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有的人盲在眼上,有的人盲在……
【你爹因他而死,镖门中人又多少人因他丧生,难道你不恨吗?】
你不恨吗?
不恨吗?
江铃儿长睫震颤,十指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皮肉内。
怎么可能……不恨呢?
怎么可能不恨!!!!
一直以来被刻意压下的憎恶、仇恨甚嚣尘上,如血红色的蛛网爬满一双杏眸。
江铃儿脸色很差,凛冽的寒风扬起她的长发,本来就大病未愈的俏白小脸逾显肃冷乃至苍白。她深吸一口气,寒风裹着雪粒冰凌随之入体,勉强压下满腹、几欲将她吞噬殆尽的叫嚣着愤恨复仇的焰火。
她扬眉冷冷扫了裴玄一眼,对这人的事再无半分好奇:
“与你无关。”
旋即背过身去,紧了紧身上的包
裹,两人不欢而散,分道扬镳。
疾行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人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高声道:
“有的人盲在眼上,有的人盲在心里。”
江铃儿脚步微滞,旋即眉间微蹙,抓紧了身上的包裹,更加快得闷头往山下走。
不理他。
“比起起势出拳、武学招式,你更该学的,是用心看人。”
江铃儿闻言眉心狠狠一拧,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小跑着下了山。
山间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刮过。她不知跑了多久,等到回头时,身后早已经没有人了。
“……好好的打什么哑谜,奇奇怪怪的。”
江铃儿嘟囔着,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残雪,蓦地僵住,眉间拧成了一座小山丘。
这厮莫不是又在……讽刺我呢吧?
……啊?
啊??!——
江铃儿有些后悔没和这厮好好理论清楚了。
起码……起码揍他一顿也好啊!
她就这样怀着一路郁闷的心情回到空荡荡的推拿小馆。
此时天才将将破晓,沿边街道没什么人,万籁俱寂。
尤其推开推拿小馆的小门,一室狭窄昏暗,更显幽寂。
说来惭愧,她是在昨夜与裴玄登高喝酒时,遥遥看到盛开的梅花,这才想起了水叔说过的话。
【等月底梅花开了,你便走吧。】
无论如何,离开青石镇前她都该和水叔道个别。
毕竟是她先不告而别,现在又不打声招呼就早早寻了来,为防张良相和凌霄派的人寻来,她必须趁天光大亮前离开。
到底过意不去,江铃儿冲着幽寂的小屋轻轻唤了声:
“……水叔?”
“水叔?”
没有回应。
水叔向来耳力极佳,想来……许是昨夜喝了点小酒,此刻正在熟睡中。
江铃儿只得拔高了嗓音又唤了两声,仍旧没有回应。
这该……怎么办?
踌躇间,江铃儿望向内室的方向,那里是水叔歇息的内室,江铃儿虽然在推拿小馆做工许久,但从未进去过。
水叔虽然面善慈祥,性格也如水一般受街坊邻里的喜爱,可相处这些时日下来,江铃儿多多少少也摸透了点儿水叔的秉性。
水叔其实是个喜静的孤僻的怪老头。
尤其有了她在推拿小馆做工之后,水叔除了晨起指点她些内家功夫外,便钻进了他的小室里,往往一天也见不了两次面。
难道……要进那小室将水叔唤醒么?
可水叔年事已高,擅自冒昧的闯进去……这好吗?
可她这一别可能和水叔此生不复相见了……虽然她名义是为了还小毒物偷去的钱才来给水叔做工,就她手上那点不知轻重的手艺又能给水叔挣来多少钱?不仅没还够钱,还平添了许多麻烦,更阴差阳错的在水叔这儿习得了内修的法子,这可远超那一小袋银钱的价值。
明明是她赚大发了,虽然水叔不肯认她为徒不肯喝她敬的茶,即便她在水叔这儿学了极其珍贵的内力运气的法门。可即使只是学了点皮毛,只学了一招半式,那水叔也是她半个师父。
她不仅没有尽到半点做徒弟应尽的本分,临到走还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这事儿她可做不出来。
江铃儿盯着那黑洞洞的内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左右为难。
奇怪的是,那黑洞洞的内室盯久了……莫名令人浑身发毛,觉得毛骨悚然。
那黑洞洞的角落就好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明明是她在窥测,却好似觉得那黑洞洞的深处,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江铃儿不禁打了个寒噤,浑身汗毛直竖,抓在肩上包裹的双手蓦地攥紧,浑身紧绷,似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又来了。
又来了。
又是那熟悉的被窥视的、阴暗诡谲的感觉。
不,更胜以往千百倍!
不光是那黑洞洞的内室,整个狭小的小馆幽寂、昏暗,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环境,此刻却觉得暗中潜藏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江铃儿原先一直以为是裴玄那臭流氓道士色欲上头,盯着她不放。现在看来……误会他了。
可她来时确认过了,这附近明明没有人,更何况这是在推拿小馆内……
突然黑暗中隐隐有什么于她身后接近她……
江铃儿霍然抬眸,回身反手将背上的包裹掷了出去!
可即便投石入水都有波澜回应,就像是泥牛入海,丢出去的包裹像是被黑暗吞没了一般,一点儿回响都没有,转眼四周又俱是静悄悄的。
江铃儿环顾四周,一片死寂的黑。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好像深渊巨口,随时都能将她吞没一般。
她脸色极差,双拳握得极紧,紧到指骨泛白,手背浮起一根骇人的青筋:
“……是谁?滚出来!”
回应她的是与吞噬包裹的黑暗同等的,能叫人发疯的渗人的沉默。
江铃儿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且从小胆大。在极度的惊恐后,反而激出无畏的血性来。
她揉了揉鼻子,冷笑了声:“我这个人呢,平生最恨装神弄鬼的人!”一双杏眸逡巡着四周,危险地眯了眯,“你最好藏好了,别让我逮到你!否则……”
话未说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江铃儿耳廓一动,身体比意识先行,侧过身去,下一秒一道金光晃过她的眼睛,随即一抹冰凉紧贴着面颊自身后刺来!
江铃儿眸光震颤,怔怔地看着眼前铜色的……茶壶嘴?!
这是茶壶嘴足有成人一条臂膀那么长的茶壶,每日水叔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用这茶壶烧一盅热茶。
江铃儿心中胆寒,若她再迟疑一秒,恐怕这尖利的茶壶嘴就会将她的耳朵刺穿!
不过眨眼的停滞,很快冰冷的、尖利的茶壶嘴又动了起来,江铃儿也借着身姿轻盈的优势,一个纵身避了过去!
尖利的茶壶嘴接连刺向她,皆被她脚步腾挪之间躲了过去,经过马三爷的指导,江铃儿于轻功上又精进了不少。
不过她身上同心蛊残余的毒素未消,重伤未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中招的。
思及此江铃儿正惊险避过一次几乎能将她颅顶贯穿的一次袭击,一跃上了横梁上,她咬咬牙抹了把脑门的虚汗,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跃从横梁上跃下,索性放弃了躲避。
在那闪着冰冷金光的尖利茶壶嘴正冲着她眉心刺来的千钧一发之时闭了闭眼,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闪过裴玄的话——
【女子虽先天在气力上有所不足,然也有刚柔并济,西两拨千斤的优势。试试用肩肘带动臂力的出拳方式,动则骤发如风卷残云,静则突停,似平波镜湖。】
江铃儿结合水叔所传授的呼吸吐纳调动周身内力的法门,运气于掌心,脑海同时晃过裴玄起势的身影,与脑海中的年轻道人重合,一同起势出掌!
有电光好似一把匕首割裂一室的幽寂黑暗!
电光寂灭后是江铃儿霍然睁眼,一把抓住迫在眉睫、几乎只距离瞳眸仅仅一寸距离的尖利的茶壶嘴!
周身内力自掌心爆发,一把将铜制的茶壶嘴掰折了!
江铃儿咬牙,抓着那茶壶嘴一把扯了过来!
终于看到了那悬挂在手臂那么长的茶壶嘴末端的包裹,还有茶壶的主人——
水叔。
江铃儿愣住,本欲一掌“惊雷”拍在来人胸膛上,一招结果了他的!看到水叔登时泄了气,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回过神:
“水叔你……你……”
不像江铃儿这般瞠目结舌,水叔一如既往温和慈善,双目虽盲却能准确无误地直视她的双眸,颇为欣慰地笑道:
“很好,几日不见又有精进,老夫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江铃儿梗了半天,终于垮下脸来:“水叔你吓死我了!”
毫不夸张,她才不像她表现得那么沉稳。此刻她心脏狂跳,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抓住茶壶嘴的手还在抖呢。
水叔闻言却但笑不语,一如往昔。
直到现在,江铃儿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与此同时,心里也有疑问。
水叔一直以来,有时兴起,便会考较她一番,试试她的身手,这不稀奇。稀奇的是,从未有过一次是像这回这般……招招往死路上逼。
她几次与那冰冷的铜制茶壶擦身而过、险象环生,几次怀疑那尖利的茶壶嘴会刺穿她的心门亦或贯穿她的头颅!
不过……想到是她先不请自来,就像她以为水叔是贼人,水叔恐怕也将她当做了贼人了……
况且水叔又目盲,有这番举动也是正常。
这么一想,江铃儿彻底放下心来。她向来心大,一旦想通了就不
再纠结。
这一番动静下来,天色已近大亮,江铃儿生怕被那些牛鼻子老道寻来,不敢再耽搁,连忙将去意说明了,又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希望水叔原谅她的叨扰和不请自来。
“我知水叔你不愿收徒,可在青石镇这段时日承蒙水叔的关照和指点,铃儿无以为报。在铃儿拜别之际,请水叔您老人家一定要喝下这杯茶。”
话落,江铃儿便起身斟了杯茶,走到水叔面前,水叔不想收徒,她便没有跪下,而是弯下腰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说来尴尬,茶壶嘴被她掰断了。她只好又寻了一个茶壶,重新满上。
江铃儿等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水叔不会喝下这杯茶时,双手一松,茶盏被接过,水叔终喝下了这杯茶。
江铃儿这才展颜一笑,虽然水叔瞧不见,她仍是拱手行了个礼:
“水叔,千山万水,唯望珍重。那铃儿……这便去了。”
江铃儿转身即走,即将跨出门槛之时,忽地被叫住了。
水叔嗓音和煦,敦敦善诱,一如往昔:
“你走了,那……你那小情郎呢?”
江铃儿一怔,登时僵在原地。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一脸错愕:
“……什么?”——
千里之外的洞岭魔窟。
一腆着肥厚肚腩,手持蒲扇、一脸酒气的中年人一脸阴鸷:
“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册《长生诀》居然落在老毒物手里!老七到底在干什么!”
一美艳妇人长发披肩,怀抱古琴,闻言只淡淡一笑,不以为然:
“胖子,急什么?《长生诀》丢了就丢了,再找回来不就行了?这些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况且你又错了,老七他既不是螳螂,也不是黄雀。”
中年人口喷酒肉臭气,到手的《长生诀》又飞了,如何叫他不气?!
他粗声粗气,仍是怒不可遏的模样:“那你倒说说,他是什么!”
“是龟……不。”美艳妇人染着豆蔻的指尖点着唇轻笑,“龟都没他能忍呢。他苦心蛰伏青石镇多年,怎会甘心拱手相让?等着吧,便是龟,便是如水性子的人……也是有脾气的。”——
天光大亮。
推拿小馆。
金色的暖阳的光透过窗棱照在身上,江铃儿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水叔。
因逆光,瞧不清水叔脸上是何神情。
眼前的水叔仿佛变了一个人。不过晃眼的时间,通身柔和似水的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无论如何江铃儿也不敢相信这样轻佻的话出自水叔之口,宁可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水叔……”
水叔自暗中走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单刀直入:
“你手中还有一册《长生诀》吧?交出来。”
江铃儿登时额角青筋猛地一跳,藏匿在袖中的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
她暗自倒吸了一口冷气,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意,还有一丝茫然:
“《长生诀》?水叔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小娃娃,老夫已经没空同你虚以为蛇了。”
话音落下,一室静得可怕。
许久,才传来江铃儿犹如梦呓般略显低哑的嗓音:
“……你到底是谁?”
“魔教七大杀手行七,水融。”
出乎意料的干脆。
水叔……不,水融说完,兀自笑了:
“好险,老夫还以为你不来了,正寻思着何处去逮你这娃娃时,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还算识趣。”
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的皮肉内,江铃儿有些难以置信:
“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潜伏在我身边?”
“不错。打从你们一踏进青石镇时,就落入了老夫的地盘。那男娃娃的功夫比你好上一些,不过也止于此了。”说着低低笑了起来,“修罗双煞?就凭你们居然能将地清和火舞杀死,真是新鲜。”
早在最初,在鬼市同小毒物“不经意”间的碰撞时,水融已然有目的的试探了下小毒物的身手,后面江铃儿自请来推拿小馆帮工,是他没想到的事。
本以为《长生诀》已是囊中之物——
“没想到居然让老毒物这老东西捷足先登!”
水融一张和善的面庞蓦地阴鸷起来,恶狠狠盯着江铃儿:“小年轻就是小年轻,你们是分赃不均还是闹别扭了?居然将《长生诀》拱手送给老毒物公冶赤!老夫真是看不明白了,原以为大小毒物不是一头的,可又乖乖奉上《长生诀》,以为是一头的了,师徒间又斗个你死我活……”
水融说着一顿,见江铃儿脸色煞白,忽地茅塞顿开,“看来……你还不知道呢吧?你那小情郎可被他师父折磨得不浅呐。”
“他……”江铃儿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的梆硬,口腔内隐隐能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儿。冷声道,“他怎么了?”
水融眯起眼来,阴鸷的脸庞终于缓和了一分:
“想知道啊?拿《长生诀》来换。”
江铃儿一顿,脊背绷得直直的,泛白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确实将剩下的唯一一册《长生诀》带在身上,但不能给他。
经历种种,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江铃儿”了,水融不一定说实话,而《长生诀》是她身上唯一的筹码,绝不能给他!
江铃儿一面紧紧盯着水融与他周旋,一面悄无声息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余光瞥见门槛不过距她一步之遥,江铃儿心中暗喜,不料水融骤然毫无征兆欺身而上,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江铃儿惊愕:“你看得见……”
话未说完,已然昏了过去——
内室。
等江铃儿再次睁开眼时,是在一间昏暗的小室内。
后颈上几乎彻骨的疼痛叫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可等她打量四周,几乎双眸清明的同时,从尾椎骨直往上蹿的寒意和恐惧几乎将她吞没,差点软了腿脚又瘫在地上。
好半天才哑声,喃喃着:
“这是……什么?”
整整四面墙密密麻麻、叫人毛骨悚然的一双双眼珠赫然盯着她!——
与此同时,大孤山下的一处农户里。
打铁的农夫和自家婆娘倚着门户唠嗑,时不时望一眼不远处在水井旁,挽着袖子,自行磨剑的道人。
“好生奇怪的道士。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给钱,自己干活的……”
农妇笑着拧了一把农夫的胳膊:“有人白给你送钱还不好啊?”
“好什么?我看是你看上了那道士了吧?打从那道士一来,你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哎呀,要死了!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让你胡说!”
农家夫妇追逐嬉闹着,而不远处,裴玄在心无旁骛地磨剑。
不假人手,一下又一下,从天边泛起鱼肚白,再到暮色四合,最后从水井里打上一桶水,泼了上去。
裴玄举起手中剑,只见剑身在残阳之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他两指屈张,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下。
有清越之声隐隐回荡在群山之间。
这便成了。
年轻道人解下挽起的长袖,将长剑又佩在腰间,最后将银钱放在水井边。
他拇指研磨着剑鞘上驳杂精密的纹路,凤眸泠泠,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向来颓唐萎靡的、略略弓着的身子,此刻板正的像是大孤山上最挺拔的白桦树。
走吧,该去去会会我们的老朋友了。
道士负剑下山,径直往山下青石镇而去。
第82章 082“臭道士,我在这儿……我在这……——
推拿小馆。
内室。
江铃儿缓了好一会儿才意
识到这不是真实的眼珠,是义眼。
也意识到了这里不是旁的陌生的地方,就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推拿小馆。
她被水融关在了小馆的内室里。
想来也是,推拿小馆虽然镇日清闲,但毕竟开在闹市中,人来人往的,水融如果不想暴露身份,最好夜里再行动。
水融恐怕只瞎了一只眼珠,却装作双目失明的盲人隐匿闹市中。难道……
仅仅是为了藏匿在人群中伺机寻《长生诀》?
而且,水融既然早就知道她和小毒物的身份,为什么不趁早动手?他方才种种异常的表现,倒像是……
被老毒物抢先夺得一册《长生诀》后,不得不被逼着现身的恼羞成怒。
……为什么呢?
他为何不趁早动手?
他在等什么?
想不明白。
江铃儿怎么想都觉得有丝不对劲,总觉得其中还有隐情。想不明白索性便不想了,无论如何,一直以来被窥探怪异感终于寻到了源头。
虽然知晓这满屋都是义眼,都是假的。可还是有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惊悚感。
尤其她发现墙上还有能移动的暗格,暗格移开赫然能瞧见外屋。
一想到水融日日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屋里,守着暗格盯着她,就觉得不寒而栗,寒毛直竖,一股恶心感在胃里翻涌,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江铃儿只能忍着恶心,同样守在这小暗格旁,观察着外头发生的一切。
这一天下来,进进出出了不少人。
有眼熟的但叫不出名的街坊邻里,也有她熟悉的马三爷和豆腐西施秦香玉。
江铃儿一看到马三爷和秦香玉便双眸骤亮,可惜她被关在暗室里,叫天天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马三爷好和秦香玉来了又走。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残阳昏黄的光透过窗棱照了进来,看着水融合上门扉,她的双眸一寸寸灰暗了下来……
就在门扉即将合上之时,骤然被一只大手抓住!
不光江铃儿愣住,即便是水融也怔了一下,随即眉头拧紧,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旋即消失无踪。
那只骨骼修长的、骨肉匀称的大手就这样缓缓将水融抵住的门扉一点点推开,露出一张俊美无铸的,笑得没脸没皮的白皮俊容。
江铃儿登时双眸锃亮,如奄奄一息的火苗骤然迸发出灼热的火苗!
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控制不住失声尖叫:
“臭流氓道士!”——
千里之外的洞岭魔窟。
美艳妇人长发披肩,怀抱古琴,染着豆蔻的指尖轻拨着琴弦,看着如火烧蚂蚁一般来回走动的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捂嘴轻笑:
“别走了,走得我眼晕。瞧瞧你一个布衣和尚还没老七沉稳。”
“老子自然没有老子那龟孙子稳!”中年人腆着肥厚肚腩,手持蒲扇一身酒气,他向来脾气爆,坐不住,连连摆手,“不成不成!交给老七我不放心!还是贫僧我亲自去大孤山走一遭!”
布衣和尚脾气火爆,当即说走就走!
