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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叫我如何不动心

    “亲爱的你大事不妙。”

    苻晔:“小爱!你才来, 等着给我收尸吧!”

    小爱:“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进去!”

    “不能怪我啊,皇帝攻势太猛了, 直男不正常起来, 实在叫人难以招架!”

    “你最好不是单纯好他男色。”

    苻晔脸色微红:“食色性也, 我们新时代成年人, 就是要勇于直面自己的欲望, 我就是喜欢,怎么了!”

    小爱:“啧。爱上直男到底有多痛苦, 不用我说了吧?小美喝多了酒还叫我宝贝呢,这些直男小花招多得很。”

    苻晔对小美有点印象。

    他记得是个非常高冷的系统员工, 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可爱度不及小爱十分之一。

    “总之呢, 我还是那句话,对方是皇帝,你悠着点!要不你试试勾引他, 看看有没有可能?”

    苻晔:“你吓到我了。”

    “你知道就好!就算他也喜欢男人,他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弟弟吧?退一万步说, 就算他也喜欢你, 他倒是敢搞弟弟,你敢做个搞哥哥的王爷么?太后和文武百官都看着你哦。”

    苻晔:“……好了, 凉了。”

    苻晔开始面无表情地批奏折。

    他现在批阅的奏折都是秘书省负责的那部分,主要用来喂他,培养他的批阅能力,不过苻煌应该是稍微筛选过,至少没看到废话了。

    苻煌肯定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朝政负担,才要培养他做秘书省的领班。

    嗯,肯定是这样。

    小爱:“啧啧。”

    好吧他这样想实在没良心。

    “他对我真的很好。”他对小爱说, “古往今来,做王爷的,没有能跟我比的了吧?”

    小爱:“是的。”

    “这份真情,我粉身碎骨也得报答……没错,我不应该只想着小情小爱,应该想如何回报他,能为他做什么。”

    小爱:“……很高尚。”

    苻晔批阅奏折更用心了。

    苻煌有些意外。

    苻晔不爱学习,上个学都要逼一把,朝政上的事千头万绪,处理起来又不能完全随心所欲,更累。

    但苻晔似乎上手很快。

    他倒是表现出令人意外的机敏,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能力远超过他秘书省那些人。苻煌原来想着慢慢培养他几个月,此刻却发现,可能用不了那么久。

    天色未晚,奏折已经全部批完了。

    苻煌拿着他批的奏折看,又道:“秘书省都是揣摩我的心思处理政事,你不用学他们。有些事情,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我觉得不妥的会跟你再议。”

    小爱:“议?皇帝对你确实没话说。”

    苻晔:“……皇恩浩荡得我都想以身相许。”

    小爱:“……看来我最近得盯紧你一点了。你虽然不是我头一个陷入爱河的宿主,但爱上皇帝还是自己名义哥哥的,你还是头一个。”

    又是皇帝又是哥哥的,细想起来,真是骇人听闻,符晔十分羞耻:“也没有到爱啦,躁动,躁动。”

    他会努力压制的!

    累了一天,他晚膳吃了特别多。孙宫正从梨华行宫奉太后之命过来看他和皇帝,还带来了梨花酥醪。

    孙宫正看到他在青玉案前坐着批奏折,惊了一下,回到梨华行宫就跟太后讲了。

    孙宫正说:“奴婢到的时候,天色已晚,进去以后远远看到御案前有人坐着批奏折,身旁一堆内官随侍,还以为是皇帝,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王爷!之前皇帝对王爷也很宠爱,带他骑马射箭,给他逾制的待遇,但也只是宠爱而已,如今都开始让他代政了……对了,王爷当时还穿着皇帝的衣袍。”

    从前盼着这一刻,也盘算过用苻晔把苻煌拉下马,如今他们还没使力,陛下倒是自己把王爷抱龙椅上去了。

    他……他到底想干嘛啊。

    他为什么……对王爷这么好啊?

    真的只是兄弟情深?

    他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

    “如若皇帝要扶持王爷做皇太弟,咱们这边也要早做准备才好。”孙宫正忧心忡忡。

    至少要试探一下皇帝的心意。

    毕竟这些年他们这些人默默支持的都是安康郡王。

    要论资格,如今桓王自然是第一顺位承继大统之人。只是他流失异邦多年,如今虽然归来,深受恩宠,但一些勋贵老臣依旧怀疑他的血统。

    主要还是回来的时间太短。

    谁能想到他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获得这样的恩宠啊。

    又有谁能想到皇帝居然宠爱他到这个地步。

    真是亘古未见。

    苻晔今晚依旧睡在苻煌旁边。

    但今晚没有胡思乱想,他坐在榻上,和苻煌讨论朝政到深夜。

    他不懂的太多了,想知道的也太多了,求知欲旺盛,到了深夜也毫无困意。

    别说他,就连小爱都听得很入神。

    大概是有些兴奋,他坐在榻上,赤着脚,一条腿蜷起来,歪在枕头上,昨日羞赧一扫而净,一副落拓不羁形态。

    苻煌想他昨日在百花池还羞赧得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此刻竟然可以坐在这里和他讨论国事,滔滔不绝。

    他喜欢他害羞的样子,也喜欢他此刻意气风发的模样。

    情至深处,便入了神。

    好一会才发现苻晔突然停了下来,不说话了。

    只盯着他看,似乎还有些震惊。

    苻煌就问:“怎么了?”

    苻晔看着他,脸上浮出一点笑意,但眼神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却摇摇头,说:“没什么。”

    苻煌居然笑了。

    平常下压的嘴角勾起来,歪在榻上看着他。

    他突然就想想起以前看古偶剧,那些管家们惊呼:“少爷居然笑了!”

    他想到这里,笑得更大声。

    苻煌压下嘴角,说:“突然傻笑什么。”

    苻晔胳膊撑着身体一歪,说:“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惬意。”

    苻煌愣了一下,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从他轻薄的春袍到他露出的洁白双脚。

    外头又下起春雨,淅淅沥沥,三重围屏将他们围在其中,灯色溶溶,这样的日子从前即便做梦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的确惬意万分。

    只是人心不足,苻煌又想,若能同榻亲昵,搂在一处,又不知惬意几何。

    苻晔见苻煌这样长长地望着自己,忽然有些羞赧,于是在湘妃竹榻上躺了下来。

    他也没盖被子,就那样躺在牡丹花上头,袍角卷起来,露出紧实洁白的小腿。

    苻煌的目光舔过去,然后也躺了下来。

    刚才他们兄弟谈笑风生,此刻又突然都静谧下来。

    苻晔就捞起被子裹住了自己,假装不知道苻煌在看他。透过围屏缝隙,竟然看到秦内监在看经书,还挺认真。

    他明日去佛林,也要好好拜拜。

    第二日醒来,外头虽然没有下雨,但天色阴沉,很冷。

    苻晔看起来有些哀愁。

    他带着双福和庆喜,在梨花树下背着手直叹气。因为一场夜雨,满庭落花,像是下了雪。

    双福:“王爷你怎么了?”

    又见庆喜则沉默不语,看起来更消瘦了。

    他又问庆喜:“庆喜你怎么了?”

    庆喜说:“我无事。王爷怎么了?”

    苻晔:“我也无事。”

    庆喜:“……”

    双福:“……”

    不一会看到苻煌带着内官出来了。

    他们就要回宫,今天打算去一趟佛林玩玩。

    大周尚佛,太后等人都是非常忠诚的佛教徒,崇华寺重建,她就带头捐脂粉钱三万贯,并且捐了自己佛堂的一尊红宝石镶钻的佛头。

    因此世人提及章后,都说她性严毅,但一心向佛,有慈悲心。

    一代英主明宗皇帝,在神女湖造了佛林,已经成为京中僧人心目中的苦修圣地,自然更是虔诚的佛教徒。据说他做太上皇的最后几年,就曾来此修行数月。

    年轻时候是一代明君,老了又皈依佛门,明宗皇帝的一生几乎挑不出一点错处。

    和长辈们比,苻煌在这方面就不够看了。

    暴力,阴鸷,杀孽满身,不敬神佛。

    要说现代人都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保持敬畏之心,但苻煌似乎真的毫不在意。他自登基后,没有求过神没有拜过佛,应该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

    所以苻晔暗暗想,皇帝今日还要到佛林来玩,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为了要陪他来。

    啊啊啊啊。

    他现在真是陷在这个罪念里爬不出来了。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岛上来,岛上僧人都出来跪迎。周边并未戒严,只是有许多亲卫随行,因为听说王爷和皇帝要来,许多百姓围观,整个神女湖沿岸都是人,岛上更多。

    皇帝今日对诸位高僧大德都算尊重。

    当然苻晔更尊重。

    他和皇帝同行,是为一体,他以礼相待,就是皇帝以礼相待,皇帝恶名远扬,需要这些。

    他今日穿的很是雅净,宝相花纹的衣服,特意缀了串七宝璎珞。他可不是随便佩戴的,他在福华寺的时候学了很多佛学知识,听闻佛为太子之时,便是璎珞庄严身,古往今来,菩萨雕像身上都有华丽繁复的宝饰璎珞。

    他此次来佛林,不只是为了游玩。

    因此在上岛后进的第一个寺庙里,他将腰间璎珞取下,奉在菩萨像前,并与方丈说:“本王听闻佛陀说法时,菩萨会解身上璎珞供奉,又读《妙法莲华经》中说,佛向众人讲述观音的功德,无尽意菩萨听了十分赞叹,说,世尊,我当供养观世音菩萨,言毕即解了颈上宝珠璎珞与之。今日本王效法之,以示本王与皇兄的崇敬之心。”

    苻煌挑眉。

    他如今很爱看苻晔伶牙俐齿,口吐莲花。

    方丈素闻陛下不信佛,大概已经做好了被冷脸的准备,闻之大喜,接连称是:“王爷也是功德无量……皇上也是!”

    庆喜随侍在侧,静静看着王爷和皇帝。

    此兄弟二人,行事做派大相径庭。苻晔为人亲和,善言谈,言笑晏晏间,更衬得陛下寡言少语。但陛下却也并未被比下去,他觉得王爷对于陛下,更像菩萨身上的璎珞,璎珞依附于菩萨更显尊贵,而菩萨也因为璎珞装身更显神圣华美。

    天家两兄弟,各有其光,又相得益彰。

    苻晔今天的表现,的确让苻煌眼前一亮。

    苻晔去祭祖也好,去福华寺主持法会也好,他都没有同行。平日里觉得他只想做富贵闲人,会享受,爱讲究,只想叫人娇养他。此刻却觉得他真能独当一面,风姿卓然,真是举止潇洒,高贵典雅。

    像是从来都在宫里,不曾流落民间。

    说来也是奇怪,苻晔越像个王爷,于他私心越是不益,但他身为皇帝,苻晔越像个尊贵的王爷,他又越觉得他们靠的更近,像是捆绑到一起的天家两兄弟。

    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他们俩靠在一起,其他人都很远很远。

    兄弟之名,真是一剑双刃,叫人既痒且痛。

    从寺里出来,他们便去逛了大名鼎鼎的佛林。

    之所以叫佛林,是因为这些佛像有大半都雕刻在石柱上,最矮的也有两米多高,佛林深处蒸腾着若有若无的霭气,九个洞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人从中穿行而过,鼻息之间都是香火缭绕,长明灯无数,供奉在九个洞窟之内,红烛泪流成了一片片红莲花,香灰堆叠如白雪,念经声不绝于耳。

    苻晔心有触动,双手合十默念。扭头看苻煌,苻煌大概不信这个,正沿着岸边看湖中戏水的鸳鸯。

    倒是秦内监站在他身后念念有词,十分虔诚,还投掷了许多金元宝到火里。

    他居然连夜叠了好几大包。

    苻晔跟着他一起投,又回头看苻煌一眼,被火光烤的脸色潮红,低声问:“我们这样,皇兄会不会不高兴?”

    秦内监看向他:“啊?”

    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

    佛祖面前不敢妄言,等走远了他才对苻晔说:“其实陛下并非完全不信神佛。当年做皇子的时候,他每年都要陪太后去崇华寺进香,如今崇华寺还保留有他手抄的《法华经》。”

    苻晔扭头看向他。

    秦内监垂着头,想着只是对苻晔讲,也无不可,便道:“陛下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苻晔停下脚步。

    此刻四下里一片水雾弥漫,天色阴沉,比湖色更冷,湖边树林也如冷翡翠一样,那湖上的风压着白雾吹过来,吹到他脸上,冷嗖嗖的。

    他竟然忘了这个。

    苻煌是古人,说不信神佛,或许不是真的不信。

    照秦内监所说,他在尚佛的皇庭长大,耳濡目染,许多观念应该都已经根深蒂固,曾经也和秦内监他们一样,十分虔诚地敬畏神佛。

    他曾记得历史上便有弑亲登基的帝王,英明一世,到了晚年也被心魔所困。

    他的皇帝,也会如此么?

    他是因为畏惧,所以选择远离么?

    他想起苻煌生平,只感觉瞬间毛骨悚然。

    他不敢想苻煌都对此事怎样想的,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的。

    苻煌……一直觉得自己会下炼狱么?

    他心中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微风卷着水雾吹在他的脸庞,他隔着人群看苻煌。

    苻煌立在水边,像一棵独立在那里的松柏树。

    他一时怔在那里。

    前面便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里供奉着无数长明灯。仰首望去,洞窟中的菩萨垂目拈花,慈悲貌,身上衣褶落满香灰,似凝着世人悲苦。都说点灯供佛能长福慧,能破除心中的无明,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从佛林回来,他们便乘车前往梨华行宫,经由梨华行宫回宫。

    御车已经在岸边候着,无数宫人并侍卫簇拥着马车,日月星纹的旗帜华盖在寒风里簌簌,周围围满了百姓。

    苻晔最爱热闹,也好出风头,每次这样被世人围观,他总是气宇轩昂。

    今日裹着斗篷,细腰盈盈,一直跟在皇帝身后。

    等上了车,放下帷幔,苻煌见他鼻尖发红,问说:“冷了?”

    苻晔点头。

    苻煌便叫秦内监又取了一件狐皮大氅给他。

    他本来穿的就厚,又加上这件大氅,整个人都圆鼓鼓起来。他披在身上,忽然趴在了苻煌的膝上。

    苻煌愣了一下。

    苻晔说:“还是冷,抱着皇兄取取暖。”

    苻煌没有动,他这几日没有药浴,身上的苦气都淡了许多。

    “我会一直陪着皇兄的。”苻晔忽然喃喃说。

    他便感觉苻煌的手抚摸上他的头,在岛上被冷风吹久了,皇帝的手冰凉,因为爱好射箭的缘故,他的指腹薄茧很多,最后触摸过他的脖颈,叫他脖颈都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人却没有动。

    他后颈的红色小痣似乎淡了许多,苻煌用指腹轻轻摩挲,那小痣便陷入一片红里。

    他的皮真嫩。

    岛上都是嗡嗡的念经声和无处不在的檀香气,风又大,人都冷透了。

    苻煌不喜欢去这种地方,他想起清泰殿之变以后,太后请了许多和尚进宫超度,他那时候犯病,偶尔醒来,似乎都能听见嗡嗡的念经声,一度觉得十分恐惧。

    坠入阿鼻地狱的梦,他也做过不少。

    后来习惯了,也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倒是没什么感觉了。

    今日陪苻晔来岛上玩,面对岛上众佛,唯一所想的便是他这不伦孽欲不知道会不会连累苻晔,一时又有些烦躁。

    此刻暖意从膝盖缓缓上涌,叫心中烦闷也消散掉了。

    他想如果他多做引诱之举,苻晔便是受害者,没有罪业吧。

    他们在梨华行宫用了午膳,然后和太后一起启程回宫。

    回到青元宫,却见他东配殿的内官并宫女们都在廊下站着,门窗紧闭。

    苻晔从前觉得皇宫憋闷,此刻像是回家一样,觉得无比亲切,叫双福他们往下搬东西。

    廊下的内官笑道:“还得请殿下先进去。”

    苻晔愣了一下,廊下的几个宫女便笑盈盈地请他到了殿门口,然后推开了大门。

    一阵奇异的清香迎面扑来。

    他踏步进去,只看到殿中放了许多荔枝和牡丹花。他快走几步,撩开帷帐,花帐内垂着一簇簇荔枝和牡丹。

    是他当初在百花池为了缓解气氛,随口说的“丹荔供”。

    安康郡王所言不虚,此香果然非他香可比。

    不然他此刻怎么醺醺欲醉。

    双福和庆喜他们进来,看到这场景也十分惊异。

    双福吸了一口,说:“好香啊。哇,还有鲜荔枝!”

    说完却见苻晔从殿内出去,走到垂花门处。

    青元宫主殿的内官们正在搬东西,皇帝出行,随带的东西很多。

    苻煌已经进殿去了。

    苻晔就在那垂花门下站了半天。

    老天爷,不要再诱惑他了!

    再诱惑下去,他真的要犯错了!

    不一会看到秦内监带领几个红袍内官,抬着个箱子过来。

    那箱子有点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

    “殿下怎么在这站着?”秦内监笑盈盈地问。

    看样子,他殿内的“丹荔供”,他也知晓。

    苻晔问:“抬的什么东西?”

    他看秦内监手里还托着个锦盒。

    秦内监道:“殿下里面请,这里头的东西,可不好在这儿打开。”

    苻晔便和他一起回到殿内来,又将伺候的人都打发走。

    秦内监先介绍了一下那箱子:“陛下说,殿下在宫里憋着,看看故事书打发下时间,也无不可,所以叫老奴把这些还给王爷。又说王爷看完了,如果需要新的,告诉陛下,陛下会去民间找找看。”

    打开箱子一看,都是春宫画。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不是烈火上面泼热油吗!

    皇帝你这样可是要被推倒的。

    他不敢看。

    看了怕自己变成脱缰的野马!

    正烧红了脸,见秦内监笑盈盈又打开了手中锦盒。

    一盆水灵灵的绿花杓兰,如此精心养护两日,此刻花苞都开了。

    苻晔:“……”

    这叫他怎么抵抗。

    小爱呢,出来,说说看,叫他如何抵抗!

    他就,偷偷地爱恋他这位皇兄,也行吧?

    第 42 章 真乖

    秦内监仔细瞅着苻晔的反应。

    没办法, 上面交代了,要他“细看”。

    皇帝陛下也是,自己亲自来看, 不是更好。

    非要他“细看”, 再回去禀报。

    不过看王爷这神色, 应当十分感动。

    “王爷喜欢么?”秦内监问。

    苻晔点头:“皇兄好贴心。”

    秦内监笑了两声:“陛下对王爷, 那真是没的说, 老奴在他身边伺候二十多年,就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好过。”

    苻晔将那兰花取出, 过了一会才问道:“皇兄此刻在做什么?”

    “陛下刚召见了礼部诸官进宫,要商讨殿试的事。”

    苻晔此刻也不敢去见苻煌, 他的心现在太乱了, 也很热。

    只道:“那我不便打扰了,劳烦内监大人替我谢过皇兄。”

    秦内监说:“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说着又回身,道:“陛下说那些故事话本, 王爷尽管看,陛下已经着人去民间寻了, 有更好的, 就拿给王爷。”

    苻晔满脸通红:“告诉皇兄,我……不看那些了!”

    以前也就罢了, 现在叫苻煌知道他看这些……就好像当着苻煌的面看这些。

    实在……实在……

    啊,只是一想,他都要……有感觉了。

    小爱:“啊啊啊啊啊啊!”

    苻晔:“小爱,怎么办,怎么办!”

    小爱:“你完蛋了!”

    是啊,他完蛋了。

    他抱着那兰花坐下,手脚都有些发麻, 身体热气宛若春汛,来的极为迅猛。

    秦内监回到隔壁,就将他“细看”的内容,添油加醋全都对苻煌讲了。

    “王爷欣喜的很。”秦内监说,“老奴就知道,这花送到王爷心里去了。陛下真该自己去看。”

    苻煌道:“这两日我不会见他。”

    “啊?”

    秦内监不懂陛下的心思。

    但陛下以前在军中有常胜将军的美名,想来谋略过人,能赢得了战场,自然情场上也不会太差。

    “对了,王爷还说,陛下还给他的那些春宫画,他不会看。”

    苻煌唇角勾起,却没有说话。

    秦内监:“其实陛下可以自己留几本……”

    苻煌抬眼看向他:“那些事,朕知道该怎么做。”

    秦内监:“……是,是。”

    倒是他多虑了!

    苻煌:“下去吧。”

    “还有一事,老奴觉得应该告诉陛下。”

    苻煌看向他:“什么?”

    “今日在佛林中,王爷供了一盏千佛光明灯。”他道,“是给陛下供的。”

    长明灯有许多种,按灯的不同,分为莲花灯,宫灯和千佛灯,第一种最常见,最后一种最少见,千佛灯很大,圆柱形的灯柱上有许多小格子,每个格子供一盏明灯,共九九八十一盏,寓意着千佛照耀,功德最大。

    而按照所祈愿望的不同,长明灯又分为主打平安的平安灯,保佑学业的文昌灯,保姻缘的姻缘灯等等,而光明灯,庇佑的是消灾解厄,灭心障,前路光明。

    他在旁看着王爷写下皇帝名讳,亲自将明灯点亮,心下动容。

    他讲出此事,本来是想叫苻煌高兴。

    不曾想苻煌听了却沉默好一会,只道:“知道了。”

    结果半夜皇帝未眠,突然说了一句:“我真是配不上他。”

    秦内监昏昏沉沉:“啊?”

