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他抱的那么紧, 可以感知到他有多爱他。他能听到他胸腔有些过于沉重的呼吸。
“你是不是喜欢我很久了?”他问苻煌。
苻煌说:“嗯,很久了。”
可能从除夕宫宴的时候,也可能是他给他过生日的时候。
也可能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苻晔披着斗篷盈盈而来, 他站在帷帐后面看他一步步走过来。
很美。
而后种种, 不过是逐渐盘根错节, 再离不开。
“我是从你在猎场给我送花的时候, 我当时就想, 这人不会是爱我吧,怎么对我那么好啊。可是我不敢相信, 你赶我出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知道了, 觉得我恶心呢。”
苻煌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我喜欢你这样抱我。”苻晔说,“再紧一点。”
苻煌有些神志恍惚,磨蹭他的头发。
他们将一切误会都说开, 将所有爱意都铺陈出来,好像一点点的隔阂砂砾都不想有。
越是表白的彻底, 越是情难自制。
苻煌回过神来, 才意识到苻晔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他忙松开了他,苻晔几乎软在他身上。
他只是心理上的渴求便如此难自控, 苻晔在他怀中,瘦削柔弱,似乎难以承受他非同常人的爱欲,却叫他升腾起更大的渴望。
他觉得有些恐怖。低头看苻晔,嘴唇都是干的。
如果不是咳疾未能完全消退,胸腔依旧沉闷,他都想此刻亲下去, 苻晔如今病恹恹的,身子太弱,肯定承受不住。
他一旦亲下去,没办法很温柔地亲他。
他会很粗暴。
他想将这个人都吞进去,用手把他全身都揉碎了。
孙宫正进宫有十几年了。
她出身望族,在闺中时便才名远播,当今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她就成了这宫里极其有地位的女官,武宗时期,后宫住满了人,她更是统领宫中数千女官宫女,日子过的不要太快乐。
自从皇帝登基,她美好的宫廷生活一去不复返。
手底下没几个人了,再没有众星捧月的感觉,不敢过的太奢华了,每日里还提心吊胆,生怕皇帝突然发疯,杀到慈恩宫里来,实在太受熬煎!
因此她觉得如今的皇帝,应该是她的劫难。
皇帝进去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老天爷,她都站不住,只能坐着了。
皇帝要是做什么,都能宠幸两回了。
外头有内官进了院子,探着头看向秦内监。
秦内监过去:“什么事?”
“禀内监,芳太嫔求见陛下。”
秦内监道:“叫人接了太嫔进来,先在西配殿等候。”
那内官便立即去了。
秦内监回头看向孙宫正,讪讪地笑笑。
孙宫正说:“内监大人不通传?”
秦内监说:“咱们这位陛下,他不要人打扰,谁敢呀。”
孙宫正只能安慰自己,如今他们都在外守着,里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殿下还病着呢。
正想着,就见皇帝从春朝堂出来了。
外头日头照着苻煌,给他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庭院里的孙宫正和秦内监看到他出来,立即全都站直了。
苻煌缓了一会,腰上,肩上,腿上和苻晔接触的地方,因为搂抱太久,都出了汗,此刻被风一吹,有些凉。
身体绷得太久,此刻竟然像是松了的弓弦。
他叫秦内监奉茶。
孙宫正这才赶紧进去伺候。
进去了,就见苻晔裹着被子在床上躺着。
乌发凌乱,脸色潮红,泪痕未干。
老天爷,这头发怎么散下来了。
这看起来好像是……刚承了宠。
不会的不会的。
男子……哪有那么容易的。
她放轻了声音,问:“王爷您还好么?”
苻晔“嗯”了一声。
秦内监奉了茶,偷偷抬头看皇帝。
皇帝端着茶过来,孙宫正正在榻上坐着,回头见皇帝正盯着她看,才意识到皇帝要干什么,赶紧挪开。
皇帝在榻上坐下,亲自喂王爷喝了茶。
孙宫正:“……”
秦内监咳嗽两声。
我的陛下,你稍微克制下自己呀。
偷偷摸摸就完了,这太后的人还在呢。
“陛下。”他叫道。
苻煌看向他。
“芳太嫔来了。估计是为了她母国的事,人急得很,要见陛下呢。”
苻煌这才起身,对苻晔说:“在这等着。”
等皇帝走了以后,孙宫正才长吁了一口气,问苻晔:“王爷好点了么?”
“好多了。”
苻晔见着孙宫正,反倒有些害羞起来,他刚缓过劲来,此刻嗓子都是哑的,身上说不出的疲累酸痛,就歪在那里没说话。殿内一片寂静,孙宫正似乎也有些尴尬,只在他身边坐着,苻晔顺着她的目光打量室内,看到旁边架子上叠着一堆他的衣服。
此外炕桌上还摆着他以前常用的茶杯。
就连他现在裹着的,都是他从前最喜欢的缠枝花纹的凝青色绸缎被。
仿佛他一直都在这里住着。
关于苻煌,他误会的太多,了解的太少了。
他心下一热,又咳嗽了两声,见秦内监重新又端了几杯茶进来,两人对视上,秦内监忙低下头去,这躲避倒是叫他不好意思起来。
秦内监给孙宫正等人都端了茶,自己则规规矩矩在门口站着往外看,估计是在等苻煌回来。
不多久就见他立即站直了身体。
前头乌泱泱一堆人,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太后这一次华服丽妆,更见威仪。
太后竟然亲自过来了。
秦内监讪讪地想,太后看得真紧。
苻晔看到太后,更心虚了。
他对不起她!
太后颇为关心地问:“好些了?”
苻晔红着脸说:“让母后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
孙宫正不想在春朝堂住,太压抑了!
于是她柔声劝道:“王爷既然无碍,要不要回王府呢?奴婢记得今日午后王爷要去程老那里听学呢。 ”
还好他们对苻晔每日的功课都了如指掌。
太后也不放心他在这里呆着,她看苻晔的衣服都还在榻上堆着呢。再看苻晔,此刻红肿了眼的模样实在我见犹怜,犹如梨花带雨,皮肤更见光莹,真是头发像夜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血一样红。
艳丽到近乎可欺。
“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回去吧。”她看着苻晔说。
秦内监立即去了西配殿回禀了苻煌。
芳太嫔闻言立即起身告辞。
她来的时候忧心忡忡,她和当今陛下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又听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比从前还要阴沉,还担心他会坐视不管。没想到陛下说今日大周就会出兵援阆。
再看当今陛下,虽然病恹恹的,但颇为英武坚毅,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可怕。
听闻陛下当年做皇子的时候有常胜将军的美誉,从未有过败仗。有这样的人坐镇,她心下稍安。
从西配殿出来,正好碰见太后和桓王,芳太嫔便拭去眼泪,向太后行了礼。
太后道:“你母国的事,哀家也听说了。皇帝这两天要忙于战事,也不便照顾桓王,桓王还要读书,哀家就先着人送他回去了。”
苻煌蹙眉,就看见苻晔偷偷朝他点头。
他此刻眼睛还是红肿的,看着好不可怜,只是头发重新束起来了,人在阳光下透着雪白,看起来神色轻松许多,没有再看他,只勾了下唇角。
自从爱上苻晔,苻煌早不知道我行我素是什么了。
他便和太后一起将苻晔送上马车。
苻晔此刻倒是极其温顺乖巧,上了车还哑着嗓子对太后说:“母后,儿臣走了。”
太后谆谆教导:“宫里自有太医,你在外头好好用功读书,不要乱跑。”
“知道了。”苻晔说着抬眼看向苻煌,倒没说话,一垂眼,将帘子放下了。
车帘上的流苏缀着细玉晃晃荡荡。
这只是极寻常的一个举动,却在苻煌心中激荡起万千涟漪。这种人前的故作生疏,竟给他无法言喻的亲昵之感。
像是情窦初开,一时晃了神,那阴沉沉的暗欲散了些许,散成轻绵绵一片。
秦内监小声劝苻煌:“陛下,来日方长。”
苻煌道:“不用你教。”
是是是。
看陛下突然英姿飒爽起来了。
他的好日子是真的要来了吧?!
不行,还是不能大意,虽然如今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但前路艰难险阻还是不少。
这情,只能偷偷地搞。
皇帝知不知道什么是偷偷的搞啊?
看起来皇帝是不知道的。
虽然国事极为繁忙,不断有大臣进宫商议大梁之事,但皇帝到了晚膳的时候就问:“桓王怎么还不来?”
秦内监只好说:“陛下,王爷今晚上应该是不会来了。”
苻煌皱眉。
“老奴忖度着,王爷这时候正害羞呢。”
苻煌看向他。
秦内监说:“王爷和陛下既然两情相悦,刚互通了心意,此刻王爷如果再急着进宫,倒像是急着来……老奴问,王爷要是来了,是和陛下分开住呢,还是住一块呢?”
苻煌:“……自然,是分开住。”
秦内监就笑了。
苻煌道:“我在你眼里是孟浪之徒?”
“老奴只是觉得王爷脸皮薄,他肯定不会来的。”
如此苻煌也就不说什么了。
秦内监伺候他用晚膳,又屏退了宫中诸人:“王爷说他不是真的六皇子,这是为了和陛下在一起编的谎呢,还是……”
苻煌道:“如今这样,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啊陛下!
就算是亲兄弟陛下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如此一想,陛下之情,只要知道王爷与他是两情相悦,就算是亲兄弟他也照样要,那王爷是不是假冒的这件事,好像的确也不值一提了。
普天之下,也就陛下如此大逆不道了!
算了算了,诚如陛下所言,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位可能不是六皇子,却是如假包换的桓王了。只要他对陛下情真,至于从前冒名顶替是为名为利还是什么祸心,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陛下高兴就好!
想到这里,秦内监立即道:“老奴倒是有一点浅见。”
苻煌心情似乎很好,今日进得比昨日多了很多。
“第一,陛下要爱护龙体,您现在太瘦了。王爷虽然爱慕您,但也好美色,陛下本来龙章凤姿,就是被疾病折磨才形销骨立,若是有一日再有当年风采,王爷现在都爱慕难耐,到时候岂不是眼睛离不开陛下?”
苻煌没说话。
只又喝了一口养生汤。
秦内监刚才说的这一条倒是临时起意,只是想借机希望苻煌保养身体 。
接下来他才说了他担忧的重点。
“第二,诚如陛下所说,王爷已经是王爷了,是万民敬仰,太后娘娘也很重视的王爷。这一点是更改不了了,哪怕陛下下了旨意,说王爷是假的啦,但陛下对他欺君之罪既往不咎啦,但天下人只怕依旧以为陛下是为了一己私欲移花接木,只怕不会说陛下昏庸,倒是会说王爷红颜祸水。陛下怎样都不要紧,如何舍得王爷背负这样的污名?所以依老奴说,陛下应该谨慎行事,既全了私情,又保住了陛下和王爷的声名,如此两全,岂不是好?”
苻煌道:“你多虑了,我没有要昭告天下的想法。”
要自私论,他自然要光明正大地和苻晔在一块,封苻晔做皇后这件事他都做得出来,生同衾死同穴,世人皆知他们是夫妻,这样才是最好。
但他考虑的倒不是秦内监说的这些。
他只是怕自己年岁不永。将来若是自己早死,苻晔作为他的未亡人,只怕难以落个好结局。倒不如做王爷,将来承继大统。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到如今依旧没有变。
秦内监继续说:“自然了,最要紧的,还是太后娘娘。陛下自然不在乎太后同不同意,但王爷素来敬重太后,若要他因此和太后反目,只怕王爷心里难受。”
苻煌道:“难道就为着她不同意,我们在宫里都要偷偷摸摸?”
“太后就在宫里,日夜得见,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不过陛下得给她一些时日。太后的恶脾气,您是知道的。当初她看不惯先帝所为,可以一连几年不见先帝,先帝每次去她宫中,她都以团扇覆面,后去清泰宫跪求先帝,也是为给陛下求情……”说到这些前尘往事,秦内监语气低了许多,“娘娘为人就是如此,刚正不阿,且有些倔强脾性,但对陛下,也并非全无感情,对王爷,自然更是如此。将来她知晓陛下和王爷两情相悦,自然会被迫接受的。”
苻煌听了想了一会:“那叫他明日再来。”
“陛下!”
苻煌道:“要么我出宫也行。”
他说着看向秦内监:“他此刻肯定也很想我。”
这感觉真是奇妙。从前他在宫里昏昏沉沉想到苻晔,猜测他是否也会想念自己,有时候会觉得他肯定也会想,有时候又持怀疑态度,孤枕难眠,嘴里都是苦的。
如今却很确信,苻晔也在想他。
只是这样一想,便感觉飘飘然,批奏折的时候都有些分心。
到了入睡时候,又对秦内监说:“像是做梦。”
秦内监打着哈欠:“陛下,不是梦,明天醒了,桓王殿下依旧爱慕着您呢。”
他就听见苻煌笑了。
秦内监也咧开嘴角,昏沉沉靠在睡榻上。此刻药香弥漫,这药香有安神的效果,熏得他昏昏欲睡。他想他此刻死去,也再无忧心了。
苻晔躺在榻上,裹着被子一会翻一个身。
小爱:“啧啧啧。”
苻晔:“嘿嘿嘿。小爱,小爱,小爱。”
小爱:“你都叫一天了,恋爱这么甜的么?”
苻晔:“啊啊啊啊啊。”
看来是很甜了。
“好怕我明天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梦。”苻晔说,“你说我以前是不是眼瞎,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喜欢我。不对,他是爱我,你是不知道他搂我搂得有多紧,他……力气好大。”
小爱:“我们系统禁制搞黄色哈。”
苻晔:“其实想想,他那些行为,自然是爱我才会那样啊,哪有哥哥那么对弟弟的,他床上有好多我的衣服,我问他干嘛的,他脸色可好玩了。不说话。我说,就这么爱我啊。他居然嗯了一声。啊啊啊啊啊啊!”
小爱:“啊啊啊啊,可恶!大半夜加班还要吃狗粮!我要下了!”
“不可以!我太兴奋了,我需要分享,他说他不在乎我是谁,就算我不是冒牌货,只要我爱他,他也要我!这就说明,他爱的是我这个人啊,和其他都没有关系。这么疯的一个人,以为我不喜欢他,居然都舍得赶我出宫,我出去了,他倒是病了一场,差点命都丢了,呜呜呜。你自己说,苻煌是不是很完美?”
小爱:“很完美很完美,那里还很huge呢。”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说了!”
小爱打了个哈欠:“好了你自己躁动去吧,这一天跟着你坐过山车似的,我都累死了,祝你早点吃到!”
吃……吃什么吃啊。
哪里吃啊!
小爱下线以后,苻晔还是不能入睡。
后来想,算了,不睡了。
起床学习。
苻煌太瘦了,身体还没好,他要早点帮着他分担工作。
他又觉得苻煌高大无比,又怜爱他一身病气,爱怜满盈于心,竟学习到了天亮。
却总沉不下心。圣贤书都挡不住他的思念。到了天色发白,情思居然烧到了最热。
天色刚微微亮,王府总管金管家就被人叫醒了。
说是宫里来人了。
他接了信便立即披上衣服出来,见完宫廷内官,便捧着东西过了垂花门,又过了三福殿,穿过雕花回廊,最后进入后罩楼。
此刻后罩楼处还一片寂静,只有永宁阁门口守着两个打盹的内官。
他走到门口就隔着翠绿雕花窗看到了在书案前读书的苻晔。
此刻王爷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纱罗海棠衣,广袖滑落至肘间,露出玉雕般的腕骨,手里拿着一本书,人却在发呆,脸色微红,真是美到不像话。
“王爷,刚宫里内官来送东西来。”
金管家手里托着一个锦盒,锦盒上有一封信。
苻晔立即将那封信接过来。
那信是洒金的信封,图若银河,上面用红绳子系了一枝蔷薇花苞。
这是模仿他呢。
他立即笑着取开,只看苻煌字迹遒劲,却似勾着缠绵的尾锋,写道:“我过两日去你府上。只是恐你今夜难捱,将我衣物送来几件,慰卿相思苦。 ”
他将那鎏金锦盒打开,玄色龙袍叠得齐整,旁边还有一身雪白的亵衣。
……
金总管问:“王爷,要不要回个礼呢?”
苻晔捋起袖口,拿起笔,找了一张章珪他们送他的海棠笺回复了一下。
这边秦内监在宫殿门口站着,看着内官捧着一封信急匆匆跑过来:“王爷……王爷的回信!”
秦内监立即接了,一路小跑进了春朝堂,笑眯眯地奉上。
苻煌正在批奏折,放下手里的御笔,将那信接过来,又问:“只有信?”
秦内监说:“就只有信。”
苻煌取开,见上面字回的也很短,却叫他一下子心热起来。
苻晔回:“不敢穿,怕胡思乱想。”
又补一句:“昨夜一夜未眠。”
苻煌压下嘴角,将那几个字看了又看。
昨日还哭的可怜,今日尾巴就翘起来了。
叫他想,抓住他尾巴提溜起来,教训一顿。
雷霆雨露都得受着。
他天生就是要配他的。
倒不用太疼他了。
想要他疼。
额头青筋跳了两下,想到昨日他只是那样抱他他就似乎有些承受不住,便问秦内监:“他自出宫后,每日只读书,不练骑射了?”
秦内监道:“听说是的。太后安排的课业很多。我看王爷身子骨还不如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呢。”
哭一下就晕了,真是娇贵的很。
细想想他的确不像苻氏血脉,看陛下这么瘦了,依旧筋骨硬朗。
要说皇帝是一棵树,那王爷就像一枝花。
苻煌本来想吩咐下去,叫苻晔练练筋骨。
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
柔弱有柔弱的好。
他喜欢这样的。
倒是傍晚的时候,批完奏折,自己去骑马射箭去了。
第 52 章 搞个皇帝当男朋友确实很……
箭亭。
此刻夕阳低垂照着宫闱, 秦内监率领众位内官立在皇帝身后。
皇帝平日里也没别的爱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射箭,心情好的时候也喜欢。
除了强身健体和实用性强以外, 他还喜欢射箭时候的专注状态。类似禅定, 可以让他心绪平静, 射出的一刹那箭入靶心的声音和弓弦的余颤也很好听。
但今日箭不断的射出去, 人却越来越躁动, 内衫里都是汗。
他觉得自己像是入了魔,苻晔总在他心头晃荡, 想着苻晔可能也在这样想着自己,就叫他浑身战栗。
他离他所期盼的, 只有一步之遥了。
秦内监揣着手在旁边看着, 这人逢喜事精神爽,陛下如今看着虽然瘦削,但真是龙精虎猛, 接连射穿数个箭靶。
他想陛下这等风姿,应该让王爷看看啊。
这人的心境对一个人的精神面貌影响真大, 陛下如今整个人似乎都精神起来了。
就连身板似乎都伸展开了。
弓弦拉满, 砰地一声,最后一个箭靶也倒在地上。
射完了, 皇帝在夜色里站了一会。
此刻暮色四垂,脖颈青筋都挂着汗的皇帝忽然对他说:“我现在就要出宫去桓王府。”
秦内监道:“宫门都要落锁了。”
“我现在就要去。”皇帝依旧说。
秦内监说:“陛下不如挑白天去。光明正大地去。一来,王爷上次为陛下晕倒,陛下自然应该也去看看他。太后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要这样漏夜前往,只怕太后多心。二来陛下和王爷明面上也该慢慢恢复到以前那样经常往来的状态,叫太后娘娘习惯。三来,得叫众人知道, 王爷一点都没失宠。”
苻煌看向他:“有人觉得他失宠么?”
“毕竟王爷出宫开府一个月了,陛下都还没去过呢。”
结果他这样一说不得了了。
当天夜里,皇帝就叫人打开库房,寻了一堆大件的珍宝出来。
要睡觉的时候还问他:“你说还能给什么?”
秦内监:“嗯……陛下本人吧。”
说完感觉皇帝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老奴是说,陛下亲临,不就是最大的荣耀!”
结果皇帝躺了一会,说:“会不会太快了?”
秦内监:“啊?”
皇帝说:“寻常男女,不都是要三书六礼?刚互通了心意,就可以么?”
秦内监说:“陛下和王爷,不算寻常男女吧……”
“我不想叫他觉得,我过于贪恋他美色。”
“那或许王爷贪恋陛下美色呢?”
苻煌看向他。
秦内监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说不定王爷心目中,陛下俊美无双。”
他是奉承话!
如今的陛下,实在称不上俊美二字。
最多算帝王威仪,尊贵无比。
谁知道这陷入情爱的皇帝,居然比平日里好骗,又或者自己也这样希冀,便说:“是这样么?”
