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环环相扣
方奕一直感觉夏问洲是神经病。
她的行为毫无逻辑,这只在废土横冲直撞的疯狗到了现代社会也并没有收敛多少,反而因为皇权特许更加肆无忌惮。
小时候她就喜欢打架,仿佛只有疼痛和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征服感才能让她快乐,气得夏奶奶藤条都打断了几根,依旧没有任何改善。
本以为她现在长大了,在军部森严是秩序之下应该有所改善,没想到这种症状竟然愈演愈烈。
方奕平静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问:“你想杀我?”
脾气再好的人也不会容忍自己这样被枪指着,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于诡异,面对这位比自己大六岁的青梅竹马依旧带着一种俯瞰的态度。
她用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将抵在掌心的枪口托起来,扶稳,对准自己的咽喉:
“要么开枪,要么别再来烦我。”
夏问洲的笑容更灿烂了,扣在扳机上的指节缓缓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你以为我不敢?”
她笑着的时候总喜欢露出一口好牙,让人想到自然界中彰显霸权的猎豹或者狮子,它们尖锐的牙齿能够轻而易举地将猎物撕咬分食。
眼看女人真的想要开枪,王泉急忙冲过来阻拦,把方奕往边上拉,“诶诶诶!!可不敢这么玩啊!!!大姐,姐,你想要什么,有话咱们好好说。”
“要钱还是要什么?我们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只要你开口……”
王泉从手腕上摘下一只价值不菲的表,直接挂在了夏问洲漆黑的枪口上。
这可就真变成敲诈勒索绑架现场了。
首席的女人终于皱起眉,对着夏问洲举起手:“夏长官,请把枪收起来,这是座谈会,不是你们军部的审讯室。”
夏问洲挑眉,随手将枪一抬,扣动扳机,“啪!”角落中的灯泡应声而碎,玻璃碎片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方奕抬头,看见她打掉的是五盏灯泡正中央的一盏,射击技术倒是没退步。
领导们脸色惨白,似乎没想到夏问洲能疯到这种地步。
夏问洲面不改色,笑眯眯道:“我也是为了维持秩序,你们继续哈。”
她大方地将挂在枪口的手表拿下来,向着王泉挑眉,“伸手。”
王泉不敢违逆,手都有点儿抖。
但夏问洲并没有再做些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将手表给她戴了回去,冰冷触感让少女一哆嗦,笑眯眯道:“小妹妹,财不外露,小心点啊。”
王泉立刻点头如捣蒜。
夏问洲就这么堵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那块表,好整以暇地挑眉:“好了,你们回去吧。”
方奕面无表情,将纸巾举起来:“我要上厕所。”
王泉:“……”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再提要求了吧!
“也行,”夏问洲想了想,“我陪你去。”
她就像幽灵一样跟在方奕身后,笑眯眯且阴晴不定的态度很让人很怀疑会不会突然在背后放一枪。
方奕走进去转了一圈,发现这里竟然连窗户都封了大半。
这里是三楼啊。
“不至于吧……”
夏问洲同样跟了进来,挑眉道:“这不就是防住你了?”
方奕盯着她脸上的伤看了一会儿:“我承认我下手是有点重了,但你能不能别公报私仇?”
夏问洲冷笑:“公报私仇?我是在帮你。
“那你再帮我一次,送我出去。”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方奕的语气毫无波澜:“求你了。”
“叫姐。”
“姐求你了。”
夏问洲很新奇地看着她,眼神像在打量一个玩具:“……哈,你学会开玩笑了。”
方奕低头看了看表,顿了顿,慢吞吞开口:“我真要走了,姐。”
也不知道夏问洲有什么怪癖,看见方奕别扭她就高兴,虽然这一点故意的迟疑或许也有装出来的成分。
“不是我不让你走,”夏问洲耸耸肩,“是外面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你、你们走的。”
“今天这个会议就是要磨到你们同意签字为止,如果你现在走,你的权力可就要被无条件代理了。”
难得听见夏问洲说些人话,方奕迟疑了几秒,“违法了吧,她们还能代替我签字?”
夏问洲嗤笑一声:“你和她们讲法?方奕小朋友,你几岁了?”
“嗯,二十三,二加三,五岁差不多了,还活在你那幸福和平的虚构世界里呢?”
夏问洲昂了昂下巴,“听好了,这些人会把你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你越是沉默,她们越觉得你们好欺负,从今往后你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了,你的孩子得管别人叫妈,你想见它,还得申报审批,成果被改得面目全非,只有出事了才会抓你出来背锅……”
“想象一下,百年以后这项技术会被载入史册,但和你这个开创者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一颗维持稳定的小小螺丝,没有任何人会记住你,你就像杂草一样,寂寂无名的死去。”
方奕问:“所以,你刚刚那一枪是放给她们看的?那我留下来的意义是……?”
夏问洲恨铁不成钢,伸手狠狠拽住方奕的衣领:“去争,去抢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忘了?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方奕拉住自己的领带,将皱褶抚平,“项目怎么运营不需要我考虑,王泉会解决的。”
“你就这么信任她?”
“我不信任她难道信任你吗,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想让我选择你吗,”方奕笑了一声。
设置困境,胁迫选择,驱虎吞狼,夏问洲的这些烂招她可太熟悉了。
这场会议是不是她自导自演的都不好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她的语气变了又变,最终放低了一点姿态,“我是真想帮你。”
方奕说:“那就放我出去吧。”
“……”
几分钟后,方奕被恼羞成怒的夏问洲一脚踹回了会场。
她站在门口,拍拍裤子上的灰,余光回眸扫了一眼,外面竟然上了哨卡。
王泉紧张地拉着方奕坐下,左看看又看看,“她没把你怎么样吧?”
方奕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表,低声说,“这些人今天必须要咱们签字,否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王泉小声说:“签个屁,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之际,大门突然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红地毯的尽头。
等看清了来人,刚刚还喋喋不休的领导们瞬间噤声。
姗姗来迟的纵姮穿着一身极为隆重的军礼服,她胸前曾经挂着许多荣誉勋章,后来被摘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针孔,但此刻胸口的正中央别了一枚古朴的龙纹方章。
坐在主位的女人顿了顿,神情微妙的变化异常精彩,但她很快就理了理衣衫,站起来,随即左右两排的人们纷纷心领神会,一同站起来迎接,像在表演一场盛大的哑剧。
针落可闻的会场里,只听见王泉很小声的说了一句:“好帅啊。”
方奕认同她的看法。
纵姮穿军装的感觉和夏问洲截然不同,她像是秩序本身,不用说一个字就能平息一场骚乱。
那枚龙纹图样方奕见过,是宴京李家的族徽。
夏问洲跟在她后面,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纵姮少校。”
纵姮头也没回,径自走到桌子前列。
为首的女人想要说些什么,纵姮轻轻抬起手,指尖轻描淡写地往下一压,冷冷开口:“第一,是谁批准的这项会议?”
“第二,创作者权力不可让渡。”
“第三,夏问洲,再用你的枪对着我们的人试试看。”
夏问洲已经很少遇到有人敢这么挑衅自己,当即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挑衅似地将枪端在手里,发泄似的“咔哒”换了一板弹夹。
但她终究没有将枪口对着任何人。
这还是方奕第一次看见她这个疯子有所忌惮,挺新鲜的,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是给纵姮面子,还是给那枚龙纹让步。
“纵姮前辈。”方奕低低喊了一声。
派头十足的纵姮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同样没有给什么好脸色,“蠢货,谁让你说全息是我的东西了,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方奕有些惊讶,她确实以为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纵姮今天也戴了一只纯黑色的机械表,表盘上的功能看起来很多,方奕偷瞄了几眼,硬是没看出来时间。
纵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冷笑一声,把手表转过来给她看:“我知道你要干嘛,赶紧滚吧,没出息的东西。”
方奕眨眨眼,第一反应是,纵姮怎么知道的?
