在袁藻的颈上,烫得少女一激灵,少女更紧得抱住他,带着哭腔的嗓音说着孩子气的话:
【大师兄你、你别哭了,以后我爹就是你爹,你别哭了好不好?】
赵逍有没有回答亦或答了什么,江铃儿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后来老镖头也怜惜他年少失父,收他为关门弟子,从不外传的奔雷掌也传授于他。人人尽力关怀于他,尤其袁藻顶着一头海藻似的卷头,像炸毛小狗似的镇日围着他转,可赵逍却愈发消沉……乃至阴沉。
性情大变的何止赵逍,还有老镖头。因为很快她在老镖头的授意下频繁的与江湖上的英豪相亲,也很快成了婚,无暇再顾及赵逍的事。
从前的江铃儿还只当是赵四叔的死让赵逍性情大变,以为是因为她成了婚,毕竟长大成人又男女有别,都不是小孩了,她、袁藻、赵逍,总会……渐行渐远。这是难免的事。
可现在她知道了,赵逍的性情突变、包括老镖头缘何急于为她定终生,一切都是因为白蛇之盟。
因为徐苻主导的一场保卫皇太子出宫的大戏。
有人一曲作罢,身提黄泉,骨肉为泥。如赵吉师叔、老镖头,裴玄的师弟师妹曾经的凌霄七子,以及更多的不为人知的白蛇之盟上四大门派的弟子。
有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杀人如麻,如魔教七大杀手,如金人。有人水榭听香,指点群豪戏①。如徐苻、如魔教背后的人。有人如堕烟海,雾里看花。如江铃儿、如裴玄,如赵逍等等。
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歌未罢,谁来舞②?各打锣鼓合唱戏,所有人皆是戏中人。
江铃儿也是后知后觉才发觉,不管对于她、赵逍,还是袁藻。曾经年少青梅竹马的三人自那赵四叔死讯传来的雨夜后,再也回不去了——
江铃儿深吸一口气,挡在袁藻身前,横眉冷对赵逍:
“你什么时候和魔教的人……还有金人,扯上关系的?”
赵逍也有问题问她:“你怎么活下来的?”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异口同声的答了:
“关你屁事!”
“关你屁事!”
江铃儿:“……”
赵逍:“……”
年轻道人抱臂挑了挑眉:“还挺有默契。”
到底还残留了点儿儿时的默契,意识到这点江铃儿和赵逍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只有袁藻背着他俩,露出了点……约莫怀念的表情,被江铃儿瞪了一眼后才讪讪地收了回去。
江铃儿咬咬牙,真像咽了只苍蝇一样难受!见赵逍脸色不比她好多少才舒服了点,率先打破僵局:
“当年徐苻为保皇太子平安出宫以携仙童为先皇求取仙药为名,用《长生诀》为引,诱四大门派签订白蛇之盟入局。六年前四大门派分头护送仙童皆遇上魔教妖众伏击,老镖头……与赵四叔亲自率领的镖局内好手正是其中一支队伍。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白蛇之盟,也应该知道赵四叔之死一定有误会……”
“江铃儿,你不配提我爹的名字!”
江铃儿话未说完,便被赵逍厉声打断。
“在你围着男人打转,在你承欢膝下时,我呢?你可知当我刨开坟,面对我爹尸身的感受?”
一瞬间,那个蜷缩于秦淮河畔,固执地不让眼泪掉下的少年又浮现在眼前。
江铃儿呼吸一滞,死死咬住唇,藏于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一口气方道:
“我知你难以接受赵吉师叔的死……”
“你知道个屁!我爹的武功不下于老镖头,更对老镖头忠心无二,何以落得这样的下场?”
江铃儿几番忍让,也火了,呛声道:“你什么意思?”
赵逍冷笑:“我说有人是徒有虚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然嘴上欺世盗名、唬的了人,我爹身上的掌印骗不了人。”
“你的意思是我爹杀的赵四叔?我爹和赵吉师叔结为异性兄弟……我爹为何要杀赵四叔?”江铃儿胸膛剧烈起伏着,上前一步怒视赵逍,双拳握得紧紧地,几乎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爹待赵四叔如何,待你如何,你最清楚了!我爹待你如亲子!还传授于你奔雷掌,你……你……任世上所有人污蔑我爹,唯独你赵逍不行!”
赵逍反唇相讥:“他收我为关门弟子,授我奔雷掌难道不是于心有愧?”
江铃儿气结,双目赤红:“你……”
“倘若不是问心有愧、不是心中有鬼,为何急于给我爹下葬?为何授我奔雷掌?”赵逍余光瞥了一眼右手掌心隐约的焦黑掌印,笑了。
那是武道场时与江铃儿对掌时留下的焦黑掌印,这是唯有独步武林的奔雷掌才能留下的印记。
贯穿他爹胸膛的……也是这样焦黑的印记。
他永生难忘。
“真不愧是老镖头江雷龙的女儿啊。”赵逍一步步逼近江铃儿,双目同样充血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我爹的功夫不下于老镖头,整个天下第一镖除了老镖头无人能出其右。当胸的一掌,若非是极其信任之人……我爹怎会深受其害?江铃儿,你扪心自问,除了江雷龙,整个江湖还有谁会奔雷掌?还有谁会?!”
江铃儿眸光震颤,沉默之后霍然抬眸毫不示弱与之相峙,杏眸湛湛如火在烧:
“我爹绝不会做这种事!即便你再问十遍百遍千遍,我还是这句话——我爹绝不会、也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赵逍死死盯着眼前不过他肩高的女子,气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眸中血丝如蛛网遍布:
“江铃儿,
你从来都是这样。该说你自幼被老镖头保护得太好了,赤子之心?还是说你蠢呢?在你眼里世界从来非黑即白、善恶分明,泾清渭浊是不是?哦,是我错了。”
赵逍话锋一转,阴沉沉的眼睛盯着她,“那可是你爹,一辈子行善积德、锄强扶弱的老镖头,你怎么会认呢?你是该怪我才是,如果不是我,现在坐在总镖头位子上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真是越说越偏了。
江铃儿哑然一会儿,拧眉:“我没这么想。”
她不知道赵逍这厮为什么会突然扯到这里,眼见沟通不了,越扯越离谱。她没见过赵四叔的遗体,具体详情没人知道,更不能光听这厮的一面之词。再拖下去只会对他们更不利,事已至此……只能打了。
江铃儿盛怒之下反而平静了下来,吐出一口郁气,两手起势,掌风随势而起,拂起她鬓边的落发又缓缓落下。
“我跟你说不清楚!无所谓,你爱信不信!你巧借武林大会的明目勾结魔教和金人,大肆敛财不说还残害江湖英豪!构陷我爹与魔教乃至金人书信往来,看来你也是你的手笔了。你聚敛无厌还吃里扒外,放心,这次我不用别家功夫,就用本家功夫打败你!我要替老镖头、替所有镖局的弟兄、替……赵四叔好好教训你!”
“好啊。”赵逍活跃双拳,指关节发出骇人的咯吱咯吱声。回忆起武道场上被江铃儿即将拖下武道场的屈辱画面,阴鸷英俊的面容闪过羞辱、愤怒、嫉恨等等情绪,鹰似的双眸死死锁着江铃儿,“之前是我小瞧你了,前头打得不尽兴,我们再打一场!”
话音刚落,一高大、一纤细两道身影同时踩着老镖头所授三十六腿法,掌携千钧之力朝对方打去!
一时昏暗大堂平地起风,有雷鸣之声如千军万马凭空炸响!
两道身影如疾风如惊电在晃动的烛火中穿梭着——
经过武道场上一战,赵逍更加谨慎,几乎不露出任何破绽,他瞧出江铃儿虽然身姿敏捷但力有不逮的短板,几乎放弃防守,攻势更凶猛且不给人丝毫退路!
而江铃儿恪守承诺,说了用本家功夫便只用本家功夫。
她要用老镖头所授的三十六腿和奔雷掌彻彻底底打败他!
可奔雷掌刚猛,其实……并不太适合女孩子修练。
江铃儿只在最初一掌后,意识到两人终究存在的体力上的差距,并未强攻,而是一直用三十六路腿法不断躲避赵逍强势的进攻。
这无疑印证了赵逍心中所想。
赵逍毕竟年轻气壮,虽在武道场上受了伤,可这会儿已然恢复了八成,生龙活虎,一掌又一掌打去,体内好像有无穷的力气。一面追着她一面嘲笑:
“你若不是江老镖头的女儿,怎配为天下第一镖少镖主?奔雷掌霸道强劲,重在以肉身蓄千斤之力!即便你这段时日内功小有所成又如何?到底不过弱质女流,力不从心,拿什么赢我?”
最后一掌“雷霆”直接将梁柱震裂!
江铃儿不得不从横梁上跃了下来,再不得飞上梁去,渐渐快要被赵逍逼上绝路。
袁藻终于忍不住,要飞身上前阻止这死斗的二人时,忽而身旁人好像早知她会有所举动,她不过微微一动,身侧人已然出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身后低低传来一句:
“失礼了。”
随后右肩被人轻轻一拿,裴玄无声中就卸了她的力道。
“别去。”年轻道人淡淡道,末的补了一句,“她会不开心的。”
袁藻心想没命是大,哪还管开不开心!
又听见裴玄懒懒道:“你确定你拦得住他们么?”
袁藻关心则乱,倒……没有裴玄这个局外人看的清楚。
到底不忍看貌美小娘子心伤,裴玄瞥了她一眼,软了语气:
“放心,还不到最后关头,死不了人。况且你的好姐姐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比谁都惜……”
裴玄讪讪一笑,“命”字在少女瞪着他的几乎吃人的眼神里默默吞了下来。
不过袁藻很快没有再与他计较,将目光投向渐渐被赵逍逼近角落的江铃儿,心中更急却一时无可奈何。年轻道人说的对,江铃儿和赵逍的武功远胜于她,即便她想插手也有心无力。
裴玄也顺着袁藻的视线看去,看向逐渐被逼近角落、看似毫无招架之力的江铃儿,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看了一会儿便转移了视线。
眼下他更在意另一个人。
他余光扫向身后不远处,在背着烛火的幽暗处——
一直躬身埋头嘴里仍絮絮叨叨念着往生咒的少年和尚。
自从离开地牢后,裴玄一直注意着他。
他注意到这个少年和尚自从知晓江铃儿的身份后,居然再不敢直视江铃儿。哪怕眼下江铃儿和赵逍激斗再酣,他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
回避。
他在回避什么?
又在惧怕什么?
袁藻在那厢聚精会神盯着江铃儿赵逍打架,而裴玄默默走到少年和尚身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小和尚一直错乱的、拨动着缠绕在腕间的佛珠,双目紧闭,嘴里喃喃念着往生咒。忽然道:
“念错了。”
小和尚一顿,听见裴玄极快地点出了几处他默诵错误的地方,忽地话音一收,笑道:
“那边架还没打完,你这边还在没日没夜为老镖头念往生咒,未免……惺惺作态了吧?”