美艳妇人好心提醒:“旁的不说,火舞手中那份《长生诀》,水融寻了整六年之久,你若过去横插一脚,当心老七恼你。”
布衣和尚闻言立时止步,面如恶煞,声若洪钟:
“水融这龟孙排行最末,老子还怕他不成?!”
美艳妇人闻言却笑了,虚指点了点他:
“旁人不知便罢了,水融因何总是排名最末,难道你堂堂魔教七大杀手行四的识尘和尚不知?你不会真以为水融是我们当中功夫最次的人吧?”
话音刚落,这个名叫“识尘”的布袋和尚高涨的怒火稍稍减了些,随即更加怒不可遏,粗声粗气道:
“排名最次就是最次!那是他自个儿连年缺席每年的排名考较,怪得了谁?!我看他就是自知技不如人,情愿躲在乡野间做个窝囊废也不愿出来丢人现眼,也不知教主为何如此器重一个龟孙!”
看着跳脚的布袋和尚,美艳妇人只是笑:
“老七和我们不一样,他并不恋战也并不嗜血,甚至也不好虚名。唯独好武。六年前能请动他出山同火舞伏击凌霄派,也是冲着《长生诀》,天下第一武学的名头去的。他这人,不愿意抛头露面,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兵不血刃最好。”
美艳妇人说着蓦地一顿,见布袋和尚一脸蠢样,连连摆了摆手,“算啦算啦,鸡同鸭讲,我跟你这莽夫多说什么?”
说完,也不管布袋和尚如何暴跳如雷,抱着古琴扭着腰,款款的走了——
残阳如血。
青石镇,推拿小馆。
老叟紧闭着的双眸,茫茫然望着前方:
“不好意思,打烊了,您明早儿再来吧。”
说完便想将木门合上,木门却被压得紧实,纹丝不动。
年轻道人坏的很,仗着身高腿长的,懒懒往门上一倚,软骨头似的便走不动道了。
尤其在伶仃佝偻老叟的衬托下,活脱脱像个欺负孤寡的恶霸似的。
裴玄居高临下觑着那目盲的老叟,尤其在他紧闭的双眼上多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懒洋洋道:
“别介啊,送上门来的生意不做啊?都是街坊邻里的,尤其咱两还是正对门儿呢,传出去多不好?”说到这,裴玄居然还哥俩好似的撞了撞水融的肩,笑眼弯弯,一副没心没肺没有城府的样子,“贫道我在青石镇这三年来……还是头一次进你这推拿小馆呢,水叔,卖我个面子吧。”
话落,也不顾老叟的反应,顺势撞开了他的肩,自顾自大步走了进去。
期间江铃儿几乎贴在那小小的暗格上,眨巴着大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个画面,看着两人僵持,下意识屏住气,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裴玄一面说着,一面抻了抻懒腰,左手揉着右肩,一副吃痛的模样,苦声道:
“我这磨了一天的剑了,实在磨累了,肩颈硬的像块石头似的,劳驾师傅帮我松快松快。”
话落便大喇喇的,居然径直将腰间佩戴的长剑解下,丢在一侧,自个儿卧淌在美人榻上,双眸闭上,一副已经准备享受的架势。
江铃儿:“……”
江铃儿:“…………”
江铃儿愕然看着一切,指甲都快把暗格给扣烂了!
……蠢货!蠢货!
惊世蠢货啊!!!
实在愚不可及!
作为剑士,剑怎么能离手呢!
还闭上了眼……还把背露给敌人!
他怎么敢的……糟了!
江铃儿旋即才想起,裴玄并不知水叔就是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水融,更糟糕的是,水融装瞎一事,恐怕整个青石镇只有她知道。
“臭流氓道士!裴玄!快走啊!快走!”
然而任她大吼大叫,也丝毫传不进臭流氓道士的耳里。
可惜她重伤未愈,方才又和水融几番搏斗,再提不起半成内力,只能徒手拍着暗格、墙壁,可双手直拍着那小暗格几乎把双手拍肿了也无济于事。江铃儿咬了咬牙,又将这满室的义眼砸落在地,企图弄出动静来,警醒年轻道人。
她咬着后槽牙,将摆满义眼的架子猛然
推倒,“轰”的一声,应是传出了至少些微的动静,只见卧躺的年轻道人忽地侧过首来,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江铃儿一愣,继而双眸锃亮,仅仅扒在暗格上,一瞬不瞬紧盯着裴玄一双好看的凤眸!
他终于发现了吗?!
裴玄望着内室的方向,怒了努嘴:
“那儿好像……有什么动静?”
老叟循声看去,轻轻“啊”了一声:“内里养了只小顽狐,不堪管教,你莫见怪。”
年轻道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如此。”随即又背过身去,懒懒打了个哈欠,催促道,“水叔,快开始吧,捏的好,钱少不了你的。”
江铃儿愣住。
这就……这就没了?
平常见这流氓道士还挺机灵的,现在怎么一副蠢相?!!
她能使的法子都使过了,江铃儿心有戚戚,心想即便华佗在世,能肉白骨活死人,也架不住人铁了心去寻死啊,真是苍天都救不了他了!
那厢裴玄话音落下,水融背对着江铃儿,江铃儿看不见他脸上是何表情,只见他沉默良久,终于动了。
江铃儿几乎胆战心惊的看着水融将双手摩挲着,放在年轻道人的肩颈上,居然真的按压了起来。
她毫不怀疑下一刻、或许下一秒水融就会扭断裴玄的脖子!——
“手艺不错。”
裴玄这厮居然真开始享受起来了。
江铃儿几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还指点水融下手的轻重。
“诶,肩颈这块儿轻点儿,对对对。”
“哎,背上可以重点,对对……对对对……”
江铃儿:“……”
江铃儿:“………………”
江铃儿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毕竟身处闹市之中,水融苦心在青石镇蛰伏数年,恐怕比她更不想这事闹大。
这么一想,江铃儿终于放宽了心,这臭流氓道士应该性命无虞,可转念小心脏又扯了起来。
裴玄是安全了,那她呢?
眼下夜幕将至,裴玄很可能……不,裴玄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了!——
年轻道人似乎舒坦极了,长眉舒展,居然还话起了家常。
“水叔,你在这青石镇呆了多久?好像……打从贫道一来,水叔您老人家的‘推拿小馆’就已经开在镇上了。”
“那可有些年头了。”老叟沉吟着,“大概有四、五年了吧……”
年轻道人闻言笑了起来:“是六年吧水叔,你记错了。”
老叟按压他颈上的手一顿,随即又捏了起来:
“后生,你不过三年前才来青石镇,怎知道我在青石镇呆了六年之久?”
裴玄笑得没皮没脸:“猜的。”
水融一梗,笑骂道:“你们这些后生就爱拿我们这些老头子取笑!”
话落,拍了拍年轻道人的肩,示意他转过身来。
“贫道这人不着调惯了,水叔莫与我计较。”
年轻道人顺势转过身来,右手单手枕在脑后,任老叟按捏他的左臂。
裴玄耷拉着眼皮,探究的目光凝在水叔紧闭的双眸上,忽然又道:“敢问水叔的双眼是怎么瞎的?”
“流年不利啊,年轻的时候赶上金兵入境,被一杆长枪戳瞎了双眼……”老叟长叹一声,“不提也罢。”
“是么……”
年轻道人沉吟着,又换了条手臂,任老叟按捏着,此后的一炷香内,难得的安静,两人都没说话。
江铃儿瞅着心灰意冷,她怎么会指望这臭流氓道士来救她?
原以为这厮乖乖闭嘴是终于有了戒心,觉察出不对……没想到他是睡着了!
他居然——睡!着!了!
江铃儿盯着裴玄合眼浅眠的侧脸,银牙都要咬碎了!见水融轻轻拍了拍这厮的肩头: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回去睡吧。”
年轻道人这才醒了来,抻了抻懒腰:“难怪街坊邻里都爱来您这儿松快,水叔这手上劲儿果然够劲儿,舒坦!”
江铃儿眼睁睁看着裴玄拾起佩剑,又从怀里取出银钱递给水融,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向门外走去……
忍不住十指扣紧暗格,木刺刺进皮肉内也浑然不知。
她怔怔看着年轻道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声呢喃着。
别走啊……
救……救救我啊。
本欲一脚跨出门槛的年轻道人突然停住,似有所感地探后向里看去,忽然道:
“听说水叔这儿招了个貌美如花的丫头做工,那丫头呢?”
江铃儿一怔,愣住了。
老叟亦是一顿,宽声道:
“……哦,那丫头啊,今晨打了招呼回乡去了,恐怕再也不会回青石镇了。”
江铃儿长睫飞颤,喃喃着:“……他骗人。”
继而又是拍墙又是大声道:“臭道士,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可惜外头的人并未听见。
年轻道人听闻貌美如花的小丫头再也不回来时,当即垮了脸,不过随即又撑起一抹笑:
“那也好。”
老叟愣了下:“……什么?”
江铃儿闻言也是一顿,摸不着头脑。
“你以为……”年轻道人凤眸一抬,凝着他,玩世不恭一扫无余,只有清清冷冷一双凤眸映着老叟苍老和善的面庞,“只有你在盯着别人吗?”
江铃儿彻底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老叟闻言,看向年轻道人的方向没有说话。
裴玄觑着不过到他肩高的佝偻老叟,揉着生痛的眉骨,似乎气笑了:
“六年前一别,你知道我这六年来怎么过的么?枉费贫道我天南海北的找你,没想到你一直藏在我眼皮子底下,难怪多年来一直没找到踪迹……合着在青石镇开了个推拿小馆,还做起了推拿师傅?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生际遇真是妙不可言呐。”
年轻道人又气又笑的,不知道是在气他自己还是气老叟。
亦或是气这变化无常的人世。
谁他娘的能想到堂堂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水融会藏在这闹市之间,给人按肩捶背呢?
还捏得甚是不错,若非他亲自来体验一遭,不然是决计不可能信的。
太荒谬了。
实在是太他娘的荒谬了。
年轻道人在那感叹着人世无常,那厢江铃儿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尤其在水融不仅没有反驳他,反倒还真像是好友叙旧似的,感慨道:
“老朽也不曾想,当年初出茅庐的小娃娃,居然会为了区区几条人命追了我三年,又在青石镇监视了我整整三年。”
水融说着一顿,既是老友,不必伪装。
他右眼薄薄的眼皮下陡得蠕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露出一只浑浊的泛白的眼珠。
有了眼睛,终于瞧得清了。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身量极高的青年。
世事沧桑变化,六年时间可以叫中年人蹉跎成灰发老叟,可以叫一个少年人成长为青年,也可以令明珠蒙尘,白玉微瑕,孤鹰折翼、抹去棱角。
若非裴玄亲口言及六年前的往事……水融也是不敢将眼前这个颓唐落魄的青年同六年前初出茅庐的不世出的天才少年扯上联系。
水融扯唇冷冷一笑,这凌霄派的小道士倒与他投缘。
甘心蛰伏数年,在青石镇监视他整整三年就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这份耐心倒甚是投他胃口。
水融一张如风干橘皮般苍老的脸蓦地阴鸷,叫人望之遍体生寒:
“若非你时时盯着那女娃娃,不叫老朽有机会下手,否则老朽早就得手了,怎会让老毒物抢去一册《长生诀》夺得先机?!”
水融话音落下,犹如在江铃儿心上落下惊雷。
江铃儿怔忡在原地。
登时脑海中闪过数个难以连成片段的画面,俱是将算卦小摊开在推拿小馆对街的臭流氓道士,他的视线穿过窄窄的街道,透过窗,与她四目相对……被她抓了个正着。
然而因着他们的初次相遇,这臭流氓道士就抓着她的手不放,其后的多次相遇交锋,无形中又加深了他“臭流氓”的印象,让她误以为这厮耍流氓惯了,连眼上的便宜也要占……
没想到这厮居然……一直在背后默默保护着她。
他……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她是老镖头的独女,是故人之子?
真是因为如此……吗?
江铃儿想不明白。
其后发生的事也容不得她细细的想。
只听见裴玄低着眉,嘴里喃喃自语一般,咀嚼着水融的话。
“‘区区几条人命’……呵,那可是贫道血浓于水的师兄弟啊。”
年轻道人低低笑了声,蓦地抬眸,凤眸泠泠,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又问了遍:
“那丫头呢?在这里吧?”
不等水融回答,他本也没打算等这老匹夫的回答,他断定只要这天没暗下去,江铃儿便性命无虞。
年轻道人视线越过老叟,看向小馆的深处,高声道:
“江铃儿,你在这里吗?”
江铃儿愣了下,立马立正站直高声回到:
“……我在!”
说完才意识到臭流氓道士听不到。
不过裴玄知道她不会有事,不仅仅因为天没黑,更因为她手里还有《长生诀》,水融只要没得到这份《长生诀》,她便是安全的。
最多……被关着,不太舒服罢了。
不过反而叫他放了心,水融这老家伙他追了六年,恐怕没人比他更了解这老东西了。
这老东西孤僻、怪异、不善与人结交,比起浑厚的内功,更绝的是他藏人的本事。
不管是藏自己还是藏别人。
裴玄原先还有些担心魔教万一派人来增援,他双拳难敌四手,恐怕少不得还要分心看看江铃儿有没有遭了黑手。现下她被水融关了起来,也等同于被保护了起来。
至少让他可以安下心来,痛痛快快和水融这老东西打一架。
“你自己藏好,别出来。”
江铃儿连忙应道:“好!”随即愣住了,“……啊?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不过年轻道人听不到。
就算听到了……这个结果也不会变。
裴玄收回眼神,重新将视线投注在水融身上。
“铿”的一声,抽出了霜寒剑,剑指水融浑浊的独眼,冷冷盯着他:
“整整六年,该有个了结了。当年取下你一只眼珠,今日我要你一条命……没意见吧?”
老叟闻言,怪异地笑了一声:
“大言不惭的小子,这点倒和六年前一样。”
裴玄扯了扯唇角,没什么表情,更没有半点叙旧的意思。他余光瞥了一眼街道上零星的行人,略略抿了下唇,道:
“我不想伤及无辜,而你也不想暴露身份吧?”
霜寒剑泛着寒光的剑尖往一侧颤了颤,年轻道人长眉一挑:
“出去打?”
水融沉默良久,终眯了眯浑浊的独眼,哑声道:
“请。”
第83章 083“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
江铃儿目瞪口呆地看着有着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一老一小两人相约着出门决战,还有商有量的……
居然还谦让起来了!
这惊吓不下于江铃儿头回知道这俩人竟是旧相识,也是仇敌。
等这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消失不见了,江铃儿才猝然回过神。
她拼命拍打着暗格、拍打着墙壁:
“来人呐,快放我出去!”
“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可惜喊到声嘶力竭也无人回应。
江铃儿透过暗格看着那空荡的小屋,看着那暗下来的天色,忍不住咬住下唇,拍得生痛的双手抱着头,脊背贴着墙,缓缓滑了下来。
眼眶红了。
有些可怜。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裴玄这厮明明知道她被关了起来,却不救她,反倒叫她藏好,不要出来……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
难道怕她……扯他后腿不成?!!
某种程度上接近真相的念头让江铃儿蓦的浑身一凛,仰起头面来,因脸色苍白更凸显被咬着的下唇斑驳、红艳,乃至于接近妖冶的殷红。
尤其在一地密密麻麻的义眼中,她眼眶微红,双眸湿润,却并不十分可怜。尤显得诡谲、阴森,那是森然的,是一种于隐蔽中滋生的、像野草一般野蛮生长的美丽。
好像有把火将她的双眸点燃了,想变强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水融很强。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能一掌将她劈晕。
臭流氓道士也很强。
他能一剑劈开山门,甚至都不用拔开剑鞘。
马三爷也很强、陆爷也很强、秦香玉姐姐也很强,包括之前遇到的地清和火舞,还有……小毒物。
每个人都很强。
她也要变强。
变得和他们一样……不,要变得比他们更强!
强到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将她抛下!
江铃儿双眸通红,双手亦绞的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内也浑然不知。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哼哧哼哧的熟悉的声音。
江铃儿一怔,缓缓转过头来,隔着暗格居然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
江铃儿愣了下,当即双眸迸发出几乎慑人的光彩来:
“……春花!”
说来也是,她其实早就想请教裴玄了,他到底是如何饲养的毛驴?怎会如此通人性!
裴玄这厮向来散养的春花,他不愿拘束她。而春花极通人性,也极擅长嗅着主人的味儿去将她不知又醉倒在哪个犄角旮旯的主人驮回来。
这次也是。
她嗅着那臭流氓道士的味儿寻了过来,更误打误撞的闯到了内室里。
在江铃儿大呼小叫外加吹口哨、手舞足蹈等等方法下,春花顺利将内室从外撞了开来。
嗅到新鲜空气的瞬间,江铃儿眼泪几乎淌了下来。
她抱着春花的脖子,一下又一下亲着她毛绒绒的头顶:
“好春花好春花……我的好春花!明儿我就给你买最好吃的萝卜下饭!”
江铃儿急急踱步出屋外,只见晓风残月,街道萧索。
哪还有什么人影。
臭流氓道士和水融早就不见人影了。
她莫名觉得有些落寞,愣神之际,只看春花埋头在地面上轻嗅着,径直往西边一路走去。
她是……又去寻她的主人了。
江铃儿顿了顿,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冷月无边。
大孤山下。
不知何时起又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不起眼的小镇外,在大孤山下凛冽的寒风中,剑气卷起漫天霜花飞舞,此情此景此夜,两大高手于大孤山之巅对决。
江铃儿随着春花而来随即被震慑住。
她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相信杨大郎的话。
才真正相信并且接受,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江湖骗子居然是凌霄派逍遥子真人,居然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着的小神仙。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唤裴玄“无事小神仙”了。
他执剑的身影恍似仙人一般,时隔六年,霜寒剑再次重现江湖。
剑意滔滔,于飓风霜刃之中,似虎啸龙吟。
一剑西来,千岩拱列,魔影纵横①。
一剑霜寒十四州。
大孤山上凌霄派人影窜动,不少人争着看两大惊世高手的对决。
而山脚下江铃儿借着春花的身躯阻挡飓风,她离对决的二人更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没想到春花还心心念念着她的主人,竟不顾性命危险往二人腹地中去,被江铃儿死死抱住。
以裴玄和水融为中心往外扩散的十余丈内,霜寒剑气如霜似刃,水融如水般绵延浩瀚的内力扩散开来,更像绵里藏针,只要更近他们一分,那裹挟着可怖剑气和内力的飓风恍似刀刃般,刮得人头面生疼。
再往前跟近去是会死人的!