    几乎以为自己做梦,睁开眼看皇帝,皇帝已经裹着桓王的那身栗色山茶花纹的衣袍转过身去了。

    恶鬼之所以是恶鬼,大概就是知道自己配不上神仙,依旧想吃神仙身上一口肉。

    越是觉得配不上,越是心魔缠缚,更要吃了。

    第二日晨起,他吩咐秦内监:“叫你找人去寻新的话本画册,别忘了。”

    秦内监:“陛下放心,早叫心腹去寻了。”

    心想看陛下这样子,估计也很难徐徐图之了。

    大概要趁桓王春夜寂寞去讨宠幸了。

    苻晔最近有点烦。

    “有点烦,有点烦。”苻晔哼。

    双福托着腮问:“王爷烦什么呢?”

    苻晔笑出声:“这是一首歌谣。”

    双福说:“王爷别烦了,歌谣我也会唱很多。”

    苻晔说:“来两首。”

    双福就给他唱:

    【鸳鸯成双鱼成对,我有哥哥对情歌。

    哥哥撑篙我采莲,你一句来我一和。】

    苻晔:“……”

    啊啊啊啊啊。

    双福:“王爷不喜欢听这个么?”

    “不想听情歌。”

    双福说:“王爷你还没听完呢。”

    于是接着唱:“

    【哥哥夸我赛娇娥,

    我与哥哥船上卧,

    船板吱呀叫不停哎,

    晃得那月亮碎成沫】。

    啊啊啊啊啊。

    苻晔:“你这什么淫词艳曲!”

    双福微红了脸:“王爷不喜欢么?”

    苻晔摇头:“换个素的!”

    他本来就心浮气躁的,听了这歌,今晚不用睡了。

    “你这这这哪学来的?”

    双福说:“我在神女宫的时候,一个行宫的内官教我的。”

    他不肯说是谁,十分谨慎地说:“是我问他,有没有男风的小话本,他说小话本没有,歌谣他倒是知道一个。”

    苻晔顿了一会:“后面还有么?”

    双福眼睛一亮。

    他就知道王爷会喜欢!

    “有有有。”

    双福又接着唱。

    苻晔想,完蛋了,今晚真的不用睡了。

    什么红帐子晃啊,芦苇荡里野鸭叫啊。

    古代人开放起来真是羞死人。

    他正口干舌燥的,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

    双福立即下了炕,垂手站到了一边。

    只看门口鱼贯而入的内官,就知道谁来了。

    苻晔也立即坐直了,看着苻煌进来。

    回宫已经两天了,这两天苻煌在忙殿试的事,都没过来。

    搞得他,还怪想他的。

    啊啊啊啊啊。

    苻煌今日束发,戴了墨玉簪子,簪子上鎏金的虬龙,衣袍是轻便的春袍,愈发显得他筋骨清瘦。

    好帅。

    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苻晔低头,稳住了心神。

    小爱:“给我把小情思藏好了!”

    苻晔端正作揖:“皇兄。”

    苻煌目光掠过他,在他对面坐下。

    炕桌上奏折堆积如山,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从存英殿翻出来的旧折子。

    不是苻晔说,他高中学业最繁忙的时候,桌子上都不会堆这么高的资料。

    苻晔披散着头发,衣袍松散,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憔悴。听秦内监说,他这两日一直都在忙着看奏折,他宫里的内官一天都要从存英殿跑好几趟。

    苻煌还带来了这次殿试诸位新科进士的文章给他看。

    自己则先看了他今天批的奏折。

    苻晔长进很大,就连字都比以前写的好看许多。

    看他批的奏折,分寸拿捏很是得当。

    春夏之交,气候多变,易生疫病,苻晔懂医术,这方面的奏折他批阅的尤其仔细,其中有一则他的回复比州官汇报的字数还长。

    宫女进来上茶,秦内监就问苻晔:“要不要老奴再拨个徒弟过来?”

    庆喜最近生病了,挪出去养病了。

    可怜孩子,估计是吓的。

    苻晔说:“不用,不过两三日庆喜病好了就回来了。”

    没想到苻煌听了抬头问:“病了?”

    神色却严肃起来,道:“什么病,别过了病气给你。”

    秦内监忙道:“前两日受了点风寒,已经挪到昌庆宫去了。”

    苻煌就道:“最近京中许多人都患了风寒,你身子弱,要格外注意。”

    这个苻晔也在奏折里看到了。

    说到这里,他立即将他写的几个药方递给了苻煌。

    苻煌问:“什么?”

    “季春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我这几日翻遍医书寻了几个治疗时行感冒的药方,我打算将这几个药方广发下去,以防万一。”

    苻煌道:“那就以你的名义发下去吧。”

    “我要皇兄自己下旨发。”苻晔说着就卷起袖口,将笔递给了苻煌。

    苻煌沉吟片刻,便写了一道圣旨。

    苻晔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

    “今季春之时,行夏令之象,恐疾疫滋生,危及百姓安康。桓王心怀苍生,潜心医书,得治疗时行感冒之良方数则予朕。特命各地官府,如遇疾疫,即刻依此药方煎制汤药,使百姓皆免受疫病之苦。各级官员,当勤勉尽责,不可懈怠。若有玩忽职守者,定当严惩不贷。”

    到底还是要把这美名给他。

    他真是犯愁的很。

    他想,他要不要这美名不要紧,苻煌的名声,倒是亟需改善。

    他希望苻煌能成为一个人人称赞的君主,就像身边人提及明宗皇帝的时候一样。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很高兴。

    小爱:“呵,有大爱呢。”

    苻晔:“……你最近闲了?”

    小爱:“忙得要死的打工狗!这不是担心你么?”

    苻晔说:“我虽然心猿意马,但方寸没乱。知道轻重。”

    他要做苻煌身边最信任也最可靠的辅佐之臣,陪他到再也陪不了的时候。绝不会叫他和小爱之外的第三人窥见他见不得人的情意。

    只是……

    等夜深人静以后,秦内监等人都去外头伺候了,又只有他和皇帝两人。

    皇帝忽然问他:“你给我供了长明灯?”

    苻晔一愣,手都抖了一下,“阅”字拖出一条短短的尾巴,像是不小心冒出来的心动。

    他坐直了,“嗯”了一声。

    不敢抬头去看苻煌。

    忽然特别紧张。

    苻煌也没说什么。

    他自己解释说:“我看别人都供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苻煌道:“我今生得遇你在身边,上天已经待我不薄,倒是可以供个还愿灯。”

    苻晔:“……”

    小爱:“方寸,方寸。”

    又说:“皇帝杀伤力的确很大,我听着很像情话。”

    苻晔:“!!”

    不要再给他添乱了!

    苻晔微微垂眼,做无谓状:“这算什么,以后会更好的。”

    没想到苻煌却说:“我也想,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

    “啊?”苻晔抬头。

    “六弟青春年少,美貌无人能及,本来该坐拥天下美男,如今因为我,被困在这宫里。”

    苻晔又垂眼,手上整理着奏折:“我是心甘情愿。”

    “六弟很乖,我知道。”

    苻晔抿了下嘴唇。

    小爱:“要露馅了!”

    苻晔:“闭嘴。”

    苻煌看向秦内监,秦内监拍手,就有内官抬了个箱子过来。

    “这是宫外新得的画册。”

    苻晔:“……谢皇兄。”

    苻煌起身,道:“不用谢,现在只能给你这些,以后,给你更好的。”

    秦内监双手交握,他真是对陛下佩服的五体投地!

    众人眼里的活阎王,说起情话来,竟然也一套一套的。

    他看桓王是飞不出皇帝的手掌心了。

    桓王殿下看起来格外温顺。

    皇帝说完就走了,像是要留给他时间看画册。

    双福打着哈欠过来伺候,看到箱子在地上放着,问:“这是什么?”

    “四书五经。”苻晔说,“跟之前那一箱子放一块去。”

    双福立即传人过来搬,又说:“陛下真是不懂王爷心思,还不如多给王爷几本小话本呢。”

    苻晔觉得那一箱子都是恶魔,他一打开,就会扑棱棱全部飞出来。

    他要锁得死死的。

    可大概锁得太死了。

    他居然做梦梦见苻煌了。

    梦里苻煌歪在他殿里看折子,秦内监他们都不在,就只有他们两个。

    梦境很真实,他在梦里也是精神绷得很紧,心跳一直都很快。本来只是好好的看奏折,批奏折,也不知怎的,画面一转,苻煌已经靠在他身后,说:“我给六弟的画册,六弟怎么不看?”

    又说:“不想看画册,想看真人?”

    他梦里真是孟浪的很,红着脸说:“不想看。”

    然后抬头看向苻煌,竟有些情难自制,说:“想吃。”

    醒来发现自己亵裤上都是潮湿一片。

    还好是在自己宫里。

    他心浮气躁地起来,还要被小爱教育:“方寸呢?”

    苻晔红了脸:“……做梦谁能控制。”

    “日有所思,也有所梦。我看你平时也没少想他。”

    虽然是做梦,也叫他羞耻了半天。

    又想此事如果真的发生,他大概会羞的不敢抬头,他只是嘴巴厉害,其实半点恋爱经验都没有的童子鸡,不可能像梦里那样贪吃。

    但是……

    苻煌的确抚摸过他的头,也曾不止一次夸过他,很乖。

    只是没有像梦里一样,看他吃的吃力,按着他的头说:“六弟真乖。”

    啊啊啊啊啊。

    苻晔十分羞愧,好久才平复下来,只能用正事塞满自己。

    还好今日他有大事。

    今日有琼林宴。苻煌要他同去。

    一大清早他就去沐浴更衣,苻晔今日沐浴时间特别久,将自己洗的干净到不能更干净。

    洗完又熏香熏了半天。

    他今日出席的是非常重要的场合,因此穿的衣服非常庄重,正在穿衣,忽然外头通传,说孙宫正到了。

    不一会孙宫正进来,带着一堆慈恩宫女官。

    窄口的红釉梅花瓶一样,站了一排,手里都捧着东西。

    孙宫正道:“太后娘娘说,殿下曾在佛林贡献七宝璎珞,此心可嘉,如今赐殿下璎珞若干,为殿下装点。”

    送来的璎珞有挂在腰间的,有戴在手腕上的,最大的是一串水晶琥珀璎珞,红水晶与金色浮雕琥珀红金相映,下垂至胸,华贵夺目。

    太后特意嘱咐,要他佩戴此璎珞出席琼林宴,以示天家威仪。

    此外又赐他金叶发饰一枚,要他在琼林宴上佩戴。

    大周朝的琼林宴,有“簪叶”的习俗,宴会上诸人皆簪红枫叶于帽,名曰【美人佩花,君子簪叶】。

    他身上衣袍本来就很庄重,佩戴上水晶琥珀璎珞,更是华贵不可逼视。苻煌看到他的时候都怔了一下。

    他看见苻煌,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人却更为恭敬,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察觉苻煌端详他半天,感觉要把他脸瞧红了,才评价说:“很衬你。”

    苻晔不敢看苻煌,说:“都是太后娘娘要我戴的。”

    他腰间还缀着苻煌给他那块黑玉龙纹牌。

    今日他特意缀在了外头。

    算是他小小一点春心。

    没想到苻煌注意到了,伸手捻了捻那玉牌上的黑穗子,似乎相当满意。

    苻晔似被他摩挲了春心,脸就烧起来了。

    苻煌唇角勾起,说:“这才乖,以后都这样戴外头。”

    苻晔腿上一软。

    差点绊到自己。

    他想原来都说这世上唯有爱情和咳嗽不可掩藏,此刻看竟然是真的。他闭上了自己的嘴巴,情意却作红晕,爬上他的脸颊。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守住。

    琼林宴就在御花园的奉春宫举行,此宫和御花园相连,风光在诸宫之中最美,此刻新科进士济济一堂,往来宫人穿梭其中,远远便听见丝竹声不断。

    这情景在宫内很少见。

    他还没在宫中见过歌舞。

    又看到前头宫人们捧着今春的琼酒缓缓而行。

    苻晔想,今日琼林宴,他万不能喝酒。

    第 43 章 醉酒

    苻煌今日好帅。

    他这人神色沧桑, 面容瘦削,并不是顶俊美的容色,可是那恹恹的模样配上那种织金云海的玄黑龙袍更显尊贵, 日光下有一种慵懒冷漠的威仪。

    小爱:“再看, 再看, 春心泛滥。”

    苻晔微微低头, 颈上璎珞流光溢彩。

    他适才在殿中只感觉这璎珞上的金琥珀很漂亮, 日光下看,这哪是漂亮啊, 简直美到价值连城。

    都说琥珀能趋吉避凶,镇宅安神。

    他摸了一下金琥珀。

    快镇镇他的春心。

    忽听苻煌问:“你今日熏了多少香?”

    风从他那里往苻煌那边吹, 他的衣袍都香得松软。

    头痛的人其实不喜欢很浓的香, 苻晔忙问:“太香了么?”

    没想到苻煌说:“很好闻。”

    ……

    无心撩拨好致命。

    还好太后并一堆梅花红釉瓶一样的女官浩浩荡荡,已经近在眼前。

    太后似乎早就在慈恩宫外的甬道上等他们了,此刻端坐在金色凤辇上, 华盖遮住头顶烈日,发髻高耸, 插一支双凤衔东珠的金簪, 清肃华贵,不怒自威。

    每次这母子俩相见, 苻晔都十分谨慎。

    他立即下辇行了礼。

    苻煌依旧在辇上歪着,御辇也没有停下,太后身边女官微微后退,御辇便过去了。

    秦内监拱手给太后行了礼,这才跟上去,走远了又回头看一眼,说:“太后赏赐王爷的璎珞看着好眼熟, 不知道哪位贵人戴过,宫里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串来,太后果然疼爱王爷。”

    他那璎珞是珍贵,金琥珀很稀有,何况能找出那么多大小相同的穿成一串,更难得,在整个大周应该都是孤品。

    不过苻煌想,天下珍宝都应该归苻晔所有,自然太后有多少珍宝也应该都拿出来给他。

    太后也没有看皇帝,低头瞅见苻晔腰带上挂着的黑玉龙纹牌,也没有说别的。

    太后自大病初愈后斗志明显不如往前,人也更为消瘦,今日华服浓妆,依旧看得出憔悴神色。她手里捏着一串碧绿的佛珠,捻动着道:“晔儿与母后同行吧。”

    正合他意。

    太后威严慈爱,他望之畏惧加心虚,比念清心咒都管用。

    苻晔躬身:“是。”

    他没有再上辇,反而选择随太后步行。

    要论恭顺贤良,安康郡王都比不了他。安康郡王胆子太小,过于谄媚,虽然事出有因,也是慑于皇帝淫威,可到底失了皇家气度。

    不像苻晔,百年一遇的美貌,谦卑的刚刚好,活泼的刚刚好,也高贵的刚刚好,艳亦无匹,贵亦无双,这样的人物只需要往民众跟前站一站,就如同九重宫阙的天人下凡来。

    活脱脱的皇室金招牌。

    再往前看,愈发觉得前头独行的皇帝背影冷漠阴森。

    像条恶龙!

    奉春宫里春意盎然,此刻谢相等大臣并新科进士齐聚一堂,这些新科进士都身着紫色罗袍,腰系朱红锦带,足蹬皂靴,头戴长翅乌纱,齐齐跪下行礼。

    皇帝居前,苻晔扶章后随后,环佩叮当,从金丝牡丹氍毹上穿行而过。

    琼林宴是国之盛事,参加的不光有谢相等诸位重臣,安康郡王等皇室宗亲,还有许多大儒名才。

    这其中便有如今在大周文坛享有盛名的大才,程文熙。

    程老是明宗年间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十八岁的状元郎古往今来只此一人,他的著作是诸多学子必读书籍,门生故吏更是遍布天下,如今他专注于书院会讲,今年的进士中,几乎大半都听过他的课,身边人给苻晔介绍的时候,说程老讲学的时候,无论到哪个书院,都是“席弗胜容”,以至于 “踵接骈阗,池饮辄竭”。他归京之时,出城门相迎者过千人,京中诸多大儒至今以与他清谈为荣。

    如今程老年过九十,是太后亲自派人将他请来,奉为上宾,免他行跪拜之礼,一来就先让苻晔拜了他。

    苻晔的表现让她非常满意。

    经过几个月的宫廷生活的熏陶,苻晔如今已经褪去他初归时的青涩孱弱,大场合表现的尤其出色,高贵典雅,进退有仪。

    琼林盛宴,以簪叶始。

    苻晔今天任务繁重。簪叶仪式,也是由他来主持的。

    新科进士们排队依次上前,他亲自将宫中红枫叶簪在他们纱帽之上。

    他很擅长做这些,言笑晏晏,对诸进士的贺词也几乎能做到不重样。

    今日虽然是为新科进士准备的琼林宴,但苻晔如今实乃大周第一红人,走到哪都是人群焦点,更有众位大臣频频向他敬酒。

    苻晔原来是不打算喝的。

    但是大臣们都向他敬酒,殷勤真挚,他也不好推脱,接连喝了几杯,脸上就上了春色。

    不至于醉,官方琼林宴御用的琼酒度数并不算高,还带点清甜。他喝了酒以后感觉通体生暖,反倒比平时更能侃侃而谈。

    他这人就是好热闹。

    不像苻煌,坐在那里,也就几个老臣敢和他多说两句。

    苻煌因为头疾的缘故已经戒了酒,哪怕如今头疾好了很多,也依旧滴酒不沾。他看着苻晔满场子转,不管是新科进士还是朝廷大员又或者皇室宗亲,他似乎都能做到自来熟。

    这里像是他的天地。

    苻晔像是一只爱飞的鸟,这皇宫大内终究是关不住他的。

    而自己已经在这深宫里腐朽掉了,羽毛抖落一地,已经飞不起来。

    苻煌就歪在那里,拿了一杯酒。

    秦内监慌忙提醒:“陛下。”

    谁知道秦内监话音刚落,就见苻晔伸手朝他指来。

    苻晔身边诸多正攀附他的大臣也都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就看见陛下端着一杯酒,正要喝。??

    然后他们就看到陛下将手里的酒放下了。!!

    这情形大理寺卿柳大人似曾相识。

    他家夫人就是这样的,每次宴饮,他但凡多喝两杯,他夫人眼刀子就甩过来了!

    鸿胪寺卿觉得这情形似曾相识。

    大理寺卿柳大人家的那位夫人就是这样的!每次他们一块喝酒,柳夫人但凡朝柳大人多看一眼,柳大人就讪讪将酒杯放下了。

    柳大人出了名的惧内。

    皇帝肯定不会惧内的吧?

    哦不对,王爷哪里是什么内。

    那皇帝肯定不会惧怕王爷的吧!

    王爷温润如玉,神仙风貌,待人最和气不过,实乃一代贤王!

    却见这位贤王道:“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便朝皇帝走去。

    苻煌见他穿越人群而来,颈上璎珞耀目。

    还以为他此刻如鱼得水,如鸟入林,众星环绕之中,早顾不得他了呢。

    “皇兄要喝酒?”

    苻煌神色闲适,道:“已经放下了。”

    公众场合,苻晔对苻煌颇为恭敬,道:“皇兄龙体为重,最好还是不要喝酒的好,臣弟为皇兄倒一杯梅子汤吧。”

    苻煌幽幽道:“你倒盯得紧。”

    秦内监叹口气。

    陛下你最好是真的在埋怨。

    苻晔给皇帝斟了一碗梅子汤,这才又去了。

    “柳大人刚才说什么?”

    大理寺卿柳大人讪讪的,但见王爷面色微醺,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光洁的白牙,人如玉山将倾,近距离冲着他笑实在叫人头晕目眩。

    他肯定是酒喝多了,只叫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鸿胪寺卿道:“柳大人刚说,要引见他族侄柳诲给王爷认识呢。”

    柳大人:“是是是。”

    说着便忙回身,朝众进士里去寻他族侄。

    苻晔见了那叫柳诲的新探花。

    探花郎一表人才,的确十分出众。但苻晔想着苻煌爱吃醋,对他十分客气,站的远远的。

    而且这些新科进士里,他其实更想见见那位同道中人。

    于是便问说:“哪位是章珪?”

    随即便有人唤章珪:“瑞玉兄!”