小和尚愣住,睁开双眼,脸色惊惶:“……什么?”
年轻道人却只勾唇一笑,不再说了——
江铃儿一直在寻找机会。
虽然不出赵逍所料,一如在武道场上,江铃儿是在蓄力寻找机会反攻。然而也一如武道场上,他虽然下定决心,绝不重蹈覆辙,可江铃儿就像只灵动的春燕又像只狡猾的泥鳅,明明将她往死角上逼了,可偏偏就是抓不住她!
随着一掌又一掌“惊雷”、“响雷”、“雷霆”、“闷雷”打去,都是极消耗气力和内力的霸道掌法,即便是赵逍也觉得有些吃力了,身形手法不由得慢了一些,加之心中焦躁,一掌更比一掌凶猛,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在苦苦支撑。
赵逍眸中飞快闪过一道暗芒和扭曲的嫉恨。
再拖下去,只怕不等江铃儿筋疲力尽,他先力竭了。
那厢袁藻和裴玄又起了争执。
裴玄瞥了她一眼:“你就这么不信你姐呢?”
“我……我不是不信任铃儿姐,只是……你没见铃儿姐都快……”
见小姑娘急得都快哭了,终究见不得美人哭,年轻道人叹了口气:“本来天机不可泄露,罢了,我就告诉你吧。”
裴玄小心凑到袁藻边上,右手遮住唇小声道:
“今晨出门我恰好占了一卦,下下签。”
“你还会占……”袁藻说的一顿,蓦地拔高嗓音,难以置信又愤怒,“下……下下签?!下下签你还有脸说?!”
年轻道人先是怨怪地看了一眼少女,怪她大呼小喝的将天机泄了出来,随即又笑眯眯道:
“你姐倒反天罡也不是第1回 了,抽个下下签贫道我还心安了呢。”
袁藻哑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厢赵逍循声看来,先是看到裴玄和袁藻并列靠得几近的身体,眉心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拧。视线很快袁藻、小和尚身上随意一扫,最后重新落在裴玄身上,浓眉下的双眸晦暗阴鸷。
这人长身玉立,此时他未再像武道场时那般覆面示人,露出一张颇为俊美的白皮面容,虽只着粗布麻衣,懒懒往墙上一倚,轩然霞举,见之不俗,却让人察觉不到气息,存在感竟比那畏首畏尾的小和尚还低……
之前武道场比试,他也是这样隐藏在台下。这样的人物……他见过的话,应当不会忘记。
见赵逍看过来,裴玄一双好看的凤眸弯了弯,生怕摊上事的样子连忙道:
“你们打你们的,不用管贫道。”
“贫道?”赵逍眯了眯眼,本追逐江铃儿的步伐停了下来,给了江铃儿喘息的空隙,也给了自己小憩的时间。侧目看向裴玄,“敢问道长道观何处,又为何身着异服?”
年轻道人好脾气拱了拱手,笑道:
“贫道不过凌霄派芸芸道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不值一提。”
赵逍也笑:“曾经的凌霄七子之首,堂堂凌霄派逍遥子真人也要说自个儿不起眼,未免太自谦了。”
话音才落下,本避走窗台的江铃儿一顿,袁藻已捂嘴惊呼:“早已听闻凌霄派有个不世出的天才逍遥子真人,不过早已绝迹江湖多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袁藻上下打量了下裴玄,“没想到……如此年轻。”
瞧着和赵逍相仿的年纪,却早早名震江湖,只是近年来没落了,许久不曾听
见消息。
年轻道人脸上笑容不变,摆了摆手:“虚名罢了,不足挂齿。”
裴玄并不吃惊。早年他应老镖头之邀下过几次江南,他与老镖头本就是忘年交,有人知道并不稀奇。
赵逍嘴上带笑,有道暗芒自眸中飞快掠过。转念间心中有了计较,转头对江铃儿点了点头,意味深长:
“难怪……难怪。”
连说了两次“难怪”。
莫名其妙。
江铃儿莫名所以,但直觉不太舒服。眉心掠下一道折痕:“难怪什么?”
“难怪武道场上你会使凌霄派的迷踪步和落英剑法。”赵逍故作恍然大悟抚掌大笑,“原来是攀上高枝了。老镖头在时,你依靠老镖头。老镖头不在了,还能寻着新靠山,也难怪……功夫进步神速了。”
最后半句故意顿挫沉郁,语气暧昧,引人遐想。
年轻道人一直含笑的凤眸,笑意淡了下来,凤眸眯了眯,不知在想什么。
江铃儿还未有反应,袁藻已经气愤填膺起来:“赵逍你又……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传来江铃儿声音:
“……就他?”
袁藻、赵逍,包括裴玄微微一顿。
只见江铃儿伸出一指,指着裴玄懒洋洋的,站没站样的身形,颇为嫌弃:“这病秧子姑奶奶我端茶倒水伺候了个把月……”江铃儿气息都不匀了,手都在抖,难以置信,“到底谁是谁靠山?”
裴玄:“……”
赵逍:“……”
袁藻:“……”
预想中江铃儿怒发冲冠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不,气也是真的气。
气赵逍这厮有眼无珠!
袁藻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裴玄望着江铃儿,凤眸闪过细碎的笑意,适时地低咳了两声,俊容苍白、身形消瘦,真似弱柳扶腰一般,苦笑道:“此言不假,若非江女侠悉心照料、大义帮扶,贫道早就交代在北方的苦寒之地了。”
江铃儿耸了耸鼻尖,朝裴玄倨傲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就好!”
年轻道人点头哈腰:“那是自然……”
江铃儿这人脾气大,但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其实如果眼前人不是赵逍的话,即便涉及老镖头江铃儿也甚少动怒了。
赵晓冷眼旁观,见计划落空,脸色很差,低笑了一声:
“数月不见倒沉稳了不少。”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确定了,裴玄并不会参与他和江铃儿的打斗中。
赵逍抬手毫无征兆就是一掌大开大合的“雷霆”打了过去!
江铃儿本以为目标是她,纵身避过,没想到赵逍却是一掌推灭了烛火。
登时大堂陷入一片粘稠的黑暗中。
赵逍已经厌倦和江铃儿猫捉老鼠一般的追逐,于黑暗中更显阴鸷的眉眼,狠戾道:
“看你还能往哪儿……”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极细微的白光自瞳孔前放大,电光之后才听见雷声。
“你输了。”
在赵逍仅仅愣神的不过须臾的时间,江铃儿身形鬼魅、真如疾电一般蹿至他身前,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打在他肩上——
“螣蛇无足”。
登时赵逍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江铃儿足尖一点,提气,更快追了过去,接连在他身上落下两掌——
“重云飞电”、“风起灯乱”!
一套奔雷掌共七式掌法——“惊雷”、“响雷”、“闷雷”、“雷霆”、“重云飞电”、“风起灯乱”、“螣蛇无足”。
顾名思义,前四式“惊雷”、“响雷”、“闷雷”、“雷霆”更重声势、气势,一力降十会。而后三式“重云飞电”、“风起灯乱”、“螣蛇无足”,“重云飞电”有重云吐飞电,高栋响行雷之意,“风起灯乱”取自风起春灯乱,江鸣夜雨悬。“螣蛇无足”源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
后三式更强调雷电之迅猛如狂风骤雨,之幽微也如飞叶穿针,可瞬间取人性命!
赵逍狠狠被打落在地,吐了一口鲜血,面容几乎扭曲:
“老东西藏私!”
“你错了,奔雷掌确实重在以肉身蓄千斤之力,但在此之前,更重势如疾风闪电,这才是‘奔雷掌’之所以取名为‘奔雷掌’的原因。”
这也是江铃儿日日夜夜不断在脑海中回想着老镖头最后打得一套完完全全的奔雷掌,在某个夜深人静时突然悟出来的。
奔雷掌霸道刚猛,她原也像赵逍贪图前四式之威,也几乎只练前四式,却忽略了后三式。
自悟出来后,她便不断的在缠绕在双腕、脚踝和腰带上的沙包加码。
当然赵逍犯的错不仅在此,更在他不该为了迫使她停下来而将烛火推灭。
江铃儿效仿杨大娘,早已练就夜能视物的本事,及至后来与地清在水下相争,她更为自己添了一项水下的训练。
赵逍不知这样反而于她有利,算意外之喜。
江铃儿等的就是他犯错的瞬间。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袁藻只听见噼里啪啦间或夹杂闷哼的声音,心揪了起来,还以为是……
等到银月自云后探出身,有光自窗棱洒落进来才知道是赵逍被江铃儿一掌掐住咽喉狠狠摁在地上!
一时怔住,连话也忘了说。
“奔雷掌之霸道之强劲刚猛确实不适合女子。但……大道至简,越是像奔雷掌这样上乘的大家之功,心法口诀乃至天资体魄皆不是最重要的。”
袁藻循声看向身侧裴玄,下意识接过话:“那……是什么?”
“要发挥出奔雷掌最大功力,需得是心思明澈之辈。心如明镜,方能势如长虹。赵逍虽占了男子体格、力道的先天优势,但道义与奔雷掌的路数相悖,从这个角度来说——”
年轻道人望着被银月笼着的一张清丽又不失英气的侧颜,凤眸湛湛,笑了,“贫道也错了。谁说奔雷掌不宜女子修练?从这个角度看,江铃儿倒是奔雷掌的不二之选。”
裴玄的话自然一五一十都传进江铃儿和赵逍耳里。
赵逍面色铁青,脸色奇差无比。而江铃儿却忽然想起老镖头于地牢中对她说的话:
【逍儿天资有余,然心有旁骛,多思多虑,难堪大任。你未必不如他。】
镖局上下,乃至世人皆知奔雷掌霸道刚劲,宜传男不传女。尤其看到赵逍被老镖头收入门下,不过月余,掌上功夫已然胜过了她……
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能当上少镖主不过是众人看在老镖头的面子上,不过是老镖头疼她。
现在想来,其实爹……一直相信她能胜任“少镖主”之位的,对不对?
一忆起老镖头,江铃儿眼眶发热,更加紧的掐住赵逍的咽喉:
“你服不服?!知不知错?!”
不过数月时间,斗转星移,攻守易势。
想到曾经是自己将江铃儿如此钳制在地,赵逍脸色铁青,沉得几乎滴下水来。突然低低唤了一声:
“二师妹。”
江铃儿一顿,怔住了。
一瞬间,几乎被她忘却的回忆再次尘封瓦解。
是少年替她引开了何五叔,还不忘回头冲她努了努嘴,无声道:
【二师妹,一切交给我!】
江铃
儿神色触动,掐住他咽喉的手渐渐地,松了。
赵逍眸中暗光飞快闪过,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二师妹……我错了,你放了我吧。”
一面说着,一面借着银月又躲进乌云后,于江铃儿身后,右手呈白鹰爪状——
江铃儿沉默半晌,忽而道:
“你骗人的功力还不及小毒物半成。”
赵逍一顿,继而奋起相搏,然而迟了,几乎他一动,江铃儿背后好像长了眼似的,右手小臂已然被她擒拿住!