可江铃儿拉不住春花,与此同时她心里明白,却也冒着危险硬着头皮顶着这刮骨刀般的寒风,近乎贪婪地将裴玄与水融对决的一招一式都深深地映入眼底,记在心里。
哪怕双眸干涩的几欲落泪,也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水融会指点她功夫,许是为了将她留在小馆内更好的监视伺机而动,抛去是非功过与立场,她侥幸得了这位不显山露水的世外高人所授的呼吸吐纳皆是运气修习内功的法门,枉她沾沾自喜,真以为自己内功小有所成,原来水融口中的“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也是哄人的。
如果说她丹田内运转周身的内功尚且还只是涓涓细流,那么水融便是河溓海夷
、沧海横流。
一掌推去便是涛澜汹涌,风云开阖②。一掌拂开又是风微起,波微生③。
江铃儿这时才真正参透水融口中何谓——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移形易变,以柔克刚。”
她口中喃喃着,心有触动,下意识调整呼吸节奏,一手仍死死抱着春花的脖颈不让她乱跑,而另一手掐着心念口诀,同时循着水融的一招一式,催动周身内力流转,一直凝滞的十二经脉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水融真真做到了呼吸吐纳之间,长袖善舞之内,他体内浩瀚内力具象化为飓风裹着霜花雪粒还有霭霭云雾,潮来海若一长呼,潮去萧条一吸余④。
何其游刃有余、挥洒自如,好似天地之广不过他袖内乾坤,腾挪倒转。
这就是……大师气象么……
江铃儿内心震颤,怔怔看着,忽地一顿,只见水融浑身猎猎作响,双臂推出一掌,陡见雪海掀起万丈高,铺天盖地般朝裴玄砸了过去!
江铃儿瞳孔一缩,失声道:
“小心!”
纵然她声音再尖利,风雪一刮俱掩盖了过去。却见裴玄这厮此时居然……
居然还有空喝酒!!!
只见他仰面灌下一口酒,酒壶曳地的瞬间,万丈雪海也将他吞没了!
登时好像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江铃儿从春花身后站起,大声道:
“臭……”
却在下一瞬年轻道人犹如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⑤!
好似直将那天捅破了一角一般!
执剑冲破天穹般的雪海,剑气浩荡,万丈雪海登时被一剑劈斩了开来!
醉剑。
剑势形似醉酒,洒脱自如。讲究忽往复收,乍徐还疾,步碎身晃,剑法多变⑥。
剑,更素有百刃之君的美称,于千里外取人首级。
凌霄派更有北方剑宗之首的美誉,只见年轻道人看似脚步虚浮,似醉了酒的模样,实则势如疾风、去如闪电,水融被步步逼退,顷刻间两人过了数百招,招招夺人性命!
江铃儿看得目不暇接,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旁观两大高手对决真的是……赚翻了!——
最后一击,两人都杀红了眼。
霜花裹着凛冽霜寒剑气与如水般的浩瀚内力相撞,一场惊天动地的震响之后,积雪如浪潮一般掀起,离得最近的江铃儿当即被淹没了。
随即漫天霜花寂灭。
飓风从群山穿过,犹如魔鬼的呼号一般,巨响过后,落了个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江铃儿颇费一番力气从雪地里挣扎起来,又连忙将春花从雪地里刨了出来。
可等到她雪堆里站了起来,却发现雪地上空无一人。
不光不见裴玄,也不见水融,连同方才凛冽如刃、叫嚣着杀戮的剑气也俱消失得一干二净。
人……人呢?
臭流氓道士……
江铃儿的心登时揪了起来,她正要上前去寻时,突然摇摇晃晃的,从雪地里站起来一人。
是裴玄……还是水融……
等看到是裴玄时,江铃儿彻底放下心来——
裴玄执剑,一步一步走到重伤呕血的水融面前。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六年,六个春夏秋冬,整整两千一百九十个日日夜夜。”
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在脑中过了千百遍。
话落的同时,剑尖已然抵在水融的咽喉前。
这一刻,这个画面,也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演练了两千一百九十个夜晚。
现在终于实现了。
裴玄的情况不比水融好多少,他几乎浑身浴血,执剑的五指也折了三指,堪堪用两指及虎口握住剑。
比起他情状之惨烈,他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俊容苍白,甚至说的上异常平静。像是宣布一场审判,淡淡道:
“今日我磨了十九次剑。每磨一次代表一个师兄弟的性命。以彼之性命换我凌霄子弟十九条性命,实在不值。”
话落,毫不犹豫,当胸一剑,直接贯穿了魔教七大高手之一水融的心脏。
水融蓦地义眼暴凸,血染白地。
鲜血溢满他的咽喉,他喉头发出艰难吞咽的“桀桀”声,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年轻道人也因此力竭,倒在了雪地里。
耳朵忽地,动了动。
隐隐,有滔滔巨响自雪山间传来。
要雪崩了。
他们的动静必然会引发雪崩,这是裴玄早已料到的事情。
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即便他尚余十分力气恐怕也逃不过雪崩。
何况,他本就是抱着和水融这老东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决心才来此处。
裴玄平躺在雪地上,喘着气,仰望着漫天星河。
他因躺在雪地上更能清楚的感觉到从雪山上不断奔腾下来的,犹如野兽咆哮般的巨响。于此同时,眼前闪过师兄弟唤着他的,一幅幅熟悉的几欲令人落泪的画面。
【师兄!】
【师兄!】
【师兄,你来啦!】
【我就知道师兄会为我们报仇的!】
那是自然的。
年轻道人无声喃喃着,勾唇一笑。
随即合上了双眸,坦然赴死。
末的,没想到除了百丈之外雪崩的声音,还听到了一丝熟悉的哽咽声,高声唤着他:
“臭流氓道士!”
“狗道士!臭道士!裴玄!”
“你死哪儿去了!”
裴玄很难形容看到江铃儿的第一眼,简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震怒!
凤眸如充血般,近乎要吃人似的,恶狠狠盯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
“你有没有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江铃儿一顿,继而愣住了,莫名其妙:
“你那么生气干什么?”——
事态紧急,江铃儿顾不得危险跑上前来,她先是翻到了水融的身躯。
待看到那横贯整个胸腔的几乎漂泊了满身血液的伤口,愣了下,松了手。
他活不成了。
埋头往前继续寻找臭流氓道士。
可她往前闷头走了数步猝然顿住,咬咬牙又跑了回来,跪在水融面前的雪地上。
虽然他欺她骗她、恶贯满盈,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七大杀手之一的水融。可授业解惑为师,哪怕只传了一招半式,哪怕他并不肯喝她递来的茶……
他也是她的师父。
哪怕是半道师父。
江铃儿跪在水融面前,双手手背贴在额面上,极其郑重地向他磕了一头。
水融本喘着粗气的呼吸一滞,充血的义眼僵硬地缓缓地落在江铃儿身上,忽地极突兀地一笑,继而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他向来性情孤僻乃至木讷,此番仰天大笑,极不像他,几近癫狂。
“老夫薄恩寡义,孑然一身,没成想死到临头居然……居然……”
话未说完,没了气息。
双目圆睁,竟……死不瞑目。
江铃儿见状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又朝水融尸身深深一跪之后,连忙往风雪更深处去寻裴玄。
武功高强如水融都没了性命,臭流氓道士会不会……
会不会也……
江铃儿不敢想,一想手都在抖。所幸很快寻到了裴玄,还是活的!
等寻到年轻道人时,江铃儿双眸锃亮,不光眼眶是红的,连鼻尖也是红的。只是没想到寻到了人,人不但没领情,还骂了她一顿!
江铃儿一梗,心气不顺,眼眶更红了,当即反唇相讥:
“我是来救你……呸!我来给你收尸啊!”
极端的震惊和愤怒让裴玄本就枯竭的躯壳又生出气力来,他执剑两步并做一步走到江铃儿面前,简直恨不得一剑将这丫头的脑门劈开,看看里面装着的是不是全是浆糊!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好好呆着,谁让你来救了!”
“你救过我,我不喜欠人情行不行?!哎呀!先别说这个了!”江铃儿咬牙上前,拽住裴玄的胳膊往回拖,“先救春花要紧!”
年轻道人霎时顿住。
裴玄任江铃儿拖着他的胳膊,直到走到倒地的春花前——
江铃儿连忙松开裴玄的手,蹲伏在春花身边,寻到春花心口的位置,重重按压!
她曾以这招救过春花,然而现在无论她怎么对其心脏或轻或重的按压重击都没用……
春花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到现在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从方才开始她就这样了……你快救救她啊!”
期间年轻道人一直沉默地看着,许久,方才启唇,嗓音很哑:
“……没用的,春花气数已尽,强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了。”
江铃儿按压春花心脏的动作一顿,忽地想起裴玄确实曾说过,春花的年纪很大了。
命数已定,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听到年轻道人的声音,春花忽地一动,她的双眼已经合上了,却凭借着本能
鼻子轻嗅着,终于寻到了主人,鼻尖蹭了蹭年轻道人的道袍一角,旋即便不动了。
或者说是不能动了,连呼吸的气力都没有,只有咽喉深处传来的越来越重地、痛苦的喘息声。
裴玄身形晃了晃,有一瞬间江铃儿以为他快要握不住剑,而他只是晃了晃,很快稳住了身形。
脸色煞白,血色尽失。
江铃儿有点不敢……或者说不忍看他。
忽地,即便是功力浅薄的江铃儿也听到那来自雪山顶奔腾而下,好像千军万马呼啸而来的异响。
紧接着连同地面都开始震动。
她自小生活在南方,从未见过雪崩,更极少听过。
即便是自小生活在北方的人,恐怕一生也未必见过一次雪崩。
江铃儿莫名觉得胸闷心慌,忙问道:“发生什么了?”
只见年轻道人恍若未闻,执剑蹲在春花面前,剑尖抵着春花的咽喉……
江铃儿眉心重重一跳,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年轻道人闻言神色未动分毫,只说:
“她很痛苦。”
短短四字后,利落的手起刀落,江铃儿原以为这样便罢了,春花无力回天,裴玄想的应是趁早终结她的痛苦,这没什么不对。
可没想到裴玄手起刀落后并没有结束,反而剑尖继续向下,径直刨了春花的肚子!
江铃儿简直骇然,看着浑身溅满春花血液的年轻道人,肃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将春花体内的脏器都取了出来,最后换作自己钻了进去……
钻进去之前瞥了她一眼,冷冷道:
“不想死就进来。”
江铃儿脸色也白得惊人,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她望着自山顶奔腾而来山呼海啸般的雪海,抿了抿唇,最终同样……
钻了进去——
雪崩开始了。
春花是一头成年的毛驴,但要包裹住两个成年人也有些艰难。
所幸江铃儿身材纤细,两人躲在春花的肚子里,犹如连体婴一般,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天旋地转中,鼻尖……不光是鼻尖,几乎四肢百骸都包裹在血肉模糊之中。
如果不是喷洒在后颈的热气,还伴着一丝酒气。江铃儿恍惚间以为自己也是团死肉。
她本以为今夜会一直沉默下去,没想到身后人先开了口。
“陪我说说话吧。”
他似乎只是需要一个聆听者,不待江铃儿回答,自顾自便说了下去。
先提起曾经作为“小神仙”,凌霄派不世出的天才,无数人簇拥着的何其风光的前尘往事。再提及六年前,那场保护仙童的旅程,他们遭受到火舞的伏击,若只有火舞一人便罢了,没想到还有潜伏的第二名杀手。
初出茅庐的他们太过天真,自以为天下无敌,实则眼盲心盲,误把潜伏的杀手当做良善的村民,中了毒,叫他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曾经簇拥着他的师兄弟们,转眼变成十几条人命,夜夜问他:
【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答不出来,唯有日日买醉。
而他又是如何屈辱的活下,被师姐塞进了一头母驴的体内躲过一劫。
杀驴时,那驴极通人性,竟双膝跪了下来,师姐手抖着,还是刨了驴肚。他和师姐那时才知那毛驴为何跪了下来。
她体内有孩子。
便是春花。
他和春花就这样藏匿在她母亲的体内,躲过了那次屠杀。
他枉做天才,愧对亲友。而后他立誓,不到报仇之时霜寒剑永不出鞘。
自此他开始云游四海,四处寻仇。
整整六年。没想到那杀手故技重施,居然在大孤山下,在眼皮子底下做起了推拿师傅。
多么可笑。
对了,他复仇成功了。
那人刚刚死在了他的剑下。
死不足惜。
裴玄的嗓音异常沙哑,热气喷洒在江铃儿后颈的一小块肌肤上,每说一字都激起一片战栗。
酒气浅淡,却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狭窄空间里格外刺鼻。
他说着,忽地笑了起来。
胸腔的震动连带着江铃儿都感受到了。
他说他这辈子辜负了许多人,辜负了师长的期待,也辜负了师姐师妹、所有师兄弟们的信任。甚至辜负了一头母驴、一位母亲下跪的祈求。
他原以为他能好好养着春花到老,将她养的白白胖胖的,寿终正寝,入土为安。
至少这是他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没想到就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到。
还叫她最后,同她母亲一样的下场。
同样为了救他这个无能的烂人。
这太……荒谬了。
荒谬得令他忍不住发笑。
年轻道人笑着,竟越笑越大声,竟笑出了泪来,泪珠溅在江铃儿后颈上,几乎将她的肌肤灼伤。
江铃儿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沉默。
沉默地,反身拥住了他。
就这样,一夜过去——
翌日。
熬过了雪崩,江铃儿和裴玄从雪堆里爬出来,并将春花的尸体刨了出来,埋葬。
江铃儿还给她立了个小小的碑。
在她立碑之时,年轻道人脸色苍白如雪,冷冷看着,忽然道:
“春花终究死在这个冬天,命富则富,命贫则贫……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变数’。”
早在裴玄和江铃儿见的第二面,他早已算出春花会在冬天死,是江铃儿催动内力救醒了春花,让他第一次知道命由己造,人力或许能够挽回定数。
可倘若……他当时没有执意挽回春花呢?
春花若在当时身死,便不会遭受像昨夜那般的……
年轻道人泛白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俊容苍白、阴郁,凤眸泠泠,好像汇聚了大孤山顶凛冽的寒霜冬雪。
江铃儿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拨动了下春花墓旁尚还只是枯树的枝丫。
“春花确实活不过这个冬天,可是它会在这个春天复苏不是吗?”
裴玄眉心一动,眼帘抬起,定定地看着蹲在春花墓前的女子,嗓音仍有些哑:
“……你说什么?”
这可是江铃儿特意挑的地点,苦口婆心央着裴玄这厮将春花的尸身带到距青石镇一里外的地方。
青石镇俱是梅花,那是水叔喜欢的花,她可不喜。
江铃儿站了起来,抚着春花墓边的树身,回眸看着年轻道人,杏眸亮晶晶的:
“这是樱花树,是春天才会开花的树。你别看它现在光秃秃的,等到三月它会结出大片大片的樱花……”
见裴玄冷冷地看着她,江铃儿一顿,咽了咽口水,才道:“据说它会吸收埋藏在它身下血肉……生命周而往复,等到三月,春花就会化作大片大片灼灼的樱花,春花春花,春花就应该在春天出生……你不觉得这样……这样很好吗!”
年轻道人似乎也被她身上的欢欣感染到了,目有惊愕,怔怔地看着她。
江铃儿说着抓了抓头发,难得有些羞赧:
“打从头回见你就说那些什么‘命’啊‘运’啊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是不懂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我只知道天命难知,人道易守。谋事在人,成
事在天。”
江铃儿话落的同时,年轻道人长睫如蝶翼振翅般的一颤。
“你说得对,我的父亲、镖门中人,你的师兄弟们,我们的挚爱亲朋、手足好友皆因护送皇太子的原因命丧魔教之手……叫人怎么能不恨?!”
经过这一遭,尤其昨夜那漫长难捱的一夜……江铃儿终于想明白了,其实她和裴玄没什么不同。
他们同样失去重要的人,他们同样的无处可归,他们同样要替老镖头、要替逝去的师兄弟看看他们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不是么?!
“我要重回天下第一镖,我要找到皇太子莲生!我要亲眼看看让我父亲、让我镖门子弟付出性命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振聋发聩的一声让裴玄也忍不住侧目,凤眸更深地望着她。
江铃儿大声说完,这才觉得一直以来憋在心口的气终于散了。她长舒一口气后,又暗自给自己打油打气,在裴玄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身边,不知为何,莫名地有些羞赧,难得扭扭捏捏的,不像她自己。
“我们也算患过难的朋友了,你……”江铃儿说着已经走到了年轻道人面前,她捏紧拳头,暗自吐出一口气后,猛地仰起头来,双眸直视着裴玄,向他伸出手来,一字一句,极其专注: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
一起去江南的富庶之地。
一起去寻那个——
值与不值。
第84章 084“你既然要可怜我,就可怜到底……——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
话音落下,恰时霜花卷起飞雪,晨曦沁凉的风拂起二人的长发。
年轻道人凝眸看着眼前这只属于女子的手。
如葱白一般,修长、纤细。
又不同一般女子。
指尖、虎口处有着肉眼可见的厚茧,掌心纹路斑驳,像一团乱麻一般……
他看不透。
他更看不透此刻她低眉顺目的清丽而秀致的眉眼。是难得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他的相术从未出错,至少……在遇到她之前。
这是一条本该早早逝去的生命,现在却成为他生活中最大的变数。如果真似她所言,春花因她的出现本应死在冬天,却永生在春天里。水融因她的出现,苦藏数年,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而他……也因她的出现,此刻陷入深深的迷惘里。
他本就奉命盯着江铃儿,即便她不说,他也是要时时刻刻盯着她,守在她身边,直到找到皇太子为止。
然而江铃儿亲口邀他同行,虽然目的一致,还省了他费诸多唇舌,可大抵……还是不一样的。
年轻道人盯着眼前这只修长、纤细的手看得久了,好似入了迷,看得出了神了,久久不言。
她是他一成不变、如死水般年岁里横生的变故。那有着如乱麻般掌纹的手就像……
未知的命运在向他发出邀请。
【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
那是充满变数的、未知的、危险的,却又令人……倍感期待的明天,在邀请、召唤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年轻道人一双好看的凤眸,眸色深了些。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彻底缄默了下来。
江铃儿:“……”
江铃儿还是第一次鼓起勇气如现在这般,近乎低声下气邀人同行。
她手都举累了,臭流氓道士还没半点回应,难道是……拒绝了她?
江铃儿悄悄抬眸觑了一眼裴玄无甚多余表情的苍白俊容。裴玄其人有着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看的皮囊,纵是嬉皮笑脸也叫人生不出一丝厌恶,可一旦面无表情,便无端的清冷,真像住在云端高处不胜寒的仙人一般,叫人望之生畏。
江铃儿伸出的手犹疑着要不要缩回来时,沉默半晌的年轻道人忽地恍然道:
“你可怜我啊?”
江铃儿一顿,抬眸时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什么?”
“先说好了。”裴玄抱臂垂眸冷冷睇着她,“我不是跟你在身后的毛头青年,不是小毒物,不是你兴起时就逗弄两下的宠物。”
“你……”江铃儿顿住,不妨裴玄突然提及小毒物,不知是不是体内同心蛊的残毒还未清楚干净,小毒物在她心内留下的暗疮隐隐作痛着,不能提,一提好像又被剜了一刀,登时炸了,“你提他干什么!还有谁把你当宠物了?”