    随即他便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从中走出来。

    他竟是今年的状元郎。

    这章珪长相倒不算十分俊美,但眉宇磊落,颇有儒生的清明之气。他在京中闹了很大的风波,名声有损,大概也就碰上苻煌这样不拘一格的皇帝,依旧被钦点为状元郎。

    苻晔大手一挥道:“斟酒。”

    双福立即为他倒满酒杯。

    “陛下将你殿试的策论给本王看过,状元郎才高八斗,陛下赞许有加,本王早想一见。”

    章珪不卑不亢,作揖说:“臣谢陛下夸奖,谢王爷。”

    苻晔想起那位叫紫英的美男子,再看章珪,想他们定然是一对璧人。

    心下真是羡慕死了。

    他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可能的男子。

    他一饮而尽,余光忍不住又瞥向远处的苻煌。

    他最喜欢热闹,爱出风头,今日他本该如鱼得水,外人看起来也的确是这样,他将今年的新科进士全都笼络了一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不在此。

    余光一直留意着苻煌,心思晃动,想他见他今日如此花枝招展,不知道会不会吃醋。

    不想他吃,又想他吃。

    忍不住又多喝了两杯。

    一不小心,喝过了头。

    他自感薄醉,但神志还算清晰,只是酒入愁肠,心变得太酸软,以至于有些意兴阑珊,透着说不出的暗沉。心思也有些不受控制,总想坐到苻煌身边去。

    此刻天色将晚,他借着更衣的时机,去了奉春宫后殿休息。

    太后也与安康郡王等人小酌了几杯。

    此刻歪在榻上看宫娥漫舞,丝竹声声,这是宫廷如今少有的热闹。

    孙宫正从后殿回来,轻声附在太后耳畔道:“王爷似是喝多了,说要躺一会缓缓。”

    太后点点头,目光朝皇帝看去,见秦内监也正附在皇帝耳边说话。

    适才秦内监与孙氏同进的后殿,此刻应该禀报的的同一件事,

    苻煌在那坐了一会,手里玩弄着腰间的黑玉牌。

    安康郡王起身,颇为小心地问太后:“娘娘,臣今日来,还为陛下带了幅画……”

    郡王素来对皇帝畏惧过了头,事事都要问过她的意见,宫人们刚将四下里的宫灯点亮,微光之下,郡王的眉眼过于顺从,叫太后觉得的确不如苻晔有天子之相。

    她点头:“去吧。”

    安康郡王这才跪到苻煌跟前。

    郡王态度十分恭敬,皇帝一只胳膊靠在榻上,愈发显得威严冷漠。

    不一会看到郡王将手里的美人图呈上。

    秦内监将那幅画接在手中。

    陛下没什么嗜好,也很难讨好,但桓王最爱宫中仕女图,这位安康郡王果然很上道。

    听闻安康郡王素来只喜欢吟风弄月,收集些古玩字画,这一点倒是和王爷有些投缘。

    皇帝显然对这个礼物很是喜欢,还叫他展开看了一眼。

    是前朝画家张弥所作的《李夫人簪花图》。

    画中的李夫人双鬟高髻,满头簪花。身后九名侍婢身着织花石榴红裙,或捧花,或持扇,或执壶,侍立于李夫人身后。

    钗光鬓影,绮丽纷呈。这画一看就是苻晔所爱。

    张弥的真迹流传下来的极少,他的画端雅静美,画宫廷仕女尤其一绝,如今桓王寝殿的仕女图屏风,便是仿他的作品。

    秦内监便将这些都说了:“王爷看见,肯定喜欢。”

    此刻苻晔不在,苻煌意兴阑珊,夜色上来,衣袍都是冷的。

    既然得了此画,便起了身,只带了秦内监一个,往后殿来。

    今日琼林宴,整个奉春宫都被装点的很喜气,廊下和殿外都缀满了红灯笼,此刻夜幕低垂,红光映着朱墙,整个奉春宫的后殿都洋溢着红艳靡丽的春意。

    苻晔身为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很多,此刻后殿门口宫女内官都有一大堆,此刻双福他们都在门口地上坐着说悄悄话。

    看见皇帝过来,吓得赶紧都爬起来了。

    秦内监问:“殿下还在睡着?”

    “是。”

    苻煌直接从他手里拿了画就进去了。

    双福要跟着进去,被秦内监一把拽回来,合上门。

    孔雀要开屏,陛下要给王爷小惊喜呢。

    真是陪伴圣驾这么多年,都不知道皇帝也能如此解风情,别的不说,单说讨好心爱之人这一点上,倒是像武宗皇帝。

    抬头看,牌匾上“奉春”二字,风采灵蕴,倒有些应景。

    后殿并不大,这里原是后妃们在御花园游玩后休息的地方,因此装扮的十分艳丽,风格和神女宫有点像,就连帷帐都是粉的。帷帐后面便是围屏,围屏上绘的都是大红牡丹,富丽得近乎俗艳。

    苻煌来到榻前,看见苻晔衣衫松垮,躺在榻上,一只手在抓着领口,似乎是有些热了。

    他衣袍都松散开了,露出的胸膛白如羊脂玉,此刻指腹下搓的两点血红,如雪地里的山茱萸。

    苻煌登时停在原地。

    他进来时门没有关好,春风吹进来,身后帷帐晃动,门缝将廊下红灯笼的微光裁剪成一抹细细的红线,从他影子上飘荡到苻晔的香气袭人的衣袍上。

    他站在幽暗中,适才的懒散闲适都无,更像是地狱里刚爬出来的鬼。

    瘦削,静默,目不转睛,额头轻轻地跳。

    苻晔真是低估了这个琼酒。

    古代酿的酒度数都不高,他来后殿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脚下有点软,谁知道躺了一会人就醉得分不清真假了。

    不然为什么苻煌刚还在他殿里陪他看春宫,他不过一闭眼一睁眼,再看苻煌怎么就坐在他榻前了,这满目的红也叫人眩晕,地方看起来也极其陌生,不像是他的寝殿。

    大概是梦了。

    “皇兄……”

    苻煌走近了。

    苻晔的眼睛茫然水亮,发丝微乱,脸色像是三春朝露,似醉非醉,红唇微微张开,露出些许白牙红舌。

    手却一直抚在衣襟里,没有拿出来。

    他确实,生性放浪形骸。

    “来看看你。”苻煌坐下抚摸他的额头。

    苻晔在衣襟里的手举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有些凉,苻晔的手指却很热,透着薄粉。

    苻煌问:“醉了还是没醉?”

    苻晔不说话,只是用脸蹭他的指腹。

    苻煌便不动了。

    他想苻晔是真的醉了。

    不然不会这样。

    像一直讨好人的猫,温顺而热腻地蹭他的手背。

    脸色潮红,微张着红唇,隐约露出粉红舌尖。

    苻煌想,他这样,实在轻浮。

    怎能淫到如此。

    还好是他在,换个男子,只怕早已经扑上去亲他千遍万遍,揉碎他的身子。

    如此一想,只感觉有无名的虐欲浮上来,他捏着他下巴,拇指便已经伸进他红唇之内,干燥的手指重重摩挲他过那柔软淫湿的红舌。

    苻晔却含住了他手指,牙齿咬了一下,又突然松开,眼神湿漉漉的好像要哭。

    他性淫如此,叫他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内心火热,又似乎嫌弃一样,想要将他百般磋磨,毫无怜悯地摧残,才能发泄他此刻燥郁,叫他不再如此。

    这虐欲实在古怪,不像爱怜一个人该有的心思。他应该会,很粗暴。

    他似乎,不会多温柔。

    但苻晔似乎很喜欢,整个人似乎融化成一团蜜,呼吸都急了,抱着他的手腕平躺下来,眼神茫然到要流出热泪。

    实在,实在……

    苻煌就扣住他的手腕,几乎要将它们嵌合在一起。又似乎想叫苻晔吃痛清醒。

    苻晔张开嘴巴,似有些痛苦地看着他。但细看又不是痛苦,他的表情太糜乱了。

    “就喜欢粗暴对你是不是?”

    他的声音都带着威压问。

    苻晔也不知道醉到哪里去了,他醉了倒是出奇的温顺,温顺到几乎淫,荡,望着他“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脖颈红到似乎要滴血,红到……

    叫人血脉偾张。

    叫他也热气下涌,烧成赤红。

    他本来不想趁人之危,只是此刻神思昏聩,竟像是入了魔,身体震颤,望着那糜红的山茱萸,吹了柔柔热热一口气。

    一口热气上去,苻晔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他喜欢凶的,他偏不叫如愿。

    此刻的温柔却更像犀利的春刀,片得苻晔寸心崩塌。

    苻晔觉得自己要死了。

    梦里也记得自己的规束,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此刻外头红灯笼摇晃,红光投在人脸上,双福猛地站直了,说:“王爷好像哭了!”

    秦内监讪讪的:“别说话!”

    只听见里头苻晔呜呜咽咽,竟像是越哭越大声。

    我的陛下诶,到底是多粗暴!

    王爷可是头一次!

    这要留下痕迹,等王爷醒了,可要如何解释诶!

    “走走走,都走远点。”他催促双福等人。

    双福等人还未走,却看见朱漆回廊尽头浮出一堆人,浩荡荡过来了。

    是太后等人。

    孙宫正扶着太后,身后数个贴身女官,廊下红灯摇曳,像是给众人抹上胭脂俑妆,秦内监像是看到了一群女鬼。

    前庭丝竹声笑声不断,大概是酒过三巡,新科进士们不似老臣们墨守成规,此刻流觞赋诗,快意潇洒。

    秦内监立即推门就进了殿内,唤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隔着围屏帷帐,什么都看不清,他老脸滚热,心下又急,随即便听见王爷哭的更大声了。

    这哭得……倒不像在承宠。

    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见王爷正埋在皇帝衣袍上哭呢。

    哦,穿着衣服呢……

    身后脚步声传来,秦内监忙又回头,太后并孙宫正等人都已经进来了。

    进来看到王爷在抱着皇帝哭,也是面面相觑。

    “他醉了。”陛下在太后跟前,素来冷漠。只伸手提了一下苻晔的衣襟。

    他禁领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磨得喉结红了一片。

    双福他们也到了殿中,秦内监忙叫他们上前服侍。

    苻煌却道:“叫他哭完。”

    也不知道苻晔在哭什么,竟然这样伤心。

    都把他哭软了。

    他将他拥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头,他身上的五爪金龙威严犀利,和苻晔衣袍上的四爪银龙堆叠在一起,像在缠绕拥吻。

    第 44 章 惊变

    皇帝此刻也不管太后如何想, 也不理睬她。

    看着一殿的宫女内官,秦内监想,这个爱怜备至的画面, 也多亏了是兄弟关系, 倒是打了个掩护。

    只是太后许是被晾在那里的缘故, 神色不太好看, 只抓紧了孙宫正的手。

    此情此景, 气氛实在诡异,还有些尴尬。孙宫正轻声道:“王爷要不要进点醒酒汤?”

    秦内监立即配合说:“快去给王爷端碗醒酒汤来。”

    那边苻晔哭声渐微, 似乎有了点神志,眼睛睫毛上糊得全是眼泪, 鼻子也都红了, 只呆呆看着苻煌。

    太真实了,这个梦。

    “清醒了?”苻煌问。

    苻晔依旧昏昏沉沉,但似乎有了点理智, 因为不哭了,还似乎有些逃避, 埋进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双福等人这才赶紧过去伺候。

    皇帝起身, 问:“母后有事?”

    章后道:“皇帝如此体恤桓王,真是令哀家刮目相看。”

    苻煌也不置可否。

    他如此冷漠, 几乎带了轻视的味道,好像世间万事,都可以随心所欲。

    太后大概不想看他这张脸,扶着孙宫正就从殿里出去了。

    慌得秦内监赶紧出去恭送。

    等送走了太后他又回到殿里。苻晔此刻似乎又睡着了,只是他此刻衣袍堆叠,发丝凌乱,脸上都是哭过的痕迹, 看起来实在……

    美丽动人。

    秦内监随苻煌从殿中出来,走了两步,讪讪地说:“倒叫老奴吓了一跳。”

    苻煌道:“我没把他怎么样。”

    秦内监心想,一点都没么?

    苻煌:“倒是……”

    倒是什么?

    秦内监抬眼看向陛下。

    陛下竟似有些生气,道:“他真是……淫,乱不堪。”

    啊?

    秦内监倒是不好意思追问怎么淫,乱了。

    “也就是看他醉了。”

    陛下幽幽又说。

    秦内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谏言说:“王爷醉了,才是良机啊。”

    苻煌扭头看向他。

    “当然了,桓王酒醉,您自然不能太趁人之危,不过陛下应该趁机解了衣衫守在旁边,等桓王醒来再倒打一耙,说是王爷醉了酒,对您这样那样,王爷心善,难道还怕他不负责?”

    陛下,还是缺乏经验啊。

    到底是没经过人事,陛下在这方面,实在太老实!

    苻煌也没有说话。

    背着手走了两步,又道:“我可能有点问题。”

    秦内监:“啊?”

    该不会是……

    苻煌冷脸:“不是那个问题。”

    哦,吓死他了。

    秦内监:“那是……”

    皇帝似乎喜怒不定,阴沉沉穿过朱红色的长廊,衣袍上的金龙随之逶迤而行。

    皇帝说,“我想啃他。”

    秦内监一个踉跄。

    想想这似乎是早晚的事了。

    他要先啃他的胸。

    思绪沉到这里,便感觉像是喝了酒,周围的喧嚣也都听不见了。

    又想等苻晔醒了,可以问问他,到底完全醉了没有。

    吃哥哥的手指,是对哥哥也不排斥么?

    皇帝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氛围里,一种古怪的,阴沉的,又似乎躁动的氛围里。

    他歪在榻上,摩挲着腰间的玉牌发呆。

    搞得谢相他们都不太敢说话了。

    感觉皇帝似乎不太高兴了,他以前想要杀人的时候,都是类似的样子。

    众位大臣看了看天上月亮。

    就差个点翠启智的仪式,就可以离宫了。

    今年应该可以顺顺利利度过这个琼林宴吧?

    所谓点翠,还是武宗时期开始流行的,武宗皇帝此人好美色,宫中妃嫔众多,争宠手段层出不穷,有一年宫中流行梅花妆,妃嫔们多眉间画梅花图案为美,武宗皇帝甚爱。后来这种风俗从宫中流行到民间,又从女子流行到男子,以至于有一年琼林宴,武宗皇帝亲自执翠玉笔,蘸取金粉,点于诸位新科进士额头,谓之启智。有进士“月余不沃面”,以为荣耀。

    不知道今年的点翠启智礼会由谁来。

    谢相看看皇帝,就想起上一次琼林宴。

    那真是他经历过的琼林宴里最可怕的一届。

    大周三年一大比,这琼林宴也是三年一次,皇帝登基那一年的琼林宴还是武宗皇帝主持,那真是皇庭最后的繁华,当时这奉春宫人头攒动,还有丽妃等诸多后宫来观礼,连廊处挂了竹帘,饰以百花,整个宫廷都是香气弥漫,人站在天街上都能闻到。

    那时候的陛下正在与胡人谈判,尚未归来。

    而当今陛下登基后第一次举办琼林宴,则是登基后两年办的,那真是最冷寂的一次琼林宴。

    无歌舞,无丝竹,新科进士们个个胆战心惊,站在奉春宫里,似乎都能闻到清泰殿的血腥味,那时候的太后称病未出慈恩宫,整场琼林宴几乎鸦雀无声,陛下披头散发,容色枯黑,手执翠玉笔为进士们点翠,甚至有两个新科进士直接腿软瘫倒在地,直接被拉了出去。

    他至今想起来依旧寒津津的。

    谢相最近经常感觉寒津津的。

    他觉得他应该告老还乡了。

    如果还能告老还乡的话。

    谢相消瘦的厉害。

    自从围场他们父子惹得陛下突然发病以后,他成日里胆战心惊,他为官做宰几十年,本是最谨慎不过的人,不想闯下如此大祸,家人忧虑不安,儿子谢良璧也因此缠绵病榻多日,偏又遇上殿试,他半点不得休息,吃不好,睡不着,忧思过度,今日站着都需要下属搀扶。

    感觉自己活不过今年春天了。

    看情形,今年的点翠仪式应该是桓王主持了。

    于是他颤巍巍问太后:“娘娘,桓王酒醒了么?”

    他看桓王走的时候步履从容,应该只是薄醉。

    快点回来点翠,早点结束这磨人的宴会。

    太后似乎也颇为心事重重,道:“谢相来的正好,我正有要事与谢相相商。”

    “娘娘请讲。”

    太后却起了身,往莲池而去。

    谢相跟在她身后,只听太后道:“听闻谢相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老臣惶恐,大概年老体衰,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太后却道:“当今陛下喜怒无常,谢相伴君多年,殚精竭虑,确实辛苦。只是谢相还能告老还乡,本宫和桓王又要到哪里去呢?”

    “娘娘何出此言,实在叫老臣惶恐。陛下对娘娘还是很敬重的,对王爷更是爱重有加。”

    太后捻着手中佛珠,沿着莲池慢行,那莲池上飘着很多莲花灯,灯上还有诸新科进士咏的诗词。

    她看了一会,回头看向苻煌,怆然道:“当今陛下性情已变,再回不到当年做太子的时候了。你我都已老朽,苟颜残喘也就罢了。只是我明宗一脉,如今还有桓王,桓王刚过弱冠之年,声名显赫,将来独留他在皇帝身边,哀家心里不安,也愧对列祖列宗啊。”

    谢相十分谨慎地说:“桓王得陛下爱重,圣宠无人能及,是有大福之人。”

    感觉王爷将来能登大宝呢。

    “桓王如今风头无两,如今众人都道皇帝要封他做皇太弟,种种荣宠,的确如你所说,圣宠无人能及,那你觉得他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得皇帝如此器重?”

    谢相:“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忽然抓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腕,护甲上的玳瑁几乎深入他的皮肤,在夜色下的凤钗微微摇晃,她有着同皇帝一样瘦削的脸庞,此刻忧愤万分:“只怕大福未至,大祸先行啊。”

    身边女官提醒道:“太后,桓王回来了。”

    谢相回头望去,只看见桓王正由内官搀扶着缓缓走来。

    头痛,头痛。

    脚下还有些虚浮。

    他不是身穿过来的么?他酒量一直不错啊。

    喝太多了么?还是太久没喝了?

    他头有些痛,看东西都还是晕的,双福服侍他起来的时候,他朝自己身上看一眼,身上衣物俱在。

    那他刚才都是做梦了。

    好羞耻,好羞愧,他居然做了那样的梦。

    此刻断断续续想到一些,脸上又倏地全红了。

    鸿胪寺卿迎上来:“王爷好些了?”

    苻晔颔首笑道:“好多了。”

    他平日里肤色白皙,此刻脸色潮红,真是艳若朝露,鸿胪寺卿从来没有喜欢过男色,此刻竟然心惊肉跳,不敢多看。想这美色到了一定境界,又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还分什么男女。他身上那一身四爪龙的华服威严尊贵,压在这艳色之上,愈发生出隆裕的华丽。

    他从九曲回廊穿过,不知道多少新科进士望着他,都是仰慕难当。

    如今这些年轻人,男风盛行啊。

    他都怀疑他们在学堂的时候,没少一块去更衣。

    还好王爷在宫里,要是出宫开府,这些年轻人估计能把桓王府的门槛给踩烂了。

    苻晔远远就看见了苻煌,心下愈发滚热,只感觉才下去的酒意又上来了。

    只得暂时不去管他,先去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问道:“酒可醒了?”

    苻晔道:“儿臣好多了。”

    太后招手,让他就近而坐,孙宫正立即搬了个座榻给他。苻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帝,他们三个的位置,本来是皇帝居中,他和太后分列左右,太后身边原本是安康郡王的位置,此刻郡王早自己挪到下手和他儿子同座去了。

    笑眯眯的又瘦弱又谨慎。

    都是做过第一继承人的人,和安康郡王做对比,才愈发觉得自己圣恩隆重。

    忍不住又看了苻煌一眼,见苻煌正望着自己,心下一赧,热气又上来了。

    他忙稳住心神,正了衣袍坐下,颈上禁领雪白,高贵典雅,和适才殿中抱着皇帝哭的模样判若两人。太后心想他到底不是宫廷里长大的,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陷,不知道宫廷险恶,还一心只当皇帝对他是兄友弟恭。但细想想也不怪他,换做是谁,也无法想象皇帝居然会动那种心思。

    她沉了神色,道:“今日醉酒,实在失礼,以后万不能再这样了。”

    苻晔羞愧道:“儿臣知道了。”

    “如今都清醒了?”

    “是,儿臣刚又饮了宫正大人送的醒酒汤。”

    太后点头,道:“程老学富五车,乃当今大才。你可愿意拜他为师,做他的关门弟子?”

    苻晔大惊。

    这哪有拒绝的道理,他忙起身,说:“儿臣学识浅陋,只怕会拖累程老声名。”

    “程老能得亲王做关门弟子,于他也是荣耀。今日百官皆在,又是庆贺新科进士的琼林宴,拜师再合适不过。哀家为你良苦用心,你莫要辜负,只愿你学识通达,将来为我苻氏表率,当为国民谋福祉。”

    太后看向她身边内官,内官站直了,轻轻拍手,满场便都安静下来。

    一说桓王要拜师,全场皆惊。

    也不知道太后是如何说服的这位大才,竟要留京做亲王之师。

    太后问皇帝:“皇帝没有异议吧?”

    苻煌看向苻晔,道:“要做程老弟子,可不能偷懒了。”

    太后道:“那皇帝也是同意了。”

    苻煌自然同意。程老在诸读书人心中,只怕比他这个皇帝地位还要高,于苻晔而言,就算只是挂个名号,说出去也是程文熙的学生,于他声名大益。

    这些东西就如同太后给苻晔的珍宝一样,本来就该尽归苻晔所有。

    好的统统都要给他!