这应该也是很私人很小众的一件事吧。
不过时间也容不得她在这里思考太多,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抓住机会往外走,路过夏问洲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门外停着一辆插着小国旗的纯黑轿车。
因为距离比较远,不知道从哪又拿来的一段红绸,续在了车门与红毯之间的路程。
方奕也不客气,自己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报了个地址。
然而等她探头进去,才发现里面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女人微微笑着,红唇勾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
方奕下意识脱口而出:“紫罗兰小姐。”
她的气质太过优越,想要忘记恐怕也很难,何况……她的唇形还和林舒星十分相像。
方奕盯着她的唇瓣多看了几眼,一时间有点愣神,忽然在某个瞬间察觉到目光对上了,立刻心虚地收回目光,抬手碰了碰鼻尖。
李衔清轻声说:“这是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了。”
人情是很贵重的东西,在女人温柔含笑的目光下,方奕总有一种被套路的感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环环相扣,竟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李衔清问:“这么急呀,去看你的小对象?”
“……”
方奕莫名很不想接她这句话,但沉默良久,还是在对方玩味的实现下慢慢点了点头。
李衔清挑眉:“你就这么空手去?据我所知,追求她的人可不少呢~”
听着亲昵,却让方奕微妙地从脊骨升起一种寒意,比被夏问洲拿枪抵着的时候危机感还强烈。
她调查这么清楚做什么?
李衔清合掌,副驾驶的秘书立刻递上一个包装精美的高奢礼盒。
她微微偏过下巴,示意方奕拿过去。
方奕对这个牌子有印象,之前逛街的时候林舒星挺喜欢这家店的。
可是连礼物都要靠别人给,这样算什么?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给她。
看着方奕拘谨的样子,李衔清主动接过礼盒,塞到她手中,“拿着吧,算我送她的,很优秀的小家伙,她之前也送了我一个……”
不等话说完,方奕已经如临大敌,身上没有现金,只得有些狼狈地从怀里点出一张储蓄卡,双手捧着和她的礼盒作交换。
“谢谢您,我买下来。”
第102章 道歉
车头的红旗迎风招展。
一只修长西装裤腿从纯黑轿车上跨下来,稳稳踩在地上,棱角分明的线条勾勒出女人一丝不苟的凌冽气质,她抬起手,将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推上去。
执勤的门卫瞥见她挺拔的身姿站在车前,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了,连忙对着玻璃反光检查了一下仪容仪表,暗自疑心这是哪个部门的领导。
可惜女人的傲骨凌霜并没有持续几分钟,在越过斑马线后就转变为了撒腿狂奔。
没时间了。
车上的李衍清静静注视着方奕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勾出一抹笑。
她慢条斯理接过秘书递来的手帕,仔细擦拭着刚刚触碰到礼物的手指,随即漫不经心扔到一边。
已经接近典礼的尾声,不管方奕怎么跑都赶不上,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即使如此,也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么?
方奕自己也想不通。
目的,行为,结果,规划一件事时应当产生对应的预期范围,可唯独在和林舒星相关的事情上,预期是一片空白。
这是一种更近乎于生物本能的追寻,就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看见星空时会不自觉慢下脚步。
藏在袖子下的绷带勒得有点紧,细微疼痛和痒意顺着小臂蔓延到指尖。
她赶不上了。
其实这也在预料之中。
今天全世界都像是铁了心要和她对着干,先是这个从天而降的会议,然后是夏问洲,李衔清,她的司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特意绕了一大段路。
但她连收尾都没赶上,太阳好刺眼,通往那座礼堂的路忽然就变得很遥远。
她远远看见大门被推开,悠扬音乐和学生一同倾泻而出,黑压压一片,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转瞬就压过了微不足道的伴奏。
方奕在树旁停下,抬手擦了擦汗,平复呼吸,尽可能让自己不要那么显眼。
她穿得太成熟,自带一种微妙的大人气场,路过的女生多多少少偷瞄了她几眼。
太热了,白衬衫粘在后背上,喉咙间的起伏被领带束缚着,全靠外面那一件火上浇油的外套维持体面。
中午的气温接近三十度,但凡她多看一眼今天的天气预报都不应该这么穿。
可能在别人眼里她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点傻。
傻就傻吧,方奕直起身,慢慢逆着人流往礼堂走,目光在那些难以分辨的人群中穿梭。
人太多了,就这么用肉眼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青春萌动的少女们仿佛都长了同一张脸,就像是千百朵花儿肆意随风飘,眼花缭乱的。
礼堂里的人还是很多,陆陆续续往外走,方奕站在门口难免有点碍事,只得顺着人群小心挪了出去,低低叹了口气,先就近找了个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将心头的浮躁压下去一点,镜子里一丝不苟的女人看着有点儿陌生,与身后稚嫩的少女们形成鲜明反差。
方奕在这一刻忽然感觉,五年真是很漫长的一个数字。
她没带餐巾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随手用手背擦了擦,黑色袖口收拢,露出一点手腕间的绷带。
万一这么几分钟就正好错过了怎么办?她今天遇到的倒霉事已经够多了。
可她实在不想那么狼狈的出现在林舒星面前。
不是倒霉,她今天确实假惺惺的没有请假,也没有接受学校的邀请,只能靠着一点佯装的突然来对抗急流勇退,这场失败只能归结于她咎由自取。
何况林舒星也未必想见她。
段若溪总是把话说得很美好,但事实就是即使没有她,少女依旧过得很开心,甚至可以说是少了一个包袱。
路过的学妹看着这个突然对着镜子发呆的女人,乌黑睫毛一眨,晶莹水珠便落下来,犹豫着递上一包纸。
方奕回过神,下意识接过纸巾,道了声“谢谢。”
小包纸巾上还有可爱的卡通印花,隐隐带着香味,和林舒星用的那种很像。
出去找摄影部吧,她们会有整场活动的照片,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有录屏。
方奕连同潮湿的心情一起擦干净,往外走,迎面撞上一行人。
如此戏剧性的,在卫生间门口,她遇到了林舒星。
简直就像是魔咒成真,当你脑海中浮现一百遍对方的名字,就会自动产生某种引力召唤。
少女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和受惊猫咪唯一的区别就是她还没有弹起*来。
方奕掐了掐指尖。
林舒星今天只化了一个淡妆,卷发的弧度看起来比之前柔软不少,从大波浪变成了小小的赤色浪花,弯曲的弧度间编着一道金色麦穗,乍一看有点儿像冠冕。
她没有佩戴那些昂贵珠宝,却依旧高傲得像位王女。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轻轻眨眼时有无数闪闪发光的星尘流转,方奕知道这是闪粉,它们在灯光下一定更加耀眼。
可惜她没能看见它们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
四目相对,方奕眼睁睁看着那些星尘翻转,少女的笑容由晴转多云,恶狠狠挽住边上女孩的胳膊,像躲什么脏东西一般十分刻意地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没见面的日子很漫长,可真要算起来也不过短短一个月。
少女们热闹的与方奕擦肩而过,和路过许多个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林舒星看起来长高了一点,也交了很多新朋友,她的身边似乎永远不会缺少玩伴。
方奕注意到其中一位扭头看着自己的视线带着些探究的好奇,她落后了几步,像孔雀展翅一样昂起下巴,懵懂中带着微妙的戒备。
方奕掐着手指,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大概只有少年人才会以为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意藏得很好,其实像水中的鱼儿一样,咕嘟咕嘟吹起泡泡,飘到水面上啪一下就被看破了。
林舒星的裙摆摇曳着,垂下的发丝轻盈晃动,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味,钻入胸腔,像晶莹剔透的方块薄荷糖在万花筒中滚动。
这些薄荷糖还很锋利,含在唇齿间,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刀片,甜腻地搅动起来。
但它吻起来的时候毕竟是软的。
方奕走到外面,眯起眼睛,看烈日高照。
她是为她而来,可等真正见上一面,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很多时候她是逼着自己往前走,当人面对杀戮和战场,自然就会开枪了,没什么需要学习的。
但感情好像不太一样。
她没多少试错成本,心动和劫后余生后的心悸频率其实也非常接近。
那一点空白的心意被放大了,迷茫是很恐怖的贪婪。
方奕低头看了看礼品盒,在阳光下突然发现纸袋子竟然被自己捏得扭曲变形。
这是完全无意识的举动,她只觉得自己刚才笑了一下,应该算得上沉静友好。
虽然买下来了,但她并不想把这个东西给林舒星。
只是要握在手里才能销毁,至少不要让她们两个碰面。
“咦,方奕学姐?你也回来啦。”
女孩兴高采烈的声音唤回了方奕的神思,她抬起头,发现是之前偶然认识的新闻系学妹,也是校摄影部成员。
小姑娘很热心肠,在方奕暗示想要今天活动的照片后,当场就兴致勃勃地打开了相机。
小小的缩略图中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属于林舒星的一大片,大场景后面接了很多人像特写,她对这个漂亮的新生十分偏爱,贡献了不少快门。
镜头下的少女落落大方,没有一点儿怯场,她不需要演讲稿就能轻松调动全场氛围,眼里蕴着光,每一个手势都十分有力量。
如果说在看到这些照片之前方奕还心有疑虑,现在那些沉甸甸的遗憾就尽数被混合着血沫吞入腹中,不再去想。
林舒星很清醒,她能够完全把控这个舞台,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正如贺霜桦所说,林舒星的眼界并不比她差,是她一直自以为是的充当着保护者。
学妹的照片拍得很好,很多张特写都接近于写真,尤其是某一张面部特写,少女明媚的笑容连同阳光被定格在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眼瞳格外耀眼。
方奕碰了碰鼻尖,询问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发给自己一份。
“理论上来说是不可以的,涉及人家的肖像权嘛,学姐你要这个干嘛?”