“你几次三番使出这样的下作伎俩,你愧对老镖头,不配当总镖头,更不配用奔雷掌!”
江铃儿咬牙,一把折了他的右臂!
赵逍的惨叫声几乎撕破天下第一镖上空的夜!
江铃儿折了他的右臂,又一掌震断他左手筋脉,看着赵逍惨叫的脸,想起他做的种种有违正道,狼狈为奸的事,闭了闭眼,痛定思痛,曾经那个唤她“二师妹”的少年早已死了。抬手,正欲一掌了结他,没想到袁藻突然冲上前,拦在赵逍前面,跪在她面前,哀求她:
“铃儿姐,你已经废了他的功夫,我求你了……我求你别杀他……”
“小藻你退下!”
江铃儿本想将袁藻呵斥下,想告诉她赵逍、曾经护着她们的大师兄早就死了。蓦地闪现过往种种,袁藻虽然口中嫌弃赵逍,但总是围着他转。闪现之前袁藻屡次为他隐瞒,江铃儿忽而后知后觉意识到,袁藻原来……喜欢他。
“你……”
袁藻望着她,两行清泪淌了下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无疑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江铃儿看着袁藻恳求的通红的双眸,眸光触动,高举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里闹得动静太大了,定会引来魔教妖众。”裴玄走上前,提醒她道,“虽还未查明皇太子身份,当务之急先去武道场阻止琴魔空妩,救皇太子要紧!”
江铃儿深吸一口气,缓缓落下手,只能暂时放过赵逍。
赵逍目眦欲裂,怒吼着:
“江铃儿,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江铃儿不再看赵逍,因为果然他们的动静引来了魔教的人涌进大堂内。
江铃儿和裴玄互相对视一眼,竟无需多言想到了一块,几乎异口同声。
江铃儿:“我脚程快先去武道场。”
裴玄:“我留下断后。”
两人皆是一顿,裴玄率先笑了:“好。”
两人相向擦肩而过,在江铃儿动身之际,裴玄蓦地叫住她:
“答应我,别死了。”
江铃儿眉头一拧:“别咒我,我哪那么容易死!你保护好袁藻。”
末的,补了一句,“你也是,好好活着。”
裴玄扯唇一笑,随手拿起案桌上的一支狼毫便作傍身的武器,虽然内功使不出来,但拳脚功夫还在,抬笔挥洒之间就将逼近的妖众逼退。
而江铃儿一路冲出重围,将要一脚踏出门口时,狠狠一拍脑袋,怎么忘了这人!
江铃儿回头找到了少年和尚,一面腾出手避过妖众的攻击,一面抓着少年和尚的手往外带,叮嘱他:
“眼下顾不上你,你寻处藏身的地方自个儿藏好!”
没想到小和尚回道:
“我也要去武道场。”
江铃儿想也不想,回了:“不行。”
没想到小和尚异常坚持,江铃儿一面抵挡攻击,一面还要劝着这不识趣的沙弥!不胜其烦,怒了,扭头怒骂道:
“难道你还要去寻死……”
话未说完,忽地顿住。
恰时有月光洒落在小和尚面上,江铃儿依稀在他眉间看到一朵若有似无的……莲花?
脑海中蓦地响起临行前张良相的话:
【皇太子生来眉心有莲花印记,因此陛下取名‘莲生’。你可曾……可曾听过老镖头说过分毫有关皇太子的事?皇太子的下落?】
第97章 097“答应我,别死了。”
江铃儿愣住,忍不住定睛再看一眼,疑心自己看错了。
自打她见到这小和尚起,少年和尚一直是不断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此刻大堂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月光洒落。月光影影绰绰,瞧得不甚清晰。
定睛细看,他眉心更像一块污泥,哪有什么莲花印记。
江铃儿一面御敌,一面突然想起来,她还没问过小和尚叫什么。
那厢也在人群中作战的裴玄忽然对她道:
“带他去吧。”
江铃儿最不爱婆婆妈妈那套,既然他想去就去好了:
“行,走吧!”
恰时有妖众正面攻来,江铃不得不松开少年和尚的手,避开来人攻击,在打倒来人回头时,小和尚已经不见了。
江铃儿顿了下,火冒三丈:“这傻秃驴!不会武功瞎跑什么!”
裴玄耳闻江铃儿的抱怨,眉心一拧,一跃到她面前,与她背靠背,沉声道:
“一定要找到他。”
两人将后背交托于对方,江铃儿眉头一蹙:
“你不是让我去武道场阻止琴魔……”
裴玄打断她的话:“你不觉得小和尚很怪异么?我看他不像是在感念老镖头,更像是在……赎罪。”
话音刚落,江铃儿登时愣住——
武道场。
丛丛火把的光几乎将黑夜烧成白天。
黄袍道士文山真君一柄长剑自一名与他同着黄袍的少年身上穿过,很快少年倒下,武道场上又多了具尸身。
及至现在,武道上林林总总倒下了不下数十具江湖侠客的尸身,其中多数为丹霞洞的弟子。
丹霞洞宗山真君白着脸怒吼:“老夫定当手刃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
文山真君瞥了宗山真君一眼:“念在你我有手足之情,我不杀你。”
转而面前其余门派,冷笑一声,剑指众人:
“下场你们都看到了,等金兵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不如老实交代,省得丢了卿卿性命!”
期间琴魔空妩一直抱琴托腮,旁观着众人求饶挣扎的神态,间或夹杂着轻笑声。
有人认出那是十大古琴排名第一的“号钟”,那抱着它的人……
必然就是魔教十大杀手之一的琴魔空妩了!
魔教与金人勾结联合,更无求生的可能。不少小门小派已然求饶:“文山真君,我们实在……实在不知仙童为何,更不知《长生诀》在哪儿啊!”
文山真君闻言只是狞笑:
“无妨,懂得人自然知道本真君在说什么。”
场上不同于求饶,亦或是面容疑惑的门派弟子,少林寺、日月堡两大门派纵然被缚在场上,面对死生的威胁,岿然不动。
终于文山真君提剑来到日月堡面前。
来到日月堡病恹恹的少堡主纪云舒和高阳面前。
文山真君提刀架在纪云舒脖颈上,顷刻间在脖颈上划下一道血痕。
高阳眉心陡得一跳,正要跃起,纪云舒摇头让他不要妄动,两人被负在身后双手下均有一滩液体,是用内力强行逼出体
内的药效。
高阳见状只好忍下气来。
文山真君以刀背拍了拍这位年轻少堡主的肩:
“少堡主,怎么说?”
纪云舒对架在脖子上的刀视若无睹,轻笑道:
“无胆鼠类,你不敢动我。”
文山真君陡得面目狰狞,却真如纪云舒所说不敢下手。他虽然药倒了众高手,但每个人背后都有其门派反扑的危险,尤其日月堡门生众多,弟子遍布五湖四海,他还……真不敢动这位年轻的少堡主。
“且留你这条小命到最后!”
纵使暴怒如雷,文山真君终还是将剑从纪云舒的肩上撤了下来,转而泄愤似的随手抓起一个小沙弥,是之前从地牢跑了出来,又被抓回武道场上的鸡鸣寺和尚。
文山真君横剑在小沙弥脖颈前,冲着五花大绑的净海方丈威胁道:
“老秃驴,我已杀了你不少和尚,你还要支支吾吾,藏着不说?”
纪云舒侧目看去,桃花眸眯了眯。
小沙弥在哭泣求饶:“主持……主持救我……主持救我!”
净海方丈只是闭目,面容苍白,双手合十盘腿坐在武道场上,嘴里不住念着“阿弥陀佛”,细看他的手在抖。
小凌霄七子皆气愤填膺,可惜被束缚在武道场上,无能为力。
文山真君气得面容扭曲,连连说了三个“好”,阴恻恻道:
“老秃驴,这是你自找的!”
文山真君手起刀落,正要一剑小沙弥的脖颈时,突然场下传来一道略显青涩的,少年的声音。
“别杀他!”
武道场上众人一顿,闻声看去,只见场下站着一瘦弱的少年和尚。
少年和尚脸色极白,几乎没什么血色,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牙,指尖抹去眉心污泥,将僧袍缓缓揭起,露出其下密密麻麻的蚊蝇小字,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
“你要找的人是我……不要伤及无辜。”
纪云舒和高阳飞快对视一眼。
一直抚琴看戏的琴魔空妩看到小和尚露出的小臂骤然眼睛一亮:
“不错,那是《长生诀》无误……就是你这小秃驴?真是叫奴家好找啊!”
净海方丈睁开眼,看到少年和尚的瞬间,浑身剧烈一颤,颤着声:
“老衲明明……你、你为何没去栖霞古寺……”
少年和尚向净海方丈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愧对方丈,所有事皆因我而起,太多人因我而死,莲生……不想再逃了。”
看到琴魔和净海方丈的反应文山真君才知终于寻到人,松开了小沙弥,畅快大笑:
“还算你识相!”文山真君一跃下武道场,提剑走向少年和尚,走进了才发现小和尚将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你……你想干什么?”
琴魔沉声命令文山真君:“拦住他,我要活的!”
文山真君咬牙,使上轻功赶去,小和尚似乎下定了决心自刎,隔着百丈距离,文山真君有心无力,眼睁睁看着小和尚将要抹了自个儿脖子,倏然一枚石子破空而来!
一把打落了小和尚掌心的匕首!
是江铃儿脚踩迷踪步,身形飘逸似仙又似鬼魅,转眼到少年和尚身边。
少年和尚看到江铃儿的瞬间,脸色一白。
武道场上不少人通过着装认出了江铃儿就是白日重创赵逍的番邦少年,可此时江铃儿并未头戴帷帽,更没有围那可笑的布巾,以至于面容毫无征兆,完全袒露于灼灼燃烧的火把之下。
当即有天下第一镖的弟子惊呼出声:“少镖主!”
也有日月堡的弟子惊呼:“这不是……少夫人么!”
纪云舒看到江铃儿出现的瞬间,浑身巨震,一直岿然不动的少堡主终于有了表情。
众人看到江铃儿渐渐反应了过来:
“你……你是江铃儿?”
“江铃儿没死!”
“江铃儿不是随着老镖头殁了……居然没死!”
马三爷等也认出了江铃儿。
“怎么在这儿也碰着了阿奴妹子!”
而江铃儿并未在意众人的反应,也未在意自己的身份完全暴露于人前。她只盯着少年和尚眉心的莲花印记瞧,口中喃喃着:
“果然是你……竟然是你。”
回想起小和尚怪异的种种举动,为何不顾生死也要为老镖头念往生咒超度,为老镖头争辩……
原来……原来老镖头对他的大恩就是这个!