    太后看来并不是一时兴起,拜师仪式极为隆重。文武百官,朝堂新人,太后皇帝两宫俱在,这份荣宠是给程老的,也是给苻晔的。

    太后特赐程老九章华服,蟠虺衔珠佩。苻晔在孙宫正指导下,手持错银鹤嘴匜,洒三遍清水于程老脚下,伏地叩拜,双手将白玉尺奉给程老,程老则回赠他《尚书》并《春秋》两书,并亲自为他点翠启智,由此拜师礼成。

    秦内监在人群中想,这份礼物可比王爷颈上戴那串璎珞贵重万倍。

    太后这是要学陛下么?

    两宫并宠,桓王恩宠眼瞅着达到极点了,高无可高了。

    真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到叫他心惊,颤巍巍直怕王爷会从九重宫阙上掉下来,又想他已是天人,飘然欲飞了。

    秦内监原本觉得苻晔颈上戴着的璎珞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此刻盯着他颈上璎珞看,忽然想起他为什么觉得眼熟了。

    这璎珞奇就奇在用的琥珀是黄金珀,极为罕见,当年楚国夫人臧氏尚佛,她与明懿太子成婚以后,当时的孙后赐她一串璎珞,便和这一串很像。

    楚国夫人常佩戴于颈前,出入宫中。

    他一时心惊,拜师礼已成,扭头看向太后,她与皇帝站在一起,虽非亲生,但容貌居然有三四分相似,一样的瘦削坚毅,不怒自威。

    拜师礼既成,苻晔便以亲王身份主持点翠启智礼。他此刻醉意已无,刚才隆重的仪式叫他看起来更为尊贵秀美,他手执翠玉笔,站在莲台之上,为新科进士们点翠。夜风徐来,吹得他衣袂飞扬,真如莲台仙人。

    太后站在苻煌身边,目视着这一切,道:“这样的人物,真是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皇帝以为呢?”

    苻煌倒是难得和太后有一样的看法,他注视着苻晔,道:“自然。”

    太后收敛了嘴角笑意,道:“无与伦比的美貌,高贵的出身,良善如美玉,声名远扬,堪称众星捧月,将来或许名垂青史,受天下千万人敬仰。他本应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那皇帝又怎么忍心要这样的人,变成与兄合奸的宠娈呢?”

    此刻奉春宫奏着百人雅乐,笙箫间杂着青铜编钟的低鸣。

    一直注视着苻晔的皇帝这才扭头看向她。

    目光从茫然变成了凌厉的冷。

    太后却接着道:“昭阳夫人虽然不是你的生母,却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他在世人眼里,便是你同胞兄弟。你们虽然不曾一起长大,当年也有兄弟之谊。他自回宫中,诚心待你,你怎么能如此恩将仇报,陷他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不正常,哀家就算身死,也不能坐视不管。”

    她神色已经变得极为严厉,看向苻煌。

    苻煌阴沉沉的,似乎周身都是团起的黑气。孙宫正垂首站在太后身边,双手都已经颤抖不止。

    而秦内监早已经面色惨白。

    苻煌似乎缓了好一会才回神,神情阴鸷,道:“太后既知朕不正常,又在这费什么口舌。”

    “皇帝!”太后低声斥道,“你荒唐胡为也要有个限度。你真要亲手毁了他么?你这是什么宠?还是你要学先帝?”

    苻煌眉间突突直跳。

    太后自知皇帝荒谬,既有此心,必是筹谋已久,他不是常人,讲道理恐怕是不中用,因此言简意赅,直击皇帝最痛之处:“还是你觉得一个楚国夫人不够,自己也要再造一个?”

    旁边的秦内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苻煌几乎眩晕,双目赤红,阴沉沉再没说一句话。秦内监爬起来抓住他的袍角:“陛下……”

    太后真是每次都知道怎么才能刺中陛下心脏,实在……实在……

    他冷汗直流,又唯恐惊扰他人,只将身体匍匐下去,颤栗着一言不发。

    太后道:“让他出宫吧。如果你真的对他有情……如果你这个人,还有一点真情。”

    她说罢就将手搭在孙宫正手上,朝苻晔走去,脚下却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衣袍拂过案上琼酒,杯盘洒落在软垫之上,那软垫上的牡丹花瞬间阴沉下来。

    苻晔放下翠玉笔,长舒一口气。

    今天的公务总算是做完了!

    他见太后似乎要离席,便忙下了莲台,躬身行礼:“母后要回去了么?”

    太后并未停下,只是她身边的孙宫正躬身朝他行礼致意。

    等出了奉春宫门,凤辇已经停在门口,太后坐上去便倒在上面,似乎体力不支。孙宫正忧惧不安,道:“娘娘刚才何必如此疾言厉色,陛下并非完全昏聩,娘娘与他细陈情由,想必他也……”

    “他还要如何昏聩?”太后痛心道,“我原还不愿意信。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要故作此举来毁了桓王。”

    要是前者,或许还有转机,要是后者,只怕神仙来了都拦不住。

    如此,只能祈祷皇帝对桓王情真意切了。

    皇帝也不是傻子,迟迟未有动作,只怕也是知道桓王品行端正,断不会做悖伦之举。此情如今还无几人知晓,要是此刻将皇帝心思挑明,只怕再无转圜余地,反而会激怒皇帝,叫他再无顾忌。此刻只能按下,看看皇帝要如何做了。

    但皇帝杀伐决断,早断情绝爱,六亲不认,他对桓王的感情,真能深到可以放手的地步么?

    可能性似乎微乎其微,可她们却无能为力。

    今夜注定无眠,太后忧惧不安,竟几乎不能言语了。

    孙宫正忙对身后女官道:“太后不适,速请王爷入慈恩宫侍疾!”

    苻晔被新科进士们包围着,看到太后离席,似有不悦,就猜她和皇帝又起了争执。

    这俩人果然不能呆在一块。

    他在人群里看向苻煌,却看见秦内监在地上跪着,心里一惊,就要过去,就见一个女官急匆匆跑进来,喊道:“桓王殿下!”

    苻晔有了不好的预感,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女官道:“太后突发不适,请您立即过去。”

    谢相神色惨白,勉强稳住了心神,道:“琼林宴毕,这里有老臣等,殿下尽管去。”

    苻晔闻言急忙往宫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苻煌正站在池边盯着自己看,他身边的秦内监倒是站起来了。

    “王爷。”女官催促。

    苻晔一边走一边问道:“太后如今是何情形,是不是走的时候就有不适?”

    女官道:“奴婢也说不清,王爷看了便知。”

    苻晔对双福说:“你去皇兄那里打听打听,看出了什么事。”

    双福忙退回去了。

    苻晔到了慈恩宫,只看到太后昏沉沉躺在榻上,也不言语。

    他为太后把脉,发现太后急火攻心,倒没有大症候,又叫其他太医过来诊脉,如此折腾到深夜,孙宫正又叫他留守在慈恩宫内。

    这是理所应当,只是他觉得慈恩宫的女官们实在过于谨慎小心,太后的病并不严重,但宫内那些佩剑女官几乎全在外头守着,似乎都担忧的很。

    倒叫他有些紧张。

    他问孙宫正:“母后和皇兄是起了争执么?”

    孙宫正柔声道:“太后与陛下素来不太亲和,争执几句,也属寻常。”

    她说的也有理。

    苻晔看到双福进来,便寻由带他到了殿外:“打听到什么了?”

    双福说:“太后和陛下好像是吵架了,把秦内监都吓得跪下了。”

    苻晔抿了下嘴唇,问:“皇兄如何?”

    双福说:“陛下他……有点吓人……”

    第 45 章 赤龙进化史

    青元宫中, 一片死寂。

    秦内监战战兢兢,特意屏退了所有内官。

    只自己守在苻煌身边。

    苻煌似乎全身都在跳痛,头呲欲裂, 几乎失神, 坐在那里像是失了半条命。

    秦内监心急如焚, 想立即请桓王过来, 又怕桓王此刻已经知晓一切, 不肯来。

    那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王爷不来也得来,为他安危着想, 他最好是心甘情愿地来,哪怕虚与委蛇呢!

    和陛下千万不能硬碰硬, 谁能硬过皇帝!

    果然世间万物不能太圆满, 他看到王爷拜师的时候就觉得不安,一切都太顺遂了,他跟着皇帝苦了这么多年, 已经不习惯这种圆满。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么?

    桓王殿下于这青元宫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

    他此刻坐在苻煌脚边, 忍不住无声哭泣起来。

    苻煌蹙眉看他:“哭什么?”

    他忙擦了眼泪, 道:“陛下怎么样了,要不要宣太医来?”

    苻煌阴沉沉的, 道:“你不用怕,太后什么都不会说的。”

    是么?

    那还好。

    苻煌却道:“你陪我多年,是我最信赖的亲人,我接下来问你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据实已告。”

    秦内监立即跪正了:“陛下……”

    苻煌道:“你觉得如果我据实已告,他有几成能接受?”

    秦内监:“……王爷,是很善良的人。”

    他抬头看向苻煌:“……三成……两成……”

    他泄了气, 道:“陛下,老奴觉得,王爷应该会被吓到。”

    苻煌道:“是吧?正常人都应该被吓到吧?”

    秦内监道:“老奴要驳一句太后的话,陛下要是不正常,何必苦到今日?”

    苻煌道:“那我如果强行要宠幸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秦内监不说话了。

    他虽然一心为皇帝出谋划策,但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如今陛下诚心实意问他,他的回答或许关乎桓王一生。脑海里浮现出桓王姿容,实在菩萨心肠,一片赤诚,他平生没见过这样亲和的贵人。诚如太后所言,桓王的确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只是他的皇帝陛下,又该如何呢?

    他垂着头,道:“依照桓王的性子,只怕也会顺从……陛下真心爱他,其实也不算太委屈了他。古往今来,宫廷里多少龌龊事,时日久了,桓王或许也会接受的。”

    苻煌喃喃说:“是了,或许会的。”

    今日内官都不在殿中,殿中的灯芯太长,忽然黯下去了。

    叫他想起苻晔会他点的长明灯。

    他说:“我听闻那位夫人,性格十分柔善,都说她慈悲心肠,连大声说话都不会,像个菩萨。”

    秦内监:“陛下……”

    他鼻子一酸,道:“陛下不是先帝,桓王也不会成为那位夫人。”

    苻煌似乎头痛难忍,歪在榻上按住了额头。

    秦内监只觉得太后实在杀人诛心,竟能想到以此作比,陛下此刻忧惧之心,只怕爱之愈深,畏之愈切。

    他素来对这段孽缘深恶痛绝,自然不能接受将桓王变成另一个楚国夫人。

    悖伦之爱,两情相悦尚且千难万难,何况单相思。

    便不是爱,是罪。

    是终将不得善终的孽。

    苻晔今日累的很,又醉过,此刻在孙宫正的安排下就在太后榻前歇下,昏昏沉沉之间,见太后醒来,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正在怔怔看他。

    “母后醒了。”苻晔起身,“母后感觉好点了么?”

    太后道:“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

    太后躺在榻上,静静注视着他,说:“难为你的孝心了。”

    苻晔道:“母后无事就好。母后是与皇兄吵架了么?”

    太后茫然道:“他有些事情,我实难认同。”

    苻晔靠近了一些,拥着锦被说:“母后,其实皇兄本性并不差,对母后也并非全无感情。只是往日隔阂犹在,皇兄和母后都不肯示弱,这中间才容易生龃龉。儿臣幸得母后和皇兄宠爱,愿意从中调衡。”

    太后看向他,伸出手来。

    他便握住了她的手。

    太后很瘦,她自大病以后,手背都似枯枝一般。

    “你在外多年,不知道这些年的事。往日种种,不可逆改,多说无益,只是你要记住,皇帝已经不是你当年那个二哥了。”

    她叹了口气,躺平了,花白的头发散落开来,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在太后宫中呆到第二日晌午时分,秦内监亲自前来,说皇帝头疾复发,召他过去。

    他看向太后,太后抓住他衣袍,又松开,只脱了力,道:“去吧。”

    苻晔从地上起来,朝外走。

    秦内监看见他颈上璎珞犹在,只低下头,随苻晔出来。

    苻晔回头,却看见孙宫正等诸多女官齐齐站在廊下看他。

    苻晔便问他:“内监大人可知道母后和皇兄为何争吵?”

    秦内监道:“太后想让王爷离宫开府,陛下不是很愿意,因此有了争执。”

    苻晔扭头看向他,神色惊异:“是为了这个?母后为何突然想叫我出宫去?”

    秦内监问道:“王爷想出宫么?”

    苻晔道:“我自然不想,皇兄也不让吧?”

    他想苻煌或许又是叫秦内监先试探他心意,便道:“我既然答应了皇兄,会一直留在宫中,就不会食言。”

    秦内监微微一笑,只是神色似乎颇为憔悴:“老奴知道,这宫里也就王爷心疼陛下了。”

    苻晔担心苻煌头疾,走的极快,不一会便进了青元宫。宫内一片寂静,也没看到一个内官。他快步进入主殿,里头也没看到人,回头看向秦内监,却见秦内监在他身后停下,将殿门关上了。

    他心里一动,便停下了脚步,站了一下,这才往里走。

    走过帷帐,看到苻煌在榻上歪着,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那一身龙袍,黑色龙袍上金龙蜿蜒,他的头发依旧用金冠束着,只是面色青白,吓人的很。

    “皇兄。”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他,“头疼多久了,怎么昨日没叫我。”

    他见他的药箱就在旁边放着,巾帕热水都在,只是秦内监不来伺候,其他内官也都不在,看着有些异常。他洗了手擦净,便让苻煌躺下。

    苻煌也很听话,任凭他施针。

    室内一片静谧,他一边施针一边说:“臣弟是不会离宫的。为了这个急得犯病,真是不知道还要我说什么你才肯安心。”

    苻煌一直都没说话,一直到他施针结束以后,苻煌歪在榻上,才道:“ 可还记得醉了都做过什么?”

    苻晔心情正有些沉重,突然听到皇帝这样问他,一惊,手里的银针都差点掉到地上。

    心虚地说:“臣弟醉了,人事不省。”

    又问,“有冒犯皇兄?”

    他应该都只是做梦吧?

    然后他就听见苻煌说:“有。”

    他吃惊地看向苻煌。

    苻煌神色依旧很差,眉间皱痕都又出来了。

    苻煌道:“你醉了,很是淫、乱。”

    啊啊啊啊啊啊。

    苻晔脸色瞬间通红。

    他如此红起来,叫他想起他醉的事后,真是从脸颊红到脖子,胸膛都是薄粉,大概通身都是粉的红的,叫人……

    “所以是真的都不记得?”

    “是,臣弟不醉,怎么会对皇兄无礼。”苻晔欲言又止,“我……我怎么淫,乱了?”

    有些画面影影绰绰,记不清楚,模糊似乎……确实很淫,荡。

    难道他有在苻煌跟前表现出来?

    难道太后撞见了?

    他们因此争吵?

    苻晔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银针掉落在地上,他伸手去捡,才发现手都紧张的有些颤抖。

    再没有比此刻更能意识到自己这份爱恋有多见不得光。

    只一刹那,脑海都成了一片空白。

    苻煌说:“真是可惜。以为你知道是皇兄,也要吃。”

    苻晔:“!!!”

    他神色骤变,扭头看向苻煌,苻煌幽幽靠在榻上看他。

    “……真的假的?臣弟就算放浪形骸,也绝不会对皇兄下手。臣弟对皇兄绝无……”

    他咬了下嘴唇,一张脸绯红。

    苻煌神色微沉,“嗯”了一声:“理当如此,对自己的兄弟如果都有觊觎,岂不是畜生不如,只有不正常的人,才会如此。”

    苻晔攥起手,抿着嘴唇垂下头来,脸上绯红也淡了,“嗯”了一声。

    一颗心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臣弟以后一定滴酒不沾。”苻晔说。

    苻煌阴沉沉的,在这刻打碎了自己的幻梦。

    意识到他的谋夺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骗局。

    他的计谋无法让一个正常的弟弟和自己的哥哥交、媾。而他从来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也可以霸占的昏君。

    苻晔扭头看向苻煌,只感觉苻煌阴沉得几乎可怕。

    他想,他昨日醉酒,是不是还做过什么更过分的,才叫皇帝如今这样冷。

    他只觉得手脚都变得冰冷,在那浓郁的药香里,说:“臣弟刚才进来,看到院子里的牡丹花都谢了。奉春宫的牡丹倒是开的很好,可以移植过来一些。”

    青元宫里的牡丹开的早,凋谢的也早。牡丹这花,盛开的时候贵艳无比,但花朵太大,花瓣又薄,稍微一枯萎就破败的不成样子。

    苻煌“嗯”了一声。

    苻晔有些无措,手指微微蜷缩,又笑说:“昨日在琼林宴上,听那些新科进士说京中的海棠都开了,满街的海棠雨,臣弟都想去看看了。”

    苻煌“嗯”了一声,说:“你知道京中为什么种了那么多海棠么?”

    苻晔摇头,笑:“这个臣弟不知道。”

    苻煌说:“当年的楚国夫人,最好梨花。先帝将她霸占,威逼利诱,并为此建造了梨华行宫。梨华行宫原来只是一处梨园。”

    苻晔听他主动提及他生母楚国夫人,大惊。

    苻煌却自顾说:“只可惜梨花不可持久,先帝为讨她欢心,又陆续栽种了许多类似的花,樱花,桃花,海棠,总要四季盛开。

    只可惜,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他死。

    可见帝王一厢情愿的,违背伦常的宠爱,于他人看来,不过是令人作呕的恶欲。遗留后世的,也不是一世的污名。”

    苻晔怔怔看着苻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苻煌洞悉了他令他作呕的爱恋。

    “那……不看了。”他怯怯地说,手脚都拘束起来,垂着头。

    苻煌幽幽地看他,说:“我得六弟在身边,实在三生有幸,因一己私欲将六弟困在宫中,此恶欲和先帝无二。我此生可以成为任何人,唯独不能成为他,六弟,出宫去看花吧。海棠花,樱花,莲花,桂花,你不是最爱花么?这些花是没有罪的。带着我送你的兰花,走吧。”

    苻晔都呆住了。

    他几乎凭借着本能跪了下来:“臣弟要留在宫里,臣弟若有做错什么,皇兄尽管责罚,臣弟……皇兄不是说,要我永远在宫里陪着你么?”

    苻煌似乎又头晕目眩,伸手阻止苻晔上前,道:“我如此正是为我们兄弟情意,你不走,难道要兄弟合奸么?!”

    苻晔跌坐在地上,衣袍在地上堆叠,像枯萎的牡丹花。

    苻煌这次发作的似乎格外厉害,他慌忙叫秦内监进来,宫内忙做一团。

    等他从宫内出来,才发现外头下起了雨。

    庭院里的凋谢的牡丹被雨一打,残败得不成样子。

    苻晔将双福叫来,问:“我昨日醉酒,皇兄有去看我?”

    双福点头。

    “发生了什么,你看见了么?”

    双福说:“殿下睡下以后,我们就出来了。后来陛下和内监大人来了,说是有美人图要给殿下看。后来……后来我听见殿下哭,想进去,内监不让进,再然后太后就来了。我们才进去,见殿下正趴在陛下身上哭呢。”

    雨气扑来,已经是春末夏至的雨,下得很急,溅湿了他的衣袍。

    苻晔想,他果然完蛋了。

    兄有弟恭,跗萼连晖,于心中有鬼的人来说,果然是痴人说梦。

    小爱:“我才消失半天,怎么就闯下这么大的祸!”

    苻晔沉默。

    小爱道:“算了,正好叫你放弃幻想。你也不用想是自己的错,想想就算你们两情相悦,也不一定能在一块。”

    苻晔呆呆的:“是吧……”

    大梦已醒,陛下倒是出奇的冷静。

    只吩咐秦内监,桓王府要收拾得如何尊贵气派。

    “吩咐三司修造案和将作监的人,要是达不到朕的要求,让他们自己去领罪。”

    秦内监一边应着,一边掉眼泪。

    苻煌头痛的很:“等我死了,你再哭也不晚。”

    秦内监就哭的更可怜了。

    他年纪一大把,如今形容憔悴,看着实在可怜。苻煌更觉自己可恶,便连这老内监也不配留下,于是便道:“你再哭,跟着他一块走吧。”

    秦内监就不敢哭了。

    苻煌头痛难忍:“太后逼着,不送走难道要他知道我想睡他?又不是死生不复相见,你哭什么?下去。”

    “老奴……可能年纪大了。”秦内监起身,佝偻着去了。

    秦内监走了以后,苻煌和衣躺下。

    此刻昏沉难受,几次想此刻就到苻晔殿里去。

    他叫破喉咙,也无人能救他。

    只是……

    只是和他的身体相比,他更贪恋他的情意。

    也不是不能强迫他成为他的后宫,只是这样一来,他便没有了会为他点长明灯的弟弟。

    做个深宫里疯癫的皇帝,一个人腐烂在这里也就算了。

    起码在腐烂之前,还能享受几年的兄友弟恭。

    第二日,皇帝下旨,桓王出宫开府。

    双福不知道陛下怎么突然叫王爷出宫了。反正太后那边是高兴的很,旨意刚出来,孙宫正就亲自过来帮忙收拾,宫正大人说桓王府上应有尽有,这些桓王如果有喜欢的,日后随时都可以送过去,不用都拿。

    看起来就是想让王爷早点走。

    不过也可能是王府什么都不缺了。

    双福说:“庆喜还没好全呢。”

    可惜庆喜病着,不能同去。

    双福很遗憾地坐上了马车。

    陛下最爱重王爷了,特许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内官都坐车同行。

    寻常哪个内官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啊。

    双福又兴奋起来了。

    王爷要走,走之前先和宫中诸位太医细谈许久,又怕口头吩咐不够,一条条注意事项全都写了下来,这才去殿里拜别陛下。

    陛下在殿里没出来,王爷在殿门口跪拜了,便抱着兰花上了马车。

    他想,秦内监真是个好人。

    舍不得王爷,居然坐在殿门口哭呢,他都瞧见了。

    想跟王爷讲,又觉得王爷似乎心情很不好。

    算了,还是不要叫他再伤感了。

    虽然宫外是广阔天地,王爷出宫去,肯定逍遥自在,但到底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陛下又对他那样好。

    听说他的桓王府珍宝无数,最近宫内拉了几大车宝物过去,宝库都快搬空了!