学妹的新闻雷达竖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奕看。
“嗯,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
“啊?真的假的。”学妹错愕地盯着方奕,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方奕抬头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林舒星和朋友们刚好出来,非常亲密的模样,便又垂眸,语焉不详道:“算是吧。”
少女在演讲台上显得非常高傲,现在倒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勾着红唇,注意到这位扛着摄像机的女孩的视线,还挑眉,微微对她笑了一下。
如果荷尔蒙能具象化成信息素,她应该能够轻松迷晕在场所有人。
但她弯弯眉眼唯独不给方奕好脸色,权当没看见,施施然飘了过去。
被她挽着手的女孩和她耳语了几句,一行的几个人便都笑了起来,林舒星突然在欢笑声中停住脚步,抬手将落在女孩发梢间的落花摘了下来。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女孩的耳廓,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举动就让那人瞬间红了脸颊。
学妹小小的惊呼一声,紧紧揪住方奕的手臂摇晃:“学姐,学姐!!你快看啊!!!”
学姐不太想看。
那朵小花被少女拈在指尖,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但站在树下的女人始终无动于衷,阴影将她的神色掩去,活像个两眼空空的瞎子。
少女气急败坏地将小花扔到地上,扭头去牵朋友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
这次女人终于有了点儿反应,她微微对着林舒星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那个拿着相机的女孩很担心地扶着她,惶惶回眸。
方奕这是什么意思?她怎么还笑得出来的!她们凭什么靠这么近啊!
少女向来奉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王政策,顿时炸毛了,小高跟在地上踩得咔咔作响,旋风一般迈着优雅的步子追上去。
那么宽敞的大路偏不走,非要恶狠狠踩上方奕的鞋。
细长的红色高跟踩在纯黑皮鞋上,女人吃痛,闷哼一声,转过来,林舒星终于看清了那张过于惨白的脸。
少女有一瞬间的慌了神,目光很快就定在方奕被紧紧抓着的手臂上,不由得急道:“你别抓她左手呀,不知道她骨裂了吗!”
方奕摇摇头:“不关她的事。”
“你先走吧,麻烦你了。”她越过林舒星,向着学妹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学妹立刻小心翼翼地抱着相机躲远了一点,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张望。
方奕低头看着面前紧张的少女,有太多奇怪的思绪在心尖沉沉浮浮,可嘴唇张了又张,只是说:“恭喜入学,林舒星。”
这一句话说得毫无起伏,罕见地喊了她的全名,语气姑且也能算是真挚,霎时间却惹得少女红了眼眶。
少女抬眸瞪着方奕,泛红的眼尾涂上了一层红色彩釉,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只红色高跟还踩方奕的脚背上,但光看神情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女人在欺负她。
少女死死咬着唇,在短暂的沉默后恶人先告状,十分骄傲倔强地抬起下巴,反问:“你不和我道歉吗?”
这是她们冷战一个月后,第一次的交谈。
方奕微微弯下腰,与少女平视。
靠得太近会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可熟悉的气息交织,温热扑撒在脸颊,又让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异常温柔理智。
眼镜折射出浅浅蓝光,让女人过于深邃的黑瞳染上一点无机质的色彩。
她静静隔着朦胧泪光直视林舒星的眼睛,低低问:
“你希望我道歉吗?”
第103章 消失的小蛋糕
“当然,你挡到我的路了!”
林舒星蛮横挑眉,说得理直气壮,即使泪眼朦胧也没有减损她骄傲的气势。
“好,对不起。”方奕回答得很利落。
她的睫毛微微垂下,认真的神情近乎于虔诚,看得少女微微一愣,在她温柔的视线中咬了咬唇。
她就是想要方奕低头,可等她真的道歉了,心底却没有丝毫开心,反而转变为了焦躁和不甘。
“可是星星。”方奕又慢慢开口。
“不要仗着别人喜欢你,就玩弄别人的感情。”
她说得极为认真,虽然依旧是平视的目光,但那一点温柔慢慢沉下去,变得很厚重,压得少女喘不过气来,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有点儿心慌。
但林舒星最讨厌的就是被说教,那一点滴落的心虚很快就变成尖锐的刺,不高兴地盯着方奕,冷冷问:“你什么意思?”
方奕定定看着她:“你很漂亮,也很聪明,知道该对谁笑,知道该对谁靠近,知道怎样让人心动。”
“对我来说,你想怎么玩都没关系。”
“但是别人不一样,你随便的一个举动可能会让别人误会,整个人都会变得很乱。”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彼此能够听见,轻飘飘说着冷静的话,又像是从灵魂外作为旁观者说出来的。
“这会让你感到快乐吗?”
“别让她们误会,别让她们难过。”
林舒星猛地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泛白。她不喜欢方奕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太严肃、太认真了,又好像她所说的这些都和她自己没有关系,完全是以长辈的视角在教训她。
她终于有点情真意切地委屈了。
她忍不住竖起自己的刺,反唇相讥,恨不得把彼此一起穿透,血淋淋地拥在一起:“你是在指责我随便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奕说。
“我不知道!”
林舒星咬着牙,声音都有一丝颤抖:“你凭什么管我?”
她想听到方奕说“因为我喜欢你”,可方奕没有。
女人只是垂下眼睫,平静地看着她,像在俯瞰一个有点任性的孩子。
然后转身离开。
她总是这样,无所谓地走掉,不留下一点儿眷恋,就好像她真的完全不在意。
少女站在原地,感觉她一下子就走得好远,带着夏日所有的温度一起。
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终于落下,毫无征兆的,噼里啪啦降下一场最小的雨。
以前她的眼泪是无往不胜的利器,不论在做什么方奕都会回来把她抱在怀里,可这一次她就是死死咬着唇不愿意发出半点声音,表情十分冷硬,任凭眼泪静静往下流,骄傲又倔强,仿佛捍卫自己领土的战士。
她恨死方奕了!!
她卷翘的睫毛也沾上了泪,一如被打湿了的蝶翼,脆弱地垂下来,鼻尖微微泛红,整个人柔软又凌厉。
虽然依旧气势凌然得让人不敢招惹,但这样强忍情绪、不愿哭出声的样子更让人心生怜爱,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急忙手忙脚乱地凑上来安慰她。
“星星别哭啊,给你纸……”
“还是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一点了,别憋坏了。”
“那个女人谁啊,莫名其妙的,神经病啊!”
“……”
泪水从指缝中溢出,少女将手放下,恶狠狠盯着那人看:“不许骂她!”
她顿了顿,越想越委屈,泪水涌得更厉害了,像受伤的幼兽哀鸣一样小声,终于又发出一点声音:
“方奕你神经病!!”
方奕已经走远了。
从转过拐角之后她就脱掉了外套,将这件碍事的东西抱在怀里,开始奔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了,但她不敢停下,害怕一旦停下就会忍不住回头,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手指被掐破了,丝丝缕缕的血在指纹间晕染开,像迷宫一样铺展开。
指纹是闭环的吗?它会不会永远将谁困在其中?