他倒是很希望苻晔会这样觉得。
苻晔是有些好色的。
在他心中,苻晔自然千好万好,世间最美,他从前常常要克制自己,不叫自己目光在苻晔脸上身上滞粘太久,以免露出马脚。事实上,他只在苻晔睡着的时候,借着那朦胧灯光肆意地看过他。
其实他很想在日光很强的时候细看他。
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脚。
看他的一切。
他想他肯定哪里都很美。
他哪里,都很想看。
要是苻晔也能这样迷恋他就好了。
不是爱,是迷恋。
他想要苻晔疯狂的爱。
像他一样病态的,渴望将对方融入骨血的爱,像藤缠树一样,最好能深到有来世的缘分。
想到来世,他又烦躁起来。
他想他会下地狱,这是毋庸置疑的了。
苻晔肯定要做神仙,做人也要做一点苦都不吃的富贵人。
人心不足,他连他的后世都想霸占了。
“秦内监。”他叫道。
秦内监看他神色有变,忙问:“陛下,你怎么了?”
苻煌说:“你说我现在求神拜佛,是不是晚了?”
秦内监:“啊?”
苻煌说:“他给我点的长明灯,管用么?”
秦内监心下苦涩,说:“关于这一点,我与王爷,倒是聊过两句。”
苻煌看向他。
秦内监说:“王爷说,陛下治理天下,将来若能四海昌平,便是大功德。若天下人都感激陛下的英明,万民祷颂之声将传遍四方。”
苻煌的眼睛便亮了,烛火的光映在他黑黢黢的瞳仁里。
秦内监笑着说:“老奴觉得王爷说的话很在理呢。”
像一束佛光,照到他阴暗的心里面。
他便陷入一片美梦之中了。
睡不着。
苻晔被情思烧得不行了。
双福在帷帐外头问:“王爷睡不着么?”
说实话他也睡不着。
他这两日一直处在震惊当中。
好可惜庆喜不在,他也不敢对外人说。
憋死他了!
双福说:“明天要见陛下了,王爷太高兴了对不对?”
苻晔在帷帐内笑了两声,攥着领口,心猿意马,抬起袖口闻了又闻。
苻煌的衣服他穿起来都太宽松了,上面苦涩的香气也叫他着迷。
从换上这身衣服起,他就有了反应了。
苻煌怎么那么会勾引人。
在情意相通以后,送他的衣服给他穿。
他想苻煌还未完全康复,他还记得他咳嗽起来胸腔像拉风箱一样沉闷的震动,第二日好像好了很多,如今又过了一天,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总是想到那一日的苻煌,不太正常的昏沉感,苦涩的药味,以及二者结合起来的那种幽幽的沉默,像带着钩子,什么都没做,却叫他意乱情迷。
他那天其实想要亲他,一直蹭苻煌的脸颊。
却只看到苻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害羞了。
他觉得苻煌说自己也没说错。
苻煌说自己很淫,乱。
他此刻的确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的手从领口下滑到胸口,掌心是有些浮起的龙纹。
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
他喝醉了酒那一天,苻煌对着他胸口吹了口热热的气,他没有碰到他,他的热气却将他那点红晕润湿了。
然后他当着苻煌的面,似乎自己伸手拧上去了。
还非常……用力。
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梦。
啊啊啊啊啊。
他翻过身,将自己埋进苻煌的外袍里。
他的身体都烧成了红色的。
金色龙纹的玄黑衣袍盖住了他半个身体,在榻上铺展开。他在那黑色衣袍下半蜷缩起来,旁边多宝格上放着绿花杓兰,长着绿得出水的枝叶。
天还没亮,秦内监恍惚间醒来,看到皇帝居然起来了。
他依旧没能睡太久,披着衣袍在那看折子。
秦内监细看他烛光下的容颜。
侧脸尤其显瘦,下颌线锋利,身上披着的衣袍幽幽的黑,倒衬托的他有了几分沉静的成熟。
转眼间皇帝已经二十六岁了。他也老了。
希望他能多活几年,看到皇帝成为人人都爱戴的明君。
他觉得苻煌一定可以。
他要听万民祝祷之声。
大概刚刚睡醒,心思昏沉,只是这样一想,便湿润了眼眶。
陛下苦尽甘来了。
苻煌见他醒来,就说:“将太医叫来。”
秦内监忙问:“陛下有什么不适?”
“叫他们看看我的病怎么样了。”
秦内监立即就去传了太医过来。
太医照常给皇帝把了脉。
“胸中偶尔还是有点闷,可是咳疾未愈?”苻煌问。
“陛下上一次风寒伤了肺气,要完全好起来,可能还需要时日慢慢调理。”
苻煌沉默了一会,颇为威严地问:“那还会传染吗?”
太医抬头:“啊?”
苻煌道:“朕问你,若是与他人亲昵,可会传染?”
又加了一句:“如果对方体质也有些虚弱的话。”
旁边的秦内监猛地咳嗽了两声,埋下头去。
太医:“这个……不太好说。”
这个……得看亲昵到什么程度吧?
苻煌似乎有些不高兴:“下去吧。”
太医战战兢兢。
皇帝要有后宫了么?!
亲昵……不敢想象如今的陛下如何亲昵!
太医走了以后,苻煌起身,说:“更衣吧。”
秦内监也没敢细问,只说:“老奴等伺候陛下这么久了,也没传染。”
皇帝也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唇角下压的更厉害了。
苻煌有一种恨不能昭告天下的心理。
他这些年阴沉沉如一潭死水,如今便要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的报复。
他不能叫天下人知道苻晔和他的真实关系,却要叫天下人知道,苻晔乃他唯一 最爱之人。
要前无古人,要后无来者。要让苻晔都头晕目眩。
百花氍毹从天门一直铺到桓王府前,金甲护卫倾巢而出,皇帝还未出行,满京城的人就都知道了。
“皇帝登基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去臣下府中做客。
桓王果然独得圣宠!”
“都说了,桓王是陛下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当今陛下如果真厌恶一个人,早就拉出去砍了!怎么会放在京中荣养!”
“陛下这一次将那些怀疑桓王失了圣心的人的脸都打肿了!”
“说起来真是不敢相信,当今陛下那样一个人,居然宠起人来,也能宠成这样!不都说陛下是那什么一样么?”
是魔鬼是刽子手是疯子是骨肉相残杀光兄弟的暴君!
“听闻自桓王殿下归来以后,陛下改变很大!”
“是,之前陛下不还去了佛林参拜么?据说还供了长明灯!”
“听说桓王治好了陛下头疾。”
“说起来当今陛下当年也是英姿风雅,龙章凤姿。”
“当今陛下当年可不比隔壁那个最近很出风头的黄天意差!”
“这个我最有发言权,当初陛下可是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那个黄天意,听说其貌不扬,我们陛下就算如今病容憔悴也胜他百倍吧?”
“希望陛下赶紧重振雄风,要是大梁赶来冒犯我国土,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摘星阁的术士都说了,桓王是我朝大福星!”
“陛下神武,桓王贤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天色才刚微微亮,王府里就忙开了。
皇帝亲临,这可是大事!
整个王府上上下下忙到人仰马翻。
金管家说:“这这这也太仓促了!陛下要来,至少也给我们半个月的准备时间,这许多东西都来不及采买,只能凑合用,实在……实在有负皇恩!”
而且皇帝这次来阵仗实在太大了。
他在京中多年,以前也不是没见过京中贵族类似接驾的场景,当年的武宗皇帝,就很喜欢去臣下家里做客。
武宗皇帝就够奢靡了,可也很少如此隆重。
感觉当今陛下就是把这数年攒起来的阵仗一次性都拿出来了。
不过这真叫人振奋。
历来皇室讲究排场奢华,这份排场不只是一份威仪,在普通百姓心里,也是一种皇权和国力象征。这几年关于陛下的传闻实在太多了,都说他早已经病入膏肓,神志昏聩,他又无后宫子嗣,整个皇室都给人一种凋零病态之感。君不健国运将衰,何况如今隔壁的大梁如日中天,京中早已经传闻诸多,人心惶惶,都觉得大周朝不保夕。
今日皇帝圣驾出宫,排场煊赫,简直振奋人心!
因此百姓们齐聚天街,要看皇帝驾幸桓王府。他们桓王府附近几条街都已经围满了人了。
慈恩宫中,女官将皇帝这次出行的排场一一说给太后听。
九九八十一匹雪狮子御马开道,金甲卫持盘龙红尾鎏金枪,还有当年武宗皇帝为自己打造的奢华无比的朱雀金銮。
皇帝还特赐桓王以十一旒白玉珠冕冠接驾……亲王九旒,十一旒就是太子的待遇了。
“难道陛下要封皇太弟?”孙宫正战战兢兢问。
太后都不敢说话了。
真是又期待又紧张,唯恐自己出头会扰乱了苻晔做太子的计划。又想如今苻晔烈火烹油一样的极致宠爱,真是叫人不安!
太后立即进了佛堂,和宫中两位老太妃一起念经祝祷。
皇帝如果能做到兄友弟恭,将来苻晔继位,这数年的风雨飘摇,便也算是安稳度过了。
苻晔真乃我大周救世之人。
青元宫中,秦内监给皇帝戴上金冠。
苻煌道:“麻烦。”
秦内监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老奴还能坑陛下么?陛下今日格外容光焕发,佩戴金冠更显雍容尊贵。”
苻煌就由得他去。
又朝铜镜上看了一眼。
镜中人枯瘦,但金冠华服,也的确能唬人。
不是头一回见苻晔,唯独这次竟然忐忑难安。
又想如此盛装,倒像是要去提亲。
又想要能成亲就好了。拜了天地就名正言顺,做他夫君。
巳初时分,皇帝从青元宫出。
整条天街已经被金甲卫围住,苻煌乘坐朱雀金銮驶过天街,日月星纹的旗帜迎风簌簌,华盖浩大,下缀着十二串銮铃璎珞,前后无数穿着华美的宫娥和内官,这排场就连在旁骑马随行的秦内监都有些激动。
这才是帝王出行该有的气势呢!
苻晔率领府中诸人站在王府门前。
他身着绯色蟒袍,戴十一旒冠,王府门前乌压压一堆围观的人,金甲卫早早就过来维持秩序,门前铺满红毯鲜花,此情此景,恍恍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成亲。
他想怪不得有些婚礼上的新郎会掉眼泪。
迎接自己心爱之人,的确叫人激动。
这一刻和前两天互诉衷肠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还有酸涩苦楚,此刻便只有期待和兴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如今才算是体会了。
他一连两日都没有睡好。
不知道苻煌如何。
又过了一会,只听见礼乐齐鸣,身边的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乐声中夹杂着御铃碎响,在他听来如同天籁。
圣驾到来。
十二个捧香宫女踩着流苏锦履迤逦而行,后面是二十八名红衣力士抬着的朱雀金銮,黄锻垂檐,挂的璎珞銮铃随着步伐摇晃,所过之处,所有人都齐齐下跪,高呼万岁。
他看到朱雀金车上的苻煌。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身着玄黑金龙袍,戴着金丝冠,此刻专为他而来。
小爱:“艹,这帝王当男朋友,确实很拉风。”
苻晔仰头看着苻煌,不知道是情思最热之际分别两日的缘故,还是他两日未能好眠,此刻日光下看着万人之上,日月星旗帜和纯金华盖簇拥的帝王,只觉得尊贵俊美到叫他有些眩晕。
他如此真是……
尊贵的诱人。
两人只是对视上,苻晔一颗心瞬间就烧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世间无匹的宠爱,包裹着一个皇帝对他的私情。
他快走两步,躬身道:“皇兄。”
刚要下跪行大礼,就见秦内监快走几步扶住他。
“陛下说了,王爷行常礼就行。”
苻晔便直起身,走过去,朝苻煌伸出手来。
十一旒玉冠庄严,压不住桓王美姿仪。
他此刻如百花艳光身上披,从未有过的明莹,苻煌却只盯着他眼下那点乌青。
苻煌下了金车,在万人围观中,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往里走。
他的手有薄茧,瘦骨嶙峋,很干燥。指缝还有拉弓磨出的血痕。他在他前面走的时候,因为身材瘦削高大,衣袍繁复,几乎将太阳光都挡住了。
他喜欢他此刻正经而威仪的模样,难得戴金冠,领口竖起了金色禁领,箍着他凸起的喉结,有一种瘦削苦涩的坚毅。苻晔跟着他走过氍毹上的牡丹,黑色和茜红袍角相撞在一起,夏日外袍轻薄,却无人知道他雪白的禁领之下,穿的是苻煌的亵衣。
他觉得今天的苻煌似乎格外美味。
他想偷偷地把苻煌吃掉。
阴沉沉又干净的万众跪拜的帝王,就应该被偷偷吃掉。
第 53 章 桓王吃教训
皇帝和王爷进去以后, 金管家他们就负责接待随行的宫人。
众多围观的群众就看着那容貌清丽服饰精致的宫女们捧着一盒盒珍宝进入王府。
宫女们:真的好久没穿过带珍珠和流苏的裙鞋了。当年武宗时期压箱底的服饰今天终于重见天日。
宫女们都太美太精致了吧!
能让这么漂亮的宫女捧着的,都是稀世珍宝吧!
后面甚至有内官抬的大箱子。
只可惜看不到里面,不知道具体都是哪些珍宝。
但有个很大的玉山他们看到了。
这玉山大名鼎鼎, 据说是天下最大的玉雕, 上面雕刻了万里江山图, 是宫中镇宫之宝, 据说上面的诗都是明宗皇帝亲题!
单看这一件, 就知道其他都是什么等级的珍宝了。
陛下对这位桓王太大方了吧,要捧他做小皇帝么!
圣驾已经进府, 众人却久久不愿离去,还谈到当今陛下。
“看着也不吓人啊。”
“就是太瘦了。”
“和桓王手拉手, 这不是很兄友弟恭嘛。”
“和桓王差别挺大的, 一点不像一母同胞。”
“不是说陛下不是昭阳夫人亲生的么……”
“你不要命啦,这也敢乱说!”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
“还是小王会说话。”
萧逸尘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心想如今京中气氛真是变了, 以前哪有人敢说这种话。
扭头看向韦斯墨:“还不走?”
韦斯墨说:“王爷今天好好看。”
萧逸尘:“王爷都戴十一旒了,你知道什么意思么?”
韦斯墨红了脸:“我只是看看。”
萧逸尘说:“他以后就是天上人了。”
韦斯墨看向他:“王爷一直都是天上人啊。”
萧逸尘看着他秀美面庞, 哑然。
韦斯墨追上他:“你真要走了啊?”
萧逸尘说:“如今大梁虎视眈眈, 正是好男儿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他是在走之前, 再看一眼天上人。
“最近从军的人好多。谢良璧他们前日就跟着大军走了。”韦斯墨又道,“到底以前曾一起在宫中做事,你们在军中也要互相照应呀。”
萧逸尘笑:“我们去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他们要去阆国,我要去陬州。”
“去陬州?要打仗的不是阆国么?”韦斯墨很吃惊。
萧逸尘道:“这些你也不用知道,你在京中好好练骑射,争取明年春猎不要再摔下马了!”
韦斯墨闻言又红了眼眶,站在那里看他策马而去, 他这人最怕离别,想着前线凶险,想要嘱咐他几句,又怕萧逸尘再骂自己磨磨唧唧,只得忍住了,不一会见萧逸尘消失在视线里,自己倒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桓王府里,礼乐声毕。
苻煌在前院正殿落座,接受了桓王府诸人的跪拜。
苻晔还没有自己真正的幕僚团队,府中只有总管长史一,翊善一,司马一,记室一,门客若干,并伴读章简文以及章翰林等几个常住在府中的侍讲老师。
其余便是在内院伺候苻晔的婢女和内官,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这还是苻煌头一次见桓王府这些人。
看完了,说:“赏。”
只见几个内官手捧朱漆托盘过来,盘中所盛竟是一堆金叶子。
每一片金叶子皆薄如蝉翼,边缘錾刻着精细繁复的云纹,金光璀璨,耀人眼目。
苻煌每人赏了一把金叶子。
皇帝赏赐的金叶子,意义非凡,都可以寄到家里供起来了!
把王府这些人激动的感激涕零。
起居注官拿着笔在旁边刷刷记。
苻晔本来都习惯这几个起居注官了,只把他们当做苻煌身边的寻常随行侍从,今天却突然注意到了他们,于是微微倾身去看。
今日负责记录的起居注官是非常年轻的那一位,见他要看,反而激动的红了脸,主动展示给他。
苻晔见他写:【……上既入府,于三福殿见府中诸人,既而赐金叶子予众人,仆婢皆得,实是殊荣,桓王之宠,可见一斑。】
啊。
他突然想到,他和苻煌的种种,起居注官也都有记下来么?
譬如他们在春猎的时候,在神女宫汤泉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时红了脸,又觉得窘迫,又想不知道这些将来会不会写入史书,到时候这世上已经没有他们,却能留有他们只词片语,哪怕将来在写苻煌的时候,只带一句【桓王甚得宠】,他便和他千年万年共存了。
他想到这里,只感觉情思汹涌,再去看旁边的苻煌,威严平和,举止都是帝王威仪,又想将来苻煌若能做千古一帝,名垂青史,后人称颂,心中更加激昂,那压抑的情意,便再难克制住了。
可皇帝驾幸臣下府邸都有常规流程,浏览府邸,歌舞宴饮,这期间也有诸多官员随行,还有起居注官随时记录他们的谈话。他只好尽力克制住心中潮涌,反而愈发恭敬,一口一个“皇兄”,恭顺有礼,进退得宜。
只是他想他这满腔的情意,别人或许察觉不到,苻煌肯定可以。
苻煌的确察觉到了。
大庭广众之下,看他用那种带了春,情的眼睛看他。
好像恨不能立即就遣散了众人,拉他入内室相欢。
好歹也收敛一点!
看得他……看得他很想教训他一顿。
不知道天高地厚,看都柔弱成那样了,上次他只是抱他抱得太紧了,他就好像骨头都要碎掉了一样。
其实那日他们互诉衷肠,苻晔一直蹭他的脸颊,他就知道苻想跟他亲昵,只是害羞。他怕自己沉闷的肺腑还有传染性,所以都克制住了。
难道说苻晔只看到他如今病衰之貌,以为他体有不支,不足为惧?
或者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虽然此次驾幸很突然,但苻晔还是给苻煌安排了歌舞杂耍并各式美食,尤其是他之前一直想让苻煌吃的地地道道的蟹酿橙,樱桃毕罗,石首含肚等等民间特色美食。
他要给他看给他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苻煌久居深宫,坐拥天下,可真正享受到的快乐真的太少。他像是揣着一怀的宝贝,不知道要先给他哪一个。
秦内监在旁边看着都要感动了!
倒是佩服皇帝沉得住气。
皇帝在桓王跟前总是能沉住气。大概是想在王爷面前做大丈夫。
世间男子遇到喜欢的人,都喜欢做大丈夫。
心里不知道多受用呢。
如此半天很快就过去了。
眼瞅着就要到圣驾回銮的时候。
苻晔也不装了,问说:“后罩楼后面的围墙是前朝砖画墙,如今很少见了,皇兄要不要过去看看?”
苻煌便起了身。
这一回进的是内院了,就只他身边双福几个内官和秦内监以及李盾他们几个跟着。
过了雕花回廊,李盾等人便停在了角门外。
画像砖如今在大周已经不流行了,后罩楼对面这堵砖画墙有十几米长,上面的浮雕十分精美,画的是《山海经》图,中间的西王母像下有一个神坛,供奉着香火瓜果。
这里一拐弯就是他住的永宁阁了。
苻晔不能再等,随便看完了砖画墙,便对秦内监说:“我带皇兄上楼看看,你们就在下头等着。”
秦内监他们便都停了下来。
秦内监看了苻煌一眼,压着嘴角笑意低下头。
心想果然还是桓王有魄力!
苻晔直接往楼上走,回头看苻煌。
苻煌便跟着苻晔上去了。
憋了半日,终于等到这一刻,苻晔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偷吃偷吃。
果然偷吃更刺激。
他隔着镂花木窗朝楼下看了一眼,见秦内监等人都在花丛里站着,那位年轻的起居注官垂着手正仰头往上看。
更刺激了。
永宁阁在后罩楼二楼的最中间,苻晔推开房门,自己则靠着门框看苻煌。
这里头真是神霄绛阙一样,十分富丽,比春朝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入门便是十二扇紫檀木嵌螺钿屏风,屏中花木以珊瑚珠和美玉镶嵌,这是太后赏赐给苻晔的。房间四角悬着茜霞纱宫灯。鎏金缠枝牡丹的卧榻上悬着的宝相花帐垂坠如流霞,那卧榻光看起来就是富贵香软。他送他的那幅张弥的《李夫人簪花图》挂在墙上,下面翡翠花觚里插了一堆时下的繁花。
收拾的很漂亮。
苻煌抬脚进去,苻晔随后就将房门关上了。
苻煌道::“我咳疾未愈,你收收你的邪念。”
苻晔:“……”
没想到苻煌会这么直白地挑明,他倒是红了脸。
苻煌打量了一下他的房间,看到了窗下放着的他送他的那盆绿兰,养得倒是很好,比一个月前高了许多,此刻夕阳金辉照在上头,很水灵。
他走到他书案前,书案上摆了个五彩甜瓜壶,一个红彤彤的积红釉双柿子水注,精美可爱无比。
看得苻煌爱意泛滥。
实在很合苻晔的性子。他就好这些精美艳丽的小物件。
他又去看他书案上的纸稿。
墨香很浓,应该是才写的。苻晔字体进步很大,他最近很爱柳公的字,鸾跂鸿惊之态,非常合他潇洒不羁的性子。
他还在旁边弄了个书架,上面摆了不少书。
苻煌一一看过去,问:“没有杂书?”