    这其中有几件稀世珍品。

    譬如相传前朝李夫人最爱的金錾花白如意,明宗常用的影青釉里红高足瓷杯,又譬如异邦进贡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粉玻璃葡萄花双环耳盒,以及陛下书房的那个百宝嵌屏风等等。

    王爷从青元宫出来,又去拜见了太后。

    太后似乎憔悴的很,但赏赐王爷许多珍宝。

    他们这才出了宫。

    陛下对王爷实在太好了。

    允许他走正门,还有陛下亲卫李盾领头,上百金甲卫护送,雅乐齐鸣,声势浩大。

    他们驶过一重重宫门,双福不是头一次出宫,可这次是去王府,以后就不是这宫内的人了,想想还是很感慨。

    又兴奋,又忐忑,看着那长长的宫道,觉得四周高墙实在威仪,又叫人觉得压抑的很。

    倒是可怜太后和皇帝呢。

    算了算了,他可怜贵人做什么。

    这里可是皇宫啊,天下没有比这更尊贵的地方了!

    马车出了天门,天街两旁聚集了不少百姓,估计是听见了王爷要出宫开府的风声。

    他在人群里似乎看见了谢家公子谢良璧。

    他在人群里站着,人虽然消瘦,但依旧丰神俊朗。

    还有那个萧什么的,也做过金甲卫的。

    都很俊美。

    这下没人管得了王爷了!

    美貌郎君,我们家王爷来了!

    他想到这里,立即兴奋地回头看向王爷。

    却见苻晔抱着锦盒,低着头。

    这锦盒精美,但没有里头的兰花美。

    兰花再美,也没有王爷美。

    “王爷,王爷,你看,外头朝霞那样好。”

    说完就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他的王爷抱着花在哭呢。

    他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王爷哭了一会,又用袖子抹去锦盒上的泪水。

    又不哭了,自己说:“艹。”

    双福:“……”

    王爷的脸还真是变化很快。

    “王爷不要伤心了,以后想陛下了,随时都能回来的。”

    “是。”王爷鼻音很重,下巴尖尖,似有不足之症,“哭个屁。”

    像是失恋了一样。

    他哪来的恋。

    他本来就是冒牌货,还想够那九重天阙上的人呢。

    青元宫内,皇帝此刻像盘踞在榻上的龙,黑气弥漫。

    “走了?”他问。

    秦内监声音略有些沙哑,道:“这时候,快到桓王府了呢。”

    “他日后会得万民敬仰,成为一代明君。”皇帝说。

    他要苻晔成为他不能成为的人,拥有世间最好一切。

    秦内监“嗯”了一声,只想古往今来那些帝王所谓的宠爱,在陛下跟前都不值一提。

    慈恩宫中,孙宫正也悄声回禀:“太后,王爷已经到府上了。”

    太后丝毫不见悦色,只喃喃道:“他竟真放他走了。”

    他竟,情深如此么?

    既情深如此,倒觉得这分离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了。

    桓王府原来是齐王旧邸,不过自桓王归来以后,太后便着人修缮扩建,如今光房间就有六百余,主要布局为三,分别为府邸,花园和佛殿。

    苻晔光是熟悉府中格局,就熟悉了好几天。

    他原来一直盼着出宫,只想京城繁华,他还没领略过。如今真的出了宫,却浑浑噩噩像在做梦,倒是很想回去。

    原来和谁在哪,比在哪更重要。

    但分开其实是好的,对他也好,对皇帝也好。

    小爱说的对,哪怕是两情相悦,如今既有兄弟的名分,又是万众瞩目的身份,在一起压力也很大。

    孽恋就是孽恋。

    想到此处,便打起精神出门来。

    建台城真是好地方,繁华绮丽,铜鼓夜市竟然还没有宵禁。

    他吃到了莲花楼的樱桃毕罗,蟹酿橙更是一绝。

    宫里做的味道还是不够地道。

    皇帝没有吃过,真是遗憾。

    本来想打包一份送到宫里去,想想心虚,还是算了。

    想着自己沉浸在这种悲伤里,只会害人害己,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忘情在宫外的新生活里。

    苻煌放苻晔出宫,也并不是要与他断绝,只是想着一心一意做兄弟,还能保持如今的兄弟情意。

    谁知道王爷出宫,居然将他忘了!

    “禀报陛下,今日王爷去了夜市,子时方归。”

    “禀报陛下,今日新晋状元郎等人来见王爷,众人在王府花园办了【迎夏度曲】。这是他们写的诗文。”

    “禀报陛下,王爷今夜在莲花楼醉了酒……”

    探子有些不太敢禀报了。

    感觉陛下怎么越听越生气。

    秦内监轻轻挥手,让他们退下。

    自王爷出宫日起,陛下就再也没有出过青元宫。

    整个青元宫如今都阴沉沉如一个冷窟,只有刺鼻的苦药味。

    他抱手立在皇帝身边。

    皇帝裹着苻晔的衣袍,道:“他还真是,无情无义。”

    秦内监:“真是的,枉陛下为他食不下咽。”

    苻煌看他。

    秦内监说:“要不要把王爷叫进宫来训斥一番?”

    皇帝这几日脸色发黑,性情乖戾,精神似乎都不太正常,想了想,说:“我已经仁至义尽。”

    秦内监:“是。陛下能做的都做了。”

    “你说他能忍几日不找郎君?”

    秦内监:“今年的新科进士里,俊俏的不少。”

    苻煌幽幽靠在榻上,桓王的衣袍鲜美,绯红色的衣袍披在他身上,倒是叫他看起来更为邪肆。

    不像阴沉沉的黑龙了。

    像一条赤龙。

    他几日不眠不休,眼睛通红:“他最好这两日就求着进宫,还能做我的好弟弟。”

    第 46 章 王爷进宫啦

    秦内监点头称是, 心里叹息,皇帝也就在宫里撂撂狠话了。

    王爷如果一直不来,他又能怎么样。

    立马叫进宫来训斥一顿, 打一顿, 或者, 强幸了?

    他舍得?

    自己刚刚撺了那么多火, 怎么也没见皇帝立马传王爷进宫。

    此刻倒希望皇帝是个无道昏君。

    但皇帝不是。

    偏偏他本性不坏, 被情势逼成这样。

    偏偏……他自己其实也觉得悖伦是为大罪。

    王爷此刻越是风光快乐,只怕他越觉得王爷理当过这样的生活。

    皇帝真是爱惨了王爷!

    说起来也是奇怪。

    王爷对陛下绝对真心, 王爷离宫之前写了数千字给太医院并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内官,真心可鉴。

    怎么到了宫外, 一连几日了, 一个信都没叫人递进来。

    这其中不知道有什么隐情。他都怕太后和他说了什么。

    皇帝一连几日不眠不休,看着实在骇人。

    大概慈恩宫那边这几天也是心惊胆战的,他看从王爷离宫开始那天起, 慈恩宫的人就很少外出了。他有次路过慈恩宫,看到里头佩剑女官都在廊下守着, 显然是防着陛下发疯。

    然后有一天太后破天荒赐菜给皇帝。

    还是孙宫正亲自送过来的。

    皇帝自然不会吃。他对太后怨气很大。

    太后也就送了这一次, 后面没有再送。

    不清楚是被皇帝的冷脸气到了,还是本来就只是做做样子。

    又过了两天, 王爷依旧没有要回宫看看的意思。

    青元宫的气氛就愈发凝重了。

    苻煌站在庭院里看宫阙之上的天,看到燕子高飞。

    宫外真是广阔天地。

    他吩咐秦内监移宫。

    皇帝移宫是大事,要看黄道吉日,要祭天祭地祭祖宗,但皇帝这次不用。

    他不是怕触景生情要搬离青元宫,而是要去触景生情……他搬到东跨院去了。

    睡王爷睡的榻,穿王爷穿的衣服。

    东配殿东西都没少, 还是原来模样。

    秦内监觉得皇帝是用桓王的气息和痕迹,筑了一个龙巢。

    苻晔日子过的也不轻松。

    散了几天心,将京城逛了一遍以后,他就开始跟着程老上课。

    太后倒是日日都派女官来,主要给他赏菜。

    他当然不缺这口菜,这是太后的慈心。

    倒是皇帝没派一个人过来。

    苻晔晚上躺在榻上的时候就会想,他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

    他那天醒来,衣服整齐,不可能做太过分的事情。

    酒真是害人不浅。

    偏偏他现在要喝点酒才能入睡。

    有时候暗暗地想,皇帝虽然叫他出宫,但对他的待遇丝毫不减,心里肯定还是有他的。

    想想也是,就连小爱都说,苻煌这样的人一旦动了真感情,就很难收回来。

    苻煌此刻只怕对他又爱又恨。

    他真是糊涂了,有时候躺在榻上,想苻煌对他又爱又恨这份心思,就能想到心猿意马。

    他觉得又爱又恨的心态很微妙,一个直男,突然发现自己的兄弟对自己有那种心思,他很震惊,很恶心,但是又对兄弟有很深的感情,割舍不掉,如此爱恨难解,说不定他努努力,苻煌就稀里糊涂地被他搞到手了。

    毕竟苻煌很缺爱。

    这小恶念头总是勾引他。

    啊啊啊啊,他好可怕!

    小爱:“你真的很可怕!”

    苻晔:“我有罪!”

    小爱:“君子论迹不论心,苻煌这样病恹恹的男人的确有一种不同的风味,你心存觊觎也算情有可原。抛却良知的话,还蛮想看你玩他的。”

    苻晔:“不要再说了!”

    他脑海里要有画面了。

    他觉得苻煌虽然阴森,筋骨劲毅,又比他年长数岁,但懂得不一定有他多。

    他要是调戏他,能把他调戏的无所适从。

    把一个皇帝调戏的无所适从,这样那样再黑着脸把他扑倒……

    啊,住脑。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也只能想想了,就连想一下也会有负罪感。他生平没做过坏事,自然也不可能因为一己私欲害了苻煌。

    毕竟苻煌对他来说,并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是他名义上的皇兄。

    他现在给自己洗脑就是自己要有大爱。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要想自己怎么做才是对他好。

    于是他就只能更加勤勉学习,以期自己真能有一日为苻煌分担政务。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对苻煌更忠心的臣子。

    他如今学习也不用装了,放开了学,也不用遮掩自己的文化水平了。

    他虽然是程老的弟子,但程老年迈,实际教导他的有好几位名师大才。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跟他们说的,他现在学的倒不是琴棋书画和骑射,而是治国之道,理政之学,学的内容涵盖了思想道德,法律,社会学,经济学,农学,包括军事等等许多方面。

    学业枯燥,很苦,但他学这些,总能想到苻煌。

    想当年的苻煌,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学这些东西呢?

    他在走他走过的路。

    他就不觉得辛苦了,反而觉得自己这样离苻煌近一些了。

    他素有贤明,如今位高权重,自他出宫建府以后,登门的络绎不绝,甚至有外地官员回京,也要来拜见他……因为大家都说,他如今出宫开府,是要晋升的前兆。

    身为亲王,再往前进,就是皇太弟甚至皇帝了。

    尤其是萧逸尘和谢良璧他们,帖子都递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几乎都谢绝了。

    他想苻煌肯定会吃醋。

    虽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醋,但苻煌占有欲很强。

    他知道苻煌叫他出宫,也是为他好。

    他自然不能恩将仇报,叫苻煌不开心。

    苻煌本来对苻晔很不满。

    结果这几天探子来报,都说苻晔学习到子时,且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与年轻郎君来往。

    他真的很乖。

    乖到苻煌又心疼。

    他又想苻晔不来宫里看他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把人撵出去的。

    苻晔可是求了他,说不想走。

    他们俩那日的交谈,他其实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当时一夜未眠,急火攻心,头晕目眩,都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什么,但苻晔跪在地上的样子他是记得的。

    他的头疾最重要的就是要心平气和,受情绪影响很大。

    最近京中许多人都患了风寒,他竟然也病倒了。

    他身体本来就很一般,如此病来如山倒,竟然高烧不退 。

    此时宫中一片肃杀,青元宫虽然严禁闲杂人等进出,就连慈恩宫的人也进不来,但太医们都在青元宫没出去,外头就开始有了猜测。

    “只怕陛下病的很重。”孙宫正说。

    太后以前气急了的时候也没少盼着苻煌死掉,但真见苻煌病重,心下也十分哀痛。想着苻晔才走,这病因显而易见。

    真是想不到皇帝用情至此。

    但你说就此心软,成全他,那也实在骇人听闻,哪有因为皇帝为了弟弟生病,就要把弟弟送到龙榻上去的。

    章太后忧虑许久,叫人传秦内监来。

    苻煌自病了以后,精神恍惚,有一日竟然梦见苻晔在他榻前。

    醒来只想他死了,一了百了。

    也就不用受这人世间的苦了。

    正躺着呢,见秦内监进来了。

    秦内监屏退了左右,道:“老奴今日去慈恩宫回太后的话,才知道,原来太后宫里女官去给王爷送东西的时候,王爷都会问两句话。”

    苻煌晕沉沉看他。

    秦内监说:“第一句是问太后娘娘最近如何,第二句是问,皇兄最近还安康么?”

    苻煌扭过头,茫然酸沉之际,竟然要落泪。

    心中之苦,更胜嘴里的苦药。

    秦内监轻声道:“老奴去请王爷回来吧,或者告诉他一声,他肯定立马就来宫里看陛下。”

    苻煌发了会呆,说:“没意思。”

    不知道是活着没意思,还是叫王爷回来没意思。

    饮鸩止渴,的确没意思。

    但皇帝居然挣扎着起来了。

    如此喝药休养,渐渐竟然有了起色,过了几日,竟然退了烧,好了。

    只是人都瘦了一圈。

    但皇帝愈发勤政,披着桓王的大氅,就先将这些时日积攒的奏折都给看了。

    秦内监知道,皇帝这是要给桓王铺好路才肯罢休呢。

    秦内监最近总是哭,眼睛都要哭花了。

    只因为前头看不到希望,如同这逐渐冷清下来的青元宫。

    青元宫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桓王不在的时候,大概经历过繁华,便更知什么是寂寥。

    皇帝变化很大,宫里人都看在眼里,青元宫的人做事都十分小心,以前走路玉牌还会响,现在走路都要捂着玉牌了。

    死寂。

    苻晔是最先撑不住的。

    他想苻煌真是狠心。

    都一个月了,也没传他进宫。

    王爷要进宫,要么自己递交门状,要么就要等皇帝通传。

    他是被赶出宫的,自然不好意思主动递门状,怕苻煌还不想见他。

    他心中有愧,毁了他们兄弟情。

    但如今皇帝久不通传,他心中的愧意就消解很多。

    “他对我这么好,我身为基佬,对他动了心,这也不全是我的错吧?你想想他那些过度占有欲的行为,还有对我各种独宠。请问哪个没谈过恋爱的基佬能抵抗。”

    小爱:“是的。”

    “我固然醉了酒行为不端,但也没做太出格的事吧。我如今每天五点起十二点睡,我……”

    小爱:“我看了都心疼。”

    苻晔红了眼眶,拿着酒壶说:“还要我怎么样!”

    小爱:“就是。”

    苻晔趴在桌子上:“我倒要去宫里看看,他是有多绝情,他最好够绝情,那我以后在王府吃香的喝辣的,再不想他了。”

    小爱:“好主意。”

    “你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劝阻我?”

    小爱叹气:“你听劝么?”

    他是听的。

    但是他的心不听。

    他这辈子是完了。

    他生平第一次恋爱,碰到的就是一个皇帝的独宠。碰到的就是苻煌这样的极品。

    世间没有人再能超过他。

    他和谁在一起都会意难平。

    苻煌真是害人精。

    他正这样想着,就见双福气喘吁吁跑进来了。

    双福最近越吃越胖了。他在宫里没人约束,小日子不知道过的多快活。

    跑两步就喘。

    “王爷,王爷!”

    苻晔放下酒壶。

    “府里来客人了。有人要拜见王爷呢。”

    苻晔听闻立即站了起来,头一晕,还好被双福扶住了。

    “谁来了?”他问。

    双福说:“是状元郎他们。”

    苻晔最近见的最多的便是章珪和赵紫英这一对小情侣了。

    没办法,自己心里苦,就想看看甜的。

    虽然每次看完了,心里更苦。

    真是羡慕死了。

    说起来他觉得他要是谈恋爱,他能比这对小情侣更甜。

    可惜他这辈子是没希望了。

    孤独终老了。

    陪宫里那个。

    他这人很讲究,见客之前先换了衣服,又熏了香,熏香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想,他多见见美貌郎君,刺激刺激苻煌,说不定苻煌会见他。

    他占有欲那么强。

    以前总是舍不得,不想苻煌不高兴,大概今天喝了酒,有怨气,有委屈,所以打定了主意。

    章珪他们这一届进士之间关系都非常好,毕竟都说他们这一届堪比当年百花榜,这是一种褒奖,也是一种光环,他们自己也很喜欢这种说法,所以彼此之间来往密切。

    好巧今日柳诲也来了。

    美貌郎君,容貌不输给谢良璧和萧逸尘他们。但为人很内向,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会脸红,不过是直男,刚和鸿胪寺卿大人家的千金定了亲……是他远房表妹。他最近发现这些京官们互相之间都是姻亲,大周有京女不外嫁,京男不外娶的说法。听起来有点像历史书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内部联姻,又有点像现代社会只要本地人的婚恋观。

    其实赵紫英更美,弱柳扶风的清秀美。他和章珪坐在一起,真是般配的他脑海里都会给他们写同人文。

    他提议今日大家一块去莲花楼吃饭。

    王爷醉心学业,平时偶尔见他们,也都是和他们聊学业和国家大事,为人也很低调,很少带他们下馆子。

    莲花楼是京中名楼,环境菜肴甚至于楼中歌舞都是一绝,但太贵,他们这些人很多都消费不起。但王爷一掷千金,大家吃的很开心。

    吃完以后他们又去明月桥赛诗,一群新科进士并那位美貌绝伦的桓王,吸引了大批民众围观。

    他们一行人到傍晚才兴尽而归。

    苻晔喝了酒,坐小船回王府。一路灯还没有亮,暮色沉沉幽幽,水渠湍急,煎盐叠雪,两岸海棠如云,风光太美,而他太累,因此叫人悲伤。路过洗花巷,远远看到皇庭的宫墙。

    这宫墙巍峨高耸,锁住了一条龙。

    他想算了,新时代男青年不应该坐着等王子来。

    天子不来,他自去。

    于是便当下就写了门状,递了上去。

    天门处城楼崔嵬高耸,两侧十几丈高的獬豸怒目圆睁,夜色里十分骇人。此刻宫门已经要落锁了,但他是亲王,苻煌给予他如同皇帝的特权。

    他想,他看看苻煌就走。他也别无他念,只是担心他的头疾。怕慈恩宫女官报喜不报忧,又或者根本不知道实情。

    随即宫内便有人传了辇来接他。

    一个月没进宫了。

    此刻天色将黑,宫灯还没有点亮,四下里望过去,只有高高的宫墙幽深,看不到光,也看不到人。

    叫他想起他第一次进宫的时候。

    不像进皇宫,像进地府。

    而此刻宫廷似乎比他初次来的时候还要寂静,荒凉,越往里走越寂静,最后走到熟悉的青元宫,只看到乌鸦成群掠过头顶,呱呱地叫着。

    太黑了。

    远处正在点灯的宫女,手里微弱的光芒像是深宫里浮动的鬼火。

    他在青元宫门口下了辇,看到秦内监正在门口迎他,身后只带了两个内官,手里宫灯照亮他们身上的红袍子,看起来更像鬼了。

    他可能太久没来宫里了,不习惯了。

    苻晔看到秦内监,眼圈一热:“内监。”

    秦内监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跪地说:“王爷,您可总算回来了!”

    苻晔上前将他扶起来,抓着秦内监的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都闪着泪光,倒像是半辈子没见了一样。

    “皇兄还好么,在哪,在做什么?”他接连问。

    秦内监道:“陛下在……在批折子呢,在西偏殿。”

    说着便带着他往西偏殿去。

    苻晔跟着往里走,忽然瞥到有一堆内官,正在东跨院垂花门那探头看他。

    他还听见他们小声说:“是王爷,真是王爷!”