江铃儿怔怔的看着面前的少年和尚骤然一笑,是气笑了。
一把抓起少年和尚的衣领揪起来,额头相抵,四目相对,杏眸几乎喷火:
“为何不继续藏着非要现身?还敢寻短见?!”
小和尚即莲生,被吼得脸色一白,怔怔看着眼前喷火似的杏眸,不敢说话。
倏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赵逍被众白虎堂的弟子搀扶而来,怒视着她:
“江铃儿,你果然没死!你潜伏进天下第一镖,与魔教、金人相勾结,重伤于我,唱了一出好戏,果然是为了《长生诀》而来!”转而扭头对被束缚于武道场上的群英,高声道,“是我赵某不察,让贼人混了进来,害诸位受了牵连!我愧为总镖头,万死难免其咎!”
江铃儿不妨赵逍追了上来,上来就是一盆脏水,张冠李戴,看来这脏水是彻底洗不干净了。
其实裴玄大病初愈又内力全失,她知道他负荷前行,能护住自身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护住袁藻。
她忍气在赵逍身边逡巡了一遍,没见到裴玄和袁藻的身影,想来他们应该在一起,裴玄信守承诺护着袁藻,心下稍定。
她相信裴玄一定能护住袁藻,暂时不用顾着他们,眼下必须带莲生杀出重围才行……
江铃儿忽然伸手在腰带里摸了摸,忽地一顿,想起了老镖头留给她的金色飞镖早就被她当了。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眼下身上也没什么长物,只能朝莲生伸出一只手,不耐道:
“随便给个东西!”
“你已经知道,老镖头是因我而死……”莲生跪伏在地,脸色煞白,以为江铃儿要亲手为她爹报仇,哆嗦着捡起匕首递给她,“是我害了老镖头,害了你爹,由你来取我性命最好……”
江铃儿随手接过匕首,当即皱眉: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
莲生愣住,迷茫地望着她:“……什么?”
江铃儿看着眼前小和尚稚嫩又迷茫的脸庞,终是叹了口气,将匕首别在腰间,上下扫了莲生一眼,忽然指着他缠绕在左手腕上的佛珠:
“把佛珠取下给我。”
莲生顺着她的指尖看向佛珠,莫名所以。江铃儿见不得他磨磨蹭蹭的的样子,径直一把将他左手腕上的佛珠取下,蓦地抬眸,定定看着他:
“你说太多人因你而死……想赎罪是么?”
莲生在江铃儿的视线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江铃儿握住他的双肩,将他扶起,“那就给我站起来!堂堂正正、站起来洗刷老镖头的冤屈!”
烧红的火光映在江铃儿俏白的脸上,而她双眸里的光却比火光更盛百倍!
此刻哪怕身后是乌泱泱持刀杀来的人,哪怕刀悬脖颈、箭在弦上,莲生怔怔盯着面前的江铃儿,也只看得到她。
江铃儿紧紧握着掌心的佛珠,直直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
“今日我们在天下人面前缔结镖人契约,爹要你活着,我更不会让你死了!爹没完成的……我来做!从今以后我来护你!”
火光憧憧,莲生怔怔看着面前这张清丽无匹又不失英气的容颜,恍惚间看到了……
老镖头的身影。
第98章 098“是啊,我是疯了。在你死时我……——
莲生怔怔地看着江铃儿,眸光震颤,正要说什么时,倏然江铃儿耳廓一动,抓过他的后衣领,一跃数十丈开外!
只见方才他们站过的地方居然凭空裂开一道一尺的裂缝!
江铃儿将莲生护在身后,将佛珠挂在脖颈上,霍然抬眸。
只见琴魔空妩怀抱古琴,款款而来。每走一步,指尖随意拨动琴弦,内力竟化为气波,每拨动一次都有气波涤荡开,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皆无差别被气波重伤在地。
直到空妩抱着古琴走到江铃儿和莲生面前,才停止了拨动。
江铃儿面上不显,其实心中惊骇于琴魔何等内力,可即便如此,还在挺身将莲生掩在身后。
空妩抿唇一笑:
“我该叫你江铃儿?还是修罗双煞?接连重创地清、火舞、水融的人……是你吧?想不到是这样清丽可人的人儿……”
空妩说着,笑容敛起,觑了她一眼:“那么地清手上那份《长生诀》也在你身上了?想不到还有意外之喜呐。”
空气中有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江铃儿朱唇抿得几乎发白,藏于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在颤抖。
听说修为到了一定境
界的人,甚至无需出招,呼吸弹指皆是神通。
甚至听镖局里的前辈说过,有剑士不用剑,自有剑气护体,人剑合一。不必出招,对手也能被震慑住。
江铃儿想,她现下怕是遇到了。
从未有过的威压,完全不是地清、火舞能比拟的。江铃儿心下一沉,灵机一动,学着水融教授她的呼吸吐纳之法,这才觉得僵硬的四肢渐渐缓了过来。
不过,不够。
远远不够。
琴魔空妩只怕是她有史以来遇过最棘手的对手,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欲说什么,忽而又有一路人马声势浩大朝他们而来,江铃儿侧目看去,竟是一群蒙古人。
为首的那个手持长枪,身材高大,眉目深幽,一头蜷曲浓密的长发,江铃儿认了出来,这赫然是在武道场上和马三爷比过武的番邦男子。
而在那番邦男子身旁的……
江铃儿双眸蓦的亮起,是裴玄!
琴魔空妩眉头一蹙,脸色不太好看:
“蒙古人怎么来了?”
江铃儿没瞧见袁藻的身影,忙问道:
“袁藻呢?”
“放心,已经派了一支蒙古骑兵护送袁二小姐安全出镖局。”说着,裴玄凤眸看了一眼莲生眉心的印记就什么都知道了,嘴角扯了下,轻笑了声,“果然。你先带莲生走,我和淳于诨断后。”
淳于诨显然就是这个手持长枪的番邦人了,番邦人甚至抬手向江铃儿打了个招呼,江铃儿笑笑应下。
一时来不及询问裴玄从哪儿搬来的救兵,又是如何和蒙古人结缘,但江铃儿信得过裴玄,当即道:
“好,我等你!”
抓着莲生胳膊从后离开。
琴魔空妩冷笑:“想跑?”
一柄长枪横在了琴魔身前。
淳于诨朗声笑道:“早就听闻你魔教七大杀手的功夫甚是了得!我淳于诨前来讨教讨教。”话落还叮嘱了下身侧的裴玄,“道长,我来会会她,你可别插手。”
裴玄扫了他一眼:“你别小瞧她。”
“我知……”
淳于诨话未说完,但听一声极清越的琴声,裴玄猛地推了一把淳于诨,鬓边顷刻便被削去了一缕蜷曲的头发。
淳于诨登时惊起一身冷汗,悔了:“道长,救我!”
抬眸却对上琴魔空妩妩媚的双眸:
“挡我路者,死。”
淳于诨:“……”
霎时琴音绕梁,淳于诨硕大的身躯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跳脚。
遥遥地传来裴玄的声音:
“你且撑着……一定要撑住啊!”——
江铃儿是见过这个叫“淳于诨”的番邦人在武道场上的身手,甚是不俗,况且他还带来了这么多蒙古大汉,本来被琴魔压到谷底的心情稍微缓和了点儿,可不过才走了几十丈路,被赵逍率众白虎堂弟子挡在面前。
且这些弟子哥哥都是镖内好手,要想过去该还得费不少时间。
江铃儿暗道:“不好!早知道之前就不应该手下留情……应该结果了他的!”——
武道场上早已将身上药效逼退的纪云舒和高阳二人解了手上束缚。
高阳:“少主,有弟子通传金兵已涌进金陵,眼下金陵已不是安全之地。弟兄们已经来了,我们是否现在离开?”
纪云舒余光看到什么,忽然道:
“不急,让他们先去追击琴魔,我随后就到。”
高阳闻言一顿,正要问纪云舒要去哪儿,忽地披在纪云舒身上的硕大狐裘落在他手里,他抬眸已瞧不见纪云舒的身影——
白虎堂的人顷刻间将江铃儿和莲生二人包圆了。
赵逍双臂被废,无异一身功夫被废了!望向江铃儿的双眼何止淬了毒,简直恨不得生剥了她!
“江铃儿,你今日休想逃走。”侧首,对身边白虎堂弟子冷冷道,“生死不论,拿下她。取下她首级者,我重重有赏!”
江铃儿冷笑一声,两手起势:“我还非走不可了!”
忽而从天而降一道瘦高的、矫若游龙般的身影,立在江铃儿和赵逍中间。
略显低沉的嗓音,还带着久病不散的沙哑,嗓音清浅如天外之音,却字字清晰而刻骨,:
“且慢。”
江铃儿看到挡在她面前的瘦高身影,长睫陡得一颤。
是……他。
“纪云舒,怎么?看到‘亡妻’喜不自胜?”赵逍瞥了眼身后天南海北汇聚于天下第一镖的侠客亦或游人,“你别忘了,江铃儿现在还是人人喊打的带罪之身,你敢包庇她就是和魔教、和金人为伍!”
青年一双漂亮的桃花眸淡漠的看着他,只简简单单回了八个字: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赵逍梗住,噎了一口:“……她不是没死么!”
“赵公子可能不太知道……咳咳。”青年以拳抵在唇下低咳着,“我这人睚眦必报,难缠得很。先前……为寻一人,耽搁了。此仇,你和何庸,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赵逍冷笑,他其实一直知道这个姑爷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但——
“左右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你想阻我可以,至少也应该将高先生带上吧?”
纪云舒闻言放下拳,淡淡道:“既是报杀妻之仇,怎能假手他人?”
抬手,还未见他如何出手,身形鬼魅之间,距离江铃儿、莲生最近的三名白虎堂弟子已被纪云舒打倒在地,半晌都爬不起来。
赵逍瞬间变了脸色。
江铃儿回过神来,再看了眼纪云舒的背影,知道了他的用意,眉头极轻的一蹙,拉过莲生的胳膊朝豁口跑去:
“我们走!”
纪云舒余光瞥了一眼江铃儿远去的背影,唇角极轻微的一勾,再看眼前白虎堂的弟子,漂亮的桃花眸底只剩下无尽的黑。轻声道:
“一起上吧。”——
假山。
带着一人跑毕竟不便,尤其这人还不会一点功夫。
江铃儿、莲生二人终于还是被来人追上了,还是他们最不愿见到的人。
琴魔空妩。
明明……
江铃儿咬牙看了看墙外的夜空,明明都要出去了。
江铃儿将莲生护在身后,看着面前这张沾了血珠的芙蓉面,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些害怕……害怕琴魔面上沾着的血是裴玄的。
她怕裴玄已经死了,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不是琴魔的对手,果不其然,不下两招,已被琴魔一手掐着咽喉抵在了假山上!