苻晔说:“什么杂书。”
苻煌说:“春宫画。”
苻晔:“……没有。”
“你身子弱,少看。”
“你以前不还给我找?”
“那是以前,怕你出去招蜂引蝶。”
苻晔抿了嘴唇,微微歪头问:“现在呢?”
他听出他语气幽微,明显带了点勾人意味,不过依旧回他说:“现在有我了。”
苻晔:“……”
他就脸红了,说:“有你跟没有一样。”
苻煌看向他,半天道:“都说了,我有咳疾。”
“我给你看看。”
他说着就要上前来号苻煌的脉。
苻煌就将手抬起来,由他号。
他脉息是有点问题。
他手腕真不算细,筋骨都很明显,那大手真好看,手指有些苍白的病气,但修长洁净,以至于射箭导致的血痕很明显。
苻晔捏着他的手腕不松开,抬头说:“你心跳好快。”
他真是,不知死。
苻煌朝他走了一步。
苻晔仰着头看他,眼中春,情似乎连遮掩也懒得遮掩,都漫出来了。
“我里头穿了你的衣服。”他说。
苻煌额头轻轻地跳,半晌,伸出手来,用食指和中指勾住他的领口,拉开。
里面就露出绣着金龙纹的内衫。
今日这样隆重的场合,里面居然穿他的衣服。
苻煌垂下眼,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气氛一下子也跟着变了。此刻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花窗吹过来的夏风,也是热的。
苻晔仰着头,苻煌太高了,他得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这张带着些许病色的瘦削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如此英俊。他都想用嘴渡他些生机。
“你嘴唇好干。”苻晔说。
苻煌再难拒绝,说:“嘴巴闭上。”
苻晔一愣,脸就红透了,然后很乖顺地闭上了嘴巴。
他这样像要承受雨露的模样真美。
他早知道他会叫人疯魔。
苻煌就伸手抚摸过他的唇瓣。
慢条斯理的打量他。
“你知道我们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会有些新兵很喜欢叫嚣,但这些喜欢叫嚣的,到了阵前看到血跑得最快,反而是那些闷不做声的,可能会很英勇。”
苻晔听了反而启开了嘴唇,露出一条缝,似乎在叫他伸进去。
和他有些干的嘴唇不一样,苻晔的嘴唇很嫩,摸上去就非常软嫩,也很红,像玫瑰花瓣一样。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伸进他的嘴唇里,符晔就咬住了他的手指。
“你这样的,还是童子身的,我觉得是叶公好龙的可能性更大,真给你吃了,你不一定爱吃。”
苻晔觉得这也太犯规了。
用这样瘦削冷峻的脸,抚着他的嘴唇说这样的话。
他为了表示挑衅,就用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噬磨他的手指。
他不喝醉的时候比喝醉了更勾人。
他想他一个这么年轻的男子,怎么能这么的……
他就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苻晔想一半都亲在手指上,算什么吻,刚想要抗议,苻煌手指撑开他的唇角。
然后苻煌忽然捧住他的脸,用力地亲了上来。
舌头长驱直入,卷住他的舌头。
毫无章法地缠搅。
苻晔腿上一软,就被苻煌一只手勾住了腰。
带着一点苦涩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涌进来,苻煌大手按捏住他的下巴,不知疲倦地一寸寸刮擦,攻城略地。
他开始呼吸不过气,露出难耐的神色,于是拍打他的脖颈,却没有换来任何怜悯,等到苻煌松开他的时候,他的嘴角都湿得一塌糊涂。
他艳丽的脸像被醉了太阳雨的海棠。
苻煌手指又伸到他嘴里,他眼睛里都是热泪,看着苻煌。
苻煌的眼神很深,他的瞳孔本来就非常黑,此刻看着像是扩开了一样,显得更为阴郁,他干燥的嘴唇此刻也很红,他捏着他的舌尖,语气像是在诱惑他,说:“想不想跟我成亲?做你的夫君,把你搞坏掉。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把你搞坏掉?”
苻晔说不出话来了,眼神涣散。
也不敢吃手指了。
他觉得苻煌看上去有点疯。苻煌见他这副神情,也不回答,就沉下脸,说:“把心里的病也传染给你好不好?”
说着就把他抱起来,压到榻上亲。
苻晔只感觉他像是被一条黑龙缠住了身体,他太瘦弱了,几乎被玄黑色的龙袍遮住了所有视线,他才发现苻煌虽然瘦削,但筋骨力气很大,只要压制住他,他根本都动不了。
他平时那么嚣张,此刻却软得像个只能攀附男人的菟丝花。
过了好一会,苻煌问他:“你还好么?”
苻晔“嗯”了一声,还有些发呆。
就只是,一个吻。
他就要,湿透了。
“乖孩子。”
苻煌勾着他领口往里看,说:“以后我穿过的衣服直接给你穿好不好?”
苻晔说:“好。”
“哭什么?”
“我……我没哭,是刚才你弄的我……”
“太难受了?”
“有一点。”
“你得习惯。”苻煌说,“我不太会亲。”
过了一会苻煌又问他:“是第一次被人亲么?”
苻晔赶紧点头。
苻煌说:“喜欢么?”
苻晔浑身都红透了。
苻煌看他一会,眼神浓稠漆黑,说:“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你真的好美。”
说完就又亲上来了。
这一回亲得更凶残绵长了,感觉他要把他吞掉,又像要借此缠缚他的灵魂,叫他一辈子都记得这一刻。
秦内监在下面站着。
王爷爱花,庭院里种满了花,站在楼下,仿佛置身花海。金色夕阳一照,整个园子都像是浮着层金粉似的细光。
不过他无心赏花。只想当初来的时候,可能应该给陛下看看宫里那些画。
陛下又过于谨慎,其实他风寒早已差不多都好了。
陛下有时候就是过于保守,老实。
相比起来,还是王爷手段高一些。看他刚才在前院一口一个“皇兄”“臣弟”的,言笑晏晏,侃侃而谈,有点那个意思,又好像没有,一看就很会。
他正这样想着,见王爷和皇帝从楼上下来了。
此刻流金一样的光洒在他们身上,倒是不见衣袍皱乱。
可是怎么回事,王爷怎么好像哭了。
王爷生的白,皮也薄,此刻眼角薄红,犹带着泪光。
天爷啊,这又发生什么了?
他也不敢多问,随他们过了垂花门,身边跟从的人也越来越多,王府的门客幕僚也都过来相送。
秦内监听见皇帝对王爷说:“你明日记得入宫谢恩。”
陛下今日驾幸王府,按照规矩,王爷的确应该进宫谢恩。
这理由倒是找得很好,太后也说不出什么。
王爷“嗯”了一声。
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乖顺,红袍窄腰,美丽得近乎像一朵牡丹花。
陛下要回宫,朱雀金銮已经在王府大门口停着。
此刻王府大门外依旧聚集了很多人,这些人有的喊王爷,有的喊陛下,人头攒动,十分热闹。皇帝也没理他们,自顾上了金銮。
他偷偷问王爷,道:“王爷,怎么了?”
王爷忙摇摇头,说:“没什么。”
哭得声音都变了。
人看着也不灵光了。
倒像是被鬼吸走了精气神!
秦内监只好随皇帝回宫。骑着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王爷一眼,见王爷倒是乖顺的很,还在门口站着,夕阳下红袍簌簌,真是光彩夺目。
像一束霞光里的流火。
这样的人物,也就帝王配得上了。
等回到宫里,秦内监下了马,此时天色已暗,他就问:“陛下是否要现在沐浴?”
苻煌说:“今天不想沐浴了。叫他们把药煮上吧。”
秦内监吩咐了人,这才跟着进了春朝堂。苻煌歪在榻上,也不立即去看奏折,只歪在那里出神。
秦内监道:“陛下和王爷起了争执么?”
苻煌说:“没有。”
过了一会又说:“他之前说他喜欢粗暴一点的。”
秦内监:“啊?”
过了一会他咽了口唾沫,问:“陛下……不够粗暴?”
苻煌说:“我觉得他可能有点叶公好龙。”
秦内监:“啊?”
那这是……太粗暴了?
我美丽柔弱的桓王殿下!
苻煌盘起腿:“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得选了。”
过了一会苻煌又说:“传两个太医去桓王府上。我怕他会被我传染了。”
他,伸得很深。
秦内监立即出去安排。
都想自己亲自跑一趟,安慰一下桓王。
苻煌就在炕上躺了下来,庭院里的蔷薇泼霞流锦,从窗口摇来蔷薇香气,浸染在他的玄黑龙袍上,那龙袍被宫殿上方浮动的晚霞照亮,金线织就的龙也似变成了红色的,在暮风里活了似的浮动。
人回味起来,也昏昏沉沉起来,脸上滚热。
最后夕阳的余晖完全落下,秦内监过来点灯,看到苻煌一身玄黑,躺在那里,筋骨颀长,像一条半睡半醒的黑龙,病气褪去了,露出些许危险的攻击性。
第 54 章 被亲傻了?
桓王府里, 此刻暮色低垂,几个婢女们挑着雀鸟灯出来点灯。
今日陛下亲临王府,总管特意发了新衣给她们, 她们今日都配上压箱底的首饰, 打扮的一个赛一个漂亮。此刻她们三三两两, 将整个王府从前院到后院一一都点亮了。
桓王爱美, 喜欢一切美的东西, 也喜欢赏花,他曾夜宴宾客, 专门请人夜里来灯下看花,因此庭院花丛之中也有无数小灯, 宛如流萤星火, 点缀在繁花之间,甚美。
婢女们更是叽叽喳喳一边点灯一边说笑。
他们王府气氛向来欢快。
她们在讨论皇帝。
“皇帝看起来好和蔼啊。”
“真的,刚我娘来拿金叶子, 我还跟她说了,说陛下看起来好年轻和气, 她还不信呢。”
“也没有到和气啦, 不过确实跟我以前听到的很不一样!”
“昨晚上你还哭着说要装病,怕丢了小命呢。要不是我劝你, 今儿的金叶子你去哪里得啊。”
“陛下好大方啊,要是多来几回就好了。”
“得了金叶子,我看陛下都觉得他好俊俏。”
几个女孩子笑成一团。
双福从后罩楼探头下去,轻声道:“姐姐们低声些!”
几个女孩子往楼上看去,见是双福,就问说:“双福哥,怎么了?”
双福闭着嘴巴摇摇手。
几个女孩子便收敛了笑意, 往后罩楼上看,只看到微弱的光火从镂花窗上透出来。
整个后罩楼,花窗有二十四个,如今这二十四窗,在薄薄的夜色里盛开成二十四朵金盈盈的花,与庭院里的繁花相映。
这后罩楼便如同神仙住的地方一样。
只是这里头的神仙,从陛下走了以后就上了楼,到现在都没出来。
双福推门进去,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去看,隔着宝相花帐,看到苻晔背对着他躺在榻上,细长的身形微微蜷缩,起伏出瘦薄的轮廓。
他刚问王爷怎么了。
王爷也只说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
他的嘴巴似乎还是麻的。
那灌入他身体的苦涩的又透着点微微甜的,很难描述的热气,但他当时被禁锢住下巴,他躺在那里,只能被迫接受那绵长的侵略和交换。
只是吻而已。
他说不出来是畏惧还是兴奋,是舒服还是难受,但那种被无止尽地侵略的感觉,叫他现在想起来还会轻轻打颤。
他浑身又出了潮热的汗,整个人似乎都昏沉沉的丢了魂魄一样。
苻煌不在,又似乎无处不在。
“王爷。”他听见双福又推开门小声叫他。
苻晔说:“晚膳我不吃了,你也去歇着吧,今日我也不沐浴了。”
其实是应该沐浴的。
只是……
谁知道双福说:“王爷,宫里来人了。”
苻晔立即坐了起来,隔着屏风上晶莹剔透的美玉珊瑚珠光,有些紧张地问:“……谁?”
“来了两个太医。”
苻晔:“……”
他自然知道太医为什么会来。
他红了脸,过了一会才站起来,换了一身外袍,出去见了两位太医。
太医们看到他,很着急地说:“王爷没事吧,我等一听说要出宫来看王爷,都吓坏了!”
不过烛光下王爷面色红润,竟比前两天见还要漂亮,看起来气色很好的样子。
“我没事,你们回去告诉皇兄……我没那么娇弱。”
话说出来一想,不行,这话听起来好像可以叫苻煌更过分。
他脸色更红,吩咐金总管:“好生招待两位太医住下,明日一早再好好送回宫里去。”
不过太医奉旨而来,还是给他号了一下脉。
“王爷有点气火盛,心绪不定。得好好休息,平心静气啊。”
苻晔看他们在写信,就问:“这是……”
“陛下嘱咐我们,给王爷号完脉就要传信告知一声。”
“传旨内官就在外头候着呢。”
想到苻煌会知道他此刻心乱如麻,他的脸就烧透了。
青元宫中,秦内监伺候皇帝吃了晚膳,喝了药。
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今日进了不少。
“陛下,养生汤还没喝。”
“今日不喝那个了。”皇帝漱了口,说:“张如松的行军奏报到了么?”
秦内监立即将奏报从堆叠的奏折里取出来。
皇帝就开始办公。
明明也不过几个时辰的事,怎么他觉得皇帝一整个眉目气质都变了许多。
果然这男子还是要经历些东西,才能有更快的成长呀。
如今陛下看起来真是更见英武气概了。
苻煌看完行军奏报,做了批复,便叫秦内监立即着人送出宫。
只是他今夜是无法完全平复下来了。
他是第一次这样亲一个人。
终于知道为什么苻晔说,那种事很快乐。
他喜欢苻晔在他身下无法抵抗地颤抖。
他喜欢这种亲密,还有那种征服感带来的快乐,好像他能对他为所欲为。
这叫他从出王府到回到宫里,再到批阅奏折的此刻,哪怕脑子里已经没有邪念,身体依旧维持着微弱的兴奋。
没多久太医从桓王府送了信过来。
他看了一眼太医写的信,又想到苻晔那耳朵红到脖子根的羞涩和纯情。
额头又轻轻跳了两下。
他想,苻晔应该是喜欢的。
无论他怎样对他,他应该都会喜欢的。他很爱他。
苻晔对他有一种无限的温柔的包容。伶牙俐齿潇洒倜傥那是对别人,对曾经的他。
如今的苻晔,在他跟前,很乖。
苻晔应该喜欢强势的男人。
他对苻晔是很怜爱的,这份怜爱因为私欲一直带着点暴虐,像是无处发泄带来的烦躁和痛苦。他一腔真心应该算是赤诚,但因为想要索取的远比常人更多,想要苻晔视他为唯一,除了他再看不见其他人,极致地爱他,所以总带着一点死亡的气息。
所以他没有苻晔单纯,他谋夺盘算,就寝以后躺在榻上,独自一人,摩挲着曾探入苻晔口中的手指,将苻晔细细琢磨研究。
苻煌怕自己真过了病气给苻晔,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又叫秦内监派人去了一趟王府。
两位太医从王府回来,亲自过来说:“王爷身体十分康健,只是昨晚上睡的不安稳,有些疲惫。”
苻煌又叫他们上前来给自己号了一下脉。
太医觉得皇帝脉息还那样。
要说有微弱不同,大概和王爷有点像,有些气火盛。
苻晔昨天没吃晚饭,也没沐浴,就那样躺到了第二日早晨,才去沐浴更衣。
大概是一连几天都没怎么睡,他上课的时候都昏昏沉沉,像是苻煌吸的是他的精气。
他怀疑自己真的被苻煌沾染了病气,不然怎么一整天都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
他当初想要渡他生机,真是高估了自己。
苻煌真是个妖怪!
他不能这样脆弱。
于是午膳他立即多吃了一碗饭。
如此到了下午,他送走了老师,金管家已经将马车备好:“王爷,门贴已经递上去了,可以启程进宫了。”
人还没上马车,苻晔心就要跳出来了。
就是当初和苻煌诉衷情那会,心跳也没这么快。
他重新沐浴更衣,熏了香,换了一身自己的衣袍,便上了马车。
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主动进去被吃的。
不敢多想。
他坐在马车上,每过一道宫门心跳就快一分。本来已经淡了的记忆又鲜明起来。
他觉得苻煌亲得实在太凶了。
人还没到青元宫,袍内内衫都已经湿了。
这天越来越热了,四五点的太阳也有些烧人,宫墙的红都有些让人闷热的刺目。
他这趟进宫是光明正大地来谢恩的。太后自然也知情。
他对太后愈发心虚,因此这次来,还给太后采了许多王府的鲜花。
如今宫中也不缺花,和太后赐菜一样,这些花都是他的孝心。
太后这两日一直在佛堂念经,见他来了,叫他亲自把送来的鲜花都敬献在佛前,然后又叫他在佛堂里拜一拜。
苻晔想他如今心都静不下来,如此满身杂念面对神佛,实在自惭形秽,恭敬地献上鲜花以后,又在佛堂里念了一会经。
如此还真静下来不少。
太后问说:“昨日皇帝赐你十一旒玉冠接驾?”
他颇为心虚地点头。
太后神色急切又谨慎,又问说:“那他可有跟你说过什么?譬如封你做皇太弟之事?”
苻晔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这种事他不敢想,他如今能当个王爷就觉得自己走了大运。
何况苻煌才多大年纪,二十出头,封什么皇太弟。
太后每日拜佛,该不是盼着苻煌早点嘎了好让他早点继位吧?
他想到这里,立即又朝佛祖拜了一拜。
心想佛祖如果有灵,一定要保苻煌长命百岁,江山永固,名垂青史!
他此愿比太后更诚!
他思来想去,觉得他只是这样一拜,还是不够。
太后天天拜,可能拜的还不止有她,他要想两相抵消,也得天天拜才行。
他住的后罩楼就有个佛堂,他日后也得拜上了。
宁可信其有!
他从慈恩宫出来,又想他对苻煌真是太好了。
苻煌若得知,就该对他温柔点。
他是新手进村!
说起来苻煌也是新手,怎么就那么会亲。
一阵风吹来,将他身上佛堂檀香味都吹散了。
秦内监进来禀报说:“陛下,王爷快到咱宫门口啦。”
苻煌说:“叫他来西配殿。”
竟不是直接去春朝堂温存么?
西配殿是要办公啊。
不过想来也是,昨日过于粗暴,今日是要收着点。
秦内监立即出去接了苻晔。
苻晔从太后宫里来,身边只带了双福一个内官,他一身绯红,瘦弱高挑,双福圆乎乎一身青。
这对主仆一看就叫人心情喜悦。
只是此刻的桓王显然有些羞赧:“内监。”
王爷似乎文静了许多。
都是皇帝把人欺负的。
“王爷来了。”秦内监笑盈盈地说:“陛下在西配殿等您呢。”
苻晔随他往西配殿走,走到殿门口了,顿了一下。
秦内监先进去禀报了一下,然后他就听见苻煌说:“进来。”
秦内监便打着帘子回头看他。
苻晔一进去,什么都还没说没看,脸就红了。
这个真的控制不住。
生平从未如此害羞过。
大概是刚接过一次吻,正是最羞涩的时候。
都说初恋最美,概因如此吧。
情窦刚开,饶是他这样的小黄人,也突然纯到不行了。
然后他就听见苻煌说:“你这模样,是被亲傻了,还是被亲怕了?”
苻晔想,可以都有么?
他抬起头,看到苻煌在榻上坐着,手里还捏着奏折。
不一样了。
再看苻煌,觉得他不一样了。
是和自己亲过嘴的人了。所以不一样了。
每一个阶段都是不一样的。他在爱河畔上走,已经被打湿到脚踝。
苻煌并没有一来就抱住他这样那样。
反而叫他帮着看奏折。
“你的字不是长进了很多?”苻煌说。
苻晔过去,脱了靴子,和苻煌隔着小桌子对坐。天热了,苻煌赤着脚,他却穿着锦袜,袜子上金线绣着兰花。
苻煌把御笔给他。
他就拿了奏折看。
此刻殿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就连秦内监都不在。
西配殿完全就是书房风格,这是很严肃的场合,手里拿着奏折,看着国事,心中羞涩稍减。
苻晔觉得苻煌是君子。
与他是真情。
这君子骨子里有些偏执,感觉他在床上的风格,应该很强势。
真是矛盾。
真是……
御书房一片寂静,西配殿到了傍晚要更热一点,但还不到用冰块的程度。他批了几十个奏折,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下来了。
但苻煌没说话,他也就继续看奏折。
只是随着夜色降临,心跳就又快起来了。
他其实该起身告辞的。
今日光明正大前来,最好宫门落锁前出宫去。
他也该出去,他这人其实骨子里并不是温顺的人,也想勾一下苻煌。
但可能昨天苻煌只靠着舌头就将他征服了一半,他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夜色就降下来了。
秦内监进来点了灯。
苻煌说:“准备传膳吧。”
秦内监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苻煌这才坐直了,和苻晔一起将奏折都收了,又命内官都拿出去。
苻煌就问他:“身体还好么?”