方奕不知道。
她匆匆忙忙的来,又惊慌失措地离开,这一整天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晚上,她收到了学妹发来的照片。
在电脑屏幕上所看见得比相机更清晰,演讲台上的少女微微笑着,骄傲又纯洁,她的红发在面前玉兰花的衬托下格外瑰丽,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
方奕又失眠了。
她拉开窗帘,就这么仰望星空一夜又一夜,直到困倦压过理智,倚在冰冷的枕头上沉沉睡去。
往后的生活异常平静,就像死水一般没有任何涟漪。
段若溪也不再给她看少女的近况,她们的音讯就此彻底断了,仿佛夏日的梦寂静无声地破碎,已经是秋天了。
小狐狸给方奕送了演唱会的双人票,希望她带着林舒星一起来,方奕没告诉她自己的现状,只推说工作太忙。
贺霜桦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但她也知道方奕这个人大概率不会听劝。
年轻人总是这样,有些事情非得自己处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才会明白,在此之前一切虚言都是空谈。
她要去宴京了。
小小的Z市装不下贺霜桦的野望,她在这里磋磨了前半生,现在不缺钱也不缺权,便要追寻一些更高的东西。
李斯年以前就有将她介绍给李衔清认识,彼此的初印象都还不错。
即使已经识破了贺霜桦那日车祸的局,李衔清也没有任何芥蒂,反而被她的大胆逗得乐不可支。
政治家是没有良心的,只有利益和立场。
这一点在李衔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在乎李渡秋的损失,也不在乎李斯年的痛苦,她坐在戏台外,心情不错地欣赏完了这一出戏。
贺霜桦也并没有想对李衔清隐瞒。
阐述价值,宣誓未来,只要对方足够强大,她会是个衷心的臣子。
她在黑暗中混沌寻找的前半生,终于为未来铺垫出了一条通天路。
“我在宴京等你,方奕。”
“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明白,什么小情小爱都不重要,它只是你成长的必经之路。”
王泉倒是大张旗鼓地给贺霜桦办了个送行酒,她大概知道她们的爱恨情仇,为此唏嘘不已,感慨她真的吃了很多苦,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了。
王泉和贺霜桦都是比较感性的人,虽然不算深交,但这一份真挚情谊依然令人动容,临行前絮絮聊了很久。
方奕看见王泉递给贺霜桦一个信封,但也没点明。
此去鹏程万里,没什么好感伤的。
人生极少有同行的朋友,穿梭在不同的平行线上,偶尔远远眺望,打个招呼,便已经很好了。
那天的会议不知道纵姮做了什么,上面倒是没有再逼她们,只是公司内部取消了一切对外宣传,似乎已经默认了项目未来的归属。
大门口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多了持枪的护卫,安防系统又升级了三遍。
公司的资金已经充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个刚刚起步的团队渐渐长出羽翼,引进了不少国际尖端人才。
纵姮走路带风,即使不再佩戴那一枚龙纹方章也没人敢违抗她的意思,常常是她那边一声令下,需要的器材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实验室。
但在这样春风得意的时刻,午休特供的小蛋糕消失了。
虽然后勤很快就用其他大牌蛋糕店替换了下午茶,但吃着总感觉少了点味道,一时间意见箱里多了好几份严厉控诉,希望请回之前的甜点大师。
不小的民怨让王泉都注意到了,她会定期亲自看那些意见条,这可不是小事儿啊,直接影响到员工幸福度了!
某个法国大姥来得不巧,前来‘交流考察’的时候吃到了最后一天的小蛋糕,一时间惊为天人,在王泉的热情邀请下当即拍板决定入职。
然而等她带着一起跳槽的朋友正式飞过来时,才得知小蛋糕已经飞走了。
王泉暗戳戳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段若溪不来了可能是碍于方奕和林家僵硬的关系问题。
共同好友这种东西,就像婚姻里的孩子,家长吵架闹离婚,她们比谁都惶恐,恶魔般的命运会在冷战停止之前一遍遍的逼问暗示:你跟爸爸还是妈妈?
很显然,段若溪被判给了林舒星。
不过她本来就是林家的雇员,这很正常。
正常什么,王泉不要正常,她要讲王法,王法就是她姓王,不管她想做什么都应该能用钞能力摆平啊!
“求求你了!大姥,你去问问她们要开什么条件才能放段若溪出来啊。”
“肚子比面子重要啊,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国际友人为了吃蛋糕从上飞机就开始没吃东西了,救救她吧!”
“不管林家开什么条件,我们开双倍!我们有的是钱!”
“要不然你们复合吧,你别再天天看那个破照片了,真人不比——唔。”
话多的大老板喜提被扔出了办公室。
方奕在里面把门锁权限给改了,王泉就蹲在门口挠玻璃,不时拉下百叶窗的缝隙,含情脉脉地盯着方奕看。
在方奕休息的时候,她就敲敲玻璃,哈一口气,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你去道歉吧,你去复合吧,你别装了。
如此坚持不懈,晚上十二点都会随机出现在玻璃外,活像一个阳光开朗的顶级怨灵。
作为方奕非官方认真的最好的朋友,她早就看出来方奕这人在死犟了。
只是段若溪不在,林舒星依旧没把她解除拉黑,现在彻底没了台阶,总需要一点外力刺激才能让她闭着眼一脚往下踩。
这万丈悬崖其实轻轻一跃就可以到底了啊!
股东大会上林舒星明里暗里提了方奕好几次,虽然问得百转千回,但王泉很聪明,少女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以前王泉还觉得她们俩堪称模范情侣,现在看来,只是叛逆期延后了。
道个歉怎么了?这可是老婆啊!
面对王泉的苦口婆心,方奕只有低低的一句:“我道过歉了。”
“然后呢?她不答应,还是得寸进尺?”
方奕又沉默,王泉急得团团转,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什么豪门赘婿惨遭羞辱……诶,也不能让自己的好朋友这么憋屈啊!
于是王泉又改口:“那就算了,我早就看出来她们林家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方奕埋头在代码里:“别这么说。”
王泉:“……”
你们小情侣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方奕私下里有问过段若溪,每次她都说林舒星很好很健康,让方奕放心。
段若溪不愿多说,方奕隐隐感到不安,就好像她们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淡了。
但这难道不也是她期望的吗?
她会尽快完成创世神,将独一无二的雪山送给林舒星。
少女的心愿完成,她也不再欠着积分,唯恐哪一天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盈余的积分还可以换购什么万年人参雪莲,传说中都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宝贝,虽然贵了一点,一根须须就要五六千,抵得上她刚开始翻来覆去死亡欠下几百条命。
她还给她,全部都给她。
她们都将获得彻底的自由。
她将个人情绪抛弃得很彻底,希望自己就像机器或者模型那样运转。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某天和贺霜桦闲聊,对方无意中问起段若溪最近怎么样了。
方奕这才得知,段若溪挂在心尖尖上的妹妹和小蛋糕一起消失了。
是车祸,肇事者酒驾,在看见撞到人后第一反应是灭口,他再一次启动了车辆,随即扬长而去,第二天酒醒后才去自首。
“酒驾和正常量刑是两个标准,这个烂人背后肯定有人指点,自首可以减刑,再装出良好的认错态度,判得就更轻了。”
“后来是庭外和解,她们的监护人接受了一笔巨额补偿款。”
贺霜桦顿了顿,困惑道:“段若溪没和你说吗?”
她和段若溪只是偶然通过方奕认识的,这件事不论怎么看,她们都没道理刻意瞒着方奕啊?
方奕的声音听起来很僵硬,问:“然后呢?怎么处理的。”
“凶手是邻市房产大鳄的儿子,这个案子很难打,我本来准备飞回去亲自接的,段若溪不接受和解,希望把监护权从姨妈身上抢回来。”
“林家应该也有介入吧,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段若溪放弃了。”
贺霜桦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一声叹息中,方奕油然而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段若溪很爱妹妹,她会放弃追究法律责任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她要亲自杀了那个人。
但这种事情为什么要瞒着她?