这态度,这话说得……真像她求着他似的!
江铃儿登时拧起眉,手要收回时,被人一把握住了。
裴玄凤眸湛湛,倒映着江铃儿一双澄澈的杏眸,带着一丝强硬还有狠戾:
“你既然要可怜我,就可怜到底。”
江铃儿眸光一颤,怔住了。
裴玄紧紧盯着她,忽地笑了。
这人果然正经不了半刻,又耍起了无赖,抓着她的手不放,甚至还孟浪地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寒凉的面颊上,眼睛一闭一睁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
“你胆敢始乱终弃了本真人,本真人就……就……”
“就”了半天没“就”出个所以然来,在江铃儿不厌其烦的要推开他时,痛痛快快的晕了过去。
江铃儿本要推开他的手,转而被迫屈下身来扶住这年轻道人人高马大的硕大身躯。
江铃儿:“……”
“……喂,别装了!”
“喂!刚才不是还很神气么……”
江铃儿毫不客气拍打他的面颊,裴玄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眼皮也不曾动一下。
江铃儿:“……”
江铃儿呼吸一滞,默了下来。只见昏厥的裴玄双眸紧闭,俊容惨淡更没有一丝血色。自雪崩之后,他们又将春花的尸身带下山来到此处安葬,整整一个日夜裴玄都未合眼。
若不是先前还和她有说有笑的,江铃儿真以为他就此断气了呢。
想来也知道,和水融一番戮战,水融既然身死,他不可能毫发无伤。
江铃儿迟疑着,缓缓伸出一指在他鼻下,待探得一丝虚弱的温热的呼吸后骤然松了一口气。
见人晕了过去还抓着她的手不放,就如第一次见面那般……
江铃儿:“……”
“…………”
江铃儿觑着年轻道人密匝如水草般的长睫,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气笑了:
“……服了你了。”——
在大孤山之时还是冰天雪地,一望无际的白。等他们回到金陵,已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满城是夺目的绿色。
后悔。
想起来就是后悔。
江铃儿原想着有裴玄这个高手陪伴左右一定事半功倍,没成想是个累赘,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累赘。
不,是祖宗!
自从昏迷后,他一直在发烧,且迷迷糊糊的从未彻底清醒过。
普通的乡野郎中还看不好,江铃儿是用板车拉着裴玄,期间又换了马车,跑死了数匹马才从大孤山一路赶回到金陵城。
等到了金陵,裴玄仍是衣冠整洁,哪怕昏迷闭着眼,也是一派仙人之姿。而她就像灾民一般,灰尘朴朴,甚至过得还不如之前。
江铃儿疑心她前半生
大手大脚花钱过早贪图一世爽利,以至于现在穷困潦倒,有上顿没下顿的……还得养着小白脸!
她掏空了自己和裴玄身上仅剩的所有的铜板下榻了客栈,甚至连身上都来不及收拾,立马请来了郎中。
这郎中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老先生,诊金当然不少。
江铃儿觉着自己对这流氓道士已经很够意思了。
对了,为了掩人耳目,此时江铃儿做男儿装的打扮,兼身上灰尘朴朴的,更像个小乞丐似的。
只见这郎中抚着裴玄的脉搏,又是摇头晃脑的,又是长吁短叹的。许久,方才道:
“这……这是与何人斗殴至此?五脏六腑皆有损伤……难为他还能撑到现在,换作常人早投胎转世好几遭喽。”
江铃儿听得心下一惊,忙问道:
“老先生您给说说,还能治不?”
郎中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说能治也能治,说不能治……也不能治。”
江铃儿懵了:“这是什么意思?”
“外伤好医,可这内伤……”郎中两指点了点裴玄身上各处穴道,“敢问道长是与何人相斗,好歹毒的功夫法门,平生竟闻所未闻!道长身上所有经脉全部逆行倒施,换作常人早就经脉寸裂,爆体而亡,也得亏道长年纪轻轻,内功深厚这才硬挺了下来。”
江铃儿闻言一怔,明白了。
这自然是水融的手笔。
“那他……”
“功力尽失。”
江铃儿彻底怔住,好半天才道:“那……那什么时候能好?”
“可能是今日,可能是明日,可是下一炷香,也可能……”老郎中一顿,又是一道长吁短叹,“也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江铃儿愣住,怔怔盯着床榻上沉睡着的青年如玉似的面庞,忘了言语。
一直到老郎中开了方子后,目送老郎中离开,都再未说过话——
更阑夜静。
客栈内。
“……水。”
裴玄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醒了过来。
他每日清醒的时间很少,且也不受自己控制,他此刻睁着迷蒙的双眸盯着天花板上灰暗的横梁,好半天混沌的大脑才有了一丝清明。
随着他脑中清明,耳边回荡的淅淅沥沥的水声越大,他循声侧首看去——
只见昏暗狭窄的小小客房内,一灯如豆。
暖黄又氤氨的光将江铃儿擦拭自己身体的剪影投射在屏风上。
有水珠从她手中的巾帕上滴落,随即被她拧干了,她手拿着巾帕,扬起的脖颈像仰面的天鹅一般,沾湿的巾帕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擦拭着……
年轻道人初醒的苍白俊容有片刻的茫然,意识到屏风后的女子在做什么后,眼皮猛地一跳,立马偏过头去。
江铃儿耳朵尖,得益于这些时日来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间得到各路高手的指点,和自己的勤恳修练,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随着内功修为的上升,耳清目明,耳力跟着提高了不少,即便隔着一道屏风也听到了动静。
“……醒了?”
年轻道人默了半晌,才低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如果不细听就会错过:
“……嗯。”
屏风那头很快传来更加急促的淅淅沥沥的水声,其实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一路南下的旅程中也并不少见。
甚至他们并不是每回都能下榻住店,有时随便捡间破庙便凑合应付一晚。
那时哪有屏风,只隔着一座残缺的佛像,年轻道人在这头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那头江铃儿借着溪里打来的一点净水擦拭着身体。
她也不敢离年轻道人太远,怕臭流氓道士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挂了可如何是好?
这时裴玄也甚是不巧的醒了。
隔着残缺的佛像看到一片玉似的漂亮的蝴蝶骨,真像蝴蝶似的,仿佛振翅一下便能飞走。
若不是佛祖金刚怒目,恍惚间还以为在红绡帐暖的温香暖阁里……
他那时也极快醒过了神,偏过了头,心里默念着“佛祖恕罪佛祖恕罪……”,随即又想起自己是道士,佛祖恕他……哪门子的罪?
真是烧糊涂了,做和尚的哪有做他们道士的逍遥?
做道士的能吃肉喝酒,和尚能么?更何况做道士的还有头发,还能娶老婆……
怎么想着,失笑地摇了摇头,思绪浑浑噩噩,旋即又坠入无边的黑中……
到了现在。
年轻道人侧过身去,心中默念着:“一、二、三……”
默念到“十”时,身后急急忙忙出现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旋即他的身体被掰了过来,甫一抬眸,江铃儿尚泛着热气的酡红的面颊便撞了进来。
她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肩上,还往下淌着水珠,肩颈那块薄薄的中衣很快被濡湿了,隐隐约约透着一抹玉色……
他们这一路来,也算同甘共苦,兼旅途艰难,又是江湖儿女,大多数时间都是滚在泥里的,早就不在意这些男女大防之类细枝末节的事了。
不在意不意味着……不介意。
裴玄眉心一拧,不动声色的偏过视线,喉咙有些涩有些干,也有些痒。连日来的高烧不断似乎将他的嗓子也烧坏了,嗓音嘶哑,好像有羽毛在挠:
“急什么……”
“渴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江铃儿对着这镇日来只知道睡的俊美道士自言自语惯了,根本也没打算等他回答,极为熟稔的一手两指掐过他的嘴,另一手直接提着茶壶,将茶水灌进他的嘴里!
极其的粗鲁、野蛮、没有耐心,更不讲道理。
裴玄:“……”
裴玄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江铃儿和他非亲非故的,又才认识他多久?没将他半道丢在路上已是仁至义尽了,让她宣泄下也是可以的。只是……
“……够了够了够了!咳咳……咳咳咳咳……”
那倾倒的茶壶不仅灌了他满头满面,连枕巾被褥都湿了。年轻道人连连告饶,江铃儿这才觉得够了,终于罢手。
年轻道人剧烈咳嗽着,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本就因高烧殷红的俊容更像涂了胭脂似的,灼灼似春日里最艳丽的那抹姝色。
裴玄虽然向来没心没肺惯了,可眼下也有些恼了。因高烧因剧烈咳嗽愈显晶亮的凤眸恶狠狠瞪着床榻边,手拿茶壶看着他笑的江铃儿:
“你若见贫道心烦,给贫道一个痛快便好,还费什么劲请郎中?”
裴玄不知道的是,江铃儿就见不得他镇日那幅死样。
尤其是大仇得报后,春花死后,那副无欲无求,仿佛下一秒是生也好,是死也好,生死都无所谓的死人样……摆给谁看呢?
晦气!
忒晦气!
所以每每都要捉弄他一番,也不管他是否生着重病,只有他像眼下这样被气得满面震怒、双眸好像要吃人的样子,她才觉得眼前这个人是活着,而不是一具尸体。
她才不想到大老远的运一副尸体回来。
晦气!
晦气死了!!!
当然这些勾勾绕绕江铃儿不想多费唇舌,更不屑与他说。
与往常一般,灌了水后,便取过一旁早已备好、捣好的流食。
裴玄一见她手中拿的一碗奇形怪状便躲,奈何现在攻守之势易形了。现在的他孱弱如菟丝花,在江铃儿的蛮力下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那碗奇形怪状逼近眼前,怪味更在鼻尖萦绕不觉。死活就是不肯吃。
江铃儿眉头拧了起来,不耐道:
“不吃饭怎么好?”
年轻道人只能偏过头去,苦笑一声:
“饶了我吧!叫贫道吃这些猪食……我宁可你杀了我!”
江铃儿闻言顿了下,继而直接上手,如法炮制,将流食也灌进了裴玄嘴里。
裴玄:“!!!”
……
“你看看你,你还是孩子不成?!吃个饭还要让人喂!”
江铃儿看着自己满身的狼藉,额角一抽一抽的,咬咬牙,只能又去重新梳洗。
而年轻道人好似被暴风雨蹂/躏过后不堪摧折的娇花,无力地躺倒在榻上,俊容惨淡无光。
许久眼中才重现一点光彩。
他张了张唇,半晌才发出声音:“……何必花那钱请郎中。”
他的身体没人比他更清楚,他本就抱着和水融玉石俱焚的念头,仅仅是内力尽失,已是幸运至极。
屏风那头,江铃儿擦拭肩颈的手一顿:“你都听到了?”
裴玄眨眨眼,也不知江铃儿怎么制得那流食,吃得他口干舌苦,实在难吃,腹中犹如火烧,这会儿才觉得舒坦了点儿。闻言极轻地“嗯。”了一声。
全然没有丝毫……丝毫有关痛苦的多余情绪,镇定自若的模样,恍似武功全废的人不是他一般。
即便不是江铃儿自个儿的内力,可一想那可是能与水融一较高下,甚至强压了水融一头,那是何其可怖、浩瀚的内力,就这样说没就没了……江铃儿自己都可惜得肉疼,臭流氓道士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喂他吃碗流食都比这反应大。
江铃儿是真的,有些佩服了。
屏风那头沉默良久,江铃儿忽地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来,难得的温言细语:
“那个……要不我送你回凌霄派吧?”
年轻道人一顿:“怎么,先前是你邀我一同前来……现在知道贫道武功尽废就后悔了?嫌弃贫道扯后腿啊?”
话落,裴玄轻笑着侧首看去,却见江铃儿自屏风后探出小半张身体,许是衣领脏了被她扯下,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其上还有想些许未擦拭的水珠。
水珠晶莹、圆鼓鼓的,就悬在那片精致的锁骨上将落不落的……
年轻道人呼吸微微一滞,偏过视线,眼神只盯着昏暗的横梁,再也没有半分游移。
哪知江铃儿闻言没有半句遮掩,大大方方便认了:
“是。”
她原先邀他就是存着与他这样武功高强,又经历出奇相似的人一道寻皇太子莲生定事半功倍,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裴玄一梗,当即垮了脸,苦笑着:
“你还真是实诚呐……”
“所以呢?你要回去么?”江铃儿囫囵披件外衣,走了来,极其认真道,“你是掌教真人无崖子的师弟,是凌霄派的逍遥子真人。你们凌霄派还有天然的疗养圣泉,还有大把大把的灵丹妙药,肯定胜过金陵城的郎中。找回武功内力也定只是时间问题……”
话落的同时,江铃儿已经走到裴玄面前,抱臂,俯视着年轻道人,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要回去么?”
裴玄与面前这双澄澈的杏眸对视半晌,终于启唇道:
“确实如你所言……”
江铃儿听了前半句,以为裴玄也是这么想的,当即转过身去准备之后的行礼。
这对他来说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才走了两步,身后陡得又幽幽传来一道叹气声:
“师兄自然会为我穷尽办法找回内力的,只是在那之前……哎。”
江铃儿脚步一滞,转过身来,不解:“你唉声叹气什么呢?”
背靠灵丹妙药数之不尽的凌霄派,还有个掌教真人是亲师兄,不知道有多少倾羡于他,真不知道他在长吁短叹什么。
年轻道人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右手小臂覆在脸上,真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你知道的……你知道凌霄派上下除了我师兄,除了那个叫‘孟小川’的小道童,没几人真的将我放在眼里……”
江铃儿一顿,想起来了。
她倒忘了这茬了。
“也不知是哪儿刮来的谣言,说师兄要把掌教真人的位子传给我……如果我回去的话,恐怕等不及内力恢复,就会被除之而后快了吧?”
话音刚落,江铃儿狠狠怔住。
“现在……”短短两字在唇齿间刻意研磨了一番,尾音拉长,给足了江铃儿思考的时间。
年轻道人抬起掩面的小臂,露出高烧不退的酡红的俊脸,烟青色的凌乱的道袍,凤眸泠泠,好似被抛弃的深闺怨妇,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想赶我走么?”
江铃儿:“……”
江铃儿:“…………”
裴玄说完便闭口不言,从床榻上支起病体,似极贴心给了她决策的时间,耐心等着她的定夺。
只见江铃儿一会儿挠了挠发,一会儿眉间隆起一座高山,她来回踱步着,好半天没下定决心。
期间年轻道人一直气定神闲看着她,耐心极好的模样。
等了许久,江铃儿终于站定,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横了他一眼:
“你可以留下,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年轻道人点点头:“你说。”
江铃儿两步并做一步,踱步到床榻前,在年轻道人惊愕的视线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扯了过来!
四目相对,年轻道人一双好看的凤眸里映着江铃儿如果两簇篝火一般的杏眼。
江铃儿一字一句,咬着牙说的:
“今后,我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你都不准再丢下我了!”
裴玄愣住:“……”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居然还在怪他将她留在水融的密室内……
裴玄本想解释,本想说“贫道可是为了你好”。
可是在江铃儿几乎吃人的眼神下,识趣的将话咽了进去。转而摊开手,自嘲道:
“贫道还怕你丢下我呢。”
江铃儿这才眯着眼,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裴玄余光扫到江铃儿满是伤口的手,一时间脑海中闪过数个画面。
无论是江铃儿推着板车的画面,亦或是她为他捣药的画面……
年轻道人一顿,喉结上下艰涩的滚了一圈,下意识情不自禁伸手探向江铃儿的手:
“你的手……”
江铃儿避过他的手,拧着眉奇奇怪怪看了他一眼:
“干嘛?”
裴玄一顿:“……”
他望着自己僵在空中的手一顿,眼中有茫然。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干什么。
只能若无其事地将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下意识的握了握,只握到一团空气。
勾唇轻笑了一声,也不知在笑什么。
江铃儿又奇奇怪怪地觑了裴玄一眼,只当他脑子烧糊涂了,她转身屏风后走去,那里她收拾了一副简易的被褥,正要去歇下时,末的一顿,背倚在屏风上,回眸补了一句:
“哪怕你一辈子功力尽失也是不要紧的。”
年轻道人一顿,从方才莫名的思绪里抽离,眼帘一抬,凤眸泠泠,好整以暇道:
“怎么说?”
江铃儿上上下下扫了裴玄一眼,陌上人如玉,真是好看的紧。
依着她多年纨绔的经验,她异常认真道:
“秦淮十八摸晓得么?纵使你这辈子功力恢复不成也不得紧的。我们金陵城民风开放,好龙阳之风者甚多。你就往秦淮河畔一靠,卖卖屁股,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还吃什么流食呀?这辈子都不愁啦……”
年轻道人闻言俊容一下就黑了。
他是没想到这丫头不禁蛮横,嘴里不饶人,还记仇。
绝对不吃亏。
他算是见识到了。
裴玄模模糊糊想着,这就是老镖头口中……
【你们秉性相投,等你见了她一定会欢喜的……】
年轻道人耳边回响着故人的嗓音,视线渐渐模糊。即将又堕入黑沉之际,耳边骤然响起江铃儿的声音:
“哎呀,这是气晕了还是发作了,怎么又烧起来了……”
紧接着,额上覆了一条湿帕子。
他都烧成这样了,竟还想着,难得大病了一次,好像……
还不错?
……他真是烧糊涂了——
翌日。
江铃儿骂骂咧咧的又照顾了臭流氓道士半宿。
便是铁做的人,再这样烧下去也是不行的。也不知是不是被她气的,裴玄触之滚烫,整个人犹如火炉一般,他一直断断续续的发烧,不过都是低烧,还是第一次这般。
江铃儿真怕他烧成个傻子。
有些后悔昨夜出言激他了,所以天一亮,江铃儿便抄过老郎中留下的方子,出门抓药。
在江铃儿离开后不久,裴玄睁开了眼。
经过一夜的烧灼,他好似又消瘦了几分。
他于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额上
的帕子取下,脚步虚浮地下榻、出门,下楼。
走到客栈楼下,坐在一身材高大、面容深邃,似是西域人的男子面前。
在江铃儿领着他来到这间客栈时,他短暂的清醒过一回。
一眼便瞧见这面容异常醒目的番邦男子。
原以为他或已走远,幸好他还在。
裴玄肃白着一张俊容,隔着垒成山一般高的牛羊肉同番邦男子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淳于诨。”
番邦男子闻言,从满是牛羊肉的大盆里仰起头面来,看到年轻道人的一瞬,双眸骤亮,囫囵咽下满口的牛羊肉,方道:
“……逍遥子真人,怎会在此?!”