苻晔点头。
“想咳嗽么?”
苻晔摇头。
苻煌就说:“那看来确实不会传染。”
他勾手:“过来。”
来了来了来了!
他就知道!
苻晔红着脸就过去了。
苻煌将他拖到身上,抱住他。
苻晔就受不了了,直接抱住了苻煌的脖子。
他想他这样会不会太色了,昨日被欺负的丢了半个魂,今日也不知道装一下。
但他真的好喜欢苻煌。
“太医说你昨夜没睡好?”
苻晔“嗯”了一声。
“都想了什么?”
苻晔没说话,他太难为情了。
苻煌捏着他的下巴,说:“平日里张牙舞爪的,这一会怎么这么乖?”
因为他,夸他乖啊。
苻晔就要从他身上爬起来。他实在太难为情了。
苻煌就抓住他,很凶猛地亲上来。
又是那样的深,他们的气息撞在一起,夏日的余热仿佛都汇聚到他们身上。
苻煌很强势,他亲他的时候喜欢在上方,一只手握住他的脖子,强迫他仰头,摆出献祭一样的姿势,然后另一只手将他整个往上一抬,他的整个身体都横在他身上。
只是一个吻。
他却控制不住地战栗,天灵盖又开始麻,只感觉难受的叫他发抖,又似乎很舒服,他实在无法适应,感觉自己被苻煌灌入了一股乱窜的气。
苻煌好久才松开他,然后长长地注视他。他的眼神过于专注,有一种像要把人吸进去的黑。
苻晔觉得这样的目光实在太犯规了,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脖子,似乎要哭了。
他真的好喜欢这样的苻煌。
以前都以为他这样阴森森的男人都很没有情趣的。
苻煌的皮肤很热,有一种干燥的感觉,大概还是不够健康的缘故。但苻晔的皮很润,光洁且细腻,苻煌爱极了他的皮,想把他扒光了细看,他啄着他的脖子,闻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极美,束发的时候虽然会露出天鹅一样美丽的脖颈,但欣赏不到他头发的美。于是苻煌便伸手拔掉了他的簪子,他的头发就散落下来。
如云似墨,光泽华美如锦缎。
苻晔再也难以克制,这一回换成他主动了,坐到苻煌身上,低头亲了上来。
亲不够,怎么都亲不够。他以前听说有情侣光亲就能亲几个小时,一整夜,他还觉得夸张。
他的头发浓密遮住了烛光,苻煌陷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腰腹绷紧成一张弓,这姿势叫他想起他曾经的一个梦。
人一下就乱了。
苻晔叫了一声,炕上的小桌子被蹬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外头的内官听见动静,忙躬身进来,刚进来就看见皇帝将王爷压在身下,立即又退了出去,一张脸都白了又红。
外头内官们提着食盒鱼贯进入对面的春朝堂,秦内监穿过院子,见双福捂着嘴巴蹲在地上,问道:“你怎么越来越没规矩了。”
双福跑过来,紧张地说:“陛下在……在欺负王爷呢。”
他都听见王爷哭呢。
秦内监老脸一红,道:“陛下这是……在疼王爷呢,你不懂,少胡说。”
又板起脸来教育他说:“这事万不可叫旁人知道。王府里那些人也不行,知道了?”
双福点头:“我又不傻!”
是么?他看他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双福又问:“内监,庆喜什么时候回来啊?”
秦内监道:“你倒是念着他。”
“我都憋死了。还想找个人说一说。庆喜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秦内监说:“刚交代你的,不许对别人讲。”
“庆喜也是别人么?他不是内监的徒弟么?”
秦内监神色不太好看,说:“谁都不许讲。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第一个杀你灭口。”
双福:“……”
他再也不会快乐了!
又过了一会,皇帝和王爷出来了。
王爷衣袍凌乱,披散着头发。
不过王爷这样可真美。
他本来生得就极其秾丽,披散着头发的时候比束发的时候更美得惊人,脸小而白,身形瘦削,那头发便愈发显得如墨一样浓郁。皇帝牵着他的手从他们跟前走过,王爷头发被风吹动,身上香气弥漫,真是像夜游的蔷薇花一样漂亮。
春朝堂晚膳已经布好。
苻煌依旧吃的不多,倒是喝了不少药。苻晔今天也吃的不多。
秦内监问:“今日的饭菜,不合王爷胃口么?”
苻晔说:“天热了,吃不了那么多了。”
秦内监就将人将凉水浸过的一盘樱桃递上来:“那王爷用点这个。”
翡翠碗里一碗红通通的樱桃,水亮。
这是吃樱桃的最后时节了。
但王爷似乎不爱吃这东西了,只尝了尝,剩下的都让皇帝都吃了。
秦内监说:“陛下喜欢吃这个?这时节的樱桃最是鲜美多汁。”
皇帝就说:“喜欢吃。”
王爷却侧身看向窗外,叫双福给他束发。
侧影盈盈,耳朵都是红的。
用过晚膳以后,慈恩宫里果然来了人过来看望。
说是来看皇帝,其实是要看王爷走没走。
大家心照不宣。
苻晔自然是要走的,苻煌最近政务繁忙,他明日还要上学。
慈恩宫女官亲自送苻晔上车。苻晔躬身说:“那臣弟告辞了。”
苻煌在夜色里幽幽看他。苻晔如今簪着头发,那用来规束他仪态的禁领下,就是他留下的牙印。衣袍下密密麻麻的痛楚包裹住他。
苻晔上了车,车帘子一放下,他就半靠在车上,似乎没有了力气。双福也不敢说话,垂着头坐在他对面。见苻晔一只手抓着领口,好像又和昨日一样,失魂落魄的。
他想他以前也看过一些戏文,都说男女相悦是怎样甜蜜。想着也是,既然是悦,自然是快乐的。可怎么王爷每次都像是有些发呆呢。
他总怀疑王爷和皇帝不是相悦,只是帝王的宠爱,臣下只能接受,没有别的选择。
唉,要是庆喜在就好了。
马车趁着夜色出了宫门,天街两侧已经是灯火通明。过了天街,便看到有人在挑灯卖樱桃。
双福就问说:“王爷,陛下不是喜欢吃这个,要不要买点,明日进宫的时候给陛下吃?”
苻晔:“不要!”
双福吓了一跳。
王爷好激动。
“哦。”
苻晔说:“明日,不进宫。”
他胸口痛,得歇歇。
外头突然传来咚咚咚的鼓声,从极远处传来,但在夜里听得十分清楚。苻晔掀起帘子朝外看,只听见那鼓声似游龙逐渐游近,在夜里看不见其形,却能感觉到它蜿蜒从天上盘旋而过,直进皇宫去了。
第 55 章 搬回宫中
古代人传信或者报时都会用鼓。
建台城天街两侧每五百步建一个望楼, 其中比较大型的望楼有六座,这六座楼上有一面直径达数米的主鼓和二十四面群鼓,平时会和皇城鼓楼配合一起报时。
作为重要的信息传递和报时工具, 这些鼓何时击如何击都有严格规定, 譬如每日清晨五更起的击鼓是先击鼓再撞钟, 鼓声有“紧十八, 慢十八, 不紧不慢又十八”的说法,反复两次, 共一百零八下 。每日晚上从一更到五更,也每个时辰会击鼓报时一次, 如果遇到特殊节日庆典, 甚至会钟鼓齐鸣。
但报时不是这样的声音。
鼓点没有这样密集。
如今这鼓声咚咚作响,从远处而来,再到皇宫而去, 一遍结束,又来一遍, 反复数次, 更像是在传递信息。
这鼓声似乎惊到了不少人,就连双福都变了神色, 探着头往外看,然后立即催促赶车的内官:“快点走。”
苻晔忙问:“怎么了?”
他看外头一些百姓似乎神色也都有些惊慌。
双福说:“好像是有大事了。我记得我小时候,胡人南下的时候,半夜就突然有这个鼓声!”
他们回到王府,金管家并一众护卫都在门口等着他呢。
马车立即驶入府内,苻晔下了车,问:“你们知道发生了何事么?”
金管家说:“是警鼓。”
“警鼓?”
金管家神色慌乱, 说:“我朝的规矩,一旦有战事发生,京中就会敲警鼓。可具体臣也不清楚,待臣去打探一下。”
他说着就急匆匆出去了。
府中护卫中有十二名金甲卫,是前日苻煌走之前留下来的精兵强将,他们直接进入内院来保护苻晔。
但外头却安静下来了。
不一会金管家回来了,说:“回禀王爷,是大梁大军突袭陬州了!”
苻晔大惊。
小爱:“卧槽。”
苻晔忙问小爱:“原著里不是距离大梁攻打大周还有好几年么?不是说男主是趁大周国内灾乱才打过来的么?”
小爱:“可能……剧情变了?”
原著里苻煌天怒人怨,人都半疯癫了,才导致男主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攻打到建台城开启双王大战。
可如今大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了。男主也敢打?
“可能他打上头了,想要一鼓作气,一统天下,毕竟原著里他就野心勃勃,要做一统天下的霸主。”
小爱又安慰说:“不过你也不要过于慌张,剧情变了,说明是好事,说实话,最近看你过这么甜,我一直担心万一结局还是和原著一样该怎么办。反正男主一统天下的想法一直都有,两国早晚都有一场恶战,如今一切都变了,说不定结局也会变,苻煌也就不用死了。苻煌不也是常胜将军嘛,两人对垒,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准。”
“苻煌都多久没打仗了。”苻晔说,“那个黄天意不是还是天选之子,运气爆棚?”
原著里这个黄天意真的各种BUFF加身,别管是出身草莽的英雄好汉还是贵族出身的谋士能臣,全都莫名其妙拜服在他脚下,还有诸多枭雄想要招他做婿,光老婆他就娶了好几个,全都是什么貌若天仙娘家还特别给力那种。他又有军事天赋,什么以少胜多的“奇袭”不知道搞过多少,几百万字里重复的套路就能上个五六回。
小爱:“你别急,陬州距离建台城上千里,大军走的慢,他们就算一路走过来也得几个月,何况大周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事到如今,着急也没有用,得先看看形势。
他就不信苻煌他们两个,干不过一个天运之子。
干不过,他陪苻煌一起死!
“……”小爱:“插句嘴,这个想法如果被苻煌知道,我感觉他能爽死。”
苻晔:“啊啊啊啊啊,我才刚被啃个胸,我们不能死!”
小爱:“哦。”
苻晔敢说他都不太敢听!
他最近应该忙里偷闲过来看看啊。
这才两天这俩都开始啃上胸了么!
“啃”这个字听起来太粗暴了吧!
苻晔这一夜几乎都没睡着。第二日一大早,章珪他们就来了。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最近都走马上任了,不过官职都不高,留京的基本都进了翰林院或文史馆阁,唯独章珪,因为他本人对军事极其感兴趣,所以进了兵部,做了兵部主事,官职不高,从八品而已,甚至不如柳诲他们,但他是状元郎,还颇得皇帝和桓王器重,因此在兵部很吃得开。
他带来了第一手资讯。
并且苻晔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叫他稍微放心些的消息。
“当今圣上觉得大梁虽然兵至阆国边境,似乎要攻打阆国,但狼子之心,不能不防,便兵分两路,一路往阆国支援,一路往陬州以备万一。如今这路大军正往陬州去呢。而且早在大梁有南下意图的时候,圣上就调了一部分明州府驻扎的大军去了陬州原州等地,所以我们不是没有防备。”
不愧是他看中的男人!
苻煌威武!
很有先见之明!
他当初再三叫苻煌提防这个黄天意,他听进去了!
苻晔和他们商讨了半日,这才没有那么紧张了,他一连几日都没有睡好,疲态尽显,顿感体力不支。
这边刚送走了章珪他们,秦内监就到了。
“陛下如今正在和谢相等人相商,想着王爷可能也听到了消息,怕您着急,叫老奴来看看王爷,说王爷只管在府中好好上学,别的都不用管。这两日也不用进宫了,万万保养好身体。”
苻晔点头,说:“那就劳烦内监大人在宫中好好照顾他了,战事虽紧,他也一定要保重身体,药要按时吃,饭也要按时吃,他身体若有什么不适,一定派人通知我。你告诉他,再瞒我一次,我可不会原谅他了。”
秦内监笑道:“老奴一定原话带到。”
送走了秦内监,苻晔才去沐浴。
他担忧了一夜,此刻神思昏沉,褪去身上衣服,如今才细看自己。
密密麻麻许多痕印。
当时苻煌掀翻他,扯开他的衣领就啃了上来,他只被他啃得浑身战栗,只觉得爽,一点也没觉得疼,此刻看起来,苻煌真是可怕的很。
他,也很可怕。
他除了把苻煌的头抱在胸前,什么都没做。
他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在那轻微的蜇痛里愈发昏沉起来。
他想自己这个时候可不能病,沐浴完以后,直在永宁阁睡到了天黑才醒来。
醒来以后发了一会呆,等彻底清醒了,才忙叫了双福进来,问他可有什么新消息。
双福摇头,说:“京中安静的很。”
京中真是死寂一样,就连他们王府都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又好像每个人都战战兢兢。
古代没有实时通信,飞鸽传书远没有影视剧里的精准常用,陬州距离建台城有千里之远,战报通过驿道快马加鞭,日行三百里,最少也要三天时间。
也就是说,陬州那边的情形,他们三日后才能知道今日发生之事。
这三天时间,苻晔照常在府内读书,没有再出过门,倒是太后派人来过两次,也是叮嘱他少出门,好好读书。
不过这几日大家应该过的都很煎熬。
苻晔知晓原著故事,比他们要更害怕一些。
他最近过的太幸福了,好像人生已经圆满,该有的全都有了,美貌,名望,地位,心爱之人的回应,如今想到这些,都觉得圆满得叫人害怕。
好像要在最高的地方掉下来。
大概是日有所思的缘故,到第三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他梦见了原著里的场面。
那是原著里很有名的双王之战,异常的血腥残暴,清泰殿里,疯癫的苻煌被砍了头,四肢被散给了流民。
而他在梦里就目睹了这一切,他无比熟悉且深爱的那张脸滚到他脚边,枯瘦而没有一点生机。
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颤抖不可抑制,冷汗和眼泪直往下掉。
双福都被他梦中呼喊惊吓到,忙掀开帘子喊:“王爷!”
苻晔惊惶地看他,双目几乎看不清人,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如惊弓之鸟,再也无法抑制,昏沉沉爬起来就要进宫去。
他此刻不应该在这里。
他应该在苻煌身边。
他立即着人递了门贴上去。
人也顾不得沐浴更衣,就穿着一件苻煌的大氅在王府前院来回踱着步。
此刻晨光炎热,四下里一片寂静。王府的护卫和仆从全都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小爱说:“你是因爱生怖,过于担忧了。”
苻晔没有说话。
他脸上泪痕已干,只是神色极为严肃。
不一会金总管等人回来,说:“可以进宫了。”
苻晔立即上了马车,直往宫中来。
这一路都能感受到京中氛围远不如以往,天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马车驶过天街,进入皇宫,刺目的宫墙在闷热的天气里叫人眩晕。
今日天色并不好,过于白,很沉闷,好像要来暴风雨。
青元宫门口少见地看到许多仆从和轿辇,应该是诸位大人的随从,轿辇是方便他们出入。
秦内监亲自来接他,说:“陛下还在西配殿中处理军报,王爷先去春朝堂等着吧。”
苻晔点头,先去了春朝堂。
他为噩梦所扰,整个人都十分憔悴,刚坐下没多久,就见苻煌进来了。
他立即上去一把抱住他。
苻煌说:“想着明天接你过来,你今天就自己来了。”
苻晔抱着他,感受到他的体温,浑身的恶寒才褪去一些。苻煌抚摸着他的头,扭头看他:“怎么气色这么差?”
苻晔说:“我做了个噩梦。”
苻煌问:“和我有关?”
苻晔点头,将他抱得更紧。
苻煌唇角勾起,说:“所以跑过来了?”
苻晔又点头。
苻煌亲了亲他的脸颊,说:“现在不用怕了?”
苻晔松开他,说:“你是不是还在忙?你先忙,我今日不走,在这等你。”
苻煌叫了秦内监进来:“叫太医过来给他瞧瞧。”
“我就是没睡好。”苻晔说。
苻煌还是让人去叫了太医,自己则又匆匆回到西配殿去了。
他是听见他来了,先抽空来见他的。
苻晔看了太医,又吃了点东西,到了午膳时候,苻煌才将大臣们送走,回到春朝堂来与他一起用膳。
苻晔吃饭的时候一直看他。
苻晔如此担心他,他心中很是受用,这两日急报频频,国事的确不轻松,可是如今看到苻晔这样,只感觉绷着的精神都松下来了。
他虽然享受苻晔这份担心,却又不忍他为此忧虑,于是便对秦内监说:“叫双福回去一趟,把桓王日常用得着的东西都送进宫里来。”
秦内监抬头:“陛下要桓王常住宫中?”
“不行?”
哪里不行,早该如此了!
看王爷在府内担心想念陛下,人都瘦了一圈了。他身子孱弱,万不能再因为相思病倒了!
如今陛下国事繁忙,需要桓王从旁协助,这理由太后也不会驳回,她不就盼着桓王能参政么?
如此他立即吩咐了人,叫双福亲自回去给苻晔收拾行李。
苻煌不知道苻晔是做了什么梦,只觉得他到了晚上,看他的眼神还是哀楚的。
他喜欢看苻晔这样在乎他。
他甚至想看苻晔为他哭。
太后知道苻晔来了宫里,把他叫去了慈恩宫用晚膳。如今边陲起了战事,太后忧心忡忡,见他来宫里也没有多问,反而叫他好好照顾皇帝身体。
看来太后也知道真打起仗来,还是得靠苻煌。
从慈恩宫出来,苻晔就立即回到了春朝堂。秦内监不太好意思地问他:“王爷是打算在哪儿睡呢?”
他总觉得这事还是得苻晔自己拿主意。
看王爷如今这可怜样,谁不心生怜爱。
不舍得为难他一分一毫。
苻晔这一回倒是没沉默,只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微红了脸说:“我晚上还要跟他说话……”
秦内监笑眯眯地下去了。
苻晔更不好意思了。
苻晔觉得自己失魂落魄进宫来,还要和苻煌一起睡,实在显得过于不矜持。何况如今战事吃紧,苻煌又忙。
但他今晚就是要看着苻煌才能安心。
他就是……心里很空。
仿佛那噩梦是个怪兽,把他的心吞掉了一块,他如今浑身寒津津的酸痛,需要苻煌渡他些热气。
苻煌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大概是因为战事的缘故,谢相这些老臣也都没休息好,走的时候他隔着院墙还听见他们的咳嗽声,却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苻煌咳疾犯了。
等苻煌一进门,他就问说:“刚才你咳嗽了么?”
苻煌愣了一下,说:“没有。”
说完就看着他在他的榻上裹着被子躺着呢。
苻晔回过神来,见他这样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就裹着被子又躺下来了。
倒像是,一副等待临幸的模样。
苻煌去洗漱更衣,又过了好一会才回来。
秦内监立即很有眼色地将榻前的围屏给拉上了。
苻晔往旁边挪了挪。
他实在太乖巧了。
苻煌就喜欢他乖巧的模样。像是爪牙都收起来了,像温顺的狐狸,皮毛艳亮等着他捋。
他睡到他旁边,刚躺下,苻晔就靠上来了。
他的头发没有一点修饰,就那样松软地散开,光洁的小脸洁白,望着他的眼睛还洇着红,当真极美。
一连数日不见,苻煌也很想他,如今香热满怀,苻煌微微垂头看他,手指挑进他的领口,问:“回去的时候疼么?”
苻晔摇头,索性整个趴在他怀里。
“还想要么?”