“我只问一遍,地清手中的《长生诀》在哪儿?交出来!”
江铃儿视
线看下自己的右臂的衣袖,《长生诀》被她绣在了右袖的内衬里。
其实江铃儿手中的是杨大郎身上的《长生诀》,地清的《长生诀》被小毒物交给了老毒物。
空妩一把将她右袖扯了下来,见是《长生诀》无误,面上终于有了笑颜。又问她:
“你有没有学《长生诀》上的功夫?”
江铃儿摇头,在琴魔空妩掌心中艰难喘息着:“没……没有。”
“呵,当真没有?”
琴魔不信,她不信有人真能抵挡住无上武功的诱惑。
江铃儿视线渐渐模糊:“没有……就是没有……”
空妩扫了一眼地上的《长生诀》,可惜都是她看不懂的蚊蝇小字,又问江铃儿:
“看得懂么?”
江铃儿目光已经涣散了,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早就和小毒物研究过了,其上似乎是波斯文,极少有人看的懂。
琴魔空妩冷笑,收紧五指:“那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正要拧断江铃儿脖子时,传来莲生焦急的声音:
“你别杀她!我……我会!”
琴魔指尖一顿,侧目看去。
为了证明他真的看得懂,莲生慌不择路的捡起地上的《长生诀》,看着那些蝌蚪似的小字,居然真的极其顺畅的诵读起来,琴魔空妩耐心听了一会儿,终于不耐得打断他:
“等下,我又看不懂,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诓我?”
莲生哑然半天,脸憋红了才憋出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没有诓施主。”
空妩性情反复无常,见小和尚双眸懵懂又澄澈,忽地松开手,捂唇笑了笑。江铃儿也因此坠地,侥幸捡回一条命,捂着咽喉咳嗽着。
空妩染着豆蔻的指尖点了点莲生眉心的莲花印记,娇声笑道:
“我才不信你们这些和尚呢。奴家就认识一布袋和尚,一肚子坏水,坏得很呢。”
空妩娇笑着,眸光流转之中,忽然有了主意。
染着豆蔻的指尖离了莲生眉心,朝虚空点了点:
“你去授她口诀,她学了我再学。”
江铃儿捂着咽喉咳了半天,这才觉得捡回了一条命,后知后觉才发现空妩、莲生皆看向她。
江铃儿顿了下,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
“……我?”
空妩捂唇轻笑:
“是呀,要授你天下无双的功夫,开不开心?”——
另一边武道场上,裴玄用凌霄派圣物凌霄花为群英解毒。
文山真君见琴魔空妩匆匆将那些个蒙古大汗打倒后,消失不见,本也想跟上趁乱逃跑,被解了毒的江湖侠客活捉起来,是另一回事了。
裴玄上武道场前还记得用布巾遮住面孔,在分发凌霄花时,看到小凌霄七子几个小子,顿了下,解了他们的绳索。
“几位少侠都是都是凌霄派弟子,身上应有携有凌霄花籽吧?也省了我几株。”
“自然。”手脚一得了空的小师妹林梦宛当即取出数枚凌霄花籽制成的药丸与师兄弟几人服下,见那怪异的青年要走,登时叫住了他,“你从哪儿得来的凌霄花籽?”
裴玄一顿,道:“镇上药铺买的。”
林梦宛闻言眉心一拧,还要问什么,被大师兄温承安拽了拽,制止住了。
温承安向这怪异青年拱了拱手道:
“多谢恩公搭救。烦请恩公留下名讳,我等来日必涌泉相……”
温承安话未说完,被另一小师弟打断了:
“师兄!你忘了吗,武道场上,他和那个番邦小子……不,和江铃儿是一伙的!我们亲眼所见江铃儿曾和小毒物厮混在一起!还有你们忘了方才赵总镖头说了什么吗?江铃儿就是此次伙同魔教和金人的主谋之一!”
武道上与场外间隔百丈有余,他们并未仔细瞧见或是听见江铃儿和琴魔空妩的对峙。
少年话音刚落,周围静默了一会儿传来林梦宛小声的、不解的声音:
“可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解药呢?”
林梦话话音落下,众人更不解了。
小凌霄七子游移不定,不知赵逍、江铃儿哪方是好的。不知谁人说的话才是真的……
裴玄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用耳辨人不如用心看人呢?”
小凌霄七子皆是一顿,倏然裴玄眸光一利,拉过小凌霄七子中的一个少年,与来人当空对了一掌!
原是魔教残余的教众,裴玄内力全失,兼之久病初愈又添新伤,之前又为保护袁藻与魔教教徒多番缠斗,早就到强弩之末,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竟一口血呕了出来!
来人很快被少年们执剑击退,见这个在他们眼中和江铃儿是同党的怪异青年竟为了他们挡魔教攻击还身负重伤,一直以为非黑即白的少年们更迷茫了。
裴玄拇指揩去唇角鲜血,摇摇晃晃起身,林梦宛一愣,连忙道:
“你都吐血了……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裴玄一顿,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双杏眸,笑了笑,“我的同伴。”
他的同伴还能是谁,自然是江铃儿。
林梦宛忍不住道:“可是你都这样了,自身都难保,还怎么去找……”
在其他人还在游移不定中,一直沉默的甘子实蓦地站了出来,对裴玄大声道:
“我来帮你!”
裴玄一顿,凤眸眨了眨。
其他小凌霄七子也是一顿,很快七嘴八舌起来:
“四师兄你在说什么?你要帮江铃儿的同党?你忘了赵总镖头说了什么?”
“四师弟你想清楚了,一招行错,你可就是魔教同党了……”
“是啊,四师兄,你千万别冲动……”
“都别说了!”甘子实骤然大声,打断师兄弟们的叽叽喳喳,手指裴玄,裴玄冷不丁被点了名,凤眸飞快又眨了两下。
“其一,是这人救了我们,这人对我们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报答他。其二,我有眼睛,我自己能分辨!那新任的赵总镖头在武道场上那恃强凌弱那样儿,那能是好东西吗?我能信他的话吗?”
裴玄顿了下,以拳抵唇,笑了。
“好了,不必多说,这里太危险了,大家尽早离开吧。”
说着伸手拍了拍甘子实义愤填膺的脊背:
“我们先去……找几匹马。”——
那厢白虎堂一众弟子被打倒在地。
血染了满地。
包括赵逍。
身上几乎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了。
纪云舒提步缓缓走到赵逍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见他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嘴唇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奈何咽喉被鲜血堵住,只能艰难地吐出只字片语:
“纪……纪云舒,你……你学的是……长、长生……”
纪云舒唇角一牵,极轻地笑了。
抬脚踩在赵逍的胸膛处,一点一点碾了下去,欣赏了一会儿赵逍濒死的挣扎,本想利落的给他一个痛快,突然传来高阳的声音。
“少主,不可!”
高阳牵马而来:“少主,杀他有的是机会,但不能在天下第一镖的地盘杀他。毕竟……”高阳说着一顿,顺势将巾帕熟稔地递给纪云舒,“他现在是天下第一镖总镖头。”
纪云舒冷笑一声,接过巾帕将双手的血污细细擦拭一番后,随手丢下,恰好落在赵逍血肉模糊的脸侧。
上马离开——
天下第一镖,假山。
莲生口授江铃儿《长生诀》口诀,江铃儿本对《长生诀》不感兴趣,甚至是厌恶
《长生诀》的,但毕竟是无上武功秘籍,竟也渐渐入了迷。
琴魔空妩精明得很,盯得也紧,不愿涉险,却也不愿江铃儿多学。
每每是莲生口授一句,见江铃儿跟着练没岔道,才跟练。
江铃儿没想到莲生真老实巴交,《长生诀》上怎么写,真怎么念出来。不过,确也瞒不住空妩。
原来琴魔空妩有地清手上的《长生诀》的拓印本,只是不完整,即便寻到波斯人也只能译出一半口诀。见莲生准确无误译出上半部口诀自然喜不自胜。
琴魔越喜,江铃儿越愁。他们本就打不过琴魔,琴魔学了《长生诀》更强,他们还怎么逃?
这一册《长生诀》一旦传授完,莲生还能活着,但她的小命是到头了。
眼见天将破晓,不能再拖下去了,到时更逃不了了。江铃儿一直寻机给莲生使个眼色,奈何这傻小子也看不懂……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她忽然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在莲生又传了一句口诀之后,在琴魔空妩的紧盯之下,她暗自调整呼吸吐纳,效仿水融倒转经脉……
忽地痛苦地俯下身来,好似内力被反噬!
琴魔空妩一顿,厉声道:“怎么了?!”蓦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莲生,“好啊,小沙弥,你胆敢骗我?”
莲生小脸惶急:“贫僧没有……”
就在琴魔空妩即将掐住莲生咽喉时,江铃儿霎时腾空,一掌“雷霆”打在琴魔脊背上!
琴魔骤然被打飞进假山中,甚至几乎将假山打穿了!
江铃儿一怔,和莲生面面相觑,随即看着自己的掌心也是一惊。后知后觉才醒悟过来……
这是《长生诀》的威力。
她不敢再耽搁,更不敢看假山中的琴魔是何情况,抓起莲生的手,还有将他手中的《长生诀》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就跑:
“……走!”——
夙雾才醒后,朝阳未吐间。
天色破晓。
江铃儿接连打倒镖局外的看守,半拉半扯着莲生跑到街道上,不知为何,参与武林大会的群英皆往城门涌去。
不知何时起,金陵城涌进大批的金兵,而他们也很快被金兵包围了起来。
前有金兵包围,而后有……
琴魔空妩。
琴魔终是追了上来,果然那一击只不过伤了她皮毛,但……在一张姣好的芙蓉面上留下了细碎又可怖的伤口。
琴魔盯着他们,双目赤红,一字一句:
“我要活的。奴家要将你们,一刀一刀活剐了!”
江铃儿紧紧抓着莲生的手腕,下唇抿得发白。
该……怎么办……
千钧一发之际,在晨曦的第一缕晨光落下之时,有一匹黑红宝驹高高越过头顶,眼前伸来一只手,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上来!”
江铃儿眼睛一亮,伸手抓住,登时天旋地转上了马背!
身后是熟悉的凌霄花香……正是裴玄。
她往后一看,莲生同样上了一匹宝驹,而驱马之人竟是甘子实。
江铃儿正要问裴玄,却发现肩上一沉,裴玄竟枕在了她肩上:
“……我就睡一会儿。”
话落,合上眼。若不是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真以为他就此挂了!
江铃儿心里狠狠长舒一口气,她看了眼裴玄如苍山覆雪般的侧颜,何尝不知他内气全失还让他保护小藻,还能撑到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
“睡吧……多谢。”
年轻道人没说话,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下后,以额抵在她的肩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怕裴玄摔下马,江铃儿单手扯出腰带颇为费力地将他和自己绑在了一起,耳畔骤然传来甘子实的疾呼声:
“看前面!城门要关了!”