联想到这段时间段若溪淡然的回应,方奕立刻起身,匆匆赶去林家。
管家很为难地将方奕挡在门口,倒是一道婀娜背影施施然出现,晃荡着那一柄白玉烟斗,轻轻朝方奕一点。
“进来吧,你迟早是要知道的。”
“你这么久才来,反而让我很奇怪呢?”水无定嘲弄地轻佻眉眼。
她们两个已经有很久没有见面,依旧看彼此不顺眼。
方奕隐约感觉水无定身上的阴气愈发的重了,她干脆也没遮掩那一双诡异的竖瞳,静静瞧着人笑。
水无定走在前面,给方奕带路。
“我先告诉你,她是自愿的,别头脑一热就妄加指责。”
“段若溪希望亲手复仇,又自觉亏欠林家,便提出将这半匣子命数续给林舒星,虽然残破,但好歹纯度高,多活几年应该不成问题。”
水无定穿着一身暗绿色旗袍,婀娜行走时恍若蛇类蜿蜒攀过古老长廊,与那些说不出年份的古董共同在岁月的尘埃里浮动。
方奕的嗓子又干又疼,等待良久没见下文,这才迟钝地慢慢开口:“什么意思?”
水无定扭头看她。其实她大抵知道,只是情感上不愿接受,很多人都会这么自欺欺人的逃避。
“我说你聪明,倒也不完全对。”水无定笑了一声。
“嗯,是邪术,”她说得毫不在意,“等段若溪心愿完成,也不想活了,就准备不等价代换,做点好事儿咯。”
当初抽签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段若溪虽然也命格特殊,但充其量只是半瓶水,能解渴,但不能治本。
她修得神道,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但现在段若溪一心求死,等执念一散,三魂七魄也留不得多少,干脆通过特殊的法子献祭给林舒星。
这也是段若溪自己请求的。
林舒星和方奕都不知道。
“林岚说了可以帮她解决,但她不愿意,”水无定在一扇木门前站定,摊开手,“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
“她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你就进去陪她说说话吧。”
水无定敲了敲门,里面很快就传来女人平静到诡异的声音,幽幽的:“请进。”
方奕推开门,看见段若溪坐在沙发上,身子一半在温暖的灯光下,一半隐在黑暗中,肩上披了一条藏蓝色羊绒毯,很冷似的拢了拢。
“啊,是你啊,小奕。”
女人很勉强地对着她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方奕走近,看见她掩在毯子下的手中握着一把枪,漆黑冰冷的铁壳已经被擦拭得反光,映照出她苍白尖俏的下巴。
她似乎不想被方奕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小幅度地往里缩了缩,那凸起的一点点杀意轮廓便彻底弥散在了昏暗室内。
方奕在她身侧坐下,十分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应该安慰她,可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在寂静无声的痛苦面前,语言太苍白了。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方奕很纠结地掐着指尖,偷偷用余光去看段若溪,喉咙滚动着。
抢在她开口之前,段若溪轻轻抬眸:“别劝我,小奕。”
方奕低垂着目光,又去压鼻尖,良久才说:“你能不能别死。”
“林舒星的病我来想办法,我已经有思路了,我们换一种方式吧。”
“你想怎么报仇,我帮你,但你不要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她抬头和段若溪对视,又重复了一遍,“你别死好不好。”
这话耿直得有些不讲道理。
可她的朋友也很少。
如果段若溪不在了,就不会再有人教她做好吃的甜点了。
第104章 报仇(已修,建议重看后半段)
“水无定都告诉你了?”
段若溪抬眸凝视着方奕片刻,缓缓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触手冰凉,毫无活人应有的温度,继而轻声说:
“你一定很害怕吧,没事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手上沾染的人命太多,才报应到了我妹妹的身上。”
“可她还那么小,她懂什么呢?我们好不容易才等到合适的供体,手术很成功,主治医师都夸我妹妹很乖很坚强……”
她的声音颤颤,说不下去了,但也没有哭,只是像一尊塑像一般静静坐着。
方奕注意到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本《圣经》,黑色封皮,金色字体,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光亮,是被手指一遍遍抚摸出来的那种光泽。
她盯着上面的字看。
段若溪说:“有些事情,我必须亲手去完成。”
方奕很想再说些什么,但女人的表情太过于悲戚,仿佛世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
以前她的喜怒哀乐始终围绕着妹妹展开,偶然间说起做甜点也是因为妹妹喜欢。
妹妹小时候对甜食情有独钟,尤其是幼儿园提供的餐后甜点。那不过是小小一块廉价蛋糕,偶尔还会有一些饼干,搭配着温热的牛奶。这样简单的组合,却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她常常偷偷用餐巾纸将那些模样奇特的小甜点包好,小心翼翼地带回家,满心欢喜地拿给姐姐吃。
其实被纸巾粘连着,在口袋里闷了大半天,多数已经无法下口。
但段若溪还是会细细清理掉纸屑,在妹妹亮晶晶的注视下吃掉。那是她们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甜。
“不要再劝我啦,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杀人者偿命,天经地义。”
段若溪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一句“杀人者偿命”就像是从电视里飘出来的,尾音意味不明地往上扬。
她是在说肇事者,也是在说自己。
她是个杀手,从第一次杀人开始就已经有了这份觉悟。
自然界的法则向来如此,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段若溪转向方奕,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看向方奕的视线依旧温柔而平静,一如涨潮前的大海,深不见底。
“小奕,我知道生命是很珍贵的,但还有一些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屋子里再度陷入沉默,墙上悬挂的钟表的滴答声慢慢滑到地板上,隐隐透出松香。
方奕思考良久,才说:“我没想阻止你报仇。”
“可是,你不是答应过你妹妹不再杀人了吗?”
段若溪愣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是,我会去下面再赎罪的。
她是一座巍峨的山,将所有痛苦都不声不响藏在体内,那一块羊绒毯子遮住了极致的恨,连绝望都被压抑得寂静无声。
她垂眸时有阴影垂下,乍一看像是在哭,但仔细看那双眼睛异常清明,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微弱的电磁声闪过。
叮——
[支线任务段若溪的委托:血债血偿。]
[完成奖励:积分100点。]
[失败惩罚:无。]
[请问是否接取该支线任务?]
方奕微微一怔,这还是第一次,出现了全新的触发式任务。
它是恶女的心愿系统,如今的段若溪也能够算恶女了吗?可这条支线任务,竟然会有这么大额的积分奖励。
向来视积分如命的系统第一次有些迟疑,从角落里慢慢爬出来,小声问:【要接吗?宿主。】
在系统的核心代码中,明确记录着二十四条法规,它一直都担心宿主习惯了废土世界的规则,从而会在这里违法犯罪。
人总不能为了积分,连法律都忽视了吧!可是,可是,从它的赛博良知来说,她们应该帮她的,不然它们还算什么心愿系统呢?
“赎罪?”方奕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本圣经上。
“我帮你吧,我来执行,你只要闭上眼睛见证就好,这样你也不算违背约定了。”
听见她这么说,苍白的女人终于变了脸色,抓着方奕的手有些用力,严肃的语气近乎于训斥,“小奕,不要开这种玩笑!你们是干净的,不要沾染到这种事情里……”
“也没有,”方奕摇摇头,打断了她,很平静道:“我以前是军人,杀的人应该比你多很多,所以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段若溪只是杀手,但她们以前是基地的正规军,杀虫子,杀同胞,杀污染物,为了抢夺资源可以杀掉路上的一切阻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在段若溪震颤的视线中,方奕抬手翻开了那本圣经,厚重书的书封内页被掏出了一个大洞,里面安安静静摆着另一把大口径手枪,枪身上有一些磕绊的磨损。
果然啊。
方*奕拿起那把枪,在手里检查了一番,问:“你有多少子弹,枪和子弹的来源可以追溯吗?现场痕迹你一般是怎么处理的?我不太会这个。”
段若溪下意识顺着她的问题回答,但反应过来后又立刻压住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低声哀求道:“小奕,这种话你不要再说了,你要活在阳光下。”
方奕笑了一下,将弹夹“咔哒”一声扣回去,站起身,在段若溪不安的视线中将窗帘拉了开来。
热烈阳光倾泻而出,被阳光一照,木质地板的松香味便更加强烈了,充盈在整个屋内,阴冷的偏房立刻就变得暖洋洋的。
她松开手,任双层绸布从指缝中滑落,厚重阴影在浮动的光线中晃荡。
“想要站在阳光下,拉开窗帘就好了。”
“我要收取报酬的,不是无偿帮你,而且很贵,比黑市上贵很多,你的后半生都要给我打工还债了。”
方奕就像做生意那样介绍:“好处是物有所值,我会让你满意的。”
“那笔赔偿款如果你不想要,我们可以捐给孤儿院或者医疗基金,你妹妹也会高兴的,还有多余的就投到我的项目里来。”
她霸道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没有给段若溪多余的反悔机会。
只有系统知道方奕离开屋子后,神色莫辨地靠着墙壁沉默了好一会儿,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宿主,你在想什么呀?】
方奕碰了碰鼻尖,神色不明道:我在想,还好她的心愿不是去陪妹妹,不然就太难办了。
系统在懵懵懂懂中感觉方奕没说实话,但它的单核大脑实在处理不了太复杂的内容,只能用虚拟小手重重拍了方奕两下,以示安慰。
方奕被当头拍了两下,问:这是惩罚吗?