裴玄笑着颔了颔首,瞥了番邦男子手中一眼。
淳于诨一顿,顺着年轻道人的视线看向自己手中的筷子,一怔后,连忙将手边干净的筷子递给了裴玄。
眼睁睁看着记忆中有仙人之姿、清风朗月般的青年风卷残云一般,囫囵将牛羊肉塞进嘴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
牛羊肉都不香了。连忙给年轻道人斟上一杯酒:
“道……道长……哎您慢点儿,这还有呢……”——
江铃儿很快按方子抓到了药。
她离开金陵城、离开家时是盛夏。再回来已是初春的季节,不过数月的时间,金陵城已大变了一番模样。
来往行人的面孔不光多了许多异乡人,有番邦人,甚至还有金人。
金人的足迹居然从边外已然踏进金陵城内。
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是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正在天下第一镖举行,这是天下武林人共襄的盛举,她带着昏迷的裴玄,脚程慢,到这时武林大会已经举办了小半月了。
是以金陵人来往人树众多,原是因此……
她恍恍惚惚想着,猛地一拍额,居然将这事忘了!
她本急着回去给裴玄那厮熬药,路过一摊贩时,老妇的哀嚎声让她止住了步伐。
只见一金人脚踩着少年的脊背,将少年的头颅狠狠地踩在泥泞里,碾了碾!嘴里不干不净,污言秽语说着什么。
老妇抱着金人的腿,声声泣泪,哀求着:
“官爷、官爷是我儿的错,你行行好……饶过我们孤儿寡母吧……”
在金人身旁的居然是个身穿藏青的道袍的中年道士,金人还未说话呢,中年道士先一脚将老妇踹了开去:
“无知蠢妇!官爷的腿也是你想抱就能抱的?!”
江铃儿登时勃然大怒,心里暗骂:“好一个金人走狗!”
但见那面容凶恶的金人一把抽出大刀,正要挥刀向他脚下的少年砍去时,江铃儿眉头一拧,顾不得其他,正要将手中的药包掷去阻止金人时,一道熟悉的如洪钟般的叫骂声在空中炸响!
“去你娘的鳖孙!敢在爷爷面前残害我大宋子民!”
江铃儿回头,但见是马三爷、陆爷还有秦香玉姐姐都来了!
江铃儿双眸一亮,差点叫出声来,想来他们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不光是马三爷、陆爷、秦香玉,所有一道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好汉都围上前来,大家皆对金人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终于逮住一个金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中年道士见他们围上来,也有些慌张,强装镇定道:
“你们……你们都疯了?都不要命了!这位爷可是金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中年道士话未说完,便被陆爷一把铁算盘抽得连连倒退数步,眼冒金星。
“爷爷打得就是金人!”
见多人为母子打抱不平,江铃儿放下心来,悄悄隐入人群中。
金陵城里眼熟她这个曾经的混世魔王的人太多了,她不得不女扮男装,侨做装扮,免得被人认出来,因此也不能与马三爷、陆爷和秦香玉姐姐相认。
江铃儿本欲就此回客栈的,余光却瞥见那中年道士、金人走狗恬不知耻,偷偷遁逃。
心下气不过,一定要将这走狗打一顿才能解心头之恨!
当即将药包塞进怀里,悄悄跟上去。
几乎是她拔腿的瞬间,和一抬轿子擦肩而过。
沁凉的春风拂过,卷起轿子的窗帘轻轻浮起又落下。
露出一张苍白阴郁、又消瘦的俊容。
转瞬即逝。
只留下一道浅淡的、冷冰冰的声音:
“高先生,前方何人争吵?”
纪云舒。
行在一侧的儒雅青年高阳,立马附耳道:
“回少堡主,不过一群打架斗殴市井之徒。”
高阳话落,连忙招呼手下人:
“扬起日月堡的旗帜,扫清闲杂人等,莫打扰了少堡主歇息。”
“是!”
江铃儿就这样和纪云舒再次擦肩而过,背道而行,渐行渐远——
江铃儿一路跟在那中年道士、金人走狗之后,没想到一路竟走到——
天下第一镖门前。
江铃儿登时怔住,竟有些近乡情怯般……不敢上前。
直到见到那金人走狗快要消失在大门时,连忙醒过神来,跟了上去。
不过到大门前就被拦住了。
“小兄弟,你的英雄帖呢?”
江铃儿闻言登时眉头拧起:“……什么英雄帖?”
天下第一镖向来遵循五湖四海皆是友的宗旨,江铃儿在天下第一镖活了小半辈子了,还是头一回听说“英雄帖”的存在。
“没英雄帖?”看门的小厮上下扫了她一眼,又道,“那钱有没有?十两银子可买一张英雄帖。”
江铃儿瞠目:“十……十两?十两买个破帖子?什么帖子这么值钱?”
知道江铃儿身上捞不出油水来,小厮彻底失去耐心,挡在门前不让江铃儿进去。
“你英雄帖没有,钱也没有。抱歉了兄弟,这个门儿你不能进,等来年的武林大会吧。”
江铃儿算是明白了,合着要参加武林大会还得先交十两钱。
明摆着抢钱呢!
江铃儿简直气笑了:“这是谁定的规矩?江老镖头可……”
小厮当即呛声:“小兄弟,还“江老镖头”?你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是我们白虎堂的堂主赵逍!没听过‘一朝君子一朝臣’?我们赵总镖头定下的规矩就是王法!你爱来不来,不来拉倒,赶紧滚!别影响我收英雄帖!”
“我看是别影响你收钱吧!”
江铃儿气结,赵逍那王八羔子……简直是掉进钱眼里了!
江铃儿气不过,可众目睽睽下又不能和这小厮再争辩,万一暴露身份就得不偿失了。她瞥了一眼那金人走狗即将转过拐角消失的背影,忽然灵机一动,心生一计。
忽然高声道:“叔!叔!说你呢!穿藏青色道袍的那个……别走了!”
那金人走狗闻言,揉着被陆爷铁算盘刮过的半张血淋淋的脸,转过身来,粗声粗气道:
“你叫我?”
“叫得就是你!”
江铃儿说着瞪了小厮一眼:“我想起来了,我的英雄帖在我叔那儿呢!你等着!”
小厮将信将疑得让开道,只见江铃儿冲上前,同那中年道士说了什么,很快掉头回来,英雄帖在小厮面前一晃而过。
“行了吧?”
那金人走狗看着腰别大刀,挺威风的样子,实则酒囊饭袋,江铃儿不过在他腰上摸了一把,便将英雄帖顺了过来。
全程顺利的不可思议,乃至事后中年道士都未曾发现。
江铃儿只觉得中年道士太过草包,却丝毫未察觉是她同数月前的自己相比,早非同日而语。
小厮有心为难,眯着眼:
“等会儿,你那英雄帖拿来我仔细瞧瞧,看看落款……”
江铃儿心里暗骂,麻烦!
她不愿将事闹大,得不偿失。正想
着要不要放过那金人走狗一马,择日再乔装而来,忽然见这小厮的视线跃过了她去,朝她身后看去,高声骂道:
“又是你这晦气的小和尚!怎么着上回还没打够,这回又要在我们镖局前寻不痛快了?”
简直天降甘霖。江铃儿心中一喜,她应该趁此机会跑进去的,却在听到下一句话后生生定住了脚步。
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显青涩的、属于少年人低沉的,却又清冽的嗓音。一听,好似一道清泉缓缓淌进耳朵里。
“贫僧……贫僧不是来找麻烦的。贫僧只是想为老镖头诵完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经,超度完……贫僧便走,绝不多留。”
第85章 085“我是你祖奶奶!”
江铃儿怔愣在原地。
那小和尚的话似乎还未说话,小厮便冲将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好你个小沙弥!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早已易主了,你还敢在我镖局门口超度江雷龙,更何况超度得还是人尽皆知的正道败类,金人走狗!岂不是将我天下第一镖的脸面往地上踩?你还敢说不是来寻不痛快?!”
正道败类、金人走狗。
江铃儿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里走。
不知不觉间下唇咬得斑驳,腥甜的铁锈腥气盈满口腔,十指指甲狠狠嵌进掌心里也浑然不觉。
那小厮不光是赵逍的拥趸,想来应是赵逍座下白虎堂出身的人,白虎堂掌管着天下第一镖的戒律堂。因此白虎堂出身的人下手极狠,骂犹不解恨,招招都往死穴里踢、死穴里打。
“好你个和尚!该歌功祈福的你不去,非要给一个奸人超度!我看你也是金人的走狗!那也怪不得我下手狠了!”
小厮一边痛骂着一边拳拳到肉痛殴着小沙弥,其状之惨,血肉横飞,叫人观之不由得胆战心惊。
小和尚也不还手,也许是打不过,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老镖头非你口中所言……他是好人,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他是……好人……”
小和尚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可即便被殴打至此,他也始终不肯改口,倒叫人不由侧目,心中暗暗钦佩。
小厮却觉得连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沙弥都奈何不得,脸面被狠狠扫落了一地!愈加阴鸷,下手也越狠!
“真是贱骨头!我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小厮直接扬起拳,眼看拳头就要落在小和尚的天灵盖上,蓦地被人一把捉住了腕子,再也动弹不得。
小厮抬眸,见是方才的清秀少年,喘着粗气道:
“是你?你还没走?”
正是江铃儿。
江铃儿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句,只说:
“够了吧?”
明明是个个头同他一般高,甚至体格看上去还比他小了一圈,甚至瞧着还不如倒地小沙弥……可偏偏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覆顶,小厮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连话都忘了说。
脊背顷刻间出了一身汗。
“里头还在进行着武林大会,而外头若闹出认命来……我想你的赵总镖头也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吧?”
小厮骇然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下意识点点头,可旋即回过神来,看到周围人窸窸窣窣地打量着他们……自觉颜面扫地,脸色蹭的胀红,猛地挣开江铃儿的手!
甫一和江铃儿一双冷冷的杏眸对视,却又嘴唇颤颤,梗住,说不出话来,扭过头来只好将怒火全撒在小和尚身上,手指着被痛殴在地,被打成猪头的小沙弥大声喝道:
“明目张胆敢向江雷龙伸冤超度的,这还是头一个!我看这小沙弥也定和金人脱不了嫌隙!来人!将他绑去白虎堂戒律堂受审!”
江铃儿闻言当即蹙起了眉。
白虎堂戒律堂,那是关罪大恶极之人的地方,进去之人,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就差直说要这小和尚的命了。
不过眼见人已经被拖了进去,多说无用。江铃儿眉梢动了动,见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终还是没说话。
跟着沉默得进了天下第一镖的大门。
小厮看向江铃儿的背影,心中嫉恨难消,本想发难,可不知为何,少年人一双冷冷的杏眸令他心生寒气,总觉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时隔不过数月,没想到再回自己家竟还要费这许多波折。
江铃儿也没想到过自己回家第一件事,竟然是寻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道士。
四处扫了眼,见没有旁人,便一拳打在了中年道人脑门,只打得他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中年道士大骇,连连退避:
“我……我乃丹霞洞文山真君,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是谁?受何人雇佣?为何打我?!”
“我是你祖奶奶!”
等到将这真正的金人走狗打晕,扔进枯井里,江铃儿这才觉得方才一直憋在心口的郁气这才散了不少。
舒坦了——
解决了这金人走狗之后,江铃儿才猛然留意到天下第一镖总镖头之位不光易了主,连镖局内的陈设也大不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
江铃儿登时愣住了。
谁要成亲?
旋即便想到了,只偌大镖局只有一个适龄女子,袁藻。
忽地耳廓一动,江铃儿一个侧身,躲在假山后。
“听说明儿比武大会结束后,便要举行比武招亲呢。你说袁三小姐会嫁给哪路英豪呢……”
“还能是谁呀?比武招亲不过是走个过场,姑爷肯定是赵逍赵总镖头啦!玄武堂堂主就袁三小姐这么一个女儿,况且袁三小姐如今得了疯病,交托谁都不放心,自然嫁给总镖头,放在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心的啦!况且玄武堂堂主早已着人定好了凤冠霞帔,就等着大会结束便拜堂成亲呢。”
两名丫头嬉笑着沿着廊檐而过。
假山后,江铃儿喃喃自语,难以置信。
小藻……要嫁给赵逍?
为什么?
她不是……她不是最讨厌那厮了么!
还有,那两个丫头……说谁疯了呢???
小藻……疯了???——
江铃儿原并不打算来见袁藻,她没死的消息若叫她知道了只会给她添麻烦。
可眼下她既然得知她将要和赵逍这厮成婚的消息,还有她得了疯病的消息……怎能叫她不忧心?
她从来当袁藻是亲妹妹来看的,当即决定去探虚实。
她绕过众多小厮、丫鬟的视线,探进袁藻房里。
只见袁藻孤身一人坐在铜镜前,身上当真穿着凤冠霞帔……
江铃儿一顿,在袁藻转过身时,连忙将面上乔装的脂粉囫囵擦去:
“小藻别怕,我是铃儿姐姐!”
袁藻转过身看到江铃儿的瞬间,眸光震颤,眼眶倏然就红了,嘴唇颤颤,喃喃着:
“铃儿……铃儿姐……你没……”
两人不光隔着数月的光阴,更隔着生死,江铃儿也不由红了眼眶,几步上前:
“对!我没死,我来见你了!”
袁藻明明也是触动的,她从来都是爱哭鬼,双眸登时噙满了泪珠,可在江铃儿靠近时,喃喃着:
“你不应该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
随即居然像受了惊吓的孩童一般,放声尖叫:
“走开!走开!你不该在这里,快走开!”
江铃儿愣住,径直抓住她的手:“小藻你……你怎么了?”
袁藻却回以更加悚然的尖叫声,甚至动手打她、推搡她,大声吼她:
“我叫你走啊!走啊!快走啊!”
江铃儿怔怔的看着袁藻形状疯癫的模样,余光见众多小厮和丫鬟涌了过来,咬咬牙,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一路窜进灌木丛后消失不见——
小藻从未……这样对她。
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天真又痴狂,如受了惊的孩童……
倒真像得了失心疯一般……
不过数月时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江铃儿失魂落魄地从袁藻的院落里出来,回客栈之前还记得偷偷遛进白虎堂的戒律堂,找到被关押在此的
小和尚。
小和尚被打得面目全非,此刻正伏地痛哭着。
江铃儿嗤了一声:“现在知道痛了?”
小和尚却摇了摇头,双手抱头痛哭流涕着: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相信老镖头是好人?”
江铃儿长睫如振翅的蝶翼般一颤,当即震住了,错愕道:
“你是……在哭这个?”
小和尚没说“是”,但观他神情,便知他默认了。
江铃儿到此才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了一番小和尚。
小和尚虽然被打得面目全非,亲娘来了也不一定认得出。可也不难看出他面容稚嫩,跟小毒物差不多的年纪……却远没有小毒物知世故的样子,只有一派天真。
愚蠢的天真。
江铃儿默了良久,才试探道:
“江老镖头确实爱天南地北遍交好友,但……好像没交过像你这么小的朋友?”
小和尚只道,声音低沉,还带着哭腔:
“小辈……不过无名之辈,怎配和老镖头称兄道弟?老镖头一生锄强扶弱,博施济众。死后理应得到厚待,更不该遭人诬陷是金人走狗……他,他是好人。”
老镖头当然是好人。
小和尚……倒也没说错。
江铃儿抿唇不言,只当小和尚不过是受过老镖头荫蒙的众人之一。
还是其中最懂得感恩戴德、最勇敢的那一个。
江铃儿心下惨淡,解开了囚笼的锁链:“趁现在还无人发现,走吧。”
岂料小和尚摇了摇头,盘起了腿:“我要为老镖头诵读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经。”
江铃儿登时眉间拧起一座山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回家诵读不行么?”
谁知小和尚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好倔的和尚。
头回见有人主动送死的,江铃儿倒吸一口凉气。
……个傻子。
他不光是受过老镖头荫蒙的众人之一,是最懂得感恩戴德、最勇敢的那一个,也是最傻的那一个。
袁藻带来的阴霾还未散尽,耐心尽失,江铃儿扯唇一笑:“随便你。”
话落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月上枝头。
客栈。
江铃儿踏月回来时,裴玄早已退了烧。
年轻道人观察江铃儿良久,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江铃儿兴致缺缺:“没什么。”转手递给裴玄一碗熬好的药,不耐道,“快喝。”
这回不仅不灌他汤药。
裴玄余光瞥了眼案桌上垒好的牛羊肉。
连肉也没瞧上一眼。
有古怪。
裴玄接过汤药一面兀自饮了下去,一面小心觑着江铃儿的神色,心中腹诽着。
看来今日出门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
心情就这么差么……——
就这样,异样的沉默一直蔓延到深夜。
裴玄退了烧自然被江铃儿赶下了床榻,隔着一面屏风,像是隔绝开两个世界,两人一个睡在榻上,一个睡在地上。
直到半夜,江铃儿猛地从床榻上弹了起来,抓狂咆哮着:
“我怎么可能让小藻嫁给赵逍那家伙!”
屏风那头的另一个世界,年轻道人睁着眼睛恰好默念到:“…九十九、一百。”
终于双目闭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心满意足的睡了。
第86章 086“丢人的家伙,下去也好。”……——
翌日。
几剂猛药下去后,裴玄终于不再烧了。大病一场后本就消瘦颀长的身姿愈加清瘦,站起身来高高瘦瘦的像个衣架子,烟青色的道袍裹在身上,微风一吹,衣袂扬起,更显清俊无匹。
天地回春律,山川扫积阴①。年轻道人也一扫往日的颓唐,好似随着春日一同复苏,焕发生机。虽然身子已无大碍,但内力仍是空空荡荡的,他却好似不以为然,因清瘦许多,眼窝微微凹陷,更显凤眸熠熠,俊美无俦。
反观江铃儿,病气好像转移到了她脸上,眼下两抹青黑,裴玄觑了一眼,明知故问:
“没睡好?”
怎么会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
自昨夜夜半,江铃儿突兀的一声吼“我怎么可能让小藻嫁给赵逍那家伙!”后,并未再入睡,而是奔去了屋外,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回来时踏着清晨雨露,明明还是寒凉的早春,她却像个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包子,脑门、鼻尖布着一层细汗,虽然眼下两抹青黑,但精神头异常高涨,小脸红扑扑的,气息还未喘匀。
尤其裸露在外的双手更是通红,还有些新生的、细碎的伤口。
年轻道人略略怔忡了一瞬,这是……打了一夜的拳啊。
“跟你没关系。”
江铃儿闻言并未瞧他一眼,说着,撞开了他的肩。
裴玄真似一朵柔弱无骨易推倒的娇花一般,轻嘶着捂着肩倒退两步,苦笑着:
“好歹贫道也是病……”
话说一半蓦地卡住,抬眸便看到径直步入屏风后的江铃儿褪去外衣搁在屏风上,他薄唇极轻的抿了下,虽然隔着屏风并不能瞧见什么,却也眸光一转,相当君子的利落地背过身去。
要出厢房还得绕过这片屏风……所以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识趣的闭上嘴,耐心地眼观鼻鼻观心,心底默数十个数后——
听到江铃儿出门的声音,眉心牵动了下,跟了上去——
天下第一镖。
武林大会现场。
到了今日武林大会举办了小半月的光景,已近尾声。到这会儿留下的全是个中翘楚,精英中的精英。
江铃儿着灰衣劲装,兼身姿本就高挑,看上去像个少年侠客一般。以防万一,更学着番邦人的模样也在面上遮了块布,只露出双杏眼,在眼下因武林大会汇聚五湖四海行人的天下第一镖来看,并不起眼。尤其现在众人的视线全聚焦在台上比武的侠客身上。
偌大江湖,人才辈出。
不过小半天光景江铃儿已看了不少南北派系的各路豪侠,等到看到马三爷上场时,江铃儿差点欢呼出声,还是裴玄先一步看了她一眼,她才咬住牙关闭上嘴,好险,险些暴露了!