眼看金兵如鸦羽过境,而城门即将关上,明显是要将金陵百姓关进城中……做困兽之斗!
江铃儿看了看与他们并驾齐驱的莲生,再望一眼身后——
身后有众多参与武林大会的侠客或是游人慌不择路往城门外逃窜,但还有更多……
还在沉睡中的金陵百姓。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乡啊。
是陪她长大的街坊邻里啊。
是无数活生生的金陵百姓啊。
江铃儿最后侧首看了一眼枕在她肩上昏迷的裴玄,喃喃着:
“你也会……赞同我吧。”
江铃儿收回眼神,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眼见越来越近的城门,忽然道:
“甘子实小兄弟,相识一场,可否请你帮个忙?”
甘子实愣了下,才发觉江铃儿是在对他说话,定神道:
“你说。”
“可否请你照顾莲生,就是你身后的和尚。三日……至多三日。我们约在金陵城郊外的长亭相见。如果我没来……”江铃儿说着一顿,咬牙道,“不,我一定会来!”
在甘子实身后的莲生一顿,忽然知道江铃儿要干什么了。他忙道:
“我要跟你们在一……”
江铃儿打断他的话,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一定会来的,你等我。”
莲生本想拒绝,但看着江铃儿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佛珠悬挂于她的颈上……
终咬住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江铃儿见状,露出这两日来第一抹笑容。
甘子实其实早就被武道场上江铃儿的表现所折服了,当即答应了她。
眼见城门就在眼前,江铃儿扬起马鞭,狠狠在甘子实、莲生的宝驹上狠抽了一鞭!
“甘少侠,莲生,我们三日后见!”
见两人一马顺利出了城门,江铃儿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咬牙一把扯过缰绳,竟冲了回去!
没想到迎面竟看到了同样往城门疾驰而来的纪云舒一行人!
纪云舒看到江铃儿的瞬间,尤其看到江铃儿竟掉头往回骑,漂亮的桃花眸瞳孔骤然紧缩,在飞马擦肩而过之时,竟不顾危险,近乎失态地抓住了江铃儿的一角衣袂:
“我带你走!困在这儿会死的!”
两匹骏马同时长嘶,若非江铃儿骑术高超,若非她事先将裴玄和自己绑在一起,两人定要被甩下马去!
江铃儿拽紧缰绳,骏马长啸,在原地踏足。扭过头来,怒目而视:
“你疯了!”
纪云舒堪称凶狠地瞪着她,连同枕在她肩上的裴玄,蓦地抿了抿唇,竟笑了:
“是啊,我是疯了。在你死时我早就疯了!”
四目相对,江铃儿被纪云舒眼中的疯劲惊了一跳,眉心一拧:
“纪云舒,我记得我让高先生传达过……恐怕他忘了,那我再说一遍。”
江铃儿盯着眼前这双熟悉又陌生的,形容疯狂的桃花眸,字字句句如钝刀割肉,语气决绝,残忍又无比清晰深刻:
“纪云舒,你我夫妻缘分已尽,别来找我了。”
话落的瞬间,狠心从怀中拿出匕首割下那一角衣袂,狠狠一挥马鞭,纵马疾去!
高阳疾呼:“少主当心!”
纪云舒骤然失去重心,摔下马去,被高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上衣领拽上马匹!
纪云舒死死瞪着江铃儿疾去的背影,桃花眸极红,将要滴血一般,命令高阳:
“追上她!”
“少主,城门要关了,恕我……不能从命。”
高阳载着纪云舒纵马长啸,跃出城门。
在城门关闭的瞬间,纪云舒眼睁睁看着江铃儿策马带着裴玄飞跃众金兵围成的人墙……
蓦地笑了,继而吐出一口血,在高阳的疾呼中,即便城门关上了,仍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似乎要将方才的画面刻在眼里,烙在心上……
直到气力尽失……彻底晕了过去。
第99章 099“撑住啊,臭流氓道士!”……——
金陵城外。
经过一夜兵荒马乱的戮战,金陵城门紧闭。
此刻天光蒙蒙亮,浓云密布。一切归于平静,却又像是暴风雨前诡谲的死寂。
侥幸逃脱出城参与武林大会的侠士们,此刻站在高高的山坳上茫然回望金陵城——
远远看去,那紧闭的城门就像一个黑色的巨兽,吞没着他们的家人、同袍、山水故土……
“天杀的金兵狗贼,老子跟他拼了!”
马三爷赤红着眼,正要动身冲回去被陆爷、秦香玉一左一右抓住胳膊,向来温和谦逊的陆爷肃着脸:
“冷静一点!城内有数千名金兵,又有多少万金陵百姓为质?莽夫,你体内余毒未消,若不是我敲晕了你将你带走,现下你已经白白送死了!”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金人屠戮我们大宋百姓?”马三爷喘着粗气,血丝如蛛网几乎要从他铜铃似的眼珠里挣脱出来,“老子做不到……做不到!!!”
马三爷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回荡在空中,众人闻之无不动容,有来自金陵的人士已红了眼眶,群情涌动,便是陆爷也颇动容,缓缓松开了钳制住马三爷的手。
不远处甘子实和莲生,两人一马于大树下喘息着,他们是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逃出了城,一直疾驰到一里外才停下来。两个成长轨迹迥异的少年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此刻哪怕逃脱了险境,均面色微微发白,心脏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还心有余悸。
小道士很快反应了过来,甘子实不过喘息须臾就很快在侥幸逃脱的人群中逡巡着什么,待看到同样脱逃出的凌霄七子其余师兄弟后,这才狠狠松了口气,脊背靠在树干上,瘫坐在地,浑不觉出
了一身的汗,握住缰绳的手现在还在微微战栗着。
马三爷的怒吼声回荡在空中,久久未消。一字一句犹如重击敲打在劫后余生的众人心间。此刻体内被下的蒙汗药药效渐渐褪去,血性随即被激了起来,很快一个接一个,响应了起来:
“是啊,我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大不了和那金人拼了!”
“是啊拼了!拼了!”
“拼了!!!”
眼见众人群情激动,抄着家伙又要杀回金陵城时,人群中传来一道熟悉而谦润的声音:
“各位先冷静一下,让魔教中人乃至金人混进武林大会是我天下第一镖失职之过……不过事情还没到最坏的一步。”
人群中走出二人,是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搀扶着一位好似受了伤的中年人。
正是天下第一镖玄武堂堂主袁闻康和其独女袁藻。
之前隔着高高的看台并未瞧得清晰,少女此刻眉目低垂而清冷,之前眉宇间的木讷痴傻一扫而空,明明是如花的年岁,却总有一股淡淡的忧愁伴其左右。
甘子实看到少女的一瞬愣了下,少年本大喇喇倚靠树干的坐姿蓦地弹了起来,脊背挺得板正,目不转睛盯着袁藻看,又觉得唐突耳朵一红,埋下头,可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隔着人群看她。
“陆爷说的不错,金陵有数万百姓,我们若冒进,只会加剧伤亡,不若……徐徐图之。”袁闻康说着一顿,向袁藻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搀扶,转而向后拱了拱手,“劳烦淳于诨兄弟将人押上来。”
只见袁闻康身后又走出来数十名蒙古大汉,就是这群宛如神兵天降的蒙古人解了魔教之困,还引他们出了城。为首一头蜷曲长发的高大壮汉就是在武林大会上同马三爷比试狠狠出了一回风头的淳于诨。
他和琴魔空妩恶斗了一场,浑身受了轻重不一的伤,不过胜在皮糙肉厚耐揍得很,竟很快恢复了。而被他钳制在手中的人赫然就是昨夜企图逃跑又被逮了回来的文山真君。
淳于诨一把将文山真君甩到众人面前:“金人缘何封城,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文山真君被众人打得浑身鼻青脸肿瞧不出一块好肉,此刻再无一丝嚣张气焰,匍匐于地痛哭流涕求饶:
“都是……都是琴魔那毒妇逼迫于我,都是金人害我,贫道……贫道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爷爷的,你这金人走狗还敢狡辩!好一个‘迫不得已’!迫不得已你给我们下药?!迫不得已你残害同袍?!”
马三爷这暴脾气一点忍不了,当下一脚踹去被陆爷一柄铁扇挡住!
“哎哎哎,你别一脚把他踢死了!”
虽说被铁扇挡去了大半攻势,可余风扫在地上,登时碎了小半块巨石!
若是这一脚当胸踹来……文山真君登时脸色煞白,不敢再磨蹭顾左言其他,连忙大声道:
“魔教与金人此番所为皆是因着白蛇之盟……皆是为了《长生诀》!”
“白蛇之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然而“长生诀”三字一出,众人哗然。不过袁闻康、淳于诨等人脸上并没有多少异色,显然在意料之中。
而人群中,莲生于大树后攥紧了怀中江铃儿交托于给他的《长生诀》,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此刻他因一路奔逃一身狼狈,倒没有多少人认出他就是方才引得文山真君、空妩和金人争相抢夺的小和尚。
“他奶奶的什么是‘白蛇之盟’?说清楚了!”
眼见马三爷脸色沉了下来,文山真君连忙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袁藻原还揪心,所幸文山真君只知白蛇之盟上记录了徐苻当年前去蓬莱求取仙药为了求得四大门派相助,以《长生诀》为饵,一份《长生诀》分为四式分别刺青于四名随侍的仙童背后,但并不知徐苻求取仙药是假,保护皇太子才是真。
而其中一名背后有刺青的仙童不光是其中一式《长生诀》的拥有者,更是名不见经传、失踪多年的皇太子。
当然只消听说与《长生诀》有关,这些大老粗武痴眼睛都亮了。对于白蛇之盟背后真正隐藏的玄机并没有多少人深究。
袁藻松了口气,不过很快愣住,随即视线钉在一处不动了。
原是小凌霄七子也在寻甘子实,小凌霄七子一行七人,七名叽叽喳喳的少年聚在一块,不光袁藻,不少人都望了过来。
甘子实本就是一群少年中最是性急和古道热肠之人,事发突然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跟着神秘的番邦青年去帮助江铃儿不见踪影。兵荒马乱的,人人都在争抢逃出城去,他们不得已放弃寻找甘子实……现在见甘子实全须全尾站在面前,凌霄七子终于聚齐了。六师妹林梦宛登时一拳打在甘子实肩上:
“我们七个整整齐齐下山,自然要整整齐齐回去!哪想到出了你这么个不要命的!等我回了山门一定向掌教真人告你一状!”
嘴里虽说着凶狠的话,眼眶却红了。
大师兄温承安也难得冷了脸,甘子实自知理亏,吃痛地受下这一拳,难得低眉顺眼任师兄弟们数落,不过很快就受不住林梦宛的捶打,那是真打啊!
“好师妹,我知错了,别打了,回头我自请向掌教真人领罚还不行么!”
林梦宛瞪他:“就要打得你疼,打得你长记性才好呢!”