系统茫然:【诶?什么惩罚。】
方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什么。
她查看了一下余额,算上这次任务的奖励,距离自由只差三百多分了。
遵纪守法的系统又小声问:【那,宿主你想怎么做呀?复制这场车祸吗,车祸好像量刑比较轻的,我们还有最好的大律师!只要不逃逸,让他先跑五十米,我们再追上去创它,然后你也去自首,赔钱,我们也有钱,好多好多钱!】
方奕:……你也长大了。
她郑重思考了一会儿,“不行,那我们岂不是和凶手一样了吗。”
系统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就被扎了个洞,蔫蔫地扁下去:【对哦,好像是不太好。】
“必须加倍碾回去,不然惩罚在哪。”
系统瞪大了眼睛:【?!】
它在道德和法律之间来回横跳,最终支棱起来,开了3D环绕扬声器:【宿主说得对!惩罚他!!】
段若溪原本就准备了很多方案,可惜那位富二代的家人这段时间对他管得很严格,出入都有重重保安,单独杀他一个大概很难,车祸复现的计划只能遗憾地被排除掉。
即使事到如今,段若溪依旧不愿意将太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也不能使用狙击枪,因为一枪爆头,死得太快了。
她对着老黄历翻了很多遍,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久违地做了一炉小蛋糕。
她戴着手套,将新鲜出炉的小蛋糕打包好,依次贴上字条,又慢慢将洗干净的披肩挂在庭院里,细细铺展开、理顺。
最后,拎着工具箱上车。
她走得悄无声息,谁也没有说,包括方奕。
富二代正在山中一处偏僻的别墅。
他对父母的警惕不以为然,还因为PARTY被取消而大发雷霆,将保镖都赶了出去。
镶嵌在墙壁内的音响正播放着一曲刺耳的摇滚乐,震得窗外的树上干干净净,连鸟雀也没有一只。
大门的锁“咔哒”一声落下,拐角处出现一片灰白的影。
她无机质的眼眸就这么静静看着正在随节奏摇摆的男人,慢慢举起枪,瞄准他的心脏。
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枪了,但依旧熟练得惊人,童年时她曾无数次拆解这一把老式手枪,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了然于胸。
杀意已经融进本能,即使闭上眼睛她也能准确将这颗子弹送进仇人的心脏。
她的心跳从未这么快过,当那个肥胖男人脸上肆意绽放、溢于言表的笑容时,她僵硬的、冰冷如霜的表情瞬间瓦解,大脑一片空白,大脑里只剩下唯一强烈的欲望:清空弹夹,将他打成筛子、一滩被酒色腐蚀的烂肉,他要哀鸣,要惨叫,要忏悔,要千刀万剐,坠入无间地狱。
我的妹妹死了,躺在冷冰冰的地下,你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她的手背由于绷得太紧而有些颤抖,只能用另一只手压上来,确保轨迹不会偏移。
胸膛间肆意翻涌的杀意浓烈得凝成黑水,泛着腥臭,在呼吸之间她自己都对凌虐的杀意感到害怕,一闭上眼,恍然间又看见那里站着的是无数个她以前杀死的人,一张张脸闪过,最终定格了在一张小女孩稚嫩的脸上。
小女孩伸出手,无辜惊惶的眼神像小鹿,湿漉漉的哭喊着:姐姐,我怕,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个场景在她的噩梦中出现过无数次。
自从第一次开枪,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闭上眼,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盯着她看,企图某一天将她也拉入万劫不复。
晚上她只能蜷缩着,靠着冷冰冰的墙壁才能汲取一点安全感,厚重窗帘从不敢拉开缝隙。
没有月光,没有日光,只有妹妹会紧紧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喊她姐姐。
这份羁绊让她在黑暗中不至于迷失方向,可是现在,她哪里还有家呢?
杀人者死,她早就有这个觉悟了。
段若溪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但忽然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身侧,稳稳托着她的手腕,错开心脏,向着左侧手掌的位置偏移。
方奕?!
段若溪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已经锁门了,她是怎么进来的?
“手抖是大忌啊,”方奕低声说。
“交给我,我们不杀他——”
段若溪的神色冷了一点,咬着唇,刚想拒绝,方奕已经用一个刁钻的角度在她腕间一敲,夺走了枪支,继续道:“不打致命部位,把他的生死交给天意。”
天意?段若溪最不信的就是天意,如果苍天有眼,就不该让这么多灾厄降临。
“你留在这里,不要进来,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音未落,方奕单手转紧消音器,大步向着男人走去。
她走得太快,连段若溪都没有反应过来,在富二代困惑回眸的瞬间,子弹已经分别贯穿了他的四肢。
“唔,啊——!!!”
惨叫声被方奕随手扯了块毛巾堵住,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哀鸣声,男人瞬间像被拔掉舌头的软体动物,重重跌倒在地,疯狂蠕动着。
他的手掌、脚踝都被贯穿,大口径子弹形成的小窟窿正汩汩往外涌,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面前凭空出现的女人。
方奕半蹲下来,问:“你相信上帝吗?”
富二代先是惊恐地摇了摇头,又剧烈点头,下巴砰砰撞击着地面,鲜血在地面上汇得泥泞。
“这样,你往外爬,如果你能爬到那个门框,就说明这是天意,你可能会上天堂也可能会下地狱。”
富二代一楞,看向方奕手指的位置,并不算远,那只是一道内门罢了。他立马点头,唯恐方奕会反悔似的,面目扭曲地往外蛄蛹,全身都在用力,颤抖着一步一磕头。
每移动一厘米,他动过刀子的脸上就会更狰狞一分,森森白骨从模糊的血肉间裸露出来,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滋滋声,像粉笔刮在黑板上那样,只不过落下的不是灰。
他全部的生命力都爆发在了这个瞬间,即使疼得口中的布料完全被口水血水浸透也没有放弃。
方奕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对不断缩短的距离露出欣喜。
“得救了?”方奕说。
男人剧烈颤抖的手臂勉强碰到门框,瞬间痛哭流涕,抬起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和精疲力尽的恐惧。
方奕垂眸,漆黑洞口正对准男人的嘴巴。
四枪没死,还有第五枪。
胸膛前悬挂的某硬物贴着肌肤发烫,压在扳机上的手指有一瞬间迟疑,半响后,方奕弯下腰,纤长身形挡住光,低声说:“我改变主意了。”
她在口袋里按下按钮,身后便响起了汽车启动的声音。
轰!就像是坐在影院中乍然打开全部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在刺眼的镜面折射中,富二代看见面前抬着一张无比熟悉又诡异的脸。
它面色酡红,身体僵硬,同样是惊恐和急躁地在车前转了一圈。
富二代呆了一会儿,猛地想起来——这是他自己。
一刹那,恐惧瞬间填满了他被酒色侵蚀的皮囊,他像是预感到了将要发生什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倚靠着残缺的肢体疯狂往前蠕动爬行。
极度惊恐之下,口中的那块布竟然也被呜咽着吐了出来,男人慌张叫着:“不要、不要,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要下地狱,救命——”
法拉利铺天盖地的轰鸣声转瞬便盖住了他哀嚎,光线之外的女人转身离开。
她拉着段若溪走过拐角,身后赫然是一道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
摇滚乐依旧在继续。
……
午后阳光正好,方奕买了一块披萨。
她们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面前是明镜似的湖面,倒映着璀璨天光。
段若溪轻声问:“刚刚那是什么?”
“是玩具。”
“玩具?”