苻晔埋得更深了。
他这样乖。
“梦到了什么,吓成这样。”
“我梦见你死了。”苻晔又红了眼眶。
“一个梦就这么当真?越来越娇气。”
话虽然这样说着,声音却温柔起来,说:“你还在,我死了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
苻晔不觉得这话听了会好受多少。
他就趴在他身上不说话。
苻煌就抱住他。
“再紧一点。”苻晔说。
苻煌就抱得更紧了。
苻晔在那种紧缚的痛楚里得到了短暂的安慰,却又觉得远远不够。他贪婪地闻苻煌身上的药气,这热气竟然比涎流的吻都让他动情。
因为很鲜活。
他温热的眼泪蹭湿了他的肩膀。
苻煌才真切的意识到这个噩梦对苻晔来说有多恐惧。
外头窗口忽然闪了一下,随即雷声轰隆隆响起来,紧接着外头就啪嗒啪嗒响了起来。
下雨了。
闷热了一天,终于迎来一场雨。窗户没有关严,秦内监慌张进来,隔着屏风看到他将炕桌旁的奏折都收了,然后又去关窗户,他旁边圆乎乎的身影应该是双福,帮着抱奏折。苻晔被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吸引了注意,从苻煌怀里探头看去,眼珠子雾蒙蒙的,被苻煌亲去泪水,他身体忽然一震,不敢动了。
因为苻煌的手指探进了他亵袴里,从他的缝里由上而下重重刮过。
然后停下来,用指腹上的茧去磨他那处。
外头雨更大了,哗哗啦啦伴随着雷声。苻晔抓着苻煌的衣衫,终于忘记了噩梦里的一切。
“这下不会想噩梦了?”苻煌低着嗓子问。
的确是不会了。这哪还再有心思想别的!
这一场大雨下了一夜,苻晔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他一连数天都没有睡好,严重缺觉。
他这人其实很能睡。
模模糊糊听见外头一片嘈杂,他睁开眼睛,听见苻煌说:“你且睡,不用管。”
他也的确疲乏极了。苻煌的体温和味道就是他最好的助眠药。
青元宫外漆黑一片,雷雨夜里宫灯都变得微弱无比。苻煌披上衣袍就出去了,嘈杂的脚步声远走。
第二天醒来,发现苻煌已经起来了。春朝堂一片寂静,外头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他又躺了好一会才起来。
一下雨,气温一下子低了好多。秦内监命人将榻前的围屏都收了,苻晔叫双福开了窗,看外头雨里的蔷薇花。
秦内监笑盈盈地进来服侍他,说:“王爷好睡。”
苻晔没了昨日的憔悴,眉目间反倒有一种淡淡的风情,很美。
他觉得不止皇帝这两天有了变化,苻晔也有。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感觉就是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他一路见证,贴身服侍的缘故。
苻晔问:“陬州有新消息么?”
“陛下就是因为新来的军情战报才半夜就起来的。”
“他一夜没睡?”
“后半夜又回来睡了一会,怕惊扰了王爷,就在这炕上歪了一会。天亮就又出去了。”
这时候便有内官进来了,说:“王爷,陛下说您醒了就去西配殿,大人们在商议政事,让您也跟着旁听。”
“先吃几口东西。”秦内监忙道。
苻晔草草喝了一碗汤,就立即出了春朝堂。
外头还在下雨,淅淅沥沥,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水汪汪的一片,临墙种的蔷薇花被这夏日的大雨一淋也不成样子,但垂花门上攀爬的一片蔷薇花都是花苞,被一夜雨催得竟然露出了青蕊,香气都幽微得似冒着水汪汪。
秦内监为他撑伞,金黄的油纸大伞下苻晔身着落日熔金袍,腰上黑玉龙纹牌晃荡,倒是清劲笔直,颇为尊贵秀美。
苻晔到了西配殿看到谢相他们都在。
章珪居然也在。
众人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今日天凉,苻晔穿的极其华贵,他形容清减,却仿佛香气袭人,他一来,仿佛整个御书房都明亮芳艳起来。上次瞧见过他的徐宗源,这次近距离看到他,只感觉有些眩晕。
他也算见过美人了,可还真没有像桓王这样的大美人。
真是叫人看了就想,同样是女娲娘娘捏的人,怎么有人就能长成这样?
光艳可动天下!
陬州情势并不好,听他们讲,那个黄天意的确神勇,当了皇帝,打仗依旧在最前沿,因此他军中士气很盛。
苻晔坐在苻煌身边听着,忽见苻煌要茶,立即端了过去。
可看到苻煌手指的一刹那,脸就红了。
谢相他们还在讨论政治,他其实也很关心,可苻煌就坐在他旁边,手搭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嗒,嗒,嗒。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腹的茧有多干糙,他被磨了很久的地方最清楚。
他咳了一下,苻煌立即扭头看过来。他微微侧身,脖颈和耳朵都是微红。
苻煌本来在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如此便将手收了。
外头哗啦啦,雨又下得有些急了。
苻晔伸手拿了案上的奏报看。
第 56 章 我的男人当然第一强!……
只是他眼睛虽然盯着奏报看, 但心思并没有完全在上面。
苻煌这人一点都不温柔。
就像他的手,有疤痕,有从年少时就开始射箭骑马磨出来的茧, 当了皇帝也没有一双会怜香惜玉的手。
总是喜欢用薄茧来带给他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如今坐在那里听谢相等人说话, 也是非常严肃的。
他长相就偏严肃, 加上瘦削, 看起来就更为威严, 他是丹凤眼,眼尾上挑, 嘴唇略干,看起来甚至像是带着点不耐烦。
以至于在他跟前, 所有大臣都十分谨慎, 说话都压着点声音。
他以前看史书,发现好多大臣都敢跟皇帝叫板,有些皇帝甚至会被重臣掣肘约束。
这种情况在苻煌这里似乎不会发生。
他真是高坐在龙椅之上, 俯视众生。
就是这个范儿,好让人喜欢。
“休息一会再议吧。”苻煌说。
谢相等人便站了起来。
苻煌随即扭头对苻晔说:“专心看。”
苻晔:“……”
苻煌现在真的越来越了解他了。
他抿了下嘴唇, 如今面对苻煌, 更害羞了。
他觉得奇怪,明明他们两个, 他才是不正经的那个。
怎么苻煌就能如此气定神闲。
倒是叫他很难为情。
他想了一下,想着或许是因为自己都是在被动承受。
他应该主动才对。
是了,自己实在过于害羞。
脸皮都是练出来的。
做个能御龙的龙骑士,才是真潇洒!
他升腾出一股欲、望幻化成的虚假勇气。
苻煌也还没有用早膳,秦内监给他奉上一碗粥并一些清淡小菜。
谢相他们都退到北厢房去休息吃东西去了,隔着屏风可以看到内官们端着食盒来来去去。
苻煌随便吃了点,又喝了药, 药很苦,他又吃了两块之前从桓王府里拿的点心。
苻晔坐在他旁边看奏报。
奏报有好几封,有陬州来的奏报,也有原州的,有一份奏报写的非常详尽。
敌军是凌晨时分发动的偷袭,人数有数百,弓弩齐备,城内还有人接应。战斗是如何开始的,又战到何时,最后伤亡胜负结果以及我方将领表现并装备损耗甚至包括战后总结和预估等等所有细节都有。
苻晔看的很仔细,神情也逐渐肃穆起来。
他今日穿的落日熔金袍十分华美,身上除了墨玉簪子和龙纹牌便没有了别的配饰,这二者还都是黑色的,十分素净,这样的华美和素净搭配到一起,看起来又尊贵又高雅。
单看苻晔这样形貌,虽然容貌秾丽,但非常的清新端正。
很难想象他夜里会抱着自己的脖子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手指过门不入,苻晔竟然自己扭了两下。
他干燥的指腹都是湿的。
今日有雨,光线并不好,因此书房里还点了两盏牛角福字罩红漆戗金彩绘挑杆灯,苻晔靠着灯坐的很直,拿着奏报的手指白到关节处都透着薄薄的粉。
灯光下细看苻晔,真是肤白如玉。
他想苻晔真是美,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寻常男子也没什么不同,时常为这份美貌痴魔。
此刻喝了药,身上有些热,想着自己的好运气,也觉得有些心惊。
他如今拥有这天下最美最好的男子。这中间阴差阳错,这缘分细想都像是上天专为他安排的。因此竟想上天待他会不会如此好,不知道会不会突然收回。
不然在他意得志满的时候,为什么边疆突然起了战事。
就目前来看,陬州来的奏报还不算太让人揪心。
大梁偷袭陬州,但并未成功。双方如今在陬州的都不是主要兵力,陬州虽然偏僻,但民风彪悍,当地人对大周的归属感很强,因此抗梁情绪高涨,军民同心。
上午徐宗源等几位大将出发前往边境,苻煌亲自出城去送。
苻晔则回到了春朝堂用膳。
“陬州原来是我大周的领土,胡人南下时,刺史梁方德得大雍兵力支持,自立为帝,后来是陛下亲征到陬州,陬州这才重新成为我朝领土。”秦内监一边吃东西一边说。
苻晔对陬州这个地方太熟悉了。
苻煌就是在陬州的时候被人下的毒。
双福说:“说起陬州来,庆喜也是陬州人呢。”
苻晔一愣,看向他:“是么?”
双福点头。
“那他和秘书省那些哑奴是老乡?”
双福点头。
秦内监说:“庆喜父亲本来是陬州的一个文书官,当初梁方德造反,他父亲因此被杀,一家人也沦落为奴,他在梁方德的宫中做了内官,后遇到陛下要送当地哑奴入京,便一起来了京中。他那时候还装作哑奴,在齐王府扮过两年多的哑巴。”
庆喜一向话很少,关于他的身世,苻晔还真不知道。
“庆喜也该回来了吧?”双福问秦内监。
秦内监想了一下,说:“庆喜不会回来了。”
双福大吃一惊:“为什么?!”
秦内监说:“事到如今,老奴也不瞒着王爷了。庆喜得病是真,不过他之所以被送出宫,是因为他背叛了主子……当初太后之所以洞悉王爷和皇帝的事情,就是他向太后告了密。”
苻晔一愣,双福都惊呆了。
秦内监又说:“当时太后突然发难,老奴与陛下就觉得事有蹊跷。陛下素来疼爱王爷,若非亲近之人,不可能看出什么来。太后能那样言之凿凿威胁陛下,必然是心中有把握。而当时知道陛下爱慕王爷的便有庆喜,这事我也知情,因此此事并不难查,庆喜也认的很痛快。不过他言说他是为王爷考虑,不忍王爷……所以才冒死向太后进言。因老奴怜悯他素日乖觉,又一心为主,就向陛下求了情,打发他去守皇陵了。”
苻晔说:“他若真心为我,倒是勇气可嘉。”
“无论他是否忠心为主,但陛下是不可能再叫他入宫了。”
双福脸色惨白。
他和庆喜一向十分要好。
苻晔细想此事,的确在庆喜称病离开他那里没两天,他就被苻煌送出宫去了,此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庆喜了。
秦内监又说:“不过王爷放心,庆喜在那边没有吃苦,日子过的很清闲。”
苻晔想庆喜此举实在冒险,按照苻煌的性子,他十有七八是活不成的。如此冒险,他还要向太后告密,他们相识不过数月,他真能忠心至此么?
他与庆喜也夜谈过几次,庆喜和双福不一样,双福跟了他,完全和太后那边没什么联系了,但是他一直觉得庆喜只是奉命跟他,本质上还是苻煌和秦内监的人。
看他平日言行,对苻煌是极其忠心的。
因为庆喜的事,双福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还哭了一场。苻煌回来的时候看到,问他:“双福怎么了?”
他出城这一趟,身上的衣袍都湿了。苻晔帮他解了外袍,就将庆喜的事说了。
苻煌道:“他能捡一条命,一是内监保他,二是看他此举确是为你好。青元宫不会留这种奴才。”
苻晔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为了我们好。”
苻煌听了反倒严肃一些,说:“无论他是否是为我们好,背着我们做出这种举动,这人就不能再留在身边。”
苻晔说:“这我明白。”
他只是想如果庆喜真是为了他……
苻煌说:“你诸般都好,就是为人过于柔善。如果只是如今这样,有我在还好,倘若哪天我不在了,你万不可过于心慈手软,要知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该狠心还是要狠心。若逢乱世,更要铁腕重典。记住了?”
苻晔神色有异,说:“你怎么会不在?”
苻煌一怔,道:“你如今学着参政,我也只是告诉你一些为政的心得。”
他心道昨日才刚安抚了苻晔,今日这话实在不该对苻晔说。再看苻晔,头已经垂下去了,说:“我做不了你能做的事。你要担心我,就好好的。”
苻煌将他抱在怀里,说:“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苻晔抬头看他。
苻煌心下一片柔软,说:“为了你,我也长命百岁地活着,好不好?”
苻晔就回抱住他。
最近战事不明,他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两国没有一场恶战是不可能结束的了,想到梦中那骇人而逼真的情形,他真害怕。如今听见苻煌说这些,倒像是遗言一样,更害怕了。
苻煌说:“不过是一场梦,叫你吓成这样,还是说昨晚我做的不够,所以才能叫你胡思乱想?”
苻晔脸上一热,这热气和心中不安混杂在一起,沉沉茫茫。
然后小声说:“……不够。”
苻煌:“……”
他真是低估了他。
苻晔抬头看着苻煌有些干燥的嘴唇。
他不能想象万一苻煌消失了会是怎样。
只是想一想,他就对那样的未来感到恐慌,像是提前预知到自己的孤寡干枯。他在这世上无亲无友,他就只有苻煌,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已经把一切情感的寄托都给他了。
他想到这里,便升腾起浓厚的爱意,可能这股冲动比他真实具备的爱意还要丰盈,在这一刻翻涌。
他对这个男人的爱似乎快要在失去的恐惧里达到顶点,翻涌着快要将他吞没。他仰着头,试图露出脑袋来呼吸,苻煌看着他小脸上的春潮,低头吻了下来。
雄性好闻的气息灌入他五脏六腑,仿佛没有尽头,他被渡了片刻的热气,便有了片刻的心安。
苻煌感受到他的变化,像是裹了一团融化的蜜。他的情意让他尝起来更甜美,战事的不安和疲惫叫苻煌亲得更凶。
苻晔被亲的窒息,在颤抖中得到了短暂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病态了,普通的亲昵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他心跳很快,想要克制住自己逐渐扭曲的爱意,却又搂着苻煌不想松开,想挂在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苻煌才往西配殿去。
秦内监说:“陛下实在不用这么早就想这些。”
苻煌道:“怕我命不够长。”
“陛下!”
苻煌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他才二十岁,回宫不到半年,要他准备扛起这么大的担子,是有些操之过急。”
“俗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王爷良善本性,没有陛下保驾护航,只怕很难。陛下为了王爷,也要千秋万岁才好。”
苻煌想了想:“也是。”
当富贵王爷,的确比当皇帝轻松。要他给苻晔撑一片天,他很愿意。
如今有人要顶塌了这片天,真是该死。
苻晔不懂军事,能做的只有帮助苻煌批阅日常奏折,减轻他的负担,好让他把更多精力放在打仗上。
如今大周进入雨季,奏折里有许多雨季水情和防汛情况折,麦收正当时,各州县也都有麦收情况折呈上。
苻晔却觉得有一项更要特别注意:红莲会余孽。
原著里男主黄天意攻打大周之所以如此顺利,除了大周本就朝政溃败,民意涣散,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周有许多红莲会成员,从普通百姓到达官贵族,甚至有州官也是,以至于打起仗来,竟然有好几个州都是开了大门迎接男主大军入城,不战而降。
当然了,之前苻煌雷霆之威,几乎将红莲会从大周清剿干净,但红莲会善用信仰做事,肯定还有人暗中依旧信奉红莲会,若太平年或许也就偷偷信奉了,但如今大梁开始举兵,要是他们势如破竹连胜几次,只怕这些人就按捺不住,要闹事了。
他连拟了几道旨意,拿去给苻煌看。
苻煌正在看,便听见外头有人冒着雨跑进来:“陛下,陬州急报!”
暂时在北厢房休息的谢相等人闻声也忙赶了过来,那送信的内官浑身湿透,将手中军报奉上。苻煌取开来看,苻晔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心跳就加速了。
陬州失守了!
援阆的大军也遭受了阆国和大梁联合军队的突袭。
谢良璧就在援阆的军队里头,谢相此刻格外激动:“看来阆国早就同他们是一丘之貉,只怕求援也都是他们合演的一出戏!”
如今大梁已经急攻原州。
苻晔如坠冰窟,只感觉噩梦要成真。
整个青元宫气氛都紧张了许多,奏报接连送到,外头又开始下起了大雨。
南方的雨恐怕要更大。
这场雨下到了他的心里,积成黑沉的海。
苻晔在春朝堂踱着步。
小爱说:“看来少不了一场恶战了。”
苻晔没有说话。
两国交战,双方实力相差并不大,胜负应该都在百分之五十之间。
但百分之五十已经够可怕了。一半生一半死。
何况原著里大周还败了。
此刻这原著像一个诅咒,一个预言,就连小爱心中胜负的天平都开始倾斜了,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
男主那边看起来势如破竹,不敢想象如果他们一路攻打过来,大周会变成什么样。
或许整个国家会变成熊熊燃烧的永福塔,无数人在这场大火里死亡。
他忧虑到极处,遍体生寒。
苻煌半夜才回来,问他:“怎么还没睡?”
苻晔“嗯”了一声,又问他一些最新的状况。
苻煌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神色有些疲惫,一一都跟他讲了。
苻晔心里害怕,反倒不敢在苻煌面前露出半分担心神色,怕对苻煌的心理产生负面影响,只说:“算了,明日再想这些,我还等着你一起睡呢。”
苻煌解了衣袍,在他身边躺下。
他立即投入苻煌怀里。
苻煌今日没有沐浴,身上的药味很淡,连带着他的气息好像都淡了。
他应该也是累极了,只是拥着他静静地躺着。
苻晔觉得他的心似乎坠入了茫茫黑暗里,昏沉沉睡去,第二日竟然比苻煌醒来的更早。
苻煌睡的正熟。他仰着头,在那晨光里看他。
苻煌的下颌线很锋利,忧惧和爱意融在一起,叫他升腾起不合时宜的晨热,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什么硌到了。
很长,袴衣松软,薄薄的一层,他甚至能感受到它的轮廓和蜿蜒脉络,身上一热,心也热了,说起来甚至难为情甚至不可理喻,苻煌此刻雄性的生命力像是一下子给了他许多信心,他低下头,轻轻地动,用身体感受真龙天子的尊伟强大。
这份强悍的生命力像是在填,满他身体之前,先填,满了他的心。他看到围屏外光线逐渐亮起来。
出太阳了。
苻煌应该取代那个黄天意,做这天下共主,成就名垂青史的霸业。他要坚信这一点,相信他的爱人,是天下第一雄主。
苻煌在这时候也醒了过来,看他一眼,将他拥得更紧。
是外头的说话声将苻煌吵醒了。
他睡眠很浅。
苻煌问:“什么事?”
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震着苻晔的耳膜。
秦内监在围屏外说:“陛下,谢相等人都来了。”
苻晔先坐了起来,苻煌躺在那里看他。
他那漂亮的丹凤眼带着困意的时候要更单一些,有一种干涩的凌厉,很帅。
苻晔说:“我昨天又做了一个梦。”
苻煌看他。
“梦见你把那个黄天意打的落花流水,跪地求饶,八百里大梁,都成了大周的领土。”
苻煌轻轻笑了一下,说:“听起来是不错。”
苻晔握住他的手道:“我这人向来美梦一定成真。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苻煌躺了一会起身,穿上一件玄色大氅对他说:“你再睡一会。”
苻晔“嗯”了一声,看着他出去,自己低头看了看肚子,被硌出的凹陷已经平复了,只是有一块小小的湿痕。
是苻煌留下的。
他就又躺下来了,胡思乱想。不一会听见秦内监进来说:“王爷,外头天晴了,有彩虹呢。”
苻晔一听,立即披上袍子爬上炕桌,推开窗,看到蔷薇花架上宏大的彩虹横跨过宫廷殿宇。他心下更是敞亮,似乎也满盈凛凛雄风,心想此时此刻,他身为苻煌心爱之人,身为亲王,更当坚毅勇敢,与苻煌一起外御强敌,内安民心。
尽其所能,生死与共。
第 57 章 爱的极致是什么样的……
苻晔想他这两日心惊胆战, 面容憔悴,如此紧张,只怕苻煌看了也会担心。如今男主黄天意气运势不可挡, 叫他想起以前有个说法, 大概就说是人的思想能影响个人气场, 而气场可以影响运势。
所以凡事要多往好处想, 不能颓!
于是他立即挑了一件颜色最尊贵鲜亮的明杏色长袍, 上面赤金线绣着烈焰般的石榴花,金红交织的纹样从肩头蔓延至袍角, 金红金红的,超喜庆。
天气骤然晴朗, 一扫阴霾, 桓王殿下潋滟生光,更是叫青元宫服侍的宫人都觉得心头明艳。
雨后阳光普照,照得殿内也是明晃晃的。苻煌回来用早膳, 看到苻晔也是一愣,说:“今日气色好多了。”
昨日看着蔫蔫的, 小鸡仔一样缩在他怀里。今日打扮的华贵艳丽, 眉目也似乎飞扬起来。
苻晔说:“心情好啊,我都说了, 我做梦很灵验的。”
说完抬头看苻煌一眼,两人对视上,苻晔忽然耳朵浮上一点粉。
苻煌就问苻晔:“就只梦见打仗了?”