    “王爷回来了。”

    虽然声音都不大,但看得出都很想他。

    也难怪,宫里有苻煌这样的大魔头,每个人都活的很压抑,他苻晔就是宫内小天使,自然人人都爱他。

    他心情大好,借着酒意和他们挥手,双福说:“王爷,我去给他们打个招呼,好久没见他们了。”

    苻晔道:“去吧。”

    双福立即跑过去了。

    他则随着秦内监过了西边的垂花门。

    心又紧张起来。

    他真的,太久没有见到他的皇兄了。

    他真是,此刻就想哭了。

    这个害人精,害他得了相思病,自己却能如此绝情。

    他心里想着自己要找什么理由才好,不觉已经到了西配殿门口。

    窗下亮着微光,他听见秦内监禀报说:“陛下,王爷到了。”

    里面也没有声音。

    秦内监回头看他,掀开了帘子:“王爷进去吧。”

    苻晔站了一下,又想他今日实在来的太匆忙,都没穿一身好看的衣服。在外头玩了半天,又喝了酒,不知道面上有没有油光,头发够不够整洁。

    如此想着,人已经进去了。

    殿内灯火通明,他看到苻煌披散着头发,在御案前站着,道:“你还知道回来。”

    他真的瘦了好多好多,也苍老很多,整个人似乎形销骨立,如半枯的松柏。

    苻晔只看他一眼,就哭了。

    苻煌倒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突然见他低头啜泣,一时怔住,要看向秦内监,却见秦内监已经退出去了。

    还合上了门。

    烛光下苻晔穿着一身很漂亮的衣服,紫葛花纹的袍子,袍角似乎生香,不然他怎么就像是闻到了香气。

    苻煌嘴角动了动,忽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倒像是胸腔里有沙哑的风箱一样。苻晔也顾不得哭了,忙上前抚住他后背,只手掌心被呼哧呼哧地震动,心下着急,说:“怎么病成这样。”

    苻煌道:“死不了。”

    又说:“要真快死了,肯定有人请你进宫。”

    他扭头看向苻晔,见苻晔泪光盈盈,这一双眼睛真美,叫他日夜所想。此刻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了,只道:“风寒,快好了,不要传染了你。”

    一个月不见,只感觉浑浑噩噩,仿佛一辈子没见了一样。苻晔将手收回,道:“我不怕被传染。”

    苻煌沉默半天,说:“怎么今日知道回来了?”

    苻晔一路想的理由全都忘了,此刻忘情,只说:“想你了。”

    饶他身为九五之尊,听过多少功歌德颂,饶他生平经历多少血雨腥风,多少亲人背弃,恶骂诅咒,原也能坚毅不屈,挺霜而立,此刻竟然被这一句话碎了心肠。

    他想这世上之情,也未必只有相悦之欢,他与苻晔之情,也并不比世上任何情爱差。

    更深刻的,牢固的,他人无法取代的,像藤蔓一样,根已经在地下缠绕在一起。

    真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缠得很紧。

    以后就算不见,他也不会再担心他会离开,将他遗忘。

    他给他的无上而病态的宠爱,已经侵蚀了他。

    他眉头突突直跳,那些只有在夜深人静才会侵占他脑海的恶欲,此刻又要冲突牢笼。

    他觉得此刻被缠住了根的苻晔很美。

    像在等待被他慢慢绞成一体,同体共生,再于春朝蓬勃成海。

    第 47 章 那就破开一条路!

    苻晔觉得自己不该说什么想不想的。

    但他是真的很想他。

    他此刻光是看着病恹恹的苻煌, 便有一种需要用力压制的酸涩,这酸涩是热的,汩汩的往外冒。

    有思念, 有爱, 还有不可控制的心疼和想要拥抱上去的渴望。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智的人。此刻看着苻煌, 理智是什么东西, 早不知道了。

    算了, 反正苻煌并非毫不知情,他又何必装呢。

    虽然皇帝听了, 似乎沉默了很久。

    秦内监亲自捧了茶水上来。

    苻晔问:“皇兄这个时辰还喝茶么?”

    秦内监忙道:“按王爷的嘱托,陛下现在都喝甘泉水。”

    苻晔不喜欢喝茶, 他平时除了喝蜂蜜水, 就是喝白水,他还常跟宫里人科普喝白水的好处,不过宫里人都喜欢喝茶, 包括太后等人,茶对大周的人来说是一种美, 一种文化, 而且他们很多人半夜都会喝茶,也不会影响睡眠。

    但别人也就罢了, 他是严禁苻煌喝茶的,苻煌也听。

    秦内监给他奉了杯蜂蜜水,然后垂下手拿着托盘问:“如今宫门已经落锁,王爷今晚不走了吧?”

    苻晔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秦内监主动替他们做主道:“陛下和王爷许久不见,自然要秉烛夜谈。”

    说着看向苻煌。

    皇帝,你也不要强撑了!

    皇帝显然也撑不住,毕竟一个月没见王爷了。

    只对他道:“主殿里添一个榻给桓王。”

    秦内监:“……主殿么?”

    苻煌微微压下眼皮。

    秦内监就赶紧下去了。

    苻煌忽然问苻晔:“你喝酒了?”

    苻晔“哦”了一声, 十分心虚。

    他记得他曾跟苻煌保证,他不再喝酒的。

    “一点。”他说。

    苻煌也没拆穿他,只问:“在哪儿喝的?”

    苻晔这下更心虚了。今日他实在肆意妄为,王府里喝了点桃花醉,莲花楼又喝了新凤春,到了明月桥,看到桥边在卖椰子酒,他又喝了两杯。

    事实上他这一个月没少喝酒,酒量早练出来了,几次求醉,反倒没有如愿。

    本来只是想和美貌郎君们招摇一下吸引苻煌的注意,此刻面对如此病恹恹的苻煌,倒是后悔的很,只想苻煌如此模样,他实在心疼,不想再叫他不高兴,就囫囵说:“外头。”

    苻煌就没说话。

    苻晔讪讪地说:“臣弟先去沐浴,换身衣服。”

    苻煌看他告辞出去,袍角生香,想一月未见,苻晔身形更为纤瘦,可容貌风致怎么更见美艳了。

    这不可能是他相思过度导致的错觉。

    想他喝了酒的模样,不知道勾了多少狼子野心。他倒是知道平日里和苻晔来往最多的那几个人的名字。

    苻晔去浴殿沐浴更衣。

    秦内监亲自过来伺候,说:“殿下原来的衣服都不知道收哪儿去了,一时不好找,穿陛下的衣物可以么?”

    苻晔点头:“都行。”

    秦内监便将衣物放在了围屏后面。

    苻晔在浴池里躺了一会,头发都在水池里飘起来。

    此刻酒意全无,浑身热烘烘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苻晔洗完澡,赤条条过去。

    他被热气熏得浑身潮红,浴殿里药气很重,应该是苻煌经常药浴的缘故。他将衣物拿起,才意识到秦内监说的陛下的衣物,包括内衣。

    他一时怔住,不敢想这衣物是新的还是旧的。

    因为看不出来。

    而苻煌很喜欢叫他穿他穿过的衣服。

    苻煌的外袍他穿着就大,好歹里面套上其他的,束腰穿就还好,但里头的亵衣亵裤就不行了,苻煌虽然瘦,但骨架比他大很多,个头也高很多。

    他将亵衣穿上,亵裤穿上,衣服刚上身,人便有了轻微的反应,脑子根本刹不住车,只想着这可能是苻煌穿过的,曾贴着他的……

    啊啊啊啊啊啊。

    他真是,死性不改。

    情爱改变了他,或者释放了他。他积攒了一个月的情思此刻在热气里盘绕,他慌忙将衣袍都穿上,将自己躁动的心思都裹在里面。

    庆喜不在,他不擅长怎样将衣袍收得更合身,只胡乱裹住了,又想今夜要与自己心爱的男人共处一室,自己一定不能再犯任何错误。

    一时竟然有些紧张,可又高兴,穿好衣服从浴殿出来,早有红袍内官在外头候着,将他直接带往青元宫主殿。

    他从庭院里走过,发现庭院里几口大缸里还是原来种的牡丹,只是此时牡丹早已经过了花期,只有绿葱葱的叶子。

    双福就在殿门口站着,揣着手。

    感觉他一回到宫里,工作压力就上来了,低眉顺眼的,很小心。

    主殿一直有内官进进出出,似乎在收拾,说实话,苻煌身边这些红袍内官虽然不是哑巴,但是和秘书省那些也差不了多少,平时很少见他们说话走动,像人偶一样,此刻见他们进进出出的忙碌,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想只是在龙榻旁给他添个睡觉的地方,要收拾这么久么?

    等他进去,只感觉这寝殿似乎更空了。

    没什么人气,像是很久不住人了一样,就连苦药气都有些淡。

    苻煌的龙榻旁给他放了个窄一些的黄花梨的睡榻,以云母屏风围了三面,屏风上以错金银技法镶嵌着四时花鸟,榻上铺着三重软衾,最上面是朱鸾衔芝纹的软烟罗。四角悬着鎏银镂空的香笼,焚的是他喜欢的雪中春信。

    再看旁边的龙榻,反倒简洁过了头。

    看起来,更像陪床的宠妃待遇了。

    苻晔想到这里,心下更热。

    “王爷先在这候着吧,陛下刚去药浴了,估计得一会呢。”秦内监说。

    苻晔点头,在榻上坐下。他身上的衣袍太大,松散堆叠在榻上。

    感觉更像等着皇帝宠幸的妃子了。

    不时还有内官在忙碌,似乎在围屏外搬东西,秦内监亲自过去指挥,声音压得很低。

    双福进来给他扇头发,说:“我刚去找庆喜,没看到他人。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当值,我问了长禄,他说他不清楚。”

    说起庆喜,病应该都好了,但一直没出宫去王府,估计是又回苻煌身边去了。

    正好秦内监进来了,他就问:“庆喜呢?”

    秦内监说:“他这次病的厉害,断断续续,养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呢,我怕他过了病气给其他人,就将他挪到外头庄子去了,听说是好多了。”

    又笑着说:“王爷还记着他,真是他的福气。”

    苻晔笑道:“双福一直念着他呢。”

    庆喜做事细致周到,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内官,其他人都比不上。主要庆喜还能识文断字,这一点更难得,伺候他读书的时候也很得力。

    秦内监道:“双福倒是胖了。”

    双福一听害羞了,垂下头扇着风也不敢说话。

    苻晔道:“内监大人清瘦不少。”

    “王爷不在,苦了老奴了。”

    苻晔随即向他打听起苻煌的病来。

    秦内监细细回禀了一番,直到外头有内官唤他才出去,隔着围屏,听见秦内监低声训斥:“王爷都在这了,还要他衣物做什么?不用!”

    苻晔咬了下嘴唇。

    苻煌现在,还有穿他的衣物么?

    他当初走的时候,没敢带走苻煌任何一件衣服,怕苻煌生气,但犹豫再三,还是把自己的衣物都留下来了。

    包括……贴身的。

    啊啊啊啊,他到底在幻想什么,真是太自恋了!

    苻煌怎么可能穿他……穿他贴身的衣物。

    他肯定觉得他的一切都脏死了。

    苻煌今日药浴,反倒比寻常更久一些。等药浴完出来,秦内监过来伺候他穿衣。

    苻煌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只是高在个头,大在骨架,实际远比从前还要瘦削,浑身似乎都是硬骨头,秦内监心下戚戚,道:“如今王爷主动回宫了,陛下也可宽心点了。”

    苻煌也没说话。

    秦内监此刻倒不像从前会游说皇帝做些什么,他也知道事到如今,苻煌既然送了王府出宫,就是要把他当寻常兄弟看待,能有这一夜相聚,陛下心怀得解,于龙体有益,他就满足了。

    他陪苻煌回到寝殿里,进去就闻见淡淡的雪中春信的香气,雪中春信,寒至极处,春生待始。这香苻晔自己重新调配过,闻起来花香果香里带着一点冷,冬夏皆宜。在这熟悉芬芳里,苻煌在帐幔外头停下,隔着薄纱,隐约看到殿中围屏后一团金色的光晕。

    秦内监给了苻晔一件明黄色的氅衣,苻晔的头发就那样散开,乌黑如墨,铺垂在上面,那样鲜明的衣服,他都能比衣服更明艳动人。

    极美。

    苻煌就站在帷帐后面的阴影里看他。

    他的确更见风致了,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眼梢眉角都有了从前没有的秾丽,浑身似乎洇着薄红,如新雪覆盖的樱果。

    不知道是什么带给他这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探子一直盯着,他都怀疑苻晔开了春。

    苻晔一直觉得自己很热。

    不知道是身体热还是心热。

    在这他曾来过许多次的寝殿里,他在漫长的等待中像是陷入了不真实的梦境里,看见秦内监将帷帐拂开,苻煌披着大氅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立马坐直了身体。

    苻煌里头穿着雪白的中衣,外头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他的骨骼感更强了,初见的时候因为比印象中的更瘦,所以看起来有些干枯,如今药浴以后,看着整个人却多了一份成熟的坚毅,似乎经受过风霜的淬炼,因此成长为更犀利的帝王。

    更沉稳了,又带着一点点阴间的气息。

    阴湿帝王他也爱。

    他怎么都爱。

    想看又不敢多看,只叫了声:“皇兄。”

    双福也立即抱着团扇起来了。

    苻晔叫秦内监将他榻上四个香笼都撤掉,换成了他之前给苻煌调配的药香,说:“我更喜欢闻这个味道。”

    其实他现在睡不着,都会点一支药香在榻旁,他被这苦药味浸淫透了。

    说是要秉烛夜谈,但他现在和苻煌还有些熟悉的生分,以前倒也不是没有过促膝长谈的时候,只是那时候他心中无鬼,可以对着苻煌滔滔不绝,可能上一句还在说上学的事,下一句就突然聊到新想的美食方子。他思维总是很跳跃,喜欢说一堆天马行空的废话。

    苻煌更多的时候就是听,他算话比较少的那种。

    但如今不行了。他心中酸涩微热,苦涩又躁动,生平没有过这样复杂的情绪,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秦内监断断续续说了两句,便伺候他们就寝。

    他帮苻煌宽了大氅,如今天热了,睡觉穿的寝衣都是纱罗薄织,很轻软,贴着身。苻晔在对面黄花梨榻上坐着,瞥见苻煌很明显的形状。

    恍惚想,人瘦了,衣服里似乎只有筋骨,下面居然显得更大了。

    苻晔脱袍子的时候脸都红透了。

    他不知道苻煌能不能看出来。

    苻煌当然能看出来。

    他看到苻晔身上那件袍子的时候就发现了。

    不过苻晔以前也常穿他的大氅,如今看到也只是有些怅惘。

    只是没想到苻晔褪去氅衣,里头居然穿的是他的亵衣。

    亵衣不同外袍,他自己喜欢旧一些的,穿着更贴身舒适。他的亵衣有金线暗绣的龙纹。如今那盘踞心口的五爪金龙蜿蜒攀附在苻晔的锁骨下方。

    苻煌看向秦内监。

    秦内监倒不是故意为之。

    王爷既然沐浴,自然里外都要换。

    外袍都能穿,何况贴身的。

    皇帝肯定不会介意。

    他笑眯眯地吹了两盏灯:“陛下和王爷早点歇了,老奴告退了。”

    这一件亵衣,叫本来就沉默的气氛变成了一片死寂。

    安静,太安静了。

    这么久不见,本该长谈才是,这不合理的寂静如同蜿蜒的火,叫苻晔烧起来。

    他闻到了熟悉的药香,他身上是苻煌的内衣,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一想,那苦涩的药香居然像能迷情。

    他太爱他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他忍了太久了。他此刻穿着他深爱之人的衣服,贴过他身体的衣服此刻贴着他全身,只是这个念头就足够叫他燥热起来。他对于苻煌那枯瘦形容的心痛竟然也能转化成不能抑制的爱意,这给他一种羞愧感,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因为稍微一动,就会摩擦到胸口的淫红。他被心中狂热的情思点燃,想用自己去滋润苻煌的生命。如果生机可以通过摩擦的皮肤传导,他愿意整个匍匐在苻煌身上,与他共享他的生命。

    苻晔扭过头,他被突如其来的情思席卷来的情潮俘虏,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苻煌,他看到苻煌横在被子上的胳膊,他的手指劲瘦修长,关节粗大,在微弱的光线里有着干燥的气息。

    他夹着腿蜷缩起来,捞起锦被,蒙住了自己半张脸。

    这一夜两人竟然都未交谈。

    唯有药香弥漫。

    他昏昏沉沉睡去,模糊之间忽然醒了。人陷在松软的丝绵枕里,模模糊糊竟然看到苻煌在他榻前站着。

    只穿着雪白的中衣,似乎在阴暗的光里盯着他发呆。

    阴沉沉的,扭曲的目光,几乎灼透他身上锦被。

    他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真的。他闭上了眼睛,缓了也不知道多久,苻煌就一直在他身边站着看他。

    像一条梦游的龙。

    他想,苻煌对他的感情也是扭曲的。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正常的兄弟情。

    既然没有,也无谓维持。两败俱伤的结局证明这样的维持不过是一场骗局。不如破釜沉舟,另开一条路。

    他无法外忍受不在他身边的生活,不能亲自照顾他,看着他形销骨立。

    于是他侧过身去,蹬开了被褥,他想他乌发披散的后背,或许更能引诱一个不够正常的直男。

    他穿着他的睡衣,烛火在其上流动,他像是被金龙缠住了身。

    他们之间的确不只是是否彼此喜欢的问题,伦理,名声,太后,文武百官……千难万阻摆在跟前。

    但……只要不叫人知道,他这份私情便也不算拖累苻煌了吧?

    反正苻煌没有他,也不会有别人。与其一个人在深宫里做孤家寡人,那还不如和他在一块吧?苻煌和他在一起,再惨也比现在好吧?

    他会给予他另一种温暖。

    照顾他,爱他,他会给苻煌全部的爱,充实他干枯的人生。

    他就算很猖狂,苻煌也不忍心真的重罚他吧?

    毕竟把他撵出宫,自己都要病一场的男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一下子失去了最后的控制,烧起来了。

    总之他要缠住他,再不要分开,就跟着他的皇帝,做一个扭曲的王爷。

    一抛去良知,邪恶起来,只感觉前路都广阔起来。

    苻煌盯着苻晔的背看。

    他真的太美了。

    轻薄的亵衣贴着他的身体,他是很瘦削的,但是骨架细,看起来并不干柴,腰线起伏,显得臀窄小而翘圆。

    他这种形态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叫苻煌想起那一日他醉了酒以后自己会揪着胸口的淫、靡形象。

    苻煌不再看他。

    察觉身后人影消失,苻晔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外头依旧一片漆黑,但他再无睡意。

    小爱冒出来:“你的思想好脏,好可怕。”

    “是,帮我坏到底。”

    小爱:“好刺激,我还没有帮人做过坏事。”

    两人开始在那密谋。

    苻晔觉得自己真的很像古早小说里那种淫、荡而毒辣的反派受。

    小爱就是他的伥鬼。

    “首先,我们确定一点。那就是苻煌是个感情上不太正常的男人。”

    苻晔:“超常,他对我有着超常的占有欲。”

    “所以他的确是有可能即便是直男,也会对你生出那种感情。”

    苻晔:“我有罪。”

    “那我们接下来看看你面对的困难。你可能需要引导他,让他有这方面的意识,譬如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你是个基佬,且无法被改变这件事。”

    苻晔:“有道理。”

    “其次,即便他对你有感觉了,但他认为你是他兄弟,这是人伦大关。何况你们又是万众瞩目的身份,压力巨大。何况他上一辈就给他很大的悖伦的痛苦。”

    苻晔:“……要不算了吧。”

    “说好的丢掉良知呢?邪恶的人会更快乐。”

    苻晔:“我太爱他了,不想他痛苦。”

    “他现在过的也不快乐呀,感觉再这样下去命都没了。最重要的是你要让他知道,你是冒牌货,解除他的心理压力。”

    “光说,他会信么?”