“嗯,玩具,本来准备送一个给你妹妹的。”
方奕用油纸包着撕下最大的一块披萨,递给段若溪。芝士拉出长长一条,烘烤出的饼皮香气和培根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段若溪没有接,她似乎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句话而发愣。
方奕说:“我本来只是想做一些能让人开心的东西,但现在看来,确实还有更适合它的地方。”
“过去,现在,未来,可以是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以前我很讨厌改变,我将这种状态称之为秩序,但后来发现我只是害怕,害怕一些事情超出掌控,害怕面对未知,很软弱吧。”
段若溪低垂着脸,依旧没有说话,太阳仿佛无法抚照她身上,冷冷地穿透过去,她就像一根苍白的冰棱,复仇过后依旧没有应有的快意和喜悦,反而荡漾开更深的迷茫。她被空白和空虚填满了。
段若溪不吃,方奕便拿了回来,大口吃着披萨。一口咬下去,饼皮软软地塌陷,培根和芝士从里往外流淌,她说话间吐出的气也变得热腾腾的。
“我也想过死亡,最好是用尽所有价值之后,壮烈地牺牲,会有人因此而永远记得我,该还的都还尽了,我不欠别人什么。”
“这种幻想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的缘故,它潜藏在我痛苦的每时每刻,就好比想象自己是大英雌,以一敌百同归于尽,感觉会很爽。”
方奕笑了一下:“但书上说这不是英雌情结,这是有自毁倾向。”
段若溪像是被戳中了一样抬起头,瞳孔颤抖着:“小奕……”
“不要死好不好,你妹妹也会希望你活下去的,你还没有做过披萨吧?”
方奕再次给她递上一块披萨:“尝尝看吧,我还挺喜欢吃这家披萨的,据说是很正宗的意大利披萨,上面是橄榄油,不会太腻,酱汁是用SanMarzano番茄去皮捣碎,加入一点盐,不用煮,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然后放在那不勒斯传统窑炉里烘烤。”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吃吧。”
这一次段若溪迟疑了一下,没有拒绝。
她接过披萨,小小地咬了一口。她做过很多甜品,偏爱使用黄油、淡奶油、巧克力,糖分能够补充能量,还能让人心情变好。
以前她也吃过披萨,但是和面前这块很不一样,只是超市里八点后的特价促销,厚厚面皮上加一点火腿肠和玉米粒,和普通面包并没什么区别。但是能够填饱肚子。
当牙齿触碰到酥脆边缘,番茄酸甜的香味先一步漫入口腔,随着口水的吞咽席卷全身,热乎乎地咽下去。
确实很好吃啊。
段若溪静静吃着,从缓慢的咀嚼变得很大口,泪水无声往外用,混合着正宗意大利披萨的香气,囫囵往下咽,有点儿咸。
方奕把披萨盒子往她那里推了推,很大方地又打开了一盒,风一吹,两人彻底被披萨的香味包裹。
她买了两盒,没有要双拼,单独点的两种口味的大份招牌。
她也没有去安慰段若溪,就这么坐在湖边和她一起吃披萨,一起吹风。
“哦,对了,”吃东西的时候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方奕说,“那个人可能还没死,我也不知道,或许会是自然的,流血而亡。”
段若溪吞咽的动作一顿,急忙将最后两口咽下去,站起来,沾着橄榄油的指尖蹭了蹭,眼泪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流,“我回去,杀了他,他看见你的脸了。”
“不用,没事的,没有证据。”
方奕抬手将她拉回来。唇齿间的腾腾热气还未散,她仰起头,呼出一朵白雾,往上飞,渐渐融入蓝天上悠悠飘荡的白云之中。
“就算发现了也无所谓,那样也不错。”
她扭过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堪称恶劣的笑:“他们动不了我。”
第105章 审问
“您好,由于您涉嫌一桩谋杀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您有权保持沉默,但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作为——”
昏暗屋内只有正中央吊着一盏亮堂堂的灯,女人从椅子后转过身,玩味地吐出了最后一句哈:“呈堂证供。”
方奕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盯着手腕上的镣铐看。
这幅真正的手铐质地比普通的摸起来好很多,应该是纯铁的,有些重量,锁扣也做了改进。
看见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自己身上,女人将二郎腿放下来,很不爽地打开了桌上的大灯,调整后对准了方奕的脸。
灯光太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方奕漆黑的眼瞳也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变成了深一些的棕色,难受地皱起眉。
方奕慢慢开口:“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律师?”夏问洲一声嗤笑,“那也得你的律师来才行。”
她们特意挑了一个特殊路线进行抓捕,直接绕开公司大厦的守卫,把人弄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缴械搜身,神不知鬼不觉。
“把灯挪开,你要屈打成招?”方奕问得毫不客气。
她不喜欢这样,夏问洲就非要拿灯晃她,快速一开一闭,晃得灰扑扑的屋子都有些闪。
夏问洲撑着下巴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方奕闭上眼,倚在椅子上,“没什么好坦白的。”
夏问洲冷笑着将一打照片扔到桌上,“人就是你杀的,有人拍到了你们那天出入别墅的照片,监听器还记录到了枪声,你还想抵赖么?”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这么巧的,正好在距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刚好路过,拍到了我,又有了这份录音?”
方奕也冷笑。夏问洲这厮分明是跟踪她很久,好不容易抓到把柄,现在又冒充警察过来审讯。
真够恶趣味的,蹲点盼着她犯法。
“你就说照片是不是真的吧!”夏问洲点了点照片上那张被放大了的脸。
方奕:“那我问你,这人是怎么死的,尸检报告呢?”
夏问洲沉吟了一下,随即拍案而起,“大胆!你还敢问我的话?”
“你抓我,有上报吗,纵姮知道吗?”
“我行动还需要上报?听好了,我是直属特别行动队,我的职权凌驾于一切机构之上,现在毙了你都行。”
方奕面不改色,重复道:“纵姮知道吗?”
夏问洲有些恼了:“你以为我怕她不成?”
方奕继续重复:“纵姮知道吗?”
“喂!”夏问洲重重将手中的本子拍在桌上,发出“轰隆”医生巨响,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震了起来。
“你犯法了,知道吗?给你判个死缓就老实了,我是在帮你。”
“开枪的滋味怎么样?”夏问洲从桌子后面绕过来,靠近方奕,“四枪啊,你手残废了吗,这么浪费子弹?”
方奕反问:“你怎么证明人是我杀的?”
夏问洲挑眉:“不是你,那就是你的杀手朋友咯?”
“……”
夏问洲紧紧盯着方奕看,在她短暂的沉默后愉悦地笑出了声。
方奕瞥了她一眼,依旧很冷静道:“你有证据么?有证据不用审,直接抓人好了,没证据就别在这狗叫。”
夏问洲笑眯眯问:“诶呀,诶呀,你为什么对别人都那么好,在我这就不装了呢?素质好差。”
“我是一面镜子。”方奕言简意赅地回答。
夏问洲:O.O?
她反应过来,怒极反笑,“你是说我素质差,所以你也素质差?”
“那我参军,你怎么不参?”
方奕抬了抬还没完全恢复的左手:“你自己说的,我是残疾人。”
夏问洲眼前一亮:“没关系,这么说你是答应了?等伤好了立刻来报道哈。”
方奕轻声说:“脸真大。”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夏问洲敲敲桌子,板起脸起来,“其实你把那个项目开源的事情,领袖挺不高兴的,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关注国际局势吗?别人可以没有战略远瞻,你怎么也没有?都是老人了,说实话,领袖对你,是有一些失望的。”
“……”
方奕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解释:“那只是个小玩具罢了。”
“玩具?这项技术一旦实现,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你握着这种利器,还想独善其身,根本不可能。”
夏问洲勾起方奕手腕间的铁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把这种凶器的行使权交给那些阴险狡诈的政客么?你清楚她们会用这个东西做什么吗?”
“纵姮自己吃过大亏,现在竟然还想来坑你,那些政客资本家嘴里有几个字是真的?”