苻晔也不说话。
大概光线明亮的缘故,今日看苻煌,心潮翻涌的更厉害。
他早晨在被窝里用身体感受描摹苻煌的形状长度,如今成了半个小黄人。
若此刻太平无事,他和苻煌只怕早就做了真夫妻。
如今国事繁忙, 战事吃紧,在这种忧惧和繁忙中间时不时蹿起的冲动很磨人。
他想,苻煌真是好有男子气概。
这份气概来自于他天潢贵胄的出身,也来自于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更来自于他自身的经历,少时从军,历经血雨腥风登基,无谓生死,也无谓世俗目光,更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真男人。
啊啊啊啊啊。
他的命怎么这么好!
他心中爱意掺杂了这磨人的情、欲,愈发高涨。吃了早膳以后他服侍苻煌换衣服,耳朵一直都是血红的。
苻煌问:“你都在想什么?”
苻晔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又垂下头去,说:“没想什么。”
苻煌就笑了一下,低头闻他头发上的香气。
只是闻头发而已,就叫苻晔面红耳赤。偏偏苻煌捧住他的头,闻了好一会。
他趁机闻了一下苻煌身上的药味。
这味道其实带着一点苦,草药很容易给人清心寡欲的感觉,苻煌身上衣袍都是新的,也非常的精美洁净,但想到这衣袍下的身躯劲瘦嶙峋,气势磅伟,整体就给他一种令他着迷的反差。
好像苻煌有些病气的瘦削和阴郁的气质也变成了一种优点。
总之哪里都是好的,都是叫他喜欢的。
没有缺点。
满足了他对爱人的所有期望。
秦内监进来,撞见他们正抱在一起,赶紧避开。
苻煌扭头问:“人来了?”
秦内监这才禀报说:“是,蒙大人他们已经到御书房了。”
“你快去吧。”苻晔从他怀里出来。
苻煌也没有腻歪,直接就过去了。
苻晔对秦内监说:“叫秘书省的人将奏折都送到这边来。”
秦内监心想王爷适才说是柔媚也不过分,皇帝一走,亲王的威严范儿立马就回来了!
倒是有皇帝三分像。
他将秘书省的人叫进来,自己则立马将春朝堂的睡榻收拾了一下。
帷帐遮好,围屏也挡住,毕竟如今榻上是两个枕头一条被。
小心驶得万年船!太后那边肯定都盯着呢。
忙完这些,他又吩咐青元宫门口的内官,若是看到太后宫里人来,要立即上报。
果不其然,晌午的时候孙宫正就来了。
孙宫正是来送太后的赐菜的。
青元宫如今人来人往,诸位大臣几乎都半住在这里了。孙宫正率领众多女官过了垂花门,进入春朝堂。
还未进去,就看到苻晔和秘书省的红袍内官们正在忙碌着。
她在庭院里站了好一会,见秦内监出来,这才进去。
“一道燕窝鸡丝汤,一道雉鸡胸脯肉,外加一份瑞彩玲珑糕。”孙宫正道,“太后娘娘说国事虽紧,王爷和陛下也要爱护身体,特送了这几道菜给王爷和陛下同食。”
她还特意加重了“陛下”这两个字的语气。
秦内监很捧场:“太后娘娘慈心,陛下和王爷有福!”
孙宫正进去以后详细观察桓王,立即回去对太后说:“娘娘,王爷一切如常!”
青元宫的人口风都很紧,自从王爷搬回去住以后,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形,还真不好打探。但皇帝既然有那个心思,如今桓王日日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邪念。
“王爷如今在春朝堂批奏折,奴婢看了一会,王爷政务很是熟练。陛下对他也十分信赖,全权交予他处理,自己则一直在御书房与众位心腹将领商讨战事。”
兄弟俩配合默契,互相信赖,如果不是从前知道皇帝对桓王有了那样心思,此情此景,还真是叫人欣慰。
“如今战事吃紧,想必陛下也不会有那个心思对王爷如何了,看王爷处理政务如此认真,想必陛下对他十分敬重,不然他不会如此淡定,早就跑到咱们宫里来寻求庇护了。”
太后深觉有理,如此便放下心来,开始全身心斋戒为前线将士祈福。
如今大周眼看着就要有新气象,万不能叫大梁那个乱臣贼子给祸害了。
苻煌在御书房一呆就是将近一天时间。
他们今日将黄天意大大小小的胜仗都分析了一遍。
这人确实很有天分,是个军事奇才,性格上更是熊熊烈烈,野心极大。
苻煌分析完就觉得,可能远距离指挥不够用。
京城距离前线太远了,他的旨意再快也要几天时间才能到,更多的只能靠前线将领他们自己。但前线的那些将领,不一定是黄天意的对手。
要等到大梁攻陷几个城池,形成大势,局势对他们来说就危险了。
毕竟士气很重要。
最好的便是他御驾亲征,亲赴前线。
其实昨日听到陬州失守,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昨夜抱着苻晔,他就想了许久。
今日分析完,更觉得必须走一趟了。
但蒙骁等人并不同意。
“如今前线战事还不明朗,陛下可再缓缓。而且京中势力繁杂,陛下要亲征,京中交给谁呢?”
苻煌正色道:“如果我离京,你们见桓王如见我本人,不必有任何疑虑。”
蒙骁等人都惊住了。
他们都是清泰之变中立了大功的将领,也是苻煌心腹,刚才言语中暗示陛下要防备的就是桓王苻晔。
“陛下……如此信任王爷么?”
众人抬头看向皇帝,但见皇帝说:“我与他不分彼此,生死相付。”
蒙骁等人:“……!!”
想到陛下很宠信王爷,只是没想到宠信到这个地步!!
这可是万里江山并身家性命都托付给王爷了啊!
等送走了蒙骁他们,苻煌从西配殿回来,此刻已是傍晚,他站在庭院里看到苻晔正在窗下批阅奏折。
他为人聪慧,政事上上手很快,秘书省的红袍内官坐在他对面,一群人分工有序,双福则卷着袖口,在为苻晔研墨。
不知道告诉了苻晔,他会是何反应。要把留京的重任交给他,又不知道他能不能扛得下来。
只是如果他要御驾亲征,能信任且依赖的,也就只有苻晔了。
若是没有苻晔在,他怕早已经亲赴一线,生死不顾了。
如今有了牵挂,竟然有片刻的贪生怕死,舍不得这春朝堂内的富贵温柔乡。
想要再多过一点这样的日子。
但他想要一时,更想要一世长长久久。
只是代价有点大,没有完全安全的战争。
他真是,舍不得。
他在庭院里站了好一会,等到暮色四垂,秦内监他们点了灯,苻晔在明窗里成了一幅画。
他这才进入到春朝堂来。
苻晔见他回来,便问说:“用过晚膳了么?”
“还没有。”
苻晔立即吩咐秦内监去传膳,自己则将一些重要的奏折捧过来。
苻煌去了睡榻对面的炕上坐了,微微歪着身体。他的筋骨在薄袍下像半倾斜的松柏树。
苻晔将奏折放到炕桌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很累吧?”
苻煌“嗯”了一声。
苻晔看他也累了,嘴唇都是干的,于是接过双福递过来的蜂蜜水递上去。苻煌喝了两口,开始看折子。
苻晔大半天没见他就想他想的很,老老实实依靠着他坐着,伸手偷偷搓苻煌的衣袍。
苻煌看了一会,就叫他上来。
内官们来摆晚膳的时候,就看见皇帝将王爷拢在怀中,在看奏折。
王爷今日批阅奏折何等认真严肃,如今却像是没了筋骨,双腿夹着陛下的腰,人都要挂在陛下身上了,抱着陛下的脖子在那腻歪。
他敢这样腻歪,他们都不敢看!
这叫外头知道了不得举国震惊啊!
这世上也就王爷敢这样抱着陛下了。
苻煌将那些奏折看完,说:“批得很好。”
苻晔见晚膳已经摆好,就要从他身上下来,苻煌却抱住他,说:“再搂一会。”
还不知道等会跟他讲了,他会如何呢。
苻晔就又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扭了两下。
他那臀倒是软,双掌可握,苻煌捧着拍了拍,说:“用膳。”
苻晔问他前线最新进展,苻煌说:“吃完再说。”
苻晔今日倒是饿了,进了很多,又跟苻煌说了太后午膳赐菜的事,见苻煌似乎心不在焉,就问:“前方战况不好?”
苻煌道:“我想御驾亲征。”
苻晔一下就愣住了,就连旁边的秦内监都惊了一下。
“不行。”苻晔立即说。
苻煌说:“我们今日分析了一下,觉得黄天意这人颇有军事才能,他事事冲在前线,大梁士气很盛。如今原州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万一让他们攻陷了原房两州,那便进入河北腹地,一马平川了。前线的张威受了重伤,李振越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御驾亲征,一来可以提升我军士气,凝聚民心,二来便于指挥,也能激励前方将领,三来我与他打,赢面更大。”
苻晔依旧拒绝:“不行,你不能去前线!”
苻煌见他反应激烈,将他抱住,问:“你怕我打不赢?”
苻晔说:“……他很厉害。”
“我也很厉害。”
苻晔其实知道,论打仗,他肯定不如苻煌,苻煌在军事上的任何决定,他都应该无条件支持和服从。
苻煌不是冲动行事的人,况且躲在京中,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最近处理红莲会的奏报,也知道若大周接连败仗,只怕自己国内就先乱了。
但他实在害怕,怕从此天各一方。之前只是恐惧,也能自我安慰,可如今这分别突然就在眼前,感受完全不同。
而且这中间路途遥远,他们一旦分开,恐怕见一面都很难,万一苻煌出了什么事……此刻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那我跟你一起去!”
苻煌道:“我也想你去。不过京中需要有人留守。不然以为咱们要学先帝,丢下臣民自己跑了。”
苻晔就要哭了,看着他。
“你是我最爱之人,世人皆知,你留在京城,大家都放心……我也放心。”
苻晔抱住他的脖子,不再说话。
苻煌说:“我自然知道你舍不得我,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我是去打仗,不是去送死,自然有把握才去。你不信我,问问内监。”
他说着目光才看向秦内监。
秦内监面色青白,好一会才说:“是,陛下当年也是从没有吃过败仗,此次前去,定然马到功成。”
苻煌就冲着他笑了一下,转而看向苻晔。
秦内监低下头去,双手垂握成一团,已经隐隐发抖。
苻晔呼吸急促,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能反对,也不能就这样接受,心都痛得麻掉了。
苻煌叫秦内监他们都下去,这才将苻晔整个人抱在膝上。
苻晔怕苻煌去了回不来,他做的噩梦又浮上脑海,只感觉就要成真,可又怕因为自己一己私情耽误了大局,反倒害了苻煌,那他真就罪该万死了!一时真是心乱如麻,只能抱紧了苻煌的脖子。
苻煌说:“你这样,我倒是想亲你了。”
苻晔闻言就主动去亲他。
苻煌安慰不了他,只能无止尽地深吻他。
符晔瘫在他怀里,他亲去他的泪水,泪水是咸的,在他嘴里却无比甘甜。第一次情感完全淹没了生理上的触感,欲,望,脑海变成了一片空白,符晔只想就这样吻到千年万年去。
私情之上还有理智,理智之外还有家国,他不能阻拦,也不应该阻拦,他能做的,便是替他守着京城,像当年留守的苻煌。
“我有个要求。”
苻煌抱着他,心下一酸:“什么?”
苻晔仰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红通通:“你……你日我一回再走。”
苻煌:“……”
苻晔脸上一红:“我不是……不是……我只是……”
苻煌抵着他的额头,说:“我知道,宝宝就是太爱我了对不对?”
苻晔被情意和苦涩淹没,又上去亲他。
濡缠的舌尖比语言更善于表达他们的心意,苻晔一边亲他一边哭。
苻煌不想他这样难受,说:“这样要你,你不会哭很惨?”
苻晔说:“哭死最好。”
“那这样,我可分不清你是为什么哭的。”苻煌说,“想看你疼得哭,爽得哭,不想看你因为离别哭。”
苻晔一听,更受不了了。
苻煌说:“倒是可以先成了亲,定了名分。”
成了亲,定了名分,哪怕死了,也是苻晔的鬼。
苻晔立马说:“我要,我要跟你成亲。”
苻煌瞳仁就黑了。
像是都扩开。
“想好了,成了亲,我们就是夫妻了,生要同衾,死要同穴。”
苻晔觉得这哪里是在让他慎重考虑啊,这简直就是在引诱他。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我要我要。”
苻煌堵住他的嘴,长舌翻搅,似乎要将他吞掉。
离别是点燃热恋人的熊熊烈火,此刻叫他与他一起死去他都愿意。如果性的高、潮是共同奔赴极乐,那情的极致或许就是想一同去死。
苻晔像是无法承受这种澎湃而来的情意,只是吻就叫他小小地死了一回,痛苦也可以滋生中旺盛的情、欲,好像这样就可以短暂地躲开死亡和离别的攻击。他的爱此刻达到顶峰,被苻煌抱着压到榻上。苻煌的大手只是隔着袍子捋过他的身体,他就像射出箭去的弓弦,只有嗡嗡的颤音。
苻煌想,他就此死在苻晔身上算了。
这人怎么能……表现的如此爱他。
都还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死了一回。
他的泪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凌乱的发髻,神色带着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有一种惊人的,他所一直盼望的如神灵一样的美。
他想他在进入他身体之前,已经先契入了他的灵魂。死亡的威胁都因此似乎透着一种淬毒的甜蜜。
“愿意陪我一起死么?”他问苻晔。
苻晔点头。
“我要什么你都给么?”他问苻晔。
苻晔还是点头。
“很想要我是不是?”他问苻晔。
苻晔张着嘴巴看他。
苻煌额头轻轻地跳,像是眩晕,但并没有感觉到头痛。谁说只有鱼水之欢才是极乐,灵魂的彻底侵占才叫他满足得战栗。
他却想要更多。
他叫了秦内监进来,说:“去准备成亲用的东西。”
秦内监刚还在外头偷偷哭呢,此刻眼睛还是红的:“……啊?”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王爷躺在榻上,泪痕斑斑,而皇帝衣袍也微有些乱,浑身的黑气却似乎盘旋升腾成黑龙。
苻煌说:“我们要成亲。”
第 58 章 婚书
秦内监想, 这皇帝成亲都要准备什么。
他还真没办过这样的事。
据他所知,皇帝大婚仪式繁琐。
陛下和王爷要成亲,显然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那民间的是如何的呢?
他一个内官, 一直住在宫里, 更不清楚。
身边这些内官也都是一知半解, 也不好问。
这事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他就亲自去了一趟尚寝司。
宫中若有大婚, 一般负责婚事礼仪的除了礼部和宗正司, 便是后宫中诸如尚寝司这些部门了。
“寻常民间嫁娶?”都准备就寝的尚寝大人十分窘迫地半披散着头发,说, “能更具体一点么?”
秦内监就说:“是咱家的家里人。”
尚寝大人狐疑地看他。
大家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她怎么没听说秦内监有什么家人。
不过她也不好戳穿, 便道:“大人是京中人, 那自然是要按照京中的风俗了。”
“是。”
于是尚寝大人便从铺房开始跟他讲起,譬如拦门啦,撒谷豆啦……
尚寝大人狐疑地看向正在做笔记的秦内监:“……”
秦内监:“大人接着说。”
“要不我给大人写一份?”
秦内监:“那真是太感谢了。”
尚寝大人便给他洋洋洒洒写了一个多时辰。从新娘子进门到第三天回门都写清楚了。
秦内监细细地看了, 收在手中。
“内监大人还要亲自操持家中人婚事呀?”
秦内监:“哎,离了我, 办不成事!”
说着摆摆手做叹息状, 便要告辞,走了两步又回来, 轻咳了一声:“你说这要成亲的是两个男子,婚礼仪式也没什么不同吧?”
尚寝大人:“啊?”
秦内监:“有么?”
尚寝大人说:“两个男子欢好,我倒是听说过,成亲,我真没见过。大人家里……”
秦内监说:“唉,唉,两人如胶似漆, 咱家也没有办法了!”
尚寝大人:“!!”
秦内监:“这事咱家也不好对外人言,尚寝大人替我保密。”
“那是一定的!”
“分分喜气给大人!”
“多谢多谢!”
尚寝大人捂着胸口,看着秦内监远去了。
眼睛都亮了。
这都能成亲的情意,这得多深,又得是多悖逆世俗的男子才能做出来的事啊!
她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当今陛下更不顾世俗目光的人呢!
秦内监回青元宫的路上,路过了慈恩宫。
慈恩宫已经是一片寂静,大门紧闭。
太后向来睡的很早。
他心想如果太后知道陛下和王爷要成亲,不知道会不会晕过去。
想到这里,又想偷笑,想着这秘密就他一个人知道,真是够他得意。
于是他一路小跑跑回到青元宫中。
陛下如果要出去打仗,只怕就这两天就要出发,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并不多。
他一回到青元宫里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这婚礼要偷偷地办,自然一切要从简。不过从简也好,世上无论是皇帝王爷大婚,还是平民嫁娶,神佛见证下都是一样的。
其他礼节皆可以免,最要紧的便是拜天地和合卺礼,撒帐这三项。
要香烛,合卺葫芦,要红绿丝线,要供桌,红色衣裳,要大红花,还要合卺酒,撒帐的花钱等等,他只吩咐了近身的几个徒弟去采办,一一想好,交代完,夜色已深。
半夜突然爬起来,想到一件要紧事。
那要不要准备蜂蜜或者什么东西啊……
他怎么模糊听说好像要用什么桂花油来着。
其实自王爷搬回宫里来,他已经想了两天了,又不太好意思开口问,就等着陛下面无表情吩咐他呢。
按理说,这事王爷应该懂!
仪式感。
苻晔发现苻煌这个人,有着很多偏执的地方,其中就包括对仪式感非常注重这件事。
他对成亲这件事很有执念。
可能成了亲就相当于领了证,对古人来说,更是生死都绑在一起。
想到这里,苻晔也很激动。
他要这样绑在一起。
这一刻居然期盼人间是有神鬼的。
恋爱里的人想到生啊死的,倒像是烧红的铁上泼了把热水,嗤啦啦只滚滚散做热气,熏得自己也迷了情。
他好激动。
他睡不着。
他觉得苻煌也睡不着。两只大手扣着,揉得他屁,股热辣辣的痛,哪里都水汪汪的。他觉得他整个后背都被搓红了,只能紧紧磨着苻煌浑身的筋骨表达自己此刻的入魔。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整个人都爬到苻煌身上,脸贴着脸,脚贴着脚,倒像是两个人契在一起了。
贴的太紧,更不舍分离,这时候又有那种不舍和恐惧浮上来,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直叫他沉入无边无际的泪水里。
秦内监第二日宫门刚开就带着几个徒弟出宫去了。买完需要的物件就立马回了宫。
既然决定御驾亲征,苻煌今日晨起就召了谢相和蒙骁等人入宫。
这是大事,他回来的时候只见青元宫车来人往。
今日来的大臣非常多。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苻氏宗亲的车马,因为那马车上有金色星月纹。
他就直接从东跨院的门进去了。
进去以后看到苻晔在批奏折,便叫徒弟们用围屏将内室完全遮住。
苻晔看了一眼,心脏就又开始怦怦跳了。
抬眼看身边秘书省的那些人,一个个低眉垂首,丝毫没有被另一侧的动静影响到。
苻煌御下这些人,真是训练有素。
秦内监他们也不知道都准备了什么东西,只准备到午膳时候才弄好。他进去用午膳,一进去,便看到红帐喜被,龙凤花烛摆在案上。
那红色也染红了他的脸。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秦内监笑盈盈地看着他,说:“王爷可还满意么?”
苻晔轻轻地“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秦内监看他脸色娇羞,更加秾丽,他今日穿了苻煌的玄色龙袍,那么暗沉庄严的色彩,都压不住他的艳色了。
要做新人了,果然是不一样。
他内心感慨,又想过了今日,皇帝就要奔赴战场,前线凶险,敌方来势汹汹,还不知未来情势如何,一颗心浮浮沉沉,从春朝堂出来。
到了御书房门口,看到苻煌坐在榻上,身上金龙盘飞,下面诸位大臣将领恭敬地跪在地上,正在听皇帝嘱托。
秦内监细细看过底下跪着的诸位朝廷重臣,守京将领,并安康郡王等几位苻氏宗亲。
这几年有陛下雷霆手腕压着,这些人都很安分,如今陛下要御驾亲征,若平安无事,这些人想必也不敢怎么样,可若陛下有什么不测,不知道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趁机起别的心思。
他想到这里,便听门口的内官过来禀报说:“内监,宫正大人来了。”
秦内监立即起身去迎,孙宫正等人已经进来了,看到他,先行了礼,便问说:“听闻陛下要御驾亲征?”