不过即便出不了声,江铃儿也暗中捏紧了拳头,为马三爷加油打劲!
与马三爷对战的是个叫淳于诨,身材颇为高大的番邦人。
马三爷“马上将军”的名头不小,不少有识之士已经认出了,而这身材高大的番邦人舞着长枪,看起来笨拙不堪的模样,却意外的凶悍。
一柄长枪赫赫生风,几次差点将马三爷逼下台去!
几百招下来,不想马三爷竟然在这番邦人手里落败了。
江铃儿心里既替马三爷惋惜,也为他高兴。尤其在马三爷笑着拍了拍番邦青年的肩,纵然落败,却不见丝毫懊恼,反而更加欣喜,是得遇对手的欢欣。所谓不
打不相识,两人已经约着下台喝酒去了。
江铃儿多看了那番邦人几眼,尤其是那丛浓密的、蜷曲的发,嘟囔着:“这人……怎么怪眼熟的。”可死活就是想不起来。
裴玄在她身侧,同样抱臂望着台上。闻言没放在心上,心里只道江铃儿大大咧咧惯了,淳于诨与他们同住一个客栈,几人打过数次照面居然都不曾发现——
比武还在继续。
这次巧了,其中一个她认识。
新小凌霄七子中的大弟子,那最年长最俊秀的少年,叫什么来着……
对,温承安。
早在大孤山下匆匆一瞥,少年人不符年纪的风雅和沉稳便已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凌霄派素有天下剑宗的美称,凌霄七子的名头更响彻大江南北,可惜不知缘由年纪轻轻便接连英年早逝。江铃儿的视线看向少年身后台下,同样稚嫩的六张面容仰望着台上他们的大师兄,如出一辙的青涩和意气风发。虽然眼前不过是七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可只要冠着“小凌霄七子”的名头便不可小觑。
果然少年长剑一出,与儒雅温和的俊容不同的是,浩荡剑气中带着凛冽肃杀之气,颇有几分大孤山群山之巅,小神仙一柄霜寒剑对阵水融的架势。
在凌霄派大弟子温承安面前的是手持一柄拂尘、身着黄袍道服的、有着一张和善娃娃脸的中年人。
虽然黄袍道士面容何止良善,简直一脸无害的模样,但通身的风姿气度,一看就知此人不凡。
台下人窸窸窣窣,附耳交谈着:
“听闻这可是丹霞洞宗山真人闭关六年来头一次下山,宗山真人的名讳自不必多说了,宗山真人向来谦逊无意江湖斗争,这番下山参加武林大会也是为一试自丹霞洞猿猴身上习得、闭关六年潜心钻研的‘通臂十三式’!看来这凌霄派的小哥怕是不妙了。”
“北有凌霄派,南有丹霞洞,这算是南北两大道教,天下唯二道宗头回正面交锋,真是令人心驰神往呐!”
江铃儿耳闻周遭间或夹杂着喝彩的喧闹声,丹霞洞宗山真君?好熟悉的名讳,好像在哪儿听过类似的……
这点念头转瞬即逝,很快被台上精彩纷呈的比试打斗吸住了视线。
不过年十七、十八的小凌霄七子之一的温承安和年四十许的宗山真人不仅有着三十许年龄的差距,更有三十年内力积累的鸿沟,却一时竟打得难舍难分,百招之后才现疲软,可惜最后还是惜败在宗山真人的“通臂十三式”下。
少年面有遗憾,却没有丝毫不甘,握剑弓腰,向宗山真人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不吝赐教。”
黄袍道士一张和善的娃娃脸让他瞧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更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宗山真人闻言甚是欣慰得拍了拍温承安的肩,喟然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这一战虽败犹荣,不过静默一瞬后全场沸腾,连江铃儿也忍不住叫了声:“好!”
满场赞扬之声络绎不绝,尤其小凌霄七子排行第四甘子实欢呼“师兄”的声响最大,温承安再老成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登时红着脸连连谦声告饶。不用多想,经此一战,小凌霄七子的名头不日就会传遍江南海北。
江铃儿赞赏之余,除了微妙的羡妒之外,更多是羞愧。心想人和人的十八岁…果然不一样。
人家的十八可以在天下英豪面前崭露头角、闯出名气,而自己的十七八岁居然是成天跟在纪云舒身后,跟在男人身后跑,讨一个男人的欢心,虽说源头是为了安老镖头的心找个归宿,但也……实在丢人。
丢死人了!
“丢人的家伙,下去也好。”
忽地身侧幽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满场的赞扬之声中越显得尤其刺耳。
有一瞬间,江铃儿还以为讽刺的是自己,登时浑身炸毛,猛地循声侧首看去,待见到是裴玄抱臂立在她身侧时,略略一滞。
许是凌霄派中人的身份太过惹眼,年轻道人也没有选择穿上往日的烟青色道袍,而是简简单单一袭粗布麻衣,素色披风,同样面上默契的仿效番邦人围了块长布,遮去除眼睛以外的面容轮廓。
似有所感她几欲喷火的视线,裴玄侧首与她四目相接时,愣了下,奇道:
“又没说你,那么生气干什么?”
江铃儿一梗,见人一双凤眸望过来,霎时间也反应过来人是在说温承安。只怪裴玄这厮平日太过放荡无形,这么长时间来又是朵只会昏厥高热的病恹恹的娇花,让她时常忘记这厮年纪轻轻便已是当世第一剑宗凌霄派的逍遥子真人。
丹霞洞虽与凌霄派并称当世两大道宗,其渊源底蕴其实远不及北方高山之巅的凌霄派。丹霞洞宗山真君再如何武艺高超单拎到年轻道人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裴玄再浑噩再不济也是温承安的小师叔,江铃儿一口气咽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可到底还是为这个谦恭的少年抱不平,拧着眉道:
“以他小小年纪能和丹霞洞宗山真君百招之内不相上下……也属不易了吧?”
年轻道人闻言轻嗤了声,全是嫌弃:“根基太差。”转而反问她,“我凌霄剑法何至于输给一个耍猴的花架子?”
江铃儿:“……”
耍、猴、的、花、架、子。
明明方才各种出其不意、引人入胜连声叫好的“通臂十三式”,在他口中却成了耍猴的花架子……
不过江铃儿旋即想起这厮曾以剑鞘一剑劈开山门的架势,他是杨大郎口中不世出的天才,是真正天赋异禀的怪物,他是有资格说这样的话的。
常人眼中精妙绝伦的“通臂十三式”恐怕在他眼中……真跟耍猴的花架子无异。
江铃儿下意识咬了咬后槽牙。
好酸。
真的好酸。
想变强的念头再一次如野草般疯长。
“你什么时候来……不对。”不过眼下江铃儿陡得又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英雄帖可要十两银子,她是顺了一张英雄帖混了进来,那他呢?
年轻道人闻言轻描淡写道:“贫道自有妙计。”随即目光飘向武道场正中高坐的某人身上,凤眸眯了眯,“倒是没想到天下第一镖新任总镖头会借武林大会大肆敛财……真是叫贫道长眼了。”
江铃儿顺着裴玄的视线同样遥遥看向高台上的年轻人,在一排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中、也因其身份格外醒目的,天下第一镖新继任总镖头,赵逍。
赵逍因大义灭亲、揭发老镖头有功,破格被推举为新一任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江老镖头素来德行兼备、兼济天下的威望得以服众,因而武林大会连年由天下第一镖举行,而赵逍竟敢借此大发不义之财……
拿天下第一镖当什么了!
——
比武道场的高台之上。
居坐在正中的青年似有所感目光如隼猛地看向台下!
坐在他身侧的儒雅中年人是玄武堂堂主袁闻康。袁闻康第一时间察觉到身侧人动静,见青年眸光阴鸷地望着台下,微微一顿,低声道:
“逍儿,怎么了?”
青年正是新一任天下第一镖继任总镖头,赵逍。
赵逍冷沉的视线在台下喧闹的人群中来回打量几番后,眉间拢起山丘又展平,收回目光,平静道:
“没什么。”旋即想到什么,本已展平的双眉皱得更紧,带着一丝隐晦的不耐,“她还在闹么?”
不必多说,袁闻康只一顿后微微变了脸色,提及爱女,向来儒雅温和、喜怒不形于色的玄武堂堂主也乱了几分阵脚:
“小藻……小藻不知昨日受了什么惊吓,嘴里一直说着‘快跑’……不过逍儿,你放心。明日比武招亲必不会受影响。 ”
青年闻言极轻的“嗯”了一声,蓦地横了他一眼:
“你该叫我‘总镖头’。”
中年人一怔,明明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他却觉得好像第一次认识一般,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本就是千年的狐狸,玄武堂堂主旋即微微颔首,淡笑道,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是,总镖头。”
赵逍不再看他,复将视线投在武道场上,看着那一老一少受着众人欢呼的身影,蓦地从高位上站起身来。
“逍……”袁闻康眉头一蹙,“总镖头……”
“坐累了,松松筋骨。”
赵逍说着左右掰了掰脑袋,不待袁闻康回答,旋即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
高台下,身材高大颀长的番邦青年大手一把扣住身旁少年的头颅,狠狠往下一按,扯进他宽大披风裹着的怀里,凌霄花香瞬间包裹住了江铃儿。
温热的气息浮荡在她耳畔,喋喋不休着:
“瞪谁呢?嫌不够显眼还是嫌命长?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可怜可怜贫道。贫道千里迢迢跟随你从大孤山来到这里,武功全废,身子骨也时好时坏,现下惜命得很,你可得护着我对我负责……”
叭叭叭念经似的,聒噪。
江铃儿被吵得心气不顺,带着几分泄愤的意思反唇相讥:
“谁要你跟来了!”
抬头就和头顶上方优越的下颚撞在了一块儿,两人一个捂着额角轻嘶,一个龇牙咧嘴捂着下颚,所有动静都裹在狭窄的披风里,引人……无限遐想。
“这俩番邦人莫不是……断袖吧?”
“呦呵!老子还是头一次见到活断袖哩!”
耳闻周遭调侃的声音,两人双双一僵。
江铃儿:“……”
裴玄:“……”
如惊雷般的戏谑声响起:
“长眼了,这光天化日的,还抱一块儿呢!”
披风内一双凤眸、一双杏眸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着,江铃儿两手抵在裴玄胸膛前,咬牙正要将这厮推开时,突然变故横生,一道人影重重地摔在台下,摔在二人身前!
少年蓦地呕出一捧血,是方还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凌霄七子之一……温承安。
全场哗然!
江铃儿、裴玄一顿,眼风如刃同时看向台上!
武道场上——
新小凌霄七子行四甘子实被赵逍踩在脚底!
赵逍一脸倨傲,居高临下,一字一句:
“服不服?!”
一瞬间,曾经惨烈的记忆犹如匕首刺进江铃儿脑海中,与眼前的画面重合——
是她被赵逍反手扼制住,整个上半身被迫压在地上,半张脸浸在青砖石上的污水之中,污泥溅了她满脸,沾了她满身。赵逍两手钳制住她的双腕反压身后,右膝极尽屈辱地压在她细瘦的脖颈上,大声喝道:
【服不服?!】
江铃儿登时脸色煞白,长睫一颤,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
第87章 087“你们小两口要打回床上打去!……——
时间回到一刻前。
比武道场上。
赵逍毫无预兆跃下台来,众人皆是一惊,唯有白虎堂的弟子在最初的惊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原因无他,多少年来终于轮到他们白虎堂的人坐上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的位置了!白虎堂弟子群情涌动,可对于其他人来说,前任江总镖头名头太过响亮,这位新继任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又实在太过陌生太过年轻,甚至在众多武林前辈看来,不过毛头小子一个。
时也运也,天下第一镖青黄不接,走下坡路是定局,这个总镖头之位也不过是撞大运捡来的。
况且以往从来由老镖头主持武林大会,老镖头无意江湖纷争,更从不醉心虚名,是以这竟是武林大会创办多年来,作为东道主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第一次走上武道场。
因而除了白虎堂的弟子,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鸦雀无声。
丹霞洞宗山真君看着面前直直盯着他的面容倨傲的青年,顿了下,登时反应了过来,这小子,是要拿他来立威啊。
宗山真君低咳了一声,在赵逍开口前连连罢手,笑眯眯推辞道:
“年纪大啦,不中用了,打过一场也尽兴了,这武道场还是要交给你们年轻人……”说着与温承安擦肩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老道一大把年纪了胜之不武,回头替老道向你家掌教真人问声好。对了。”
宗山真君压低嗓音,在少年肩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这位新任的总镖头不简单,当心。”
少年一怔,下意识点头应承了下来:“……是。”
新小凌霄七子之一的大弟子温承安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新任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的擂台对手。
少年并不怯场,只微微一愣后很快定下神来,望着眼前看起来和逍遥子师叔年纪相仿的青年,两手抱拳谦恭道:
“听闻天下第一镖奔雷掌独步天下,晚辈特来请教。”
赵逍闻言森冷的视线穿过少年温承安,看向已经走下走下武道场的丹霞洞宗山真君,恼怒之色自那双略显阴鸷的双眸里一闪而过。复又将视线投在少年剑客身上,更显阴沉,毫不客气冷笑一声:
“就凭你也配我用奔雷掌?”
温承安一怔,似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竟……如此不留情面。
少年还未反应过来,在他身后台下的新小凌霄七子行四的甘子实已经气炸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甘子实脾气爆,尤其与大师兄温承安感情甚笃,当即便要冲上武道场上被其他师兄弟摁住,六师妹林梦宛在他耳边压低嗓音道:
“莽夫!不可坏了武林大会的规矩!忘了下山前掌教真人交代过什么?这里交给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会处理好的。”
可即便如此说着,少女望着高台上少年如松的背影,朱唇紧抿,几乎失了血色,是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紧张和不安。
温承安,他们的大师兄,凌霄派掌教真人座下大弟子,一向谦和、涵养极佳的少年也冷了面色,拔出腰间长剑,沉声道:
“请前辈出招吧。”
可惜——硬接了百招还是落败了,被赵逍一掌击落下台!
台下结伴而来的师兄弟们皆惊:“师兄!”
林梦宛失声:“大师兄!”
甘子实目眦欲裂,再也忍不住,挣开林梦宛的束缚,一跃上了台来:“看剑!”
可数招下来被赵逍空手接了白刃不说,还被踩在了脚底!
赵逍一脸倨傲,居高临下盯着他,一字一句:
“服不服?!”——
【服不服?!】
回到现在。
江铃儿浑身一颤,往日屈辱的回忆犹如刀锋刺进心口,叫她霎时咬住了下唇,铁锈腥味弥漫唇舌。
看到温承安被打飞在地,看到甘子实被赵逍踩在脚下,裴玄一双凤眸刹那晦暗,不过怀中人明显的异样引起他的惊觉,他垂眸看去,眉头几不可见的拧了起来。薄唇恰好擦过江铃儿染着清香的发丝,轻声道:
“怎么了?”
江铃儿煞白着脸,缓缓摇了摇头。
因脸色苍白,愈显得双眸凛冽,目光如炽盯着武道场上不可一世的赵逍,双拳紧握,十指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肉内也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玄武堂堂主袁闻康见状也皱起了眉。
在高台之上包括少林、武当、丹霞洞等等全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而在属于总镖头座位的右侧,本该是青龙堂堂主何庸的位置,自从赵逍当选新一任天下第一镖总镖头后,青龙堂堂主何庸、玄武堂堂主袁闻康自然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本该属于青龙堂堂主的位置并没有因为青龙堂堂主何庸外出而虚置,反而坐着一位神秘人。
还是位怀抱古琴、头戴面纱的奇女子。
女子眼观场下的喧闹,染着豆蔻的纤纤玉指托着腮,轻笑了声:
“有好戏看了。”
几乎全场所有人都在盯着武道场上的动静,唯有一人无动于衷。
那是坐在高台角落里一众老前辈中罕见的年轻人,日月堡的少堡主,纪云舒。
自数年前日月堡堡主纪良丞缠绵病榻之后,一切事宜皆有这位年轻的少堡主出面。可这位年轻有为的少堡主似乎还未从爱妻身死的打击中缓过来,一直病气沉重,萎靡不振的模样。
任场下如何喧闹,青年身裹一袭狐裘,始终垂眼旁观,兴致缺缺。
就像高大、美丽、危险却又困顿的乡野志怪里的狐族精怪一般,漂亮又沉郁的桃花眸中,恍似一片死海,没有丝毫波澜——
武道场上。
赵逍盯着脚下少年几
乎沁血的双眸,盛阳之下,一瞬间幻视一双同样瞪着他的腥红的杏眼。
一样的不甘不屈,不服输。
令人厌恶的,贱骨头。
青年眉眼飞快掠过一抹阴鸷,脚下碾了碾,又问了一遍:
“服不服?!”
台下温承安见状瞳孔紧缩,少年尚显青涩的面庞第一次有了恨意。他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迹,执剑又冲上了武道场上!
“放开我师弟!”
青年一顿,抬眸冷笑:“不自量力。”
赵逍手中并未持任何兵器,双手一折呈鹰爪的模样,竟单凭双手赤手空拳迎上少年迎面而来的无锋剑刃!
众人惊愕,只有江铃儿暗自叫了声:“不好!”
只见赵逍竟空手接住了少年的白刃!
温承安怔住,全场哗然!
江铃儿眉头紧皱,拳头攥紧,裴玄面沉如水。
“凌霄剑法不过如此。”
赵逍冷嘲着,鹰爪似的双手竟似玄铁一般,在少年震惊的眼神中,一寸一寸将他的长剑折断!
最后将白刃如废铁一般随意掷于地下,转过身来,面朝武道场下的众人,怒声道:
“还有谁?!”
全场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几欲掀顶般的欢呼!
幸亏有披风的遮挡,江铃儿死死盯着场上的赵逍,脸色很差。年轻道人亦冷了脸,凤眸自失神的、面容灰败苍白的少年,温承安面容上扫过,最后落在赵逍身上,凤眸晦暗,深不见底。
“总镖头!总镖头!总镖头!”
在近乎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中,一斯文的、穷酸秀才打扮的瘦高中年人一跃上了台前。
“我来!”