其他师兄弟响应:“就是!四师兄你也太没谱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大师兄温承安也动了怒:
“明明是个做师兄的却做不好表率,该打!”
甘子实愕然:“大师兄怎么连你也……”
经历了生死劫难又侥幸逃脱升天,几个少年带着点发泄的意思嬉笑怒骂成一团,甘子实终于受不住,抱头鼠窜,嘴里嚷嚷着“我再也不敢了,师兄妹们饶了我吧!”忽地撞上一抹鹅黄。
然而预料中的人仰马翻并没有发生,只见那抹鹅黄缎子伴着清浅的香风自他双眼上抚了过去,他莽撞的冲劲被一双柔软的手托住手肘,一个推拉便无声的化解了。
只有一缕清浅的余香在空中留有痕迹。
甘子实下意识道:“对不……”
“住”字还未吐出来,咫尺前如海藻一般蜷曲的、带着一股野蛮生长力的茂密长发先撞进眼帘,随即是一抹靓丽的鹅黄映着少女姣好如明媚春光的容颜,少年怔了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上前一步:
“是你!”
然而少女匆匆与他擦肩而过,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直到那抹若有似无的清香彻底消失,甘子实才回过神来,回过身看去,却见袁藻急急越过他,走向了……
大树下的少年和尚?!
甚至还颇为熟稔地交谈了起来……
甘子实愣住了,身上被师兄弟们打了好几下也没回神来,耳畔听见大师兄温承安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玄武堂堂主袁闻康所创的莲花妙手,讲究一个出手无踪,无声胜有声,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莲华妙手的传人,这位袁小姐武功不俗。”
林梦宛也顾不着打了,顺着视线看过去,补了一句:
“也很漂亮呢。”——
“铃儿姐呢?我问你我师姐呢?” :
那厢众人嫉恶如仇审判文山真君,这厢袁藻拽着少年和尚在大树后低声询问:
“铃儿姐怎么没跟你在一起?你们失散了?铃儿姐逃出来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少年和尚沉默良久,最后在少女殷切的眼神中艰涩地摇了摇头。
袁藻蓦然双睫震颤,声音忍不住拔高:“她还留在城中?金陵都被金兵包圆了,她怎么可以留在那里?!她难道不知道……”
袁藻说着,忽地浑身一震,双拳紧握,指甲紧紧的嵌在皮肉内,朱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抿得几乎发白,许久后终于松懈下来,紧绷的双肩塌了下来。
甚至轻笑了一声。
是了,她早就应该猜到的。
这就是铃儿姐嘛。
这就是,江铃儿。
故土有难,铃儿姐怎么可能苟且偷生。
“对不住,我早该想到的。”
袁藻抓了抓海藻似的乌亮长发,一面心里想着“果然如此”,一面又觉着与有荣焉,不过她很快发现,她方才的失态引来数人侧目,她只好压低嗓音对小和尚说:
“眼下我不能同你说太多……你保护好自己,别走远,今夜子时我们还在这里相见。”
说着,本转身走了,蓦地又折回来,将自己发上的毡帽取下戴在小和尚头上,这才离开。
莲生扶了扶正头上的毡帽,抱紧了怀中江铃儿交托的《长生诀》又重新背靠着树干坐在大树后,双目合上,嘴里复又念念有词,不知在念什么。
忽然有片瘦高的阴影遮了过来。
“你们认识?”
少年和尚长睫颤了颤,睁开眼,似从某种思绪中短暂的抽离出来,望向来人的眼神中还有片刻的迷茫,定了定睛方才温吞道:
“甘……少侠?”
站在莲生面前的正是甘子实。
甘子实看着少年和尚一张狼狈的在沙泥里滚过的脏污的小脸,却扔难掩眸中的清澈、迷惘,乃至傻气。再扫了一眼他头上刺目的明显属于女子款式的毡帽,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忽然道:
“你是正经和尚吧?”
少年和尚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眼睛都瞪圆了些:
“……啊?”
更显傻气了。
“罢了罢了,没什么!”甘子实蓦地发火,烦躁的薅了薅发,来回踱步了两圈,终还是没有选择回去小凌霄七子那,而是选择坐在离少年和尚不远处,抱着怀中的长剑,恶狠狠盯着小和尚。
他答应了人家的。
要保护他。
可与其说是在盯着莲生,不如说是在……
死盯着小和尚脑袋上刺眼的女子毡帽。
莲生:“……”
甘子实本就人高马大,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可在一众仙气飘飘、温润如玉的凌霄弟子中就是个异类。
尤其现在瞪人的时候竟瞧着,颇有几分马三爷的影子。
顶着这样的眼神莲生霎时流了一身的冷汗,他虽然觉得莫名所以,所幸从小到大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可以说极其熟稔了。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任如芒刺背,强迫自己忘掉。将自己蜷成一团,抱紧了怀中的《长生诀》,重新合上双目,嘴里默了一会儿,又不知在念念有词些什么——
金陵城内。
“不想死就老实点!”
“他们定逃不了多远,挨家挨户搜!”
天光破晓,不过一夜,金陵城就被源源不断涌进的金兵控制住了。
竟已有金兵拿着江铃儿和裴玄还有莲生的画像悬赏通告,挨门逐户搜人。
被多次戏耍的空妩,妩媚多情的姣好面容微微扭曲,唇上带着嗜血的笑意,涂着猩红豆蔻的指尖一下一下拨动着怀中古琴的琴弦。玩味地看着百姓们惊恐的脸庞,一字一句:
“只要乖乖交出这几人,奴家不与你们为难,胆敢私藏这几人者……奴家亲手剜了你们的心,抽你们的筋,好不好呀?”
空妩说完,忽地一顿,豁然抬眉,眸光如剑直直看向遥遥的暗巷处——
“来两个人去那里搜搜。”
手下:“是!”——
暗巷。
江铃儿猛地抽回身,脊背紧紧贴在暗巷冰冷的墙上,脸色微微苍白,大口喘息着:
“……可恶。”
她拍了拍马背,先将马匹放走了:
“走吧,记住,千万不能往人群里去。”
最后将昏迷不醒的裴玄驮在身上,当年轻道人滚烫的侧脸贴在她肩窝的一瞬,烫得她浑身一颤。
江铃儿扭过头,抿着唇看着烧红得艳如海棠的裴玄昏迷的俊容,忽地狠狠以额相击,用自己额头狠狠撞了撞他的!
“撑住啊,臭流氓道士!”
虽然年轻道人仍是双眸紧闭,可见他长睫颤动了下,眉头极轻地拧了下,江铃儿这才长松了口气。
双手更紧地抓住他的双手搂住自己的脖颈,虽然面容微白却更显得杏眸熠熠,盯着被晨光一点点照亮的青石板路,有汗珠沿着额角淌下,喃喃着:
“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似乎在对昏迷的裴玄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一定会活下去,我们一定会活下去找到皇太子!”
瞬间仿佛生了无穷的力量,江铃儿仍身着番邦少年的穿着,细瘦如少年的身躯驮着年轻道人一步一步往暗巷深处疾去。
第100章 100“老伯……你救救他,你再救他……——
“好好的,怎么又伤成了这个样子?!老夫的话你们是一点没听进去啊!还是你嫌你兄长命不够硬是不是?”
医馆内,身着一身番邦少年服饰的江铃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乖乖垂头听着,经过一天一夜的戮战,身上早就狼狈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混着血珠和泥沙,兼之天色昏暗倒很好的遮掩了面部轮廓,可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更醒目了,尤其她还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裴玄。
江铃儿任老郎中如何教训也不还嘴,只是眼睛一直紧紧盯着枕在她双腿上昏迷的年轻道人不放。
江铃儿思来想去,还是寻到了老郎中这儿,她自小就是金陵城的混世魔王,知晓金陵每一处好玩的去处,每一处犄角旮旯,自然也知整个金陵城谁的医术最高。
打从他们一踏入金陵城,她便是为裴玄寻得这位老郎中相救,高热不退的裴玄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在老郎中眼中,他们也只是寻常来金陵城一睹武林大会这等天下盛事的寻常番邦人而已。倒也……比寻常兄弟更亲密一些,他有感于这个少年对兄长的拳拳照顾之心,因而多留心了些,也更生气了。
“老夫早就同你说过了,这位兄弟周身筋脉逆转,甚是凶险,难为他挺了过去,已是从阎王手里侥幸夺回一条性命!老夫我是千叮万嘱好好调养,万不能再起高烧,可你看看现下又成了这幅模样,当真是不要命了!即便是神仙也不能这么折腾啊,何况肉身?哎……”
老郎中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少年怔怔望向青年的一双杏眸,眸光暗淡,置于膝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紧到指骨泛白,能看到纤细的青筋若隐若现。终也不忍再说重话,只深深叹了口气。
老郎中每说一句,江铃儿头就更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
她何尝不知道。
本来……都快好了的。
“老伯……你救救他,你再救他一次。”
江铃儿翻了翻自己的衣袋,又翻了翻裴玄的。她真怀疑是她上辈子挥霍无度,挥霍了一辈子金钱财富,才致现在如此捉襟见肘。所幸真在裴玄身上翻出一些碎银,还不少呢,居然还有一把金银铜物。她从小跟着老镖头天南海北行镖,见过些世面,识得那是蒙古人的东西。
瞬间脑海里淳于诨那一头卷毛一闪而过,她便明白了。
江铃儿只顿了下,一股脑将兜里的金银尽数双手捧到老郎中眼前:
“老伯你救救他吧,这里还有些碎银都给你……”
可老郎中阻止了她:“非是老夫不愿相救,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无力回天……你另寻高就吧。”
江铃儿一听愣了下,顾不得满手金银,而是紧紧抓住老郎中的长袖:
“整个金陵城属您医术最高,若连您也无可奈何,我不知该找谁了……”
老郎中的回答却是一点点抽去了被攥住的衣袖,偏过了头去,避开咫尺前的杏眸:
“眼下金兵临城,你兄长……极大可能熬不过今晚,孩子,放下你兄长,保全自己,赶紧逃命吧。”
老郎中反而转身向
江铃儿二人跪了下来,江铃儿如何能让古稀之年的长辈向自己下跪,当即托住老郎中双臂,不让他跪下:
“老伯……”
“算老夫求你了!”
蓦然一声带着哭腔的吼声让江铃儿长睫狠狠一颤,也震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老夫从医数十年就没见过如此将自己身体当儿戏之人!你兄长我是救不活了,也无从下手。眼下金兵入侵,拿着画像满城搜寻一双男女,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谁胆敢窝藏就是个死字!再多金银珠宝又有何用?当是为了我们这点微末之交,为了老夫这一家老小……走吧,走罢!”