秦内监看到慈恩宫中人,心中愈加忐忑:“是。”
他细看孙宫正,只见孙宫正神色十分严肃,只又朝他略行了个礼,便进春朝堂去了。
秦内监也没跟进去。
想必太后娘娘此刻有很多话要嘱咐王爷。
又过了一会,御书房里的诸位从御书房出来,在青元宫门口外上车。秦内监恭送完他们,回头见苻煌走了出来,忙迎上去。
苻煌率领众人从青元宫出来,看架势是要往慈恩宫去。
秦内监跟随在他身边,说:“陛下,一应物品,老奴都备齐了。”
苻煌“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进过慈恩宫了。
上次进,还是给桓王挑选伴读的时候,再往前,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事了。
如今看到陛下御驾到来,慈恩宫的内官不等皇帝到宫门口,便急跑进去通报了。
章后刚听闻了皇帝要御驾亲征的事,还在等孙宫正细打听回来,听说皇帝要来,便忙更换了佛衣,在正殿见了皇帝。
皇帝身着龙袍,头戴墨玉冠,风骨凛然,瘦削坚毅。
太后端坐在莲花宝座上,身边身着红梅夏袍的女官左右各立数人,金钗华服,气势更是尊贵。
她每次面对皇帝,都输人不输阵。
苻煌对秦内监并诸位女官道:“你们都出去。”
秦内监闻言行了礼便退了下去,诸位女官看向太后,也静悄悄都退了出去。
瓷青色的屏风上,金佛讲法图被莲花香炉里青烟团绕,太后转着手中血红的珊瑚佛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母子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单独见面了,上一次,还是清泰宫变前的那一夜。
那日他初回宫中,在参加夜宴之前,章后派身边女官传他过来。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武宗皇帝动了杀心,苻煌亦知。母子俩相见,也只话了家常,临别之际,章后握着他的手潸然泪下。苻煌跪下来磕了头就走了。
转眼数年已过,她白发苍苍,他也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下嶙峋筋骨。
苻煌说:“我要领兵出京,想必母后已经知晓。”
太后说:“才听说。”
苻煌道:“我留了六弟守京。”
太后沉默了一下,说:“ 皇帝只管安心去。哀家会护着他。”
他们之间,别的也不需要多言。无谓演母子情深,也无谓再谋求算计。
苻煌道:“我若回不来,太后当拥立他为帝。我希望母后以祖宗天地立誓,给我这个承诺。”
太后一怔,她这人向来信佛,又以祖宗礼法立身,缓了好一会,才说:“依照血统礼法,都该是桓王继位。不只是我,凡我大周臣民,都会全力支持他。”她说着举起三指,立誓说,“我若违背此言,祖宗天地共弃之。”
苻煌看向她,叫了随身内官进来,那内官低着头,将手中金色密旨呈给太后。
太后接在手里,见上面蜡脂固封,蜡脂上有国玺图案。
她意识到这是什么,虽知桓王根基不稳,要他顺利继位,自然有明旨最好,但此刻握在手中,也觉得千斤重似的。
“诏书留了三份,这一份是给母后的。”
皇帝说完站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太后在他身后说:“桓王稚嫩,守京还行,要坐稳江山,千难万难,还需要你教他……我大周立国百年,无人比皇帝更擅打仗,哀家和桓王守着建台城,等皇帝凯旋归来。”
苻煌停顿了一下,走了。
章后坐在榻上,微微伏身,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
不一会孙宫正回来,见太后拿着佛珠歪在那里,在旁边站了一会。
太后沉沉道:“你再去叫桓王来一趟。”
孙宫正领了命,便又去了一趟青元宫。
苻晔见宫正大人去而复归,愣了一下,便更了衣,随孙宫正从宫里出来。
孙宫正传了辇给他,自己则率领诸多女官和内官随之步行。宫道上偶尔会遇到进宫的官员和将领,全都避到一边,向他行礼。
到了慈恩宫,孙宫正随诸多女官退到庭中。
苻晔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坐在莲花宝座上看他,道:“皇帝御驾亲征,不知将来如何。这两日你要好生照顾他……他对你,是很好的。”
愿意舍弃一己之私,送他出宫,如今御驾亲征,也愿将身后江山给他。
她将苻煌与她的交谈都与苻晔讲了。
她想苻晔不知真相,但起码该叫他知道,苻煌对他是很真心的。
这人如今还能留有一份真心,不容易,她纵然千防万防,皇帝的这一份真心,她也不忍叫接受的人一无所知。
苻晔听了沉默良久,出了慈恩宫,哭了一会,擦了眼泪上了轿辇。
等回到青元宫,便去了御书房。
苻煌正在写出征诏书,见他来了,就叫他过去研墨。
苻晔卷了袖口,为他研墨。
皇帝出征,需要昭告天下,一般内容先要表明情由,以示出征之义理,二要振奋民心,鼓舞士气。他却看到皇帝在诏书中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见苻煌写:【朕膺天命,为保社稷安康,护万民周全,决意御驾亲征,今亲率六军南下。朕之弟,桓王晔,贤明通达,宜监国理政,暂摄朝纲,望诸臣工见之如见朕,恪尽职守,辅佐桓王共守后方。朕必率虎贲,破贼凯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苻晔想到那封继位诏书,眼圈一红,没有说话,只感觉这情意如江山,重得他无论将来生死都要与苻煌在一处。
他缓了缓,道:“你该写一封婚书给我。”
苻煌闻言看了他一眼,便叫秦内监去取红纸。
这一回倒是想了好一会,才下笔。
他写的很慢,倒像是每一笔都极其郑重。
【盖闻乾坤浩渺,世人千万,能得良缘天赐,当结百年之好。今立此契,昭告天地,愿朝朝暮暮相伴,岁岁年年同行,自此一生,白首不离。若违此誓,天地共谴。】
苻晔接过笔,又加了一句:【愿春朝常在,得做太平爱侣。】
立书人:苻煌
立书人:苻晔
苻晔拉着苻煌按了手印,心想,这就是他们的结婚证了。
阴曹地府都通行的那种。
他扭头看向苻煌。
他说出了苻煌觉得最美妙的情话: “你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第 59 章 大喜
今日皇宫很热闹。
成群结队的官员从东辰门一直延伸到青元宫外的甬道上。
陛下久未上朝, 宫中也许久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了。
如今文武百官在宫廷内官的引领下陆续进入青元宫内,他们很多都几年没进过皇宫了,尤其这几年新任京官的几个。
大家议论纷纷, 进了青元宫, 才知道陛下要御驾亲征。而召来京中诸官, 是要正式认命桓王做监国辅政!
苻晔一身金色亲王蟒袍, 腰着黑玉带, 坐在苻煌身边。
众人跪地叩拜,但见两兄弟威严赫赫, 宛若龙蟒交辉。
皇帝素来威严,此刻更是庄严肃穆, 桓王美貌, 光艳可动天下,此刻也是高不可攀。玄色龙袍广袖如垂天之云,与金蟒纹的亲王礼服堆叠在一起。
这真是天家气象, 威美并存,叫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倒是秦内监在旁边想, 今日文武百官齐聚, 青元宫从来未有的热闹。陛下和王爷身着华服接受众人跪拜,他觉得此景很像……
一场婚礼。
这也算变相地大宴宾客了吧!
诏书既下, 苻煌要御驾亲征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京城。
这几日真真假假的消息无数,都说那大梁的新君如何了得,前方接连吃了败仗,闹得京中人心惶惶。
又有人说起当初大雍陈氏是如何被推翻的,听起来那也是摧枯拉朽一般就完了。
这个叫黄天意的年轻男子,简直就是战神一样。
他当初拿下大雍全境,只用了两个月时间, 那大周呢?
听说原州已经沦陷了,房州也快了。
他们这些人除了干着急也没别的办法。
如今诏书一颁,大家才想起来:
“说起来咱们陛下,当年也是战神一般,百战百胜啊。”
“当初胡人南下,都打到京中来了,后来不就是靠着当今陛下力挽狂澜?!”
“是,当初陛下小小年纪,本来只盼着他能守住京城就不错了,谁知道没两年他便接连打了几个胜仗,当时说出来都堪称奇谈!”
“据说陛下箭可穿杨,以一当百。每次杀敌,他都冲在最前面!”
“是,身先士卒这件事,黄天意玩的都是陛下玩剩下的!”
这几年关于苻煌的恐怖传闻实在太多,大家都忘了,他也曾是大周救世之主!
如今大家都想起来了。
他一点不比那个黄天意差。
“咱们陛下少年成名,如今也才二十六岁,比那个黄天意还年轻两岁呢。”
“如今陛下御驾亲征,我们大周有救了!”
敌人犯我国土,退无可退,当今陛下神武,杀伐决断,雷霆手腕,据说他比年轻时候更吓人。
吓人好啊,杀得大梁贼寇屁滚尿流!
以前大家提起苻煌,都觉得是个不可说的怪物,如今他的好大家都想起来了,他的可怕也成了优点,一时民心振奋,都要为陛下送行。京中诸人甚至有的捐钱捐物,要支援南下大军。
章珪也要伴驾随行,赵紫英一边为他收拾行囊一边道:“此战若得胜,陛下能成百姓心中明宗一样的君主。”
章珪倒是有些忧虑,说:“看京中今日情形,陛下也只能赢了。”
但能赢么?
他们这几日分析那个黄天意,着实足智多谋,又为上天眷顾,运势奇佳,如今大梁都传他是天下共主,将来会一统天下,成为一代英主。
距离上一个一统天下的王朝,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若真有人一统天下,那真是传世之功!
赵紫英说:“你们这几日分析黄天意,我这两天倒是和几个朋友分析了一下当今陛下从军时候的几场战争。”
章珪看向他。
赵紫英容色秀美,平日里寡言少语,唯独在他跟前会侃侃而谈,只是声音柔和,论起军事来也是娓娓道来:“我觉得陛下比他更聪明。”
如今天色将晚,青元宫中依旧有官员来来去去。
明日陛下就要出征,确实忙。
忙到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成亲。
秦内监在宫外买了两身新郎官的喜袍,不是为王爷和陛下量身定做的,多少不太合身,他先让苻晔试试。
如今青元宫的内官们已经在为出征做准备了。事出仓促,青元宫这些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内官此刻也都手忙脚乱。
金银器具,食物药品,寝具衣饰等等,光是皇帝和随行宫人衣食住行所需要的物品就装了好几车,马车来了一辆又走一辆,隔着垂花门就能看到宫人和御书房进出的官员来去匆匆。
暮色四垂,看着这画面,更让人觉得离别近在眼前。
普通人尚且会惴惴不安,何况王爷。
“今日是王爷和陛下的好日子,王爷应该高兴才是,老奴伺候陛下多年,不是老奴吹嘘,陛下真是军事奇才。当年他南下打陬州的时候,只带了两百亲兵,当时梁方德有兵五万,背后还有大雍撑腰!”
苻晔如今迫切需要听他老公有多厉害这件事,立即问:“然后呢?”
秦内监一边伺候他穿新衣,一边给苻晔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他跟随苻煌多年,对军事也略知一二,讲起来添油加醋,就连双福都瞪大了眼睛听。
“……最后陛下只花了一夜时间,就把日月星纹旗插在了陬州城楼上!”
双福:“陛下好厉害!”
苻晔遥想苻煌当年才十几岁,真是少年将军,所向披靡。
要说男主人设,他觉得隔壁那个其貌不扬的黄天意压根没办法跟苻煌比。
苻煌才是天生的英主相呢!
如今他就要和这样的人成亲了。
他真高兴。
他临镜自照,只看到红艳艳一片。红腰带系着细腰盈盈,他的头发就那样披散开。颇有新婚颜色。
“王爷生的真美。”秦内监由衷感慨,“老奴在宫中数十年,没有见过比王爷更美的人。我们陛下实在有福气。”
夸他美的话他听了没太大感觉了,可夸苻煌有福气这句话,真是夸到他心坎上。
夸得苻晔都有几分得意,此刻真是酸津津又甜蜜蜜的,一颗心都要融化掉了。
试完了衣服,天色就完全黑下来了。
苻煌过来同他一起用晚膳,用完晚膳,就又去忙了。
苻晔则自己去浴殿沐浴。
到了浴殿,才有了要成亲的实感。
心又酸沉沉地跳动起来,离别的伤感和成亲的忐忑喜悦交杂在一起。
他今日洗的很细致。
他的手指不像苻煌的有薄茧,他的指腹很洁净,又红着脸畏惧起来。
觉得他那里真是窄小的可怜,他又娇得很,很怕痛。
苻煌又……堪称甚伟。
他昨夜用手丈量,双手由上而下交错环握,都还露段龙首。
最可怕的是上面蜿蜒盘虬,热度惊人。
但是总要经过这么一遭吧?
苻煌此去,吉凶未知,他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遗憾。
他就将整个人都沉到水里去了,乌黑的头发像浓密的海藻一样在水里散开,水中洒了蔷薇花瓣,花瓣浮在浓郁的头发上,他的头发也像披满了繁花。
秦内监为他准备的中衣和外袍都是新的,他穿上以后从浴殿回来,将头发晾干了,苻煌才回来。
回来就看见苻晔身着喜服,长发披散,跪坐在炕上,正在写东西。炕桌上的花灯照着他的眉目,真是美不胜收。
这天底下没有比苻晔更适合穿喜服的人,他这人生得艳丽,尤其衬红色,身形细长,略有些瘦弱,因此那艳色也不逼人,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如流着夏日的花光灯色。
如今披散着头发匍匐在那里,也不知道写什么,写得很认真。离别的伤感叫他这两日哭的多了,像是被泪水浸透了,浑身都透着恨不能融在他身上的柔弱,更叫男人看了心生恶意。
他今日得克制着点,做一个温柔体贴的新郎。
他看了一会,就去沐浴了。
秦内监随他往浴殿走,苻煌问秦内监:“一切都准备妥了?”
秦内监道:“就等陛下了。”
过一会好像意识到陛下要问什么,低声道:“……王爷自己备了丁香膏。”
他今日出宫还特意腆着脸去打听了一下,这男子欢好要用什么,人家盯着他这面白无须的老头看了好一会,一副“这把年纪了,玩得倒是很花”的神情。
他为了陛下和王爷,真是豁出去了!
陛下和王爷要是寻常夫妻,这结婚都得请他做主桌!
苻煌没说什么,秦内监偷偷瞅了一眼皇帝,说:“世人都说成家立业,如今陛下也成了家,明日出门立业,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苻煌进了浴殿,待入了药池,叫秦内监近前来说话。
秦内监便坐在池沿上看着他。
“明日出征,你就不要跟着去了。”
秦内监大惊,说:“这怎么成。老奴定然要跟着陛下去的。”
“战场凶险,你也不看看你如今几许年纪。”
秦内监道:“老奴骑马射箭都不再话下。”
苻煌道:“把他交给旁人,我都不放心。李盾我也会留下。我有一份密旨,这密旨我写了三份,一份给了太后,一份给了谢相,一份会给你,你要收好,如果用得着,你到时候就替我守着他吧。”
秦内监闻此瞬间潸然泪下。
苻煌道:“ 留下这些,都是以备万一。我今日大喜,你哭得老眼昏花,等会还怎么做主婚人?”
秦内监擦了眼泪,也不言语。
苻煌道:“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我早把你当唯一的亲人看了。你要明白我的心意,就按照我说的做,好好守着他,等着我回来。这些年叫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再苦这一次,我奉你颐养天年。你放心,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死不了。”
秦内监擦了眼泪:“是,陛下为了王爷,也得好好地回来,总不好叫人家刚成了亲就守寡。”
苻煌道:“是,我要真死了,他要敢另觅郎君,我能气的从坟头里爬出来。”
想了一下,又道:“万一有这一天,你要替我盯着。”
秦内监破涕而笑,起身说:“也该布置婚房了,老奴且去了。”
苻煌说:“我是认真的,别的都可,独这件不行。”
“那老奴可看不住。陛下还是好好回来自己看着,这世上除了陛下,谁还能压得住王爷呢。”
他说着从浴殿出来,回到了春朝堂。
苻晔刚收了笔,吹了吹纸上墨迹,双福打开卷筒,他便将写好的东西卷起来放进去,交给秦内监。
秦内监问说:“王爷写的什么?”
“我不放心,写了他日日需要用的药以及日常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军中伤病可能用到的药方。”
“之前王爷出宫的时候留了一份,我都叫他们背熟了。”秦内监说,“这份应该给陛下,这哪儿是医嘱,分明字字写的都是王爷对陛下的深情!”
苻晔倒是难得听秦内监开这样的玩笑,又见秦内监他们开始布置供桌,铺红布,脸就红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院子听见嘈杂的脚步声,随即便有垂花门口守着的内官急匆匆进来,苻晔站直了,问:“何事?”
那内官手里托着暗黄油布包裹的信函:“禀王爷,前方急报!”
苻晔伸手,那内官便将信函呈上,苻晔取开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他顿时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秦内监忙问道:“王爷,怎么了?”
“原州城被攻破了。”
秦内监也是一怔,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青元宫内喜烛高烧,龙凤烛台上缠着金丝并蒂莲,供桌上立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前头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果都用金箔裹着,堆成了九重宝塔的样式。
双福他们还在忙着铺喜鹊登梅鸳鸯戏水图案的石榴红毡毯,又捧了鲜花无数,布置在寝殿四周,人在殿中,宛若置身花海,芳香四溢。
鎏金同心锁勾起红罗帐,榻上铺上双喜被。
众人忙忙碌碌,穿梭不停,喜庆天地已经布置好,苻晔和秦内监却心事重重。不一会见苻煌回来,苻晔立即将军报给了他。
苻煌看了也没什么表情,只叫秦内监收了,对苻晔说:“都在意料之中。”
苻晔忍着心中忧虑酸涩,点头说:“今夜不想这些,先办了正事。”
他心中越不安,越想早点成亲。
秦内监已经将苻煌的新衣捧来。苻晔亲自服侍苻煌换上喜服。
苻煌面容瘦削,气色不佳,穿上红袍倒是俊美万分,丹凤眼微挑,本有些风流恣意的味道,但因为他本身气势威严,反倒挑出几分尊贵凌厉,大概那一身过于漂亮,竟能叫人瞬间忘了刚才的愁苦,他也好,秦内监也好,都看着如今的苻煌发了会呆。
苻晔只感觉心潮翻涌,对秦内监说:“劳烦内监为我们主婚。”
此刻青元宫东跨院双门都合上了,诸多内官都退到外头,只留下双福守着垂花门。
守出一片属于有情人的小天地。
秦内监则在里头做主婚人。
他能给王爷和皇帝主婚,这份荣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这辈子太值了!
此刻他比两位新人还要激动,还未说话,眼眶就先湿了。
苻煌道:“你等会哭,先叫我们拜了天地再说。”
秦内监正了神色,无比郑重,胸膛挺得笔直。
“一拜天地。”秦内监喊道。
这一刻真是神圣无比,叫人心中发颤。
苻煌和苻晔跪下朝供桌上的牌位叩首。
苻晔激动的手都在抖。
那一瞬间真的什么都忘了,忘了前线战报,忘了离别苦,只是激动,他想若世上真有姻缘红线,此刻大概正有天罗地网的红线正在缠住他们。
“二拜高堂。”秦内监道。
二人又跪下,朝着皇宫宗庙的方向拜了。
秦内监抱着合卺酒,喊:“夫妻对拜!”
这一下他都激动起来了,笑盈盈含着泪花看着两人。
苻晔和苻煌目光对上,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苻煌倒是神色威严,瞳仁很深。
两人拱手相拜,气息交接。
这一拜,便是真夫妻了,苻煌只觉得死亡也无所畏惧,因为他从此生死皆有所属了。
秦内监赶忙倒上合卺酒递上。
苻煌这些年再未饮过酒,日后大概也不会饮,今生仅再饮这一杯。
他们双臂交错,脸庞被喜服照亮,一起将杯中酒饮尽。
秦内监含着泪说:“这送入洞房,就不用老奴喊了吧?”
说着笑盈盈地接了酒杯,关上门去了。
自己到了垂花门,双福小脸通红,问:“拜完啦?”
秦内监抓了一把喜果给他。
双福一看,是裹了金箔的红枣花生,就说:“王爷和陛下也能……早生贵子嘛?”
苻煌看着苻晔。
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只觉得苻晔看起来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的不同,其实也只不过名分上成了他的爱妻,但怎么给他的感觉就那么不一样呢。
他盯着苻晔看。
就觉得自己很有力量。
好像一切都明朗起来了,自己都变得更强大。他有苻晔撑着他。好像他的心终于满了,很热。
苻晔想,现代人结婚领证的那一刻,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明明都是这个人,但男朋友和老公还是不一样。
好微妙。
他想这发没发生关系,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微妙的不同。
那他们今晚两者叠加,会不会更不一样。
会更紧密么?他们的心会贴在一起么?会爱到想要哭泣么?