江铃儿愣了下,是陆清元,陆爷。
陆清元扫了一眼满地的白刃狼藉,他自负不是什么好人,功夫二字一横一竖,小混混斗殴都往死里打,更何况比武场上,赢的站着,输的躺平,被人踩在脚底算什么?面子算什么?死生都是小事,可他见不惯有人糟践兵器。
陆爷一面捋着光洁下巴上并不存在的长须,一面拨冗着掌中铁算盘的银珠子,冷哼了声:
“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知道拿老前辈抬轿,现下我来了,满意了吧?”
赵逍阴沉沉的面容终于露出一抹笑:“早就听闻‘铁算判官’的美名,今日终于得见。”
头顶上方冷不丁传来年轻道人的声音:“你猜谁会赢?”
江铃儿愣了下,死死盯着陆爷和赵逍二人,咬唇了半晌,还是不情不愿道:
“……赵逍。”
记忆里的一幕幕与眼前场景不断交错又重合,即便她很不想这么说,也不得不承认,不过数月没见,赵逍这厮的功夫又精进了许多。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进步神速了。
裴玄闻言一顿,垂眸看她。
怀中的女子鼻梁挺翘,面容微白,因着消瘦像是初春盛开的小白花,脆弱中……却又显出十分的坚毅。
血色如蛛丝爬上她一双澄澈的杏眸,她死死盯着赵逍,盯着赵逍的一招一式,甚至都忘了眨眼。
裴玄静静看了她良久,唇角极轻地勾了下,她自己或许都没发现……
这些时日来她不光武功所有精进,连眼睛也变毒了——
日薄西山。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
江铃儿脑海中犹如走马观花一般,一幕幕闪现今日武道场上的画面。
陆爷败了。
接下来的时间赵逍在擂台上就没下来过,直到最后。
她说对了,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期间裴玄一直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回了客栈,江铃儿不过才踏进厢房一步便转身欲走,倏然被人抓住了胳膊。
“去哪儿?你还没吃过饭呢。”
是年轻道人毫无预料抓住了她。
江铃儿不耐地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没想到裴玄意外的坚持,眉头紧拧,抓着她的胳膊不放,甚至更用力了:
“你从昨夜开始就没吃过饭吧。”
“跟你没关系。”
江铃儿甩开了他的手,闷头往外走。
“不吃不喝不睡玩命似的练武并不会让你明日就能突飞猛进打赢赵逍。还是……”年轻道人说着一顿,笑了,“你怕了?”
江铃儿脚步一顿,旋即转过身来,眼睛瞪如铜铃,嗓音几乎变调:
“……你说什么?我怕他?!”
只见年轻道人双手抱臂,懒懒散散倚靠在窗扉上,面上带笑,笑吟吟望着她,蓦地毫无征兆出了手!
江铃儿一愣,下意识出手格挡,裴玄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招招下狠手,步步紧逼,两人居然就在客栈狭小的过道里打了起来!
裴玄虽然内力全失,但是招式功夫还是使得出的。
甚至瞧不出他才大病初愈,直把她逼到墙角,年轻道人忽地两手捏成可笑的鸡爪的模样,小鸡啄米似的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江铃儿吃痛地低叫了一声,旋即顿了下,登时反应了过来,那是……赵逍的招式!
“愣着干什么?当心足下!”
说着“当心足下”,却又是往她脑门上重重敲了下,用的还是赵逍空手接白刃的招式!
江铃儿顾不上疼甚至都顾不上被这厮愚弄的愤怒,因为他现在使出的功夫全是赵逍的武功路数,他不过看了一遍居然全记了下来……甚至完完全全复刻了出来!
那可是……那可是赵逍的家传绝学白鹰爪啊!
裴玄本还想再敲敲她这颗榆木脑袋,见她双手捂着额,一双杏眸瞪得圆滚滚的望着他,觉得可怜又可爱,轻笑了两声,忽地笑容一收,正色道:
“知道陆爷输在哪儿么?”
江铃儿微微一怔,立时明白了年轻道人的用意。喃喃着:
“你……”
才吐出三字,突然过道两侧厢房响起间或夹着调笑的怒骂声:
“你们小两口要打回床上打去,世风日下,在外头腻歪算什么事?!”
江铃儿:“……”
“………”
江铃儿一僵,这厢窘得脸都红了,那厢年轻道人没脸没皮的应了下来:
“家有河东狮,实在对不住对不对,我们这就回屋里腻歪去……”
江铃儿:“……”
江铃儿阴着脸狠狠拧了一把年轻道人的胳膊:
“腻歪你个头!”
第88章 088“你来真的?”——
厢房内。
两人吵吵闹闹的终于回到厢房内,冷不防又被裴玄这臭流氓道士占了
口头上的便宜,江铃儿正要发作:
“谁和你是小两……”
回头却见这厮转眼又换了副面孔,凤眸无波无澜得望着她,冷冷淡淡又问了一遍:
“陆爷功夫并不在那小子之下,知道陆爷输在哪儿么?”
江铃儿一怔,在年轻道人沉静的眼神中不由也正色挺直了脊梁,不待她回答,冷不丁迎面又是一掌袭来!
江铃儿瞳孔微缩,陆爷恰是被这一掌击落下台的!
她微微一滞后,反应极快,足尖一点翻身避过迫在眉睫的变化多端的掌法,本以为顺利抽身避过,蓦地膝盖一弯,竟不知何时被裴玄踢了一脚!
没想这厮一点不留情面,她吃痛地脚步微颤,踉踉跄跄地差点跪了下来!江铃儿狠狠拧了下眉,疼痛之余却是一顿,烛火映着她微颤的双睫,似乎……明白了什么。
年轻道人觑了她一眼:
“愣着干什么?拳脚不长眼,当心了。”
话音未落两指效仿赵逍的手法捏了个可笑的鹰爪……与其说鹰爪不如说是鸡爪子,竟直直往她双目戳去!
江铃儿竟不退不避,眼睛甚至都没眨一下,任裴玄往她双目袭去!
在裴玄的双指即将戳上她双目时,江铃儿蓦地一动,头一歪避过,于此同时双手毫无征兆格挡住年轻道人袭来的右膝!
裴玄微怔,动作随之滞在空中。
江铃儿两手摁在他的右膝上,一个借力飞身退到三步开外,因他们的地字一号房实在狭小,脊背撞上床梁,纱帐也跟着狠狠晃荡,江铃儿猛地抬头,一时竟忘了脊背上的疼痛,杏眸亮得惊人:
“……是腿法!我知道了!是腿法!”
赵逍这厮虽然手上功夫是家传绝学白鹰爪,白鹰爪和陆爷的千佛点穴手棋逢对手,谁也没从对方身上讨到好来,可毕竟隔着数十年内力修练的差距,百招之后赵逍渐显疲态,陆爷更胜一筹,渐渐占了上风,但陆爷未防赵逍除了家传绝学白鹰爪,腿上功夫更是老镖头所授的三十六路腿法,他用手上千变万化的白鹰爪其实是为了掩饰腿上功夫!
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与其说输在腿法上,不如说陆爷终究还是输在了轻敌上。
裴玄闻言,嘴角微勾,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掸去不存在的浮尘,又问:
“那温承安和甘子实呢?”
江铃儿一顿,试探道:“内功有别?”
毕竟他们太过年轻,当然赵逍也年轻,可也毕竟年长他们十岁,有着十年功力的差距,败在他手里……也是意料中的事。
裴玄闻言眉头却是一拧:“对,也不对。”
江铃儿微微一滞,杏眼眨巴了好一会儿方道:“……是交手经验太少?”
年轻道人凝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再想。”
既然与内力修练无关,又与实战经验没关系,那只能是——
江铃儿仰面一脸真挚的望着他,恍然大悟:
“你们凌霄派的落英迷踪剑法不行啊。”
裴玄:“……”
“…………”
年轻道人一张俊脸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只见他胸膛明显上下起伏了一下,转过身去扫了一眼周遭,随手折下身侧花瓶里的枯枝,侧目睇着她:
“都不对,现在换你来打我。”
江铃儿顿了下,顺势坐在床榻上,两腿晃了晃,笑了:“生气了啊?别气啊。”
她自然是开玩笑。不过看到年轻道人冷下来的俊容,两腿晃得更欢了,“赵吉四叔所创的白鹰爪变化多端,也是南派首屈一指的掌上功夫,输给白鹰爪不丢人。”
年轻道人没有被安慰到半点,甚至本就大病初愈的苍白的俊容好像覆着一层霜,隐隐透着青。
“夜夜跟木头练有什么好玩的,让你一只手。”裴玄说着将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执着可笑的枯枝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将枯枝的尖端直指坐没坐相的江铃儿,“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江铃儿晃荡的双腿一顿,眉头蹙了起来:“你来真的?”
裴玄挑眉:“你怕了。”
陈述句。
江铃儿拧眉,好拙劣的激将法。
她心知,但还是……腾地站起来:“怕个屁!”
当下一掌“惊雷”拍了过去!
她并非真的被裴玄言语一激就怒火攻心上头干架,若是以前的她……或许会,但现在的她不会。哪怕有人当着她的面辱骂老镖头,她也会熟视无睹,绝无可能像当初那样在客栈闹个天翻地覆。
现在的江铃儿早已学会了隐忍。
而她此刻动手是为了遂自己的心愿。
其实自从在大孤山下目睹裴玄和水清交手之后,夜夜梦中除了老镖头打奔雷掌的身影外,更多了裴玄和水叔交战的身影。
招招式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夜在她脑海中无限循环、放大,甚至睡梦中也会无意识效仿裴玄或是水叔的招式打出来!
跟高手过招总会让人心潮澎湃,她更不会免俗。
只消一想就浑身热血沸腾,于是顺坡下驴,既然他想打……那就打好了!正好顺一顺今日堵了一天的烦闷!
不过念在这人大病初愈,全身内力尽废,江铃儿不愿做趁人之虚的事,于是也卸去了掌上内力。
掌上内力是卸了但攻势不减,而裴玄不慌不忙如青烟般侧身避过,一掌落了空。
裴玄抬眸,扫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冷,嗤了一声:
“没劲儿啊?”
江铃儿一顿,梗住。
“怕打死我还是怎么着?看贫道内力全失,可怜贫道啊?”
“我…”江铃儿顿了下,眉间落下深深的褶皱,“我没这么想。”
年轻道人觑了她一眼,眯了眯眼:“是么……”忽地,两手一摊,幽幽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贫道不愿强人所难。依你这样的……恐怕在赵逍手里过不下十招。临事而惧,未战心已怯,哦,是贫道忘了,你本就是赵逍的手下败将,对他心有畏惧也正常。呵,哪怕站在你面前的不是赵逍,光听到‘赵逍’两字就软了腿脚了么?”
江铃儿额角蓦地鼓起一根青筋。
裴玄话落不等江铃儿回答,自顾自摸了摸高挺的鼻梁笑了起来:“怕就怕嘛,说出来贫道又不会嘲笑你……”
话音刚落正要将枯枝收起时,忽地一顿,回身避过!
眼帘倏地一抬,泠泠凤眸映着江铃儿逼近的、好似燃着两簇篝火的杏眸。
“我怕他?放你爹的屁!”
江铃儿汇聚周身内力的一掌“雷鸣”朝他心门打去!——
“砰”的一声巨响,霹雳桄榔的,摆置在案桌上的茶盏滚落在地前被一只大手接住。
客栈,天字一号房内。
儒雅中年剑客将茶盏放在案桌上,拿起茶壶又重新斟了杯热茶,推到身着狐裘的,俊容透着病态霜白的青年面前。
“少主。”
虽腰佩一把长剑,但中年剑客更像是个温文儒雅又板正的学究,横眼扫了眼纪云舒身旁的手下,却又有几分剑客的凛冽肃杀之气:
“去看看楼下怎么回事。”
“是!”
手下匆匆告退。
“高先生,在外不必叫我‘少主’,叫我‘云舒’就好。”
青年正是日月堡少主纪云舒,为他斟茶的儒雅剑客是日月堡一把手高阳,高先生。
纪云舒骨节修长的手执起茶盏,正要低头喝上一口,突然楼下又起了动静喧闹,滚烫的热茶一晃溅在了手背上,烫得青年眉头一拧,许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的手背顷刻间红了。
高阳瞧见,眉头拧起,转身向屋外大步而去:
“我去看看。”
才踏出一步,手下匆匆来报:
“回少主、回高先生,这间客栈除了我们包下的天字号房,其余住的都是些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是天南海北赶来参加武林大会以武犯禁的草莽之辈,难免……有些喧哗。”
高阳闻言眉目未见舒展,指节敲了敲案桌:
“这底下住着何人?”
“是瀛洲来的老前辈……”
“我问的是再下一楼。”
期间纪云舒盯着自己被热茶灼烧的手背没有说话,他向来沉默寡言,人人皆知,尤其发妻身死之后,更加缄默,捉摸不透,连高阳也猜不透这位年轻的少主时常在想什么。
手下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尤其像高阳这样内力修为极高的高手,即便客栈再大,也能第一时间甚至精确察觉到喧闹的源头所在。
“回高先生,先生问的应是地字一号房的住客。据店小二所言住客是对年轻的,血气方刚的小夫妻。”
“可有问及这个时辰为何喧……”
高阳说到一半,蓦地僵住。
小夫妻。
还是血气
方刚的……小夫妻。
陡得莫名联想到某个群星寂灭的夜里,篝火如繁星点点的小村庄,稻草垛后……
高阳陡得脸色有些古怪,细看下还有些微微的僵硬。
“走吧。”
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一直静默的纪云舒突然出了声,率先走出了厢房外。
高阳微微一顿后,冷脸吩咐身边人:“去把最近的一家客栈包下来。”
随即跟上纪云舒的步伐。
一路从三楼到一楼,从天字号房到地字号房,即将踏出客栈时,鬼使神差瞥了眼夜半还灯火通明的地字一号房。
有两道身影一晃而过。
一道挺拔如松柏,一道纤韧如蒲柳。
不过匆匆一瞥旋即被高阳一张板正的老学究一般的面容遮住了视线。
“免得污了少主的眼。”
纪云舒:“……”
青年扯了扯唇,极轻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俊容苍白更显得桃花眸幽深、晦暗,深不见底。
他转身离去,未再回头看一眼——
地字一号房。
一地狼藉。
自江铃儿在荒原睁开眼后的那个雨夜起,“赵逍”这个名字就像梦魇一般夜夜纠缠、日日不休。
她听不得半句、半个字她不如赵逍!
江铃儿招式如疾风越发凌厉,可竟连裴玄的衣衫都没沾到半点!
半!点!都!没!有!
不光如此,裴玄手执着枯树枝好像逗小孩一样一直耐心极佳与她周旋,只见他如闲庭信步一般,每一步看似无意却步步精准避开她三十六路腿法的攻势……只是毕竟大病初愈,身形手法不变,但脸色越来越苍白。
江铃儿固然心急,却也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的。
果然在他脚步微晃时……就是现在!
江铃儿瞅准时机,当胸虚打了一招,足尖一点,跃到他身后,带着半成内力的“雷霆”一掌击向他后背!
裴玄好像背后长了眼一样,须臾右手换左手,就在江铃儿的掌心即将袭上他后背时——
豆大烛火陡得剧烈晃动一下,撩起的一粒极小的火星子于眼前迸裂,江铃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枯树枝的尖端已然逼近、悬在她瞳孔前堪堪一寸处!
瞳孔紧缩,震颤的杏眸映着尖锐的枯树枝的尖端,以及——年轻道人淡漠到近乎残酷的泠泠凤眸:
“这才是真正的落英剑法。”
在江铃儿掌心还距他身前一尺的距离,裴玄手执的枯树枝已然逼近她的瞳眸,只需往前……不,往下抵上一寸,她的小命就交代在这了。
是她输了。
一切发生在须臾时间里,掌风震荡开,扬起她鬓角的落发。江铃儿长睫震颤,动作滞在半空,因骤停,掌上内力反噬,步伐错乱将要跌倒在地时,被一只有力的臂弯捞住了腰肢。
感受到指腹上不同于自己的柔韧又纤细的触感,裴玄一顿,随即不着痕迹松开。掩饰什么似的以拳抵在唇下,低咳了两声:
“落英剑法为我所创,我能不知?”说着想起了什么,颇为嫌弃,“他们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们”还能指谁?自然是指他凌霄子弟,温承安和甘子实。裴玄蓦地想起自己捏起的不伦不类的鸡爪子,嫌弃地甩手。
“还是那句话。”年轻道人抬眸定定地看着江铃儿,向来油腔滑调的青年一脸倨傲和漠然:“我凌霄剑法何至于输给一个耍猴逗鸟的花架子?”
配着这张倨傲的俊容,晕黄的烛光在青年瘦高的身躯上勾勒出一道金边。
江铃儿愣住,呆呆地望着他。
裴玄看着眼前呆呆傻傻的好似霜打了似的俏白的小脸,心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习武之人大多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样近乎……近乎羞辱的碾压式的打斗了。
况且他年长她好些岁,就算内力全失也是个堂堂八尺男儿,欺负人一小姑娘,委实欺负人了。
裴玄心里正心虚着,江铃儿忽地毫无征兆上前一步,两手抓住他的袖子,大声道::
“你教我吧!”
裴玄:“……”
裴玄闻言一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江铃儿更紧的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逃走的模样,正要说些什么,腹中先她一步,发出好响的一声轰鸣。
江铃儿:“……”
裴玄:“……”
江铃儿窘的脸都红了,不过……这都不重要!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殷切道:“你能不能……能不能……”
“不能。”
裴玄拒绝得很快,看着江铃儿迅速垮下的小脸后,笑眯眯补了一句:
“先吃饭。”
江铃儿闻言一怔,继而双眸亮起,亮得惊人。颓丧一扫而空,天边繁星也抵不上半分她眸中辉光,重重点了点头:
“好!”
第89章 089“玩得开心。”——
翌日,天下第一镖。
武道场上。
“武林大会举行至今,已近尾声。是诸位群雄的到来,使我天下第一镖蓬荜生辉……”
天下第一镖玄武堂堂主袁闻康立于武道场上对台下天下英豪朗声阔谈,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声量,凭借深厚的内力将每一句、每一字传递于场下各个人耳里,其内力之深厚叫人惊叹。
“眼下金兵当道,民不聊生,武林大会从来无意决出什么武林盟主争什么高低,意在结交天下好友,南北齐心集力抗金,这是老镖头一直以……”袁堂主说着蓦地一顿,随即不着声色后退半步,以辅佐之姿退于青年身后,“这是我天下第一镖新继任总镖头想看到的,也是所希冀的愿景。”
在玄武堂堂主袁闻康面前的青年正是新继任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赵逍,也是这次武林大会站到最后的侠士。
话音刚落,全场在静默一瞬之后,掀起几欲掀顶的浪潮!