看着老郎中泛着泪花的双眸,江铃儿沉默良久才低低道:
“……我知道了。”
事已至此江铃儿不便再多说什么,草草收拾细软后,半搀着昏迷的裴玄离开。
临出门前,忽地又被老郎中唤住了:“……你只身一人拖着兄长的病体,还携带诸多钱财反而遭人注意。”
江铃儿微微一顿,只见眼前多了一条东坡巾。
许是老郎中家人的东坡巾被他拿着,小跑着上前。老郎中大口喘着气,眼中藏着怒和恨:“你还小,不曾经历过昔年的靖康之乱……那些个黄头奴现下还只知依样画瓢寻一双男女,可谁敢担保明日呢?后日呢?不过是一群见人就杀的畜生!孩子,想来老……想来你兄长也不愿你被那些畜生糟蹋……”
“黄头奴”是大宋子民对金人的蔑称。老郎中显是怕到极点,手不由自主战栗着,却仍是坚定地双手拿过东坡巾覆在江铃儿发上,两端的带子在颈上打了个结遮住了她的面庞还有因脸庞脏污而愈显得白皙的一截脖颈,低声道:
“请千万保全自己,能逃就逃吧……少镖主。”
最后三字几乎默声几不可闻,江铃儿却瞳孔微张,长睫如振翅的蝶翼般一颤。
许久才低低道了声,嗓音有些哑:
“……多谢。”
江铃儿匆匆埋下头,半搀半拖着昏迷的年轻道人离开——
不知何时起下起了雨。
早春的雨浇在身上,湿冷、黏腻。好像一把把冰刀,自肌理侵入,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江铃儿驮着裴玄,却就好像驮着一块烙铁。哪怕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从裴玄身上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她时常担心裴玄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没了,一旦没察觉到裴玄的气息就会停下来,一下又一下摇他,起初还有些用,到后来就不怎么有用了,只能打他。
她力气大,没几下就把年轻道人一张俊美白皮打红了,听见他嘴里无意识呢喃着:
“…水……水……”
江铃儿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四处张望寻求帮助:
“你别睡着了!我去给你找水,我去给你找水……”
然而路人行人匆匆,不少有人与她对视都是匆匆避开了视线。
虽然金人手持的画像似乎是匆匆绘制,并不与他们十分相像,但不妨碍他们这一路来接连碰壁,正如老郎中所说,眼下金陵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无人敢收留他们,更无人敢施以援手,生怕惹上是非。
可她能等,裴玄等不了了。
他们已经近一天一夜没有进过食了,即便是她也觉得腹内犹如火烧饿得发慌,更不用说高热不断的裴玄。
江铃儿的唇抿得近乎没有丝毫血色,走到一户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行行好,行行好,给些吃食吧,哪怕一杯水也行……”
“哪来的小叫花,快走快走!眼下金兵封城,还不知要封多久,吃食贵如油,自个儿都自顾不暇了,哪有旁的给你?休要来讨晦气,快走快走!”
江铃儿顿住,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这儿有钱!都给你……我只要一点点吃的就行。”
江铃儿将全部银钱塞进门缝内,等了许久,正要灰心之际,从门缝里丢出一只包子。
江铃儿愣了下,才反应了过来:
“……谢谢,谢谢!”
可正当她要弯腰拾起包子时,抬头对上一双在月色下显得幽蓝色的双瞳。
恶犬。
恶犬盯了盯眼前的包子,复又盯着她。有诞水从它嘴角淌下,脊背弓成一张弯弓的模样,喉间发出骇人的、蓄势待发的低吼声。
显然还是一条饿了许久的恶犬。
江铃儿愣了好一会儿,带着点儿自嘲,居然笑出了声。
雨滴沿着她的发丝滚落。她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昏睡的年轻道人,腹内饥饿难耐,犹如一团火在烧,裴玄只怕比她更难过。她狠狠用双手搓了把脸,揉去粘连在长睫上的水珠,视线复又清明。
双手自脸上拿开的一瞬,略显苍白而不失清丽的面容上再无一丝笑意。
江铃儿两手起势,紧紧盯着面前恶犬凶恶的双眸,在武道场上她就是这个架势。
现在也是。
即便现在面对的是只是一只野狗。
想不到她金陵一霸江铃儿居然还有一天会和恶狗争食。
江铃儿心里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在恶犬将要扑上来时,掌风起,一掌“惊雷”将要劈去时,倏然传来一片惊惶的喊叫声:
“金兵来了!金兵来了,快逃啊!”
只一晃眼,那包子便被恶狗叼了去!
江铃儿心中一急,看了眼那恶犬疾驰的方向,又看了眼身后,雨幕中夹杂着络绎不绝的马蹄声,而他们身处暗巷一隅,四周都不是逃窜的避之不及的人,就是紧闭的门户、高高的墙院,求助无门……
难道只能……
江铃儿咬咬牙,双拳紧了又紧,重重雨幕中一双杏眸亮得惊人。她狠狠抹了一把面上的雨珠,正要只身迎上雨幕深处不知凡几的铁骑声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里!”
江铃儿微微一顿,循声仰头看去,高墙上居然趴着一个少年人。
少年人看了眼江铃儿,又看了眼不远处昏迷的裴玄,急了:
“愣着干什么,跟我来!”
江铃儿虽有诧异,但此刻顾不上什么,很快驮起裴玄,按照少年的指示寻到了掩藏在掩体后的狗洞,她只微微一顿没有丝毫犹豫,将裴玄连同她自己,
塞进狗洞中,钻进了高墙内——
金陵城外。
文山真君交代完一切,已近天黑。
“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别打了别打了……”
文山真君抱头鼠窜,身上被众人殴打得没有一块好肉。
“不打你,难道还要留你这样欺软怕硬的走狗祸害百姓?”
马三爷怒不可遏,正要结果了他时被一柄拂尘拦了下来。
“马三爷,可否将这奸人交由贫道来处置?”
原来是丹霞等宗山真君。
“诸位,可否卖贫道一个薄面?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既然出自我门,合该由贫道来清理门户,敬告丹霞洞列祖列宗。”
“也好。”天下第一镖玄武堂堂主袁闻康点了点头,见马三爷还想说什么,安抚道,“马大哥,这样的人不值当我们再费精力,就交给宗山真君吧。只怕宗山真君比我们更恨他百倍。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我辈何以保家护国,何以将这些黄头奴赶出金陵城去?!”
袁堂主话落,在场众人无不正色,面容凝重——
莲生按照和袁藻的约定,在那大树下等着。
一直等到了丑时三刻。
等到袁堂主、马三爷、陆爷、淳于诨等等谋划半宿终于散去后,不曾想却等来了袁藻和袁堂主的争执。
“爹,为何你去的了,铃儿姐去的了,所有人都去的了,偏偏我去不了?!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也要同你们一起潜入金陵,杀金兵!”
“别添乱,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
少女眼眶倏然就红了,嘴巴扁了扁,硬是不让眼眶中的泪落下来:
“爹……你从来没相信过我对不对?”
袁闻康见爱女哭了,虽然柔肠百结,仍是狠了心肠,强硬地下命令:
“袁藻,现下我不是以你爹的名义,而是以玄武堂堂主的名义命令你,你就乖乖呆在这儿,不准胡来,听见没有?”
……
等到袁堂主走了之后,再等下去恐怕天就要亮了,莲生才踌躇着从大树后走出来,缓缓接近袁藻。
少女背对着他站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明显……还在伤心中。
少年和尚甚少与女子攀谈过,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倒是袁藻先开了口:
“让你看笑话了。”
袁藻吸了吸鼻子,整理好情绪方才转过身来,却在见到莲生身后不远处的甘子实,愣了下:
“你是……”
“我是凌霄派新小凌霄七子行四甘子实……”少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莲生不远处,似乎早就等着袁藻问他,脊背挺得直直的,一连串不带喘气地介绍下来,见少女通红的眼尾顿了下,急急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小心翼翼问她,“你……还好么?”
见袁藻面有疑惑,不光袁藻,连莲生都奇怪地瞧着他,甘子实暗骂了自己一声,重新介绍了一遍自己,又将江铃儿将莲生托付与他的事情告之袁藻。
袁藻得知情由后沉默良久,忽然抬眸看向莲生:
“你且安心呆在这儿,自有玄武堂的弟子可以保你无虞。”
莲生听出她话里有话:“那……你呢?”
“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甘子实愣了下:“……你要回去?回哪儿去?”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改口道,“袁姑娘……想回哪儿去?”
袁藻想也不想便道,双眸亮得惊人,哪怕此刻月色幽暗,却也难掩半分她眸中的光芒,掷地有声:
“我自然是要和铃儿姐在一起!金陵也是我的家!岂能容这些黄头奴撒野!”
话落,见这位来自凌霄派的少侠怔怔地看着自己,似乎被自己的话震住了,也的确如此。袁藻顿了下,难为情地抓了下自己像海藻一样蓬松又蜷曲的长发:
“我把气撒在你身上了……对不住。”
见方才还掷地有声的少女,现下不好意思的挠着自己的发,两颊升起薄薄的红晕,臊的。
她身着一袭鹅黄色的长裙,此刻站在银月下,好像一团光站在他面前。
甘子实顿了好久,心脏跳得好快,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也去。”
甘子实、袁藻寻声看去,见是一直沉默的少年和尚突然开了口,袁藻当即反对:
“不行!铃儿姐说了要护你无虞,好不容易才送你安全出了城,况且金人要寻的就是你,怎能又让你回去?不成不成……你不能回去!”
“贫僧侥幸得老镖头保护藏匿于寺庙内,又得鸡鸣寺庇护六载……金陵,也是贫僧的家。”
小和尚话音刚落,袁藻浑身极轻地一震。
“何况…你知老镖头、你知江小姐缘何要护我,既然金人的目标是我,又怎么能让数万金陵百姓因我丧命?即便贫僧势单力薄,可叫贫僧……如何能坐视不理?如何能厚颜无耻,苟且偷生?”
小和尚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袁藻明知应该阻止他,因为铃儿姐定然不会同意,可要阻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且不论他皇太子的身份,大家都是大宋子民,都是大宋的儿女,怎能眼睁睁看着金人践踏国土,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黄头奴残害同袍?!
见两人沉默对视,尤其少女极受触动的模样,一旁旁观的甘子实只觉得呼吸一梗,骤然打断:
“我也去!”
见莲生、袁藻均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甘子实尴尬地低咳一声,先看着小和尚:
“其一,我答应过江铃儿要保护你,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要护你周全,你去,我也去!其二……”
甘子实转而又看向袁藻,顿了顿,袁藻见他看来也是不由一顿,虽然觉得莫名,却也正色回视。
“我此番下山历练就是为了匡扶正义,既见不平之事,尤其是屠城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屠的还是我大宋百姓,怎能袖手旁观?即便舍了我这条命,也绝不能让金贼得逞!”
袁藻怔怔听着,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说的好!”
三个少年就这样当即一拍即合决定趁天亮前偷偷潜回金陵城——
就在他们离开后,有道人影偷偷跟了上去,又潜行于暗夜之中,无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