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但他和苻煌,肯定会。
他竟然突然迸发出无法克制的情,潮,好像需要这样的热烈将他摧毁,他要在离别之前,和苻煌再无一点点的隔阂,做最紧密至爱的夫妻。
他投入到苻煌怀里。
他们此刻心意相通,苻煌直接将他整个拦腰抱起来。
他的刚毅让他浑身没有了力气。
苻煌在此刻却阴沉的可怕,有一种诡异的从容。他将龙凤喜烛移到近前,褪去他的衣袍。
也褪去自己的。
烛光金黄,照在白玉之上,羊脂美玉不过如此,头发蓬松如云,在鸳鸯枕上徐徐展开。
苻煌不许他动,前后上下都观摩一遍。
他的身躯瘦削,但筋骨卓绝,山一样高,肩膀很宽,腿也很长,几乎要比苻晔高出一大截,衬得苻晔愈发纤弱美丽。似如半开的藤蔓缠着入云天的松柏树。
苻晔第一次看到苻煌,就觉得他很粗暴。
他不止一次觉得,苻煌是会把人踩在脚下干那种。
但苻煌却选择了用温柔来作为更加残酷的手段。他细细地看过他每一寸,掰开了看,用眼神逡巡他即将占据的领地。
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但又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他只能用其他方式的残忍粗暴,来让苻晔永远铭记他们的新婚。
夏夜很热,漫长的钻磨让丁香膏融化成油流下来,香气在红罗帐里弥漫开来。
丁香名字很美,但丁香膏的味道并不算好闻,苻晔之所以用它,是因为它能润松和止痛。
喜烛高照,墙上双影交伏,从始至终都是卯榫联结,上下两处都像是黏在一起,苻煌抱着他跪在榻上,背肌紧绷,筋骨强壮的双腿微微发力,两人的头发披散,浓密乌黑,披散下来,遮住他们的身体,然后晃荡成瀑布,垂到榻下来。
苻煌并不粗暴,但他肚皮太薄,被挤压的变了形。
红烛高照,“啪”地一下爆了灯花,烛泪滚热流了下来。
他被注入了不可承受的生命力,灼透了他最脆弱的内里。在那一刻,他们得到了他们所想要的魂灵缔结。
苻晔终于哭了起来。
人在一切愿望都得到满足的时候,会哭。也不知道哭什么,又喜悦又彷徨。
这皇宫一片寂静,有一对爱侣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个时刻,缔结连理。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微亮,谢相他们就入宫了。
倒是头一次看到宫内如此安静。
秦内监叫他们在西配殿等候。
自己则一个人进了春朝堂内禀报。
进去以后,便感觉里头丁香气味弥漫,一夜未散。那睡榻居然移了位,歪歪斜斜撞在围屏上,围屏也斜了。
他昨日守在垂花门外,隐约只听见王爷在哭,皇帝似乎有在哄他,大概是极温柔的。
他想这婚事仓促,二人都是头次,陛下真龙天子,非常人可受,温柔是必须的,陛下深爱王爷,肯定会非常克制。
只是……温柔都这样么?
那不温柔的话,是不是得清了院子用棉花堵住耳朵?!要换个更结实的榻么?!
他咳了一声,便看到苻煌便掀开罗帐,套了大氅出来。
秦内监看着苻煌长大的,身为内官,早习惯了,此刻也不敢看,微微垂首,奉上热水便退到围屏外头。
苻煌在围屏内擦拭,他便朝帐内看了一眼,见王爷躺在那里,倒似起不来了。
然后皇帝穿上衣服出来,低声说:“我先去见一下大臣,等会回来。”
说着掀开帐子,低头亲了一下才走。
这帐子一掀开,秦内监就看清了。苻晔乌发浓乱,嘴唇有伤,躺在喜被上,真是芳艳到满室生香。
好美。
他们陛下真是好福气。
他随苻煌从春朝堂出来,苻煌回头看他一眼,说:“等会你亲自去伺候,别叫小禄子他们进去了。”
王爷害羞,他懂。
“老奴知道了。”秦内监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恭喜陛下新婚。”
苻煌回头看他,此刻阳光照着他,眼下有些乌青,想必一夜未眠,想想也是,谁成亲能睡好,但陛下眼睛光亮,真是神采飞扬。
病恹恹的又神采飞扬,语言无法描述,倒是叫秦内监生出一个想法。
他觉得此刻的陛下尝到人间极乐,正是雄姿英发的时刻,此战必捷!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就是这样想,一时离别的愁绪都淡了许多,一扫心中阴霾。
巳时三刻,是司天监占卜的出征吉时。从天亮开始,文武百官便都齐聚在天门之外,京中百姓更是倾巢而出,为大军送行,整个建台城数年不曾这样齐心。
晨光既出,光耀四方,礼乐齐备,天门大开。
宫廷里诸人更是早早就起来了。
苻晔应该是最后一个。
他将春朝堂的喜字揭掉,一半都放置到苻煌要带的行李里。
他觉得很喜庆,肯定能带来好运气。
他穿着一身绯色蟒袍坐在窗前,双福为他束发,戴上金丝冠,金蹀躞带上缀着黑玉牌,光艳无比,阳光从窗口中斜着照进来,笼罩他全身。
苻煌进来,只感觉苻晔像是芬芳四溢的花,缓缓盛开。
有妻如此,他真是天下第一有福之人,不能不说是天命眷顾,既然得天命眷顾,自然该用一场凯旋,实现他做太平爱侣的心愿。
第 60 章 这是真情书
双福看到陛下进来, 忙躬身行礼。
苻晔回头,看到苻煌,脸上一红。
清晨的时候他还在红帐里搂着他的脖子温存了好一会, 此刻可能是天色太亮的缘故, 看到苻煌, 居然不好意思了。
苻煌在他对面坐下, 叫秦内监传膳。
此刻他们身上似乎都还留着对方的气息和体温, 那耳鬓厮磨的情意在他们视线里勾连。
苻煌问:“好点了么?”
苻晔点头。
其实没有,很痛。
但他甘之如饴。
他没有苻煌那么淡定, 昨夜秦内监来送水的时候他就用被子蒙着头,今日白天里再见, 还是不好意思和秦内监对视。
苻煌对双福说:“你先下去, 我有话跟你们王爷说。”
双福赶紧低着头出去了。
他今日伺候苻晔穿衣服的时候,看到王爷脖子上一块一块的。
一看就是被啃的。
王爷金尊玉贵,怎么皇帝每次都这样对他。
他家王爷好可怜!
如花似玉一个人, 感觉像是被……被糟蹋了一样!
双福走了以后,苻煌便起了身, 拥着苻晔坐了。
苻晔很乖顺地靠在他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苻晔就耳朵都红透了。
倒像是, 给他睡了一次,就全身心地成了他的小妻子。
他心中情意绵绵,又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欲念,想着他是靠男人的本事征服了他一样。这给他一种雄风凛凛的自得,心中豪气更胜,声音却放缓了,说:“等会出城, 你就别送了,省得再哭,我也心疼。”
苻晔说:“你叫我送我也送不了了。太后要是看到,肯定要问我走路为什么一瘸一拐。”
苻煌轻笑一声,说:“昨日还不够收着?娇气的很。”
苻晔无法反驳。
因为苻煌真的很克制。
他都能感觉到他完全没放开。
就这也要他半条命。
苻煌说起那种话来,真的一点也不害羞,道:“ 我不会一直这样收着,我不在京中这些日子,你没事也多补,多吃,多动,骑马射箭也好,养得结实一点,等我回来,知道了么?”
他也不是孟浪之人,说这些,无非是想叫苻晔不要为分别太难过。但其实才新婚就要出去打仗,饶是铁石心肠的男人也会流连不舍。
他抱着苻晔温存了一会,秦内监他们便进来摆膳了。
太后也派了孙宫正来送了两道鱼羹。
“娘娘今天天不亮就起来了,亲手做了这鱼羹。”孙宫正道。
因为出征一事,皇帝对桓王又好,太后如今对陛下也心生些许不舍。
这鱼羹从前皇帝倒常喝。
只不过这几年肯定是没喝过了。
皇帝和太后都是倔性子,要母子情恢复如初那肯定是不可能了,皇帝尤其绝情,孙宫正以为他不会喝的。但今日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喝了两口。
等吃完早膳,便到了辰时。苻煌便又出去了。
秦内监看苻晔走路一瘸一拐的,心生不忍,悄悄问:“王爷,这宫里的人都是伺候陛下,太后和王爷的,王爷不必客气,也不用觉得害羞。”
苻晔看向他。
秦内监于是直言:“王爷要不要召太医看看?他们嘴巴很严的。老奴跟您保证。”
苻晔脸上一红:“不用!我自己……有药。”
他都不好意思说,丁香膏也好,后来涂的药膏也好,都是他自己早些时候就准备好的。
而且那时候他在宫外,其实并没有一点能和苻煌在一起的希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钻研药方的时候,就自己配了。
小爱:“啧啧。”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大了,以后就不是男孩,是男人了。”
苻晔:“啊啊啊啊啊啊。”
小爱就笑了起来:“恭喜呀。”
苻晔:“……谢谢。”
“我都不太敢读取你这两天的记忆。”
“不准!”苻晔立马喊。
“你把我当什么了!”小爱说,“不过看你这样子,是很满意了。”
苻晔说:“……他就是最完美的。”
小爱:“啧。”
他没有说谎。
苻煌的表现,真的很完美,很温柔,没有疾风骤雨,就只是慢慢地磨,深深地顶,就让他在漫长的煎熬里喷了出来。
而且,真的很漫长。
漫长到他现在肚子好像还是有点错了位的感觉。
他亲自去检查了一下随行太医的药箱。
太医表忠心:“王爷尽管放心,臣等一定照顾好陛下!”
“有劳几位大人了。”
苻晔又去检查了一下苻煌平日里要穿的衣物。
里面好多都是他的贴身衣物。
几位太医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
“陛下后宫空置,没有皇后,也没有嫔妃,不然这些事也不用劳烦王爷来做了。”
“是啊,不过说起来王爷看起来还真是贤良。”
“你们说陛下天天对着这等美色,以后得是什么绝色,才能入陛下的眼啊。”
“说起来真是可怕,我怎么觉得王爷一天美过一天,今日看他,气色真是好,白里透红的。”
苻晔赶紧走了。
好怕他们看出什么来。
“诶,王爷。”太医叫住他,“王爷腿部是有什么不适么?”
“嗯,稍微扭到一点,不碍事。诸位大人辛苦了,有劳你们照顾好皇兄,等日后凯旋了,我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几个太医立马拱手:“一定一定。谢王爷了!”
苻晔讪讪地回到春朝堂。
他走路有点软,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好像脑子被顶坏了,总是觉得雾蒙蒙的。
才刚过了垂花门,就听见外头有人禀报说:“太后娘娘驾到!”
苻晔一愣,忙站直了。
太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皇帝为国出征,她身为太后,自然要表示一下。
何况皇帝此去,吉凶未知。
她又不是皇帝那等狠心无情之辈!
她亲自将皇帝的东西又检示了一遍,别的倒还好,倒是看到皇帝的衣物里,明显有几件是桓王的袍子。
太后:“……”
算了算了,如果只是想要穿件桓王的衣服,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吧。
不是睡人就行。
扭头看向苻晔,道:“你嘴唇怎么了?”
苻晔温声道:“儿臣给皇兄准备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
他真是对不起太后。
其实是昨晚上一边做一边亲,不小心嘴唇磕碰到了牙齿。
俩人都是生手,不熟练。
他内心羞愧,但面上表现的出人意料的淡定,倒不是不害羞,只是心里还念着太后何时走。
不一会谢相等人便都从御书房出来了。
时辰也过了巳时,皇帝就要走了。
太后又将谢相并几个随行保护皇帝的青年将领叫来嘱咐了两句。苻晔站在太后身边,看苻煌进春朝堂去了。
此刻诸人都在,他居然没有单独和苻煌相处的时候了。
早知道早晨就多说几句了。
但其实也没有特别要说的了,只是心中太过于不舍。
又过了一会,苻煌从春朝堂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铠甲。
他只是看到他那一身铠甲,瞬间心就酸了一下。
终是到了这一刻。
苻煌身材高大,筋骨劲毅,他穿铠甲很帅,瘦削的脸颊都显得英武起来。
他想着他还是要出城去送苻煌。
多看一会是一会。
于是苻晔对双福说:“去给本王备车。”
苻煌说:“你与我同车吧。”
苻晔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居然也没说什么。
这在一个宫里住都没怎么样,等一会文武百官跟随,百姓夹道相送,又有她随车而行,皇帝总不可能突然发疯做什么。
她很放心。
她又念起苻煌对苻晔的深情,这份深情真是亘古未有,虽是孽缘,但细想起来,她也觉得苻煌甚为可怜。
他这一生,于情字上,终究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到这里,心下酸沉,大概离别在即,她也真的老了,没有了往日刚硬心肠,上了车,便开始捻动手中佛珠,车帘挂起,她看到苻晔在苻煌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苻晔刚坐好,便见苻煌也上来了。
秦内监立即垂下了帘子。
御车甚为宽敞,苻晔此刻紧张比离愁别绪更浓。马车启动,骨辘辘作响,苻煌道:“还不过来?等真走了,你能后悔到哭。”
苻晔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
苻煌身上铠甲坚硬,隔着夏袍硌得他身上有些痛,但他喜欢这种痛,反而抱得更紧。铠甲有些凉,但苻煌的脖颈和脸颊很热。苻煌索性托着他将他抱到膝上。
苻煌很喜欢这种强势的居于他上方的感觉。
他就是很强势。
苻晔想起昨夜苻煌要进去的时候把蜡烛放近了,命令他低头看着那一刻,说:“看我怎么给你破,身的。”
他的眼神便痴了,又哀伤。成了亲以后,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你尽管安心,在这里等我回来。想我就给我写信。”
苻晔“嗯”了一声,说:“你也不用担心我,专心做你的事。”
马车骨辘辘行过青石路,还能听到前后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以及随行人员的脚步声。这时候跟在春朝堂关起门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在万众包围之中吻在一起。
这个吻比往常的都要深,深到津水都从他嘴角流下来,叫他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亲他,不像他们第一次吻的时候那样激烈,但更绵长,深到灵魂里。他真想念那种感觉,那种身体契合在一起,灵魂都通过两个出口,交汇的感觉。万般不舍在此刻达到巅峰,他想被苻煌把灵魂都吸走,与他同去。
后头传来慈恩宫女官的声音:“娘娘,到天门了。”
然后他听见孙宫正的声音传来:“将帘子都卷起来吧。”
这声音似乎近在身边,叫苻晔从那种离别的情绪里回过神来,想着太后就在后面,距离不过几米,他和苻煌竟然在车里拥吻,实在是……
又羞愧又刺激。
外头礼乐声忽然响起来,应该是到天门了。
苻煌喂了他最后一口 ,这才松开他。
苻晔已经眼神迷离了。
苻晔比从前更爱他了。
苻煌这时候狠了心,大概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那点阴暗的念头全冒出来了,倒想叫苻晔为他日思夜想,折磨得要生要死,于是松开了他,不再给他一点疼爱。
过了天门,他便从御车出来,换上高头大马。
苻晔在后面坐了一会,索性也换上一匹马,紧跟在他后面。
此刻日头照着他,他其实屁,股还有点痛,不太适合骑马,但他此刻就是想叫世人都看见他与苻煌同行。
苻煌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瘦削的身形有了铠甲的装饰都变得雄武健壮,他骑马走在前头,真是威风凛凛。苻晔被情思和离别的不舍充盈,又没有从刚才的深吻中回过神来,骑在马上,一直看着苻煌,而周围民众夹道,人山人海。,欢呼声将他们吞没。
巳时三刻,皇帝骑马出天门。
桓王骑马随行。
太后则乘坐马车随后。
大周朝三个最尊贵的人率领文武百官一起出城,大军早在城外集结完毕。
沿路百姓欢呼叩拜,齐为苻煌助威呐喊。
太后坐在马车里,看到天街两侧人头攒动,呼声震天,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再往前看去,但见苻晔骑马跟在苻煌身边,此情此景,真是叫她感慨万分。
想着若能一直如此,似乎也很好。
如果苻煌能回到从前那样,如果……苻煌有一日能成为这样举国欢呼叩拜的英主。
他是能的。
他本来该是的。
她靠回马车之内,想到当初苻煌初登太子之位,随她和武宗皇帝出城祭祖,骑着高头大马,何等意气风发。
那是如今的苻煌和苻晔的结合体,不会过于严厉阴沉,也不会过于温良美丽,是一位完全按照标准培养的明日君主。
到了此刻,她心中哀痛达到顶峰。
出了城,他们和文武百官在城外祭了天地神明,太后和苻晔也就送到此处。
她就对苻晔说:“皇帝此去,山高路远,不知道何时归来,你再去问问他,可还有什么要交代你的。”
说罢自己就先领着谢相等人上了马车。
苻晔朝苻煌走去。
离别就在此刻,千军万马之前,他对苻煌说:“哥哥尽管放心去,弟弟替你守着京城。”
秦内监站在他身边,热泪盈眶地看着苻煌。
苻煌点点头,上了马。
他们之间没有再多言,也没有拥抱一下,苻晔站在原地,目送大军远去。
此刻艳阳高照,日星月纹旗帜迎风簌簌,将士们的银色铠甲耀目,上面弥漫着飞扬的黄土,气势磅礴而杂乱。
苻晔等大军都消失在视野里以后,才回到马车上。
数十辆马车驶入城中,天街两侧百姓还未完全散去,苻晔听到无数人在喊“桓王殿下”,便叫双福将帘子卷起来。
他要用万众瞩目来压制内心的恐惧哀伤,因为苻煌跟前,他可以随便哭,苻煌走了,他便是守京的亲王,应该尊贵坚毅,安定民心。
日头从南面照进车里,他身上金蟒耀目,真是秾艳高贵。人群中有人跟着马车看他,身后几个侍从说:“他就是桓王。”
“果然是神仙样貌。”
如今宫门口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马车进入皇宫,只是看到朱甍碧瓦,苻晔就开始想苻煌了。
这是头一回他进宫来,这宫里却没有苻煌。
皇帝刚走,大部分奏报都会直接呈给行军中的皇帝,青元宫一时竟然安静了下来。
苻晔不适应,秦内监他们也不适应。
这分开的第一天,苻晔是在想念中度过的。
昨夜他们才在这榻上度过新婚,汗水和泪水的痕迹似乎都还在,丁香的味道清冽,浸淫在红罗帐上久久没有散去。
他趴在枕头上深深呼吸了一口,上面还有淡淡的药味混合了苻煌身上的味道。
手却摸到一个东西。
他从枕头下拿出来,看到是一封信,一缕青丝系着。
他立即取开,将红烛拿近了看。
是苻煌写给他的信。
【吾妻:
昨日良辰,与卿共赴极乐。今日分别,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道起。唯留青丝一缕,与卿做结发夫妻。
夫煌手书。】
这个署名……
啊啊啊啊。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字很苏。
他便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和苻煌的头发打成同心结,然后爬起来给苻煌写了一封信。
他想他勾着苻煌的魂儿,苻煌打仗应该会更有劲吧?
苻煌在行军过程中会随时有信使往来于京中和大军之间,他事先就告知苻晔,可以将信件与往来奏报一起投送,既不浪费人力,收寄也快。
他在大帐中收到苻晔来信。
【吾爱:
才第一日,就想你了。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署名倒是很害羞,不敢自称妻,只落款【晔】字。
不过落款过后,他估计是觉得不够。
又加上:【等你回来,我们头发打着同心结睡好不好?就可以片刻都不分离。】
苻煌觉得这比什么鼓励都管用。
叫他只是畅想一下,就浑身精神。
行军路苦,但有往来信件作伴,不觉就到了虎谷关。
苻晔每日都会将国中大事挑一些写成奏报给他,然后在奏报之外,加一封私信。
不知不觉,他案上奏报和私信都各堆了一摞。
苻煌觉得这私信万不能给旁人看。
因为实在情浓。
都说小别胜新婚。
他们这婚实在太新,这别又实在太久。
等他凯旋以后,要叫苻晔自己把他写的信再读一遍。
看他本人是不是还能这样情思热烈。
热烈到他感觉等他们再见,他只是抱他一下,苻晔就能瘫软在他身上,任凭他为所欲为。
苻煌将信收了,身上铠甲凛凛,坐在大帐之中,雄姿英发,宛如一把利剑。
成了人夫,家国责任在肩,自己都想做一代雄主。
以前想要在苻晔跟前孔雀开屏。
男人都有这心思。
如今想开个大的给苻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