    “那要看你怎么说。当初当王爷,不是你说你是你就是,需要层层审核认证,如今不想当王爷,也不是你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苻晔:“总之要心诚。”

    “你命都想分给他一半了,还不够诚啊?”小爱“啧”一声:“年轻人爱起来真是要死要活的好吓人。”

    是,他现在一腔的爱欲,看到苻煌这样形销骨立,他心里还真是,要死要活。

    第 48 章 脉案本上深情泪

    不知道何日功成, 也知道来路必然坎坷,不会像他们畅想的这样容易。

    但因为他太爱他,所以对年轻的他来说, 即便是这样和朋友最简单天真的畅想谋划, 也足以叫他雀跃着迎接这个清晨。

    “天要亮了。”

    小爱轻声说。

    苻晔拉开屏风, 透过缝隙看向窗户上的微光。

    小爱见他这样欢欣, 忍不住有点担心。

    于是他正经了一些, 说:“快,我们再来狼狈为奸地谋划谋划。”

    于是他们俩就又开始密谋。

    苻晔心中其实还有畏惧, 哪怕是苻煌如此离不开他,他也怕那万分之一, 他连最后的兄弟之情也会失去。

    到时候自己和苻煌都是万劫不复。

    他入地狱不要紧, 不能叫苻煌入。

    所以他和小爱都一致认为,必须要让苻煌也对他有兄弟之情之外的意思才能有进一步动作。

    得叫苻煌也觉得,他这个人, 比他是谁更重要。得叫苻煌期盼着他不是他弟弟。

    他要使出浑身解数勾引他。

    对苻煌,肉, 体的勾引可能不管用。

    他不一定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说不定还很反感

    “反感应该不至于, ”苻晔说,“我这么漂亮。”

    直男斩他是瞎说的。好多直男看着他都犯迷糊。

    不过要勾引苻煌, 这种肤浅的勾引确实只能是辅助。

    该用这一招用这一招。

    不过能真正勾住他的,应该是情。

    是他们如今扭曲的,不可分割的痛苦的感情。

    他要让这份情更浓,扭曲到变形,扭曲到欺君之罪都不是罪,扭曲到这世上任何一个皇帝和皇后,宠臣, 王爷之间,都无法比拟。

    苻晔一想到他们以后可能会有得这种病态又紧密的感情,就兴奋。

    小爱:“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他都不敢想这俩人以后在一块会有多干柴烈火,死去活来。

    估计得……榫卯相契。

    苻煌平日睡眠很少,通常天不亮就起来了。但今日秦内监等人在外头候了半日,也没听见动静,他就叫捧着巾帕热水的内官们都退下去了。

    今日王爷在,皇帝或许能睡个好觉。

    他在外头守着,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

    今日天色倒好,晨光熹微照着朱甍碧瓦。他听见里头传来动静,这才进去。

    进去见苻煌还在榻上睡着,但苻晔已经起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王爷起得好早。”

    “我得回去了。”苻晔说,“有早课。”

    他外头还要上课。

    这也是正事。

    他不光要给苻煌爱,还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这甚至比他个人私欲更重要。

    “劳烦内监大人给我准备轿辇。”

    秦内监察觉皇帝似乎有了要醒来的迹象,声音更低:“老奴这就去安排。”

    又对苻晔说:“陛下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了。”

    苻晔朝苻煌看了一眼,低声说:“叫他们送水进来吧。”

    苻煌躺在榻上想,终究是要走的。

    这一夜短暂,像一场幻梦。如此饮鸩止渴,无异于寻死,这虚假的兄弟情崩塌只是早晚而已。

    苻煌从榻上坐起来,只看到围屏外几个内官进来,几乎只发出一点衣物的窸窣之声,非常静。

    然后他就看见苻晔在围屏后面脱了身上亵衣。

    雪白的亵衣褪去,露出的皮肤竟然还能更白。

    叫他想起刚剥开的鲜荔枝,那一身光洁的皮肉,似乎闻得到香气。尤其是窄腰雪臀,随只模糊瞧见一点,也美得叫人心悸。

    他一时怔住,看到苻晔垂着头穿衣服。

    屏风之中影影绰绰,他穿了一件色泽深沉浓郁荔枝色的龙袍,低头系上了他给他的那块黑玉龙纹牌。

    他竟然一直都带着。

    他想,苻晔被他腐蚀到这个地步,不知道对他的兄弟之情里,有几分扭曲的顺从。

    就好像即便他此刻推开屏风进去,苻晔也不会反抗。

    苻晔垂着头将那玉牌系在蹀躞带上。见苻煌起来了,他便松了手,黑玉牌在他腰间晃荡,人扒着围屏道:“皇兄,早。”

    秦内监见苻煌起来,便叫另外一堆内官过来服侍,内官们将帷帐卷起来,屏风也撤去了一些,如今天气渐热,宫门几扇门也都打开了,清风徐徐,伴着外头晨光涌入,大片大片照在殿内。

    和他不同,苻煌穿衣服全程都有秦内监等人服务,神色也无动于衷。他个头太高,围屏只到他胸口,他隐约瞥见他一截宽肩。

    他心下一沉,走了过去。

    苻煌扭头看向他。

    秦内监也看向他。

    苻晔脸颊滚热。

    小爱:“雷厉风行,我服!”

    他淡淡道:“我来吧。”

    秦内监一愣,看向苻煌。

    苻煌道:“不是急着要出宫?”

    “以前不也有服侍皇兄穿衣?”苻晔道,“臣弟难得进宫一趟,自然要抓住机会,好好讨好皇兄。”

    说着已经从秦内监手中接过雪白内衫。

    苻煌此刻已经穿上绸袴,赤着上身,他明显比之前更瘦,原来筋骨卓绝,还算有另类的美感,此刻看着真是瘦过了头,身上药气也很重,被体温熏着,散发着温热的苦涩香气。苻晔有些心疼他,又因为自己目的不纯而心中有愧,只抿着嘴唇服侍苻煌穿上内衫,又在他跟前蹲下来系上盘扣。

    他只是屈一条腿半蹲,这一下正好对着苻煌下腹的位置,心下一窘,盘扣扣了几次都没扣上,自己的脸反倒都红了,只感觉苻煌裆处微微鼓起,似乎热气药气更重了。

    他似乎有一种错觉,好像……鼓得更明显了。

    像……有反应了一样。

    然后就听见苻煌说:“我自己来。”

    苻煌的指腹拂过他的手背,苻晔就立即站了起来。

    旁边秦内监见状往围屏后面一撤。

    苻煌自己捞过袍子穿上,苻晔又上前来服侍,两人衣袍都挨到了一起,他垂下眼,心想他真是被苻晔折磨死算了。

    秦内监又立即奉上一条乌金黑曜石的玉带来。

    苻晔接在手里。

    他心下一横,直接站在苻煌跟前,捏着带銙,双臂伸出去,将苻煌的腰整个环抱住。

    这一回扣的倒是很顺利,他扣完以后也没看苻煌,只对旁边的秦内监说:“我酉时下课,戌时前会到天门,劳烦内监到时候派人来接我。”

    秦内监声音虽然轻,但透着欣喜:“老奴知道了。”

    说完看向苻煌。

    苻煌没什么表情。

    他这人,没有表情就是同意了。

    看来苻煌也很想他。

    想到对自己有那种想法的弟弟都能容忍。

    苻晔觉得心中胜算更大,此刻憋着一口气,只感觉自己脸上过烫,便立即告辞出去了。

    他此刻看起来真的像个尊贵的王爷,身上多了一分野心,袍下生风。

    大清早苻煌就被他“伺候”得来了火气,只感觉一连数日有些病恹恹的身体也来了精神,见内官正打算把苻晔昨日穿的衣物拿出去,便沉声道:“放着。”

    秦内监心领神会,立即摆手叫他们下去。

    抬头见苻煌似乎头痛的很,便忙问:“陛下身体不适么?”

    苻煌说:“早晚死在他手上。”

    爱欲找不到出口,便似没有尽头,只怕他到死都要受这个熬煎,偏偏苻晔已经被他的病态腐蚀,这都是他报应不爽。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苻晔吩咐道:“先去一趟太医院。”

    刚才强光下看,苻煌神色更为苍白,简直没什么血色。接下来他要亲自为他调理才行,他要先看看他最近一个月的脉案。

    小爱:“调理得他龙精虎猛,孤枕难眠。我服!”

    苻晔道:“收收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我只是……”

    他只是,心疼。

    小爱:“啧。”

    他能说什么。

    他只能说亲爱的你大事不妙。

    如今宫内没什么人走动,异常安静,估计这一个月皇帝心情身体都不好,以至于没人敢出来了。

    他昨日趁夜前来,不知道他进宫的消息太后知不知道。

    最好还是先不要让太后知道。

    他就吩咐赶车的内官慢点走,车轮声不要太响。

    秦内监知道他上学时间,为了他尽快回到王府,所以给他准备了马车而不是肩舆。快是快了,可宫道上走着,在这寂静的宫廷里想不听见都难。

    怕鬼偏出怪,眼瞅着都快到太医院,他被太后身边的女官拦住了去路:“太后有请桓王进一趟慈恩宫。”

    他只好随那女官走一趟。

    慈恩宫里的女官都出来迎他,叫他压力更大。

    太后尚在梳妆,隔着帘幕问:“听说你昨夜就进宫了?”

    “是。我听说皇兄身子不好,进来看看。”

    太后倒没有着急。

    主要是都没想过皇帝能坚持一个月不召见苻晔。

    一方面觉得很恐惧,皇帝居然这么害怕自己的心意被苻晔知晓,完全颠覆了他这几年我行我素的做派,一方面又很庆幸,看来掌握住了皇帝的命门,这个命门可能没别的作用,但保住桓王不被荼毒,还是管用的。

    祖宗保佑。

    佛祖显灵。

    不枉她这一个月日日虔诚祝祷,人都瘦了一圈。

    “皇帝可大好了?”太后问。

    苻晔愣了一下。

    他其实不清楚太后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又不敢问,来的路上做了很多设想,没想到太后听起来竟然颇为平和,对他进宫这件事似乎并未震怒。

    忙道:“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

    太后又问说:“现在要回王府了么?”

    苻晔:“是。”

    太后心下更放心:“母后就不留你吃早膳了。早点回去,别叫夫子们等着你。”

    苻晔又拜了一拜,就从慈恩宫出来了。

    他忖度了一下,觉得太后应该知道的不多。不然肯定严禁他进宫。

    估计是看到他喝醉了以后趴在苻煌怀里哭,他们两个又素来有一些不太像正常兄弟的言行举动,所以叫太后疑心,才要他搬出宫去。

    仔细想,太后这人虽然严厉,但这事上做的并没有错。

    她如此疼爱自己,倒是对不住她。

    想来也是造孽。

    他对不住太多人。

    “我就知道你会心软。”小爱,“妖艳贱货哪里去了?”

    苻晔叹口气。

    他也没有心软,他早想好了。

    他只是……不习惯对不住人家。

    苻煌对他这么好,他却想睡他,太后对他这么好,他却辜负她。

    他真是坏透了。

    他是人渣大反派他是人渣大反派。

    小爱:“这个洗脑有用么?”

    有,但不大。

    苻晔羞愧着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的太医此刻只有三四个在宫里当值,都是老熟人了,看见他来,一个个都激动的不行,听说他要脉案,更是急忙奉上去。

    皇帝的脉案是机密,寻常人肯定是不能看的。

    但王爷肯定不是寻常人,王爷时常和他们一起探讨陛下病情,王爷……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

    陛下神思恍惚之际,还有叫王爷的名讳呢。

    这些起居注官都记着呢,可不是他们撒谎。

    他们这些天都嘀咕,这王爷啊,是真受宠。

    要不是王爷是陛下亲兄弟,他们都怀疑王爷是陛下心上人!

    不过话说回来了,谁说心上人不能是兄弟呢。

    王爷可不就在陛下心尖尖上站着。

    好久没见王爷,今日再见,真是容色殊丽好颜色,天生的贵人相貌,这样的美貌每天看看绝对能益寿延年。

    皇帝最需要看看,说不定身体还能好一点。

    这可不是他们胡说,当年王爷在宫里的时候,陛下身体可不是强了一点半点。这王爷一离宫,陛下吃的少了睡得少了,身体越来越差,这才因为风寒大病了一场,凶险啊。

    苻晔对他们十分敬重:“这些时日,有劳诸位太医了。”

    “陛下风寒初愈,已经大安,只是如今日理万机,实在过于辛劳,睡眠严重不足,又有痼疾,臣等拼尽全力,也要请王爷多多劝陛下珍重龙体啊。”

    苻晔点头:“我会的。”

    他与太医简单交流了两句,便将脉案拿了:“等我看完了会着人送回,到时候再与诸位大人商议。”

    他从太医院出来,上了马车。

    几位太医看着他坐车远去。

    皇帝之前病重,他们太医院战战兢兢,唯恐获罪,事关重大,因此记录的极为详细,堪比皇帝身边起居注官。据他们观察,皇帝病根在心,似乎为心疾所扰,他们无能,不知道王爷能不能治呢。

    等不及回府,苻晔就在马车上翻看了起来。双福将车帘掀起来,那阳光投射到两边的朱墙上,红光便又映射到苻晔的衣袍上,上面金龙欲飞,愈发映衬的苻晔光艳动人。

    他想,王爷太美,很适合用陛下颜色深沉的衣袍压一压。

    太医院给皇族诊治记录都要非常详细,从请药到开药再到用药后的状况都要记录在案。

    他从他离宫当日开始看。

    苻煌初期只是屡犯头疾,【睡眠不安】,后面【不思饮食】,【口舌生疮】,断断续续,看得出他心情郁结。

    他看了心疼,又想笑。

    他想苻煌如此心情郁结,自然是因为他。

    这个占有欲超强的男人,赶他出宫,活该。

    简直就是对他又爱又恨的绝佳诠释。

    双福笑道:“陛下生了什么病啊?”

    苻晔说:“相思病。”

    原来病了的,不止他一个呢。

    双福:“啊?”

    苻晔翻过去,唇角勾起来,说:“也可能是吓的。”

    他试图揣摩苻煌当时要他离宫时候的心情。

    只怕又爱又恨,又惊又气。

    这都是他的罪孽。苻晔想。

    只是翻到后面苻煌患了伤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不知道苻煌之前竟然病成这样。

    他看上面写初期只是【浮紧之象初现】,太医开了【辛温解表之剂】,紧接着【风寒之邪入里化热,热邪壅肺】。

    苻晔抓紧膝上衣袍,往后翻,但见【斗转急下,情形危殆】,【高热久稽,其状甚危】,最后竟至【时而谵语,唤之不应】,【诊其脉象,细数欲绝】。

    只看到热泪盈眶,只恨自己竟不知情!

    太医用词保守,其真实情状只怕更为凶险,他一想万一当时苻煌有个好歹,就感觉浑身战栗,手都抖了起来。

    双福都吓得忙问:“王爷,怎么了?”

    苻晔扭头,拭去眼泪,摇摇头,后面写的诸如【精神渐振】,【臣等不胜欣喜,恭贺圣体安康,祈愿圣上万岁千秋】等语,他已经看不清了。

    可那眼泪却止不住,簌簌掉在脉案本上。

    此刻马车已经驶过重重宫门,两下里宫墙高耸,天街已经近在眼前。

    他擦了眼泪,吩咐赶车的内官:“回青元宫。”

    双福惊了一下,说:“王爷……时辰不早了。”

    苻晔泪光盈盈,眼角通红,但语气神色都极为坚决:“回去,就现在!”

    第 49 章 我就是喜欢你!

    此时马车刚出了旁边閤门, 行至天门,内官赶紧掉过头来。

    天门巍峨,两座十几丈高的獬豸威仪赫赫, 金光从它们身后穿射而来, 天门外金甲卫成排, 齐齐给他行礼。

    宫门刚关, 那守门的金甲卫天武官颇为为难地说:“王爷已经出宫, 几道宫门已闭,再进去, 得再通报。”

    苻晔道:“那就现在去报。”

    对方也不敢耽搁,立即吩咐了属下去报。

    此刻天光已经大亮, 双福紧张地看着苻晔, 怯懦懦问:“王爷,你怎么了?陛下的病,很重么?”

    很重。

    差点就死了。

    他站在门口, 焦急地踱着步,他如今已经习惯了王爷的身份, 在这些金甲卫跟前, 会本能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喉咙发紧, 紧到疼痛,对金甲卫道:“骑马去报。”

    “是!”

    只是金甲卫最多在外城骑马,先靠骑马,再靠两条腿,从金甲卫到宫廷内官,一轮一轮报上去,直报到青元宫。

    青元宫内。

    王爷这边一走, 那边东跨院垂花门就开了。

    如今皇帝都是在这边用膳办公。

    苻煌近来胃口一直不佳,早膳就只喝了一碗养身粥,又喝了两碗药。

    皇帝面无表情地喝了。

    秦内监递了热巾帕给苻煌,说:“王爷既然下了学就过来,自然是要在宫里用晚膳的,那老奴叫御膳房晚膳多上点王爷爱吃的?”

    苻煌扭头看他:“这也要问我?”

    秦内监笑道:“是老奴太期待了。好久没伺候王爷用膳了,有点高兴过了头。”

    苻煌知道他心思,只道:“饮鸩止渴。”

    既想要他多进宫,又知道让他多进宫,那和从前在宫里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自我磋磨而已。

    徒增烦恼。

    大概是病气未退的缘故,他如今真是不如从前杀伐决断。

    一辈子的纠结都用在这人身上,但也只能这样饮鸩止渴下去了。

    这毒药虽然苦,但能吊着命,他大概要喝到死了。

    秦内监将巾帕接在手里,又递了一杯水给皇帝漱口,说:“王爷对陛下,还是很真心的。”

    虽然不是陛下要的真心。

    但能够如此,已经很难得。

    苻煌也没说话,只漱了口,叫他传谢相等人过来。

    王爷前脚刚走,谢相等人后脚就从东辰门过来了,此刻在西配殿御书房候着。

    秦内监去传了他们过来。

    左都督徐宗源是第一次到东配殿来,仰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道:“我怎么听说这青元宫东配殿原来是王爷住着?”

    谢相立即回头看了一眼。

    秦内监倒是笑盈盈地说:“如今这里是陛下的寝殿。诸位大人里面请。”

    进去以后但见里头鲜明富贵,宛如神仙洞府。

    徐宗源就呆住了。

    他是粗人,很少入宫来,偶尔来几次,都是在青元宫主殿见的陛下,当时还想陛下真是简朴的可怜,所居之处还不如他府上富贵华丽,搞得他回去都觉得自己过于享乐,又听闻陛下最厌恶臣下过的太舒服,因此还特意给自己造了一个简陋的“思苦堂”。

    现在看,皇帝也知道享福啦。这地方真是精美得神仙也住得。

    窗外蔷薇怒放,香气浮动,那半开的朱窗像一幅画一样,皇帝就靠窗坐着,徐宗源抬头偷偷打量他,见皇帝死气沉沉,竟比上次见的时候更为瘦削严厉,蹙着眉听他们商议出兵的事。

    隔壁的大雍如今有了新君,改国号为梁,他们的新国君黄天意是个军事天才,且无比好战,以为他掀翻了大雍陈氏会安于做皇帝,谁想他野心很大,这两日大军直逼阆国城下。

    阆国是大周的附属国,作《宫中札记》的芳太嫔,就是阆国来的公主。阆国国土不大,只有两州六郡,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狭长的疆土就在大周和大梁中间。

    阆国求兵增援,作为宗主国,大周自然要出兵。今日谢相并兵部吏部尚书以及几位军中将领进宫,就是为了商讨援阆之事。

    几位大臣在御书房里讨论起隔壁这位传闻百战百胜的黄天意,语气都十分忌惮,秦内监在门口旁听,倒是想起当年的苻煌。

    他遥想当年的苻煌也是从无败仗。隔壁这位新君风头正盛,不知道和陛下比怎样。

    他正乱想着,看到外头有内官匆忙忙进了院子,在垂花门内站着看他。

    他便过去问:“怎么了?”

    那内官低着头说:“閤门司派人禀报说王爷要进宫。”

    秦内监愣了一下,问:“王爷出宫了么?”

    “是,刚出宫,如今在閤门外。”内官又补了一句,“他们说,王爷……很急的样子。”

    秦内监立即去禀告给了苻煌。

    苻煌说:“不是晚膳会过来?”

    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秦内监只谨慎说:“或许是有要事呢。”

    说完立即兴冲冲亲自到了宫门口去迎接。

    今日早膳幸好也做了王爷爱吃的几道菜呢。

    不一会就见苻晔乘坐马车停在了青元宫大门口。

    他忙笑着迎上去,见王爷已经跳下马车,直接进了青元宫里头。

    青元宫门口的内官看到他忙行了礼。

    秦内监追着道:“王爷怎么回来了?”

    他见苻晔神色有异,眼圈泛红,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苻晔问:“皇帝呢?”

    秦内监心下不安,只觉得要出大事,一时结巴:“陛下在……在……”

    陛下在东跨院呢。

    但东跨院如今殿下可不能进,进去一看,便能看到殿下今天刚脱下来的衣服,平时用的茶具等,如今都在殿里堆着呢。

    那上面还挂了牌匾,陛下给那东配殿改了名,如今叫春朝堂了。

    牌匾上的字都是王爷自己写的那首诗里的“春朝”二字,端正,但并不算好,一眼就能看出是王爷的笔迹。

    “陛下如今在见大臣呢。王爷不如先在主殿等候。”

    他看苻晔神色有异,很震惊,忙将苻晔请进主殿,立即叫了双福过来询问。

    “王爷这是怎么了?”

    双福早就吓傻了:“不知道啊。”

    “……”秦内监这时候都想念庆喜了。

    “那王爷为什么会这样?”

    双福说:“王爷在车里看陛下的脉案,看着看着就这样了。”

    “脉案?”

    “我们离宫之前,去了一趟太医院……哦对了,还去了一趟慈恩宫。”

    秦内监脸色就变了,回头看苻晔神色,只感觉手脚发麻,心道不好,看王爷神色如此异常,只怕是知道什么了。

    他立即一路小跑到了东跨院。

    老天爷,他刚还喜气洋洋,以为王爷要回来陪陛下用早膳呢。

    这都是什么事!

    他进了东跨院,当着几位大臣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苻煌看了一眼,又和谢相等人议了一下,便叫他们都散了。

    谢相等人从东跨院出来,刚过了垂花门,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青袍小内官在庭院中站着,几个红袍内官则守在主殿门口。

    谢相问垂花门口的内官:“王爷进宫了?”

    门口的内官道:“是。”

    徐宗源一听,说:“在哪儿在哪儿?”