世人大多慕强,尤其江湖人,更要用拳头说话。老镖头名声太响,即便声名狼藉,提及天下第一镖,想起的仍旧是曾经赫赫威望的老英雄。眼下突然出现个新的继任者,坊间对这个继任总镖头之位的陌生年轻人兴致缺缺,可经此武林大会,只怕不日,赵逍,这位新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的名头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赵逍享受着众人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唇角微微勾起,眼神瞥了眼武道场上、高台上的,坐在原属于青龙堂堂主何庸位子上怀抱古琴、头戴面纱的奇女子一眼,神情倨傲。
玄武堂堂主袁闻康等到欢呼声渐息时才道:“武林大会圆满完成,合该邀请诸位大醉三天才是!只是……”
说到此时,有嬷嬷领着一位妙龄女子上了武道场,走到玄武堂堂主身边。
小藻。
武道场下,乔装成少侠扮相的江铃儿看到女子眉梢一动,下意识要上前,随即紧抿着唇,强迫自己双腿如生根一般钉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
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同样乔装作外邦人打扮的裴玄瞥了江铃儿一眼,尤其在她紧握的双手上停了一瞬,轻声道:
“认识?”
江铃儿没有回应,只盯着如偶人般不言不语,乖巧站在袁闻康身边的袁藻没有说话,眉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以下全是小弟的一些私心,望诸位海涵、成全。这是小弟的独女袁藻,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放心不下。这次借由武林大会比武招亲,我袁闻康在此许诺,做得我玄武堂的乘龙快婿者,便是下一任玄武堂堂主!”
天下第一镖下设青龙堂、白虎堂、朱雀堂、玄武堂,四大堂门下又分设大大小小不一的分舵,足迹几乎踏遍整个大宋。不同于一般江湖门派,来天下第一镖托镖之人,不光有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更有庙堂之高的人物。天下第一镖的匾额正是由当今圣上亲自提名、赐字。
倘若成了玄武堂的乘龙快婿无
疑拥有了声望、钱财,乃至权力!
袁闻康话音刚落,场下又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欢呼声经久不衰,而话题的中心——
少女如精致又木楞的人偶,在嬷嬷的搀扶下在众或打量或贪婪的眼神和欢呼中顺从地跟着袁闻康走上高台坐回原位,仿佛不关己事,静静地看着场下的闹剧。
和那日哭闹着让她离开的袁藻……判若两人。
江铃儿眉间更拧紧了一分,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即便没有袁闻康以玄武堂堂主之位相诱,袁藻娇俏可人,只一亮相,不说别的,江铃儿眼尖地看到那像刺儿头一样的凌霄弟子甘子实第一个红了脸。更遑论袁藻背后雄厚的家世了。
可众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很快静了下来,因为赵逍。
赵逍自袁闻康话落后就一直站在武道场上,好像从来就没打算下来过,其意……不言而喻。
再看高台上袁闻康的脸色并未异色,显然是提前知道甚至是,默许了的。
本欢呼雀跃的众人渐渐回过味儿来,这几日赵逍,这位年轻的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是如何在武道场上逞凶斗狠众人都看在眼里,一时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敢上台。
江铃儿眉间掠下深深的沟壑,浑然不觉,更紧得咬着下唇。
等了好长一会儿,终于有人上了台,是玄武堂的弟子。
江铃儿记得他。
这是小时候一直跟在她和袁藻还有赵逍身后一口一个“大师哥、二师姐、三师姐等等我”的小屁孩,出了几次远门押镖几趟,没想到一眨眼长得这么大了,此刻被赵逍踩在脚底下。
一瞬间曾经被赵逍同样压在地下的记忆再次贯穿脑海,指甲狠狠嵌进皮肉内,江铃儿脸色很差,隐隐铁青。
少年求饶:“大……大师哥……”
赵逍睨了他一眼,俯下身来,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他说:
“你该叫我总镖头。”
在少年怔愣的难以相信的目光中,一脚踢在他的腹中将他踢下台去!
与将温承安、甘子实等其他人踹下去的招数无异,都是极其侮辱人的招式。
台上袁闻康见状眉头一拧,不虞更胜,但到底没说什么。
台下甘子实愤愤不平,被温承安一个眼神制住,只能在台下愤气填膺怒视着赵逍。
场下众人见赵逍不光对外,对自己人都往死里下手,一时更沉默了,窸窸窣窣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台。
看着曾经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少镖主”、“二师姐”唤着的少年被人架着远去的背影,与曾经自己被赵逍打趴下去的记忆,还有老镖头肩胛骨被贯穿束缚于地牢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交替往复……
江铃儿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呼进一口浓重的血腥气在胸腔、在五脏六腑内横冲直撞。
蓦地耳旁传来一阵暖风:“怕了?”
江铃儿一顿,长睫眨了一下。
是裴玄微微躬身在她耳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地面如今仅剩的长长一条血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是有些吓人,你会怕也情有可原。”
江铃儿呼吸一滞,猛地侧过首瞪着他:
“我再说一遍,我不怕他!”
毫无预兆,柔软而沁凉的唇瓣擦过脸侧,年轻道人一怔,如水草般密匝的长睫一颤,好似被人定在原地一般,怔住了。
周围人登时侧目,瞪着两人:“嘘!”
江铃儿:“……”
江铃儿咬牙,只好偏过头忍气不发。
年轻道人顿住许久,指节顿了顿,轻轻蹭了蹭自己脸侧,嘴角扯了扯,无声笑了下。
那厢高台上,袁闻康眉间拢成了一座山丘,心知赵逍年轻气盛急于立威,虽不满他的做法,可他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场下,等了许久知道无人再敢上擂台了,心中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执过身侧袁藻的手。袁藻隐隐知道袁闻康接下来要说什么,一直无波无澜的面容陡得白了三分,更显羸弱。
袁闻康凭借浑厚的内力,将嗓音传遍全场每个人的耳里:
“既然如此,小女就……”
“且慢。”
冷不丁,一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青涩的声音响起,不怎么响亮,在落针可闻的武道场上却足够引人注目。
众人闻声看去,包括高台上的人。
袁藻看到台下出声的番邦少侠顿了下,有些迷茫。
一直窝在圆椅里,一手托腮兴致缺缺的日月堡少堡主的纪云舒在闻声看到武道场下,面覆长长布巾的番邦少年的一瞬,眉心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拧。
赵逍见是个瘦弱的少年人,瞧着还是个番邦人直接嗤笑出了声。
袁闻康见是如此瘦弱的少年也大感意外,不过很快收回诧异,温声道:
“请这位小兄弟上台来说。”
众人窸窸窣窣、打量指点的动静更响了,江铃儿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在说她不自量力。
她抿了抿唇,正要上台,身后忽然又传来声音。
“慢着。”
裴玄叫住了她。
江铃儿一顿,本不想理他的,以为年轻道人又要说些屁话。
是叫她识相点,知难而退还是让她回来,不要暴露身份?
毕竟她身份敏感,在天下人眼里是已死之人,他们带着目的潜进天下第一镖,更有人人趋之若鹜的长生诀在手,更应该隐藏自己,裴玄有这些顾虑也正常。不过……
她实在没法看着袁藻嫁给赵逍这种人。
即便裴玄拦她……他拦不住她的。
小藻可是她妹妹啊,她不可能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江铃儿想了想还是侧过身,压低嗓音,给了他一个不好惹的眼神:
“干嘛?”
没想到裴玄蓦地上前,将自己的帷帽摘下一把扣在她脑门上,简简单单四个字:
“玩得开心。”
说完将遮面的布巾扯上,掩住高挺的鼻梁往下的半张脸,只露出笑眼弯弯的一双凤眸瞧着她。
江铃儿怔住。
本来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江铃儿梗了下,笑了,深吸一口气,转身一跃上了台!
站在武道场上。
站在曾经、也是现在的宿敌,赵逍面前。
盯着赵逍倨傲的双眸,一字一句:
“小弟不才,请总、镖、头不吝赐教。”
第90章 090绝不能让小藻嫁给这种人!!!……——
“总镖头”三字说得尤其重。
这胡人小子倒说的一口好官话,赵逍却明显从这短短几字中感觉到微妙的……
恨意。
他恨他。
……为什么?
赵逍眉头一拧,更显阴鸷。墨黑的眸盯着眼前不过只到他肩高的陌生的瘦弱少年打量了几番,见帷帽垂落下的黑纱随风飘动,让藏在黑纱下的面孔显得捉摸不透。
思来想去,还是没能想出来他和这样乳臭未干的少年能有什么瓜葛。何况恨他的人多了去了,想必……不知是哪位仇家的遗腹子。
无论是谁,敢上台来却不敢揭面,都是懦夫。
“小胳膊小腿小心也敢上台来?”赵逍抱臂扫了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当心有命来没命回啊。”
当然后面的话,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
江铃儿咬牙,额角蓦地鼓起一根青筋:“……”
绝不能让小藻嫁给这种人!!!
赵逍用下颚轻点了下身后一排种类繁多的兵器,遂转过身去不欲与他多言:
“挑兵器吧。”
赵逍心中盘算着至多十招,不,只需半招,何须在这样乳臭未干的番邦小子身上多费时间……
“不必。”
青年脚步一顿,回眸:“什么?”
那个血染似的雨天,萦绕不绝的嘲笑声,那压在脖颈上几欲将她击溃的羞辱,泥泞积水映着的赤红双眸……一切如梦幻泡影,好似昨日才发生过,又好似像上辈子那么久远。
江铃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中如蛛网似的血丝渐渐隐去,脑中纷乱的画面淡去,双眸清明,两手张开起势,无风,黑纱竟自拂动。
眼风如刃透过帷帽下的黑纱直直盯着赵逍:
“直接开始吧。”
赵逍算是第一次正眼看眼前不及他肩高的少年,甚至笑了:
“还算有种,如你所愿。”
下一秒笑意消失殆尽,势如疾风,一手白鹰爪径直往少年纤细的脖颈袭去!
这是直接下了死手!
纵使赵逍之前再如何不留情面羞辱人,毕竟比武场上的事,比武解决,可从没有直接下死手要人性命的道理!
袁闻康再也忍不住,拍案呵斥:“胡闹!”
事发突然,天下第一镖这位新继任的总镖头出手狠辣决绝,须臾的光景,无论台上还是场下,有些武学修为的都能看出那胡人小子只怕凶多吉少。甚至有人不忍心看,偏过头去。
日
月堡少堡主纪云舒一手品茗,一手搁在圆木椅的扶手上,两指指腹摩挲着小小的金色飞镖,长睫垂下,任场下如何喧闹,意兴阑珊。犹如看死物一般,漂亮而晦暗的桃花眸凉凉扫着场下即将发生的惨烈的一幕,面无表情。
场下裴玄一直静静地旁观场上的动静,神色未见波动,哪怕赵逍的鹰爪手已然扼住江铃儿的咽喉——
他幽邃的凤眸微微一眯,继而眉梢一动,嘴角牵出一抹极轻的笑弧。
但见赵逍的白鹰爪已然袭上少年的脖颈,却好像针扎了一般缩回了手!连连后退数步!
他看着自己震颤不止的右手,脸色差到极点。缓缓收紧手,抬眸盯着少年,第一次正色盯着少年。嘴角咧出一抹冷笑:
“小瞧你了。”
少年即是江铃儿,揉了揉手腕:“我……”才吐出一字,蓦地一顿,手抵在唇上低咳了两声,嗓音陡得低沉了些,简短道,“我劝总镖头还是不要轻敌为好。”
全场近乎半数人莫名所以,不明白这位年轻的总镖头一直以来出手果决狠辣,这次怎么放了个哑炮,还当以为难得心软,见这位小兄弟年轻尚小,放了一马。
只有少数功夫高深的人看出点门道。
“这少年看着莽撞、瘦弱,倒是一点不怵赵逍的攻势,临危不惧,甚至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审时度势,借力打力……”高阳捋了捋细须,落下评论,“有点意思。”
坐在高阳身侧的纪云舒指尖把玩着金色飞镖没有说话,幽暗的桃花眸在场上少年相较于寻常男子更加纤细瘦高的身形上扫了一圈,远山般的长眉几不可见的轻拧了一下,藏在密匝长睫下的双眸更显阴翳晦暗。
“这胡人小子这一手……”武道下乌泱泱的人群中,马三爷抬起胳膊肘撞了撞身旁陆爷的胳膊,“怎么有点你家‘千佛点穴手’的意思?”
“是啊。”陆爷二丈摸不着头脑,眉头拢起一座高山,“在白鹰爪袭来时,他不仅不躲,甚至任由死穴袒露在对方面前,另一手借势点了对方的麻穴,不仅解了自己的困,反叫赵逍这厮受累,一石二鸟,好聪明的小子!”
陆爷陆清元眯了眯眼,接着道:“这手法确有几分我千佛手的影子……莫说这手法,我怎么瞧着这身形也有些熟悉?”
“哎呀!”马三爷狠狠一拍脑门,“你不说爷爷我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你这么一说……”
马三爷胳膊肘狠狠击了下陆爷的: “我也觉着有点眼熟了!”
“唉你个大老粗下手轻些!”——
袁闻康见没有发生意料中发生的事,缓缓坐了回去。
“小藻,别怕。”
他拍了拍身侧女儿的手,却见袁藻的视线紧盯着场中那位番邦少年不放,笑了:
“怎么,看上那个少年了?”袁闻康说着一顿,低声道,“爹不会逼你做任何事。如果你不愿意嫁……”
“爹,我愿意的。”
袁藻淡淡打断了袁闻康的话,收回眼神,垂眸盯着自己双手绞着的一角衣袂,不再说话。
袁闻康见状长叹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了——
武道场上。
赵逍耳闻场下窸窸窣窣议论的声响,俊容虽然带笑,双目却冷得可怕: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江铃儿冷嗤一声:
“正合我意。”
话落,两人同时袭向对方,不过半炷香内过了百十来招,一时竟难分上下。
场下阵阵叫好,不少人开始为这个胡人少年呐喊助威。
毕竟少年心性,其中当以小凌霄七子的嗓音最为瞩目。
甘子实扯着嗓门,简直恨不得上台助阵:“好!打得好!当心左侧!打得好!!!”
即便最稳重的凌霄大弟子温承安也不由暗自为胡人少年捏拳鼓劲——
半个时辰过去,这胡人少年在赵逍强势的攻击下不仅没有挫败,不见颓势,反而越挫越勇。
这看似瘦弱的番邦小子远比想象中棘手。
不少人已在交耳谈论,这胡人少年是何来头,虽然是胡人服饰,但一招一式都源自中原武道路数,师承何人?怎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见久攻不下,赵逍也渐渐焦躁起来,下手更加阴诡狠辣。
“敢问小兄弟既然有胆上台,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江铃儿一拳击退赵逍的近身:
“与你无关。”
拳风骤起,黑纱随之掀起又落下,秀气的俏白的侧颜一晃而过又隐匿于黑纱之下。
赵逍微微一怔后,出手更势如疾风!原以为是击向右侧,江铃儿侧首避过,不想赵逍势头一转,一把抓住了她的帷帽便要掀开!
江铃儿一惊,咬牙运周身内力于掌心勃发,小小一顶帷帽在两人手中四分五裂!
全场哗然!
裴玄于场下一瞬不瞬瞧着,瞧见这一招,蓦地笑了。
两人沙场演练般的比试,直到今日天方破晓、直到他手中的树枝迸裂才停止。
裴玄有些意外,没想到江铃儿只看过一遍就依样打样复刻下他昨夜的招数……看来也不是朽木嘛。
年轻道人一直有些紧绷的双肩这才松快了些,懒洋洋的又开始站没站样,抱臂好整以暇地瞧着场上的比试——
武道场上。
帷帽骤然迸裂的力道将江铃儿和赵逍逼开,两人双双差点掉下武道场去!
这一招,非同小可。
便是玄武堂堂主袁闻康也于高台上抚掌叫好!
尘土扬起又落下,在满场的惊呼之后,赵逍当即抬眸看向番邦少年的方向。只见番邦少年虽然丢了帷帽,面上却还围着一圈厚重的布巾,遮去了半张面庞,心下失望,冷笑道:
“捂得还挺严实。”
不过这番举动更加证明此人心里有鬼。
虽说是打了个平手,可跟眼前这等名不见经传的番邦小子打成平手,还差点摔下武道场,无异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前被下了面子。
天下第一镖总镖头难道打不过一个番邦小子?
……不,指不定还不是小子。
一抹阴翳自赵逍墨色的双眸飞快掠过,他定要扯下此人的面具!
赵逍眯了眯眼,狠狠擦了把脸,翻身而起。杀气恍若实质跃映在他一张本俊朗的面容上。他逆着光大步走向番邦少年,顺势抽出一旁武器架上的一柄长剑。
“锵”的一声,剑鞘落下,剑刃的寒光自他阴鸷扭曲的俊容一晃而过。剑尖悬于武道场上砂砾之上,每一步带着腾腾杀气,恍若修罗在世。
场下有白虎堂的弟子惊呼了一句:
“堂主……呸!总镖头动剑了,是动真格了!”
赵逍提剑而来,单手挽了个极漂亮的剑花,眸光一利,执剑正要飞身刺向少年时,只见番邦少年蓦地抬起一只手:
“等下。”
赵逍:“……”
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赵逍只能停下,执剑的脚步一僵,冲势被阻,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一跤。
大抵还是有些窘,赵逍只能近乎咆哮:
“打到一半做什么等下?!”
众人也奇,只见少年先咳了两声,被沙土呛的。
然后掸去身上的沙土,这是借来的衣裳,脏了要赔的。
再然后又是将布巾绕在颈后仔仔细细系了个结……
赵逍已经不耐,额角鼓起一根青筋:
“你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
“马上马上。”
只见少年收拾好身上之后,蓦地弯下腰来,分别解开左右脚踝上的布条沙袋。
沙袋落地,蓦地砸下深坑!
赵逍眉心陡得一跳,众人惊愕,一时连忘了言语,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还未结束,全场无数双眼睛近乎瞠目结舌看着江铃儿接连取下脚踝上的负重,接着取下手腕上的负重。
一圈圈布条垂落而下,那沙包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落在地上,尘土飞扬,砸下深浅不一的小坑!
没想到少年双手双腿竟负着如此沉重的沙袋,身姿却还如此灵巧敏捷!
这些沙袋平常只有睡前才会解下,有时睡着了也会带着。
现下解放了双手双腿,江铃儿活动了下四肢,很快两手起势,失去黑纱遮挡的杏眸明明白白袒露于人前,杏眸深处好像燃着两簇火苗,直直盯着赵逍:
“再来。”
赵逍眼见那落地的布条沙袋,还有少年一双泠泠的杏眸,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瞬间白了,又扭曲起来,继而脸色难看到极点,隐隐铁青。
裴玄抱臂勾唇,凤眸凝着一层浅淡的笑意。
高台之上,抱着古琴的女子一手托腮,沉吟着:
“终于有意思起来了。”
与此同时日月堡少堡主纪云舒长睫狠狠一颤,金色飞镖嵌入掌心,茶水被打翻在地,近乎失态的,猛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