    他只闻这位王爷大名,却还从未见过呢。

    兵部尚书瞪他一眼,几个人穿过庭院的时候,看到了主殿门口站着的苻晔。

    他穿了一身荔枝色的龙袍,微微躬身扶着殿门,风吹过去,吹动他的衣袍簌簌,上面金龙欲飞,看见他们这些大臣,便站直了,朝他们点头致意,就背过身去了。

    此刻离得有些远,徐宗源盯着他看,心想乖乖,这位就是那位桓王么?

    怪不得都说桓王美貌,他还以为是天上下凡的小神仙呢。

    几位大臣出了青元宫,兵部尚书悄悄对谢相说:“王爷倒是许久没进宫了吧?”

    之前王爷出宫以后,一个月都未进宫,他们私下里议论,都怀疑王爷是失了圣心呢。

    就说伴君如伴虎,当今陛下很难伺候。

    谢相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不知道这是王爷头一回来,还是王爷早这样偷偷进宫多次了!

    不敢想不敢想,他可不敢掺和到这件事里,想到这里,只走得更快了。

    兵部尚书:“……”

    谢相最近总是感慨自己年老体衰,要辞官,他看他如今健步如飞呢!

    这边秦内监对苻煌都说了一遍:“我看王爷神色不太对,神情吓人的很。”

    他说着都要急哭了:“王爷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老奴真从未见过他这样神色。”

    老天爷救救他,果然刀悬在脖颈上,早晚要挨这一刀!

    苻煌沉默了半天。

    “陛下,您可千万要撑住!”

    苻煌道:“太后不敢。”

    “可是我看王爷那神色,实在骇人。气势汹汹。”

    苻煌说:“你说他看了脉案?”

    “是,双福说他们出宫之前先去了一趟太后宫中,然后去了太医院,拿了陛下的脉案。”

    苻煌心中一动,嘴角勾起,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想他们如今,真不像一对兄弟了。

    他在殿中站了好一会,那满院子的蔷薇花摇晃,夏日里开的尤其热闹。他从殿中出来,身后牌匾上绿色的笔墨,写着“春朝”二字,绿盈盈的,虽然不是极好看的字,可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苻晔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心是诚的,情是真的,所以他的祈愿灵验了。

    此刻青元宫的许多内官都偷偷到了院子里,远远地看着苻晔在主殿门口站着。

    这宫殿真是空荡荡,连药气都变得极其淡,刚才谢相他们都是从东跨院出来的。想必如今苻煌都是在那边住了。

    那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也是躺在东配殿么?

    小爱:“理智啊理智啊哥哥!你这样情意太明显了!我建议你缓一会再去见他。不然肯定崩掉。”

    外头有脚步声传过来,先是一堆内官,接着便看到了苻煌的袍角。

    双福战战兢兢,快步走过来,悄声说:“王爷,陛下来了。”

    苻晔扭头看去,苻煌已经走到殿前来了。

    他还是病恹恹的,此刻艳阳高照,更照得他面色枯白,毫无生机,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一样,身上的苦药气迎面扑来。苻晔一见,又要流泪,站直了。

    风从院子里往里扑,他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却紧紧抿着薄唇,双眼都有些红肿了,似乎哭了很久。

    秦内监慌得碎步跑过去:“王爷这是怎么了?”

    廊下内官更是惊惧不已,不敢乱动。

    苻煌人上了台阶,到了廊下站住,望了他一会,问:“你怎么了?”

    小爱:“慎重啊慎重啊!”

    但苻晔已经听不到了。

    去他的慎重。

    苻晔举起手里脉案,对苻煌道:“皇兄……”

    他只说两字,便已气极伤极,哽咽难语,只强撑着一口气道:“皇兄病至如此,竟然不告知我么?”

    苻煌但见苻晔神色扭曲,泪珠滚落,心下大痛,也觉得甚苦,苦涩道:“现在都好了。”

    “是,是。”苻晔道,“如今都好了。”

    他抓紧了手里脉案:“你还真是够狠心。”

    他说罢扭头就走,苻煌伸手拉住他,道:“你一月不来,倒说我狠心。”

    “是你叫我出宫,你不传召,我怎么敢来?”苻晔道,“谁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苻煌语竭,见他哭的可怜,自己也十分动容,道:“是我的错。”

    但苻晔看他如此枯瘦,鬼门关里走一遭,又错在哪里呢。错的是自己才对。他此刻忧惧后怕,全无了理智,又恨苻煌心狠,又恨自己可恶,一时不知该如何,只低头哽咽起来,因为剧烈地抽噎,浑身都麻了起来,手臂都开始颤抖。苻煌将他抱在怀中,只道:“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他知他为何如此,他得他如此深情,做兄弟也罢,此生足够,再无所求了。

    苻晔只是哭,泪水都打湿了苻煌的肩膀,苻煌身上药气更重,是温热的,他虽然病着,但还活着 ,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哭着说:“我不要走了,我要守着你。”

    苻煌闻言一怔,见苻晔泪眼一片,哪还能拒绝得了,只说:“嗯,不走了。”

    “我要搬回宫里来。”

    苻煌“嗯”了一声,说:“搬回来。”

    苻晔鼻子更酸,哭着说:“你也不能嫌我!”

    “我什么时候嫌你了。”苻煌又说。

    苻晔哭着抬头看他,见苻煌下颔棱角瘦凸,鼻梁高耸,瘦得竟看着有些陌生,一时更加伤心绝望,说:“我喜欢你,也都是你搞的,你对我好得不正常,我怎么正常得了。”

    又说:“你嫌我也没有用,我就是喜欢你,我……我死都要缠着你。”

    话一出口,心里满盈的爱就决了堤。

    苻煌便呆住了。

    第 50 章 诉真心

    苻煌松开了苻晔, 看向他,目光深到近乎令人害怕:“你说什么?”

    秦内监激动得手脚都在抖,他也想问, 王爷你在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激动得他左顾右看, 这时候突然有了警觉, 立即一挥手, 廊下的内官便全都急匆匆退下去了。

    救救他们,他们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他们还想活!他们想做聋子!

    啊啊啊啊啊啊!

    就只剩下双福张大了嘴巴立在原地, 看着他们王爷呆呆地看了皇帝一会,泪流的更凶了。

    苻晔想苻煌刚才还满心怜爱将他抱在怀里, 说什么应什么, 结果一听见他说他喜欢他就一下子变成了这样,他本来就理智全无,此刻最后一根弦也断掉了。

    小爱:“啊啊啊啊快住嘴!”

    苻晔现在哪还听得到, 如同被苻煌判了死刑,索性自暴自弃地看着苻煌道:“你觉得我连自己的哥哥也爱, 十分不堪么?你以为爱你就是我最大的罪么?”

    苻煌的表情堪称惊愕了。

    小爱:“啊啊啊啊啊!”

    苻晔泪水簌簌掉:“我还有欺君之罪,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六皇子……我……”

    话没说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只感觉眼前一黑,人就倒在了苻煌怀里。

    小爱:“啊啊啊啊啊!”

    爱情太可怕了,上了头命都不顾了!

    青元宫春朝堂中。

    几个太医连番给苻晔诊了脉,一起擦着汗来到了太后跟前。

    老天爷,王爷刚才去太医院拿脉案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太后发髻上只有一根紫檀木钗,少有得素到极致, 她这人最重仪表,每次见皇帝更是华美威仪,此次显然是仓促赶来的,神色惊魂未定:“桓王如何?”

    佛祖,桓王刚去慈恩宫的时候还好好的,说要出宫,怎么突然这样了!

    她怒目看向苻煌。

    几个太医忙躬身道:“王爷只是哭得急了,没有大碍,缓一会就过来了。”

    “是,是……王爷自己也这样说。”

    太后听了立即就起身坐到苻晔身边去了。

    刚坐到榻上,就看见旁边还放着一件紫葛花纹的衣袍。

    很眼熟。

    她好像看苻晔穿过!

    再看周围,堆了一堆花团锦簇精美繁复的衣服,一看就是苻晔的。

    她都不想坐在这睡榻上面了。

    作孽,不敢想皇帝都在这榻上做过什么!

    苻煌还在原地站着。

    秦内监轻声叫道:“陛下,陛下。”

    他回过神来,看向秦内监。

    秦内监欲言又止,说:“王爷没事,您别担心了。”

    刚才王爷突然脸色涨得通红,直接哭晕过去,可把他们吓坏了。

    这一宣太医,竟然正好碰到太后身边女官前来打探皇帝病情,结果太后也知道了!

    太医急匆匆赶来了,太后也脸色惨白地赶过来了,乌压压一大堆人,如今这小小的东跨院都站满了。宫女内官们一排排立在外头,青元宫的内官出了名的木偶一样,慈恩宫的女官也都是精致冷肃的姿容,叫人看起来更觉得氛围紧张。

    苻煌看着他,又看向不远处的苻晔,苻晔在榻上躺着,太后正抓着他的手问:“你怎么样了?”

    他对秦内监说:“他刚才说的什么,你都听见了么?

    秦内监战战兢兢。

    他听到了!

    他真是一瞬间从天上掉到地狱!

    王爷居然说他……说他不是六皇子!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

    老天爷。

    他压下了眉眼,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老奴都听见了……”

    皇帝喃喃说:“他说他……喜欢我,爱我。”

    秦内监:“……”

    等等,原来这个更重要么?!

    王爷说他不是六皇子啊陛下!

    他抿了一下嘴唇,道:“……是。”

    他都怀疑他只听见王爷告白,后半句什么真真假假的都是他听岔了。

    “老奴听的真真的,把老奴都惊到了!”

    苻煌只感觉额头突突直跳:“你拧我一下。”

    “陛下!”

    说完还是轻轻拧了陛下一下。

    太后握着苻晔的手,还在细细地问他感觉怎么样了。

    太后说了什么,苻晔也听不进去了。

    那个劲儿过去以后,整个人都有些呆傻。

    “啊啊啊啊啊。”

    小爱:“呵。”

    “救救我!”

    “救不了,我嗓子都喊哑了,也没见你听。”

    他当时……太上头了。

    苻煌一抱他,他就控制不住了。

    看到苻煌那惊愕的表情,他就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一下子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

    小爱:“等死吧。”

    苻晔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太后:“……”

    苻晔突然反应过来,又立即将被子扯下来。

    “真没事么?”太后着急地说,“我看还是不太妥。”说着还回头看向太医。

    太医立即上前来又给苻晔把了下脉:“王爷情绪过于激动,可能要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

    太后沉下眼,见苻晔此刻惊惧交加,周围又都是人,想来也问不出什么了,便起了身,蹙着眉道:“那你们都出去。”

    她也随即走了出来,路过皇帝身边,见皇帝在看着苻晔,便道:“皇帝,哀家有话跟你说。”

    秦内监立即叫道:“陛下……”

    稳住,稳住,太后在呢。

    苻煌便和太后一起出去了。

    秦内监随即将殿门关上。

    苻晔立即蒙住了头。

    “你BUFF再开久一点,让我彻底晕过去吧。”他对小爱说。

    刚小爱吓傻了,直接给他开了病弱BUFF,才导致他眩晕在苻煌怀里。

    如今估计只有这个能救他了。

    啊啊啊啊啊!

    “尖叫鸡不要叫了。”小爱恨铁不成钢,“看看苻煌等会怎么说吧。反正我看他对你那不正常的感情,估计也最多把你赶出宫去,死是死不了,脸皮给我厚一点等会多磕头求饶。”

    苻晔躺在那里,又出了一身汗。枕头上都是苻煌的味道,淡淡的苦混合了熏香的味道。

    按理说他应该是很惊惧的,苻煌对他的感情,可能都是出于亲兄弟的缘故,这个基本条件一旦没了,其实苻煌怎么处置他都有可能。

    终究是一场大梦。

    骗人果然不会有好下场。

    恋爱脑更是。

    殿外,太后瞅了一眼春朝堂上的牌匾。

    可怕,真是可怕。

    这春朝堂,分明装的都是皇帝的春心吧!

    她感觉自己一时气火攻心,有点头晕,勉强稳住了心神,问苻煌:“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是不说?”

    苻煌道:“他看了我的脉案,知道我当初九死一生,急了。”

    太后看向苻煌。

    其实她这些时日并没有再见过苻煌,上一次见他,还是苻煌病情十分不好的时候,当时是想看一下苻煌,犹豫着要不要宣苻氏宗亲进宫来。那时候室内光线黯淡,看到皇帝神志迷糊,心下也十分哀痛,如今日头底下看皇帝,大病一场过后,整个人的确枯瘦的可怜。

    唯有眉目英武,筋骨挺拔,还留着几分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她依旧趁机说:“这说明桓王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皇帝心里要有数!

    不能糟蹋了这么一个好孩子!

    她从前对苻晔还不是全然的疼爱,如今越来越觉得这孩子简直完美无缺。

    她要誓死保护他!

    “我要带他去慈恩宫。”她对皇帝说。

    这事她是不会退步的。

    苻煌道:“就叫他住春朝堂。”

    “放你这里,我不放心。”太后盯着他。

    苻煌道:“我如果想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住。”

    太后:“……”

    虽然很扎心,可的确是事实。

    秦内监忙道:“ 这春朝堂是殿下住惯了的,娘娘要不放心,可以派几个女官来守着殿下。”

    孙宫正心想那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

    但她并不是很想住在青元宫啊。

    然后就看到太后看向她。

    她只得咬咬牙,恭顺道:“奴婢留下照顾殿下,娘娘只管放心。”

    太后道:“等桓王好些,派人跟哀家说一声。”又对皇帝说,“等他无恙了,还是要出宫的。”

    将这一切都安排好,她这才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孙宫正满怀希冀地唤道:“娘娘?”

    太后说:“叫人把春朝堂里收拾收拾,乱糟糟的,别吓着了桓王!”

    说完才闷着气走了。

    孙宫正并几个女官留下,看了一眼苻煌:“奴婢就去伺候殿下了。”

    “我与桓王还有话要谈。”皇帝淡淡地说,“你们在这候着。”

    秦内监立即道:“宫正大人先在院子里坐一会吧。”

    说着立即着人给孙宫正他们搬座榻。

    孙宫正自然不肯坐,可也不敢跟苻煌抗衡,只得在蔷薇花下站直了,看着皇帝进春朝堂去了。

    也不知道谁题的匾额,“春朝”两个字,实在不好看。

    扭头看向秦内监,却见他神色紧张,似乎比他还要畏惧紧张。

    ……菩萨,这是要有大事发生啊!

    她她她……她今日不会再出不了这青元宫吧!

    其实皇帝虽然跋扈,但说的也在理,皇帝真要想把桓王如何,她们都只有哭的份儿,包括太后,骂几句而已,还是得看着桓王被糟蹋。

    如今她们能倚仗的,也不过是皇帝的深情罢了。

    又想桓王只是看了陛下的脉案就伤心成这样,到底不是宫里长大的,实在过于柔弱善良,被吃了都不知道!

    苻晔蒙着被子,听见殿门响了一下,身体就绷直了。

    听脚步声他就知道是苻煌进来了。

    他听着苻煌站了一会,这才走到榻前,在他身边坐下。

    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拿出来你刚才不管不顾的气势啊。”小爱阴阳怪气。

    艹。

    小爱说的对,最坏也就那样。

    逃也无处逃。

    想到这里,心一横,就将被子掀开了。

    他哭的太惨,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头也很红,头发早已经凌乱,发簪都歪掉了,一半头发都散落在枕头上。

    可他一看到苻煌,就又哭了。

    这一回哭是知道怕了,怕有他不能承受的结果。

    苻煌问他:“哭什么?”

    苻晔也不理他。

    “我问完了你再哭。”苻煌说。

    苻晔索性用被子盖住了头。

    然后他就感觉苻煌俯身,隔着被子覆盖住他。

    苻煌问:“是我听岔了么?”

    苻晔:“啊啊啊啊啊。小爱,小爱!”

    小爱没有出声。

    只有苻煌那有些喑哑的,不太确定的声音:“你适才说你喜欢我?”

    苻晔万万没想到,他先质问的居然是这个。

    说实话,还是很羞耻的,尤其是从苻煌的角度来看,他的爱一般人都会吓到吧。

    但羞耻的同时,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他就没有逃避,只拉下被子,看着苻煌的眼睛。

    苻煌的眼神很深,黑得像是不见底,逼问他:“是我听岔了么?”

    苻晔怎么回答他呢?

    他的爱纯粹热烈又充满愧意,叫他冲动地脱口而出,又不能再理直气壮的告白。

    于是他用他的眼泪回答了他。

    他用那世上最美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簌簌而出的眼泪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没有语言能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像是那眼泪温热,流过他干裂的荒芜的心田里,那些焦枯的,无望的种子,此刻终于得到了救命的水源。

    他的春朝是泪水养出来的。

    苻煌不知道要说什么,呆了一会,俯下身趴在了苻晔的身上,将他抱住。

    苻晔呆呆的,他的拥抱截住了他的眼泪。

    小爱:“卧槽。”

    苻晔更呆滞了。

    他就那样被苻煌抱一会,忽然听见苻煌笑起来。

    很轻的笑,但气声太明显了。

    他实在太好奇了,扒开苻煌的肩膀,要看他的脸。苻煌就扭头看向他。

    他的脸很瘦,笑起来眼角甚至有浅浅的皱褶,可是眼睛是红的,说:“我们俩好像走了很多弯路。”

    苻晔一动不动地盯着苻煌,渐渐地,心脏开始狂跳。

    小爱:“他好像……”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一个比一个能尖叫。

    他不敢相信,只一把搂住了苻煌的脖子,这一下真的哭出声来了。

    又松开苻煌,端详他的脸,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苻煌说:“再抱我一会。”

    “可是我还说我骗了你,你听到没有?我有欺君大罪。这也能原谅我么?”

    “那你既知道是欺君大罪,为什么还要认呢?”苻煌问他。

    还能为什么呢。

    因为他爱他呀。被爱冲昏了头,要死要活起来了。

    苻煌说:“那喜欢我这件事,有欺骗我么?”

    苻晔慌忙摇头。

    “不是知道我爱慕你,为了活命,所以骗我说喜欢我?”

    苻晔不知道说什么了。

    就只听见“我爱慕你”几个字了。

    如果这是做梦,就让他一直这样梦下去吧,他要幸福的眩晕了。

    他“啊”一声,就又抱住了苻煌。

    脸上的泪水都蹭在苻煌脖子上去了,这样抱还不够,索性爬他身上去。

    苻煌忽然将他整个抱住,托起来,抱到自己腿上。

    他就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被苻煌抱在怀里。

    在这样瘦削的男人怀里,依旧能被完全覆盖。

    小爱激动的都不敢看下去了。

    太紧张太兴奋了。他得缓缓!

    他要去找小美尖叫!

    他“啊啊啊啊啊”转圈尖叫了一会就下线了。

    外头双福好奇地踮着脚,问秦内监:“内监大人,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啊?”

    秦内监“嘘”了一声,见孙宫正等人蹙着眉看着他,立即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但孙宫正等人显然已经紧张起来了,孙宫正往前走了一步,唤道:“王爷,您好点了么?太后着奴婢等人留下来照顾您呢,您有需要尽管说。”

    里头也没有声音。

    这真是吓死人!

    孙宫正想了想皇帝,又想了想太后,还是觉得自己立身之本都在太后那里,于是又往前走了两步。

    苻晔鼻音很重,问:“这是真的么?”

    苻煌说:“不知道。”

    苻晔就笑出声来,有风从窗户吹进来,吹的炕桌上奏折微微翻动,隔着窗隐约看到孙宫正等人衣袍上的红梅花。仅仅隔着这一扇窗,就是无数静立的宫人,内官和太医,他们却在这殿里相拥。

    外头孙宫正声音也有些急了:“王爷!”

    苻晔就动了一下。

    苻煌抱他抱得更紧:“别动。”

    “宫正看到了。”

    “给她看。”

    苻煌真的好疯。

    他好喜欢。

    但是肯定是不可以给孙宫正看的。

    还好他还没有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虽然他现在真的晕乎乎的,心跳一直很快。

    后来他发现他晕不是自己的原因。

    是苻煌抱得太紧了。

    一时情难自制,就去蹭苻煌的耳朵,想着这个男人怎么这样好,好像只要他爱他,便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又想这样不在乎才更像他,一个我行我素的,只在他跟前如此酸涩克制的帝王。

    他真是,更爱他了。

    又觉得苻煌这样实在枯瘦,又心疼起来,于是用柔软的嘴唇啄他的脸颊。

    换个时刻,苻煌估计就迎上来了。但此刻近乎浑浑噩噩,只觉得这实在不像是真的。不敢相信他们竟情意相通,就是做梦,也没梦见过苻晔能这样主动地亲他。

    又想苻晔说自己不是六皇子,不知道是真是假,又想骗他也好,不骗他也罢,血缘律法都不如怀中人重要。大概是苦了太久,身心都被这寒津津的苦浸透了,此刻这点甜,已经要甜晕他了。

    他从地狱步入春朝,已经别无所求。

    两人的身体紧得要融合到一起了,苻煌似乎陷入一种魔怔的情绪里,越抱越紧,勒得他很疼,他瘦削的肩胛骨都凸起来,又说不出的酥麻,从心脏开始蔓延,他张开了红唇,秀美的面庞呈现出痛苦的欢愉,发簪倏地掉落下来,头发一下子完全松散下来,铺撒在苻煌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