听见纵姮的名字,方奕微微抬眸,看着她。
“你不知道?”夏问洲挑眉,“纵姮之前在那个什么芯片项目里,被骗得很彻底,说是要突破一项卡脖子封锁,到末期突然改了用途和署名,纵姮就是那个主研的倒霉蛋。”
“你现在跟着她们走,未免不会重复老路,政客都一肚子坏水,我看啊——”
方奕打断了夏问洲:“她不会的。”
“她是不会,但她背后的人呢?她连自己的成果都保不住,官场的事情可比你想象中复杂多了,你不会觉得专心研究就行了吧。”
“你想搞科研,可以,回来吧,我们能够给你最高级别的支持,让你的手发挥出真正的能力。”
方奕:“我真正的能力是什么,杀人吗。”
夏问洲的表情变得很狂热:“不然呢?握着抢,也就握住了权力,要开战了,方奕,是时候该抛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方奕问:“和谁打?”
“全世界!这个世界亟需一场革新,而你我将在领袖的带领下改写全人类的命运!”
方奕再度陷入沉默,即使被雪亮的大灯照着,依旧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我知道你对我个人是有一些意见,那么,让我来告诉你,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吧。”夏问洲单手撑在桌上。
“你当年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在执行一场刺杀任务,也可以理解为,政变前奏。”
“你以为领袖是怎么上去的,你以为这是一个天然文明公正的社会吗?”
“你要安静的等待,幻想,权力自动来到你的手上吗?”
“你所享受的一切自由权力,都是我们杀出来的。”
“我们需要你,不要再沉浸在弱智的童话故事里了,回来吧,方奕。”
夏问洲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审讯室中有一种回响的效果,波纹似的一圈圈荡漾开。
最后,她放缓了声音:“方奕,你好好想想,领袖也很期待你的回归。”
“我尊重你,才没有等你到监狱的绝境里再出现,我要你自愿跟我们走,你没得选。”
夏问洲站起身,对着后面的单面镜打了个手势,大门打开,夏问洲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
两位本该担任案件的警察站在门口,面色紧张,欲言又止,在她们身后,不算宽敞的走道被全副武装的军人填满了。
夏问洲拉着方奕往外走,左右持枪的战士压迫感十足,几乎能够和那些坚硬冰冷的枪械擦肩而过。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们。
方奕低垂着视线,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直到快走到尽头的屋子,末位的军人忽然小声开口:“队长。”
夏问洲松开手,唇角的笑意愈深。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方奕浑身一僵,抬起头,错愕地盯着那个人看。
清一色的面罩护目镜方巾遮脸,那人将面罩扯下来,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更清晰地喊了一声:“队长!”
“队长!”
“队长,你好小啊。”
“我们比你大了诶,队长。”
“队长,你看我的勋章!”
“……”
所有人都开始笑,走廊里冰冷肃穆的武力压制瞬间瓦解,像是梦境回溯一般,方奕站在原地,看着昔日的队友们再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方奕掐了自己一下。
疼。不是梦。她漠然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队长,你怎么一直不回来啊?就差咱们没编队了,孤儿一样好可怜,这次任务还是夏长官调了好久。”身材高大的女人哀怨地挤到前面,扯着方奕的手撒娇,方奕差点没认出来,她变化很大,上辈子离别时还是个小孩儿,现在竟然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半个头了。
“队长上学呢,高材生,今年才刚毕业吧,和你这个九漏鱼笨蛋可不一样!”
“队长,那个全息什么真的是你弄的吗?好厉害啊,能不能送我一个蛋,那个基础款我就很喜欢,夏长官有一个,碰都不给我们碰呢,然后然后,再请我吃个火锅吧!”
胸前别着一根狗尾巴草的青年笑眯眯捏了捏方奕的脸,强盗一般的语气瞬间就让方奕知道她是谁了,下意思去掏口袋。
眼见方奕竟然真的拿出了一颗宠物蛋要给她,边上的人也急了,眼巴巴看着:“去你的吧,怎么还连吃带拿,那我也要,队长我也要!”
“你们怎么好意思抢人一小孩儿的?走开走开,我请客,吃饭去。”最年长的女性上前,推了推眼镜,给了最闹腾的几位一人一拳,她以前是基地里的狗头军师,虽然体型偏瘦,但拳头是一等一的硬。
一行人热热闹闹簇拥着方奕往外走,大吉普车就停在院子里,很是气派,比上辈子的破皮卡好多了。
这么开心的时刻,竟然也没人记得帮方奕把手铐解开,夏问洲就慢悠悠背着手,跟在后面。
正当她们把方奕往车上拱的时候,一辆加长林肯突然突破哨卡冲了进来,轮胎在粗糙地面磨出火光,“呲嘎”一声刺耳急停,硬是挡在了吉普车的前面。
车窗降下来,少女不怒自威的冰冷声音先传出来:“都住手!”
夏问洲眯起眼睛,看着红发少女提着裙摆从车上跳下来,怒气冲冲把方奕周围的人推开。
她的力气不大,落在这些钢铁之躯上就更软了,但人们还是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方奕。”少女非常紧张地拉着方奕转了一圈,在确认她没什么损伤后才将视线定在她腕间的手铐上,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扭头去看夏问洲,“解开手铐,把人给我放了!”
看她和方奕靠得这么亲昵,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压着嘴角面面相觑。
夏问洲挑眉:“凭什么?蓄意谋杀,私藏枪械,都是重罪。”
“凭她无罪。”
一双黑色高跟施施然踩下来,贺霜桦走近,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摆在夏问洲面前:
“方奕,无罪释放。”
第106章 骗局
“无罪释放?”
夏问洲皱眉接过文件,十分怀疑地检查了一遍上面所盖的公章。
她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从方奕开枪那一天就在等待,直到今天万事俱备才开始收网。
看着夏问洲翻过纸张,面色凝重的一动不动,贺霜桦干脆绕开她,径自走向后面跟着的两位警员,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两位警察迟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夏问洲,还是犹豫着取出钥匙,帮方奕解开了手铐。
冰冷铁环解开,在手腕间留下两道不太明显的压痕,即使如此细微,少女柔软的指尖还是慢慢覆上去,轻轻给她揉了揉。
“没事,”异样的感觉从被触碰的肌肤间涌现,方奕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她护着林舒星往车上走,但围在周围的士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集体挡住去路,像老鹰抓小鸡里面超级加倍的邪恶战斗鹰,当场化身一面血肉之墙。
方奕说:“让开。”
这些兵痞子一个坏笑她就知道她们想放什么屁,在废土无组织无纪律惯了,现如今接受了文明的熏陶看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在还没摘下面罩时有一些正规军的样子,现在个个表情微妙,活像拦路打劫的土匪。
她威胁性地递出几个眼神,但哪怕是最年长稳重的狗头军师也只是非常刻意地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年轻的队长在这种局面中短暂地失去了掌控权,大家都很好奇地看着她和怀中红发少女的互动。
少女像一只骄傲又漂亮的猛兽幼崽,刚刚在车上那一声喊得气势十足,你必须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指挥者,哪怕年纪轻轻就有了一定领袖风范,让人下意识会遵循她的指令。
可偏偏她又太孱弱,皮肤白得像瓷器或琉璃,阳光照下去仿佛能够穿透皮囊,半透明地盛着无数金玉珠宝,一旦摔碎就会折出无数锋利棱角,脆弱又危险。
就连她走过,留下的暖风都是香的,一路簌簌生花,好奇妙。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龙,一定会把她当成宝贝抓走、藏起来的吧!
方奕板着脸,不见一点儿刚才的包容和熟络,眼神森森把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瞪回去。
她的手掌没有碰到林舒星的肩膀,但微微侧身挡着的姿态无疑在宣誓着主权,不需要任何言语说明,大家就能够看出她们是什么关系。
面对这么多持枪军人的围堵,林舒星也没有半点胆怯,反而一跺脚,踩着方奕的脚背,身形又高了一点儿,毫不示弱地瞥向一旁看起来军衔最高的狗头军师,冷声问:“你们哪个部队的,番号多少?”
狗头军师顿时乐不可支:“诶呀,小孩儿,你还知道番号呢,今年多大啦?”
她很想摸摸林舒星的脑袋,但方奕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善,军师毫不怀疑要是真摸下去老大能把自己手折了,只得讪讪笑了一下,咳嗽着举起手。
人群让开一条路。
方奕看着她镜片中透出的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迅速拉着林舒星就准备先把她送出去。
这里不是林舒星该来的地方。
她应该、应该,站在高台上,而不是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然而刚跨出几步,狗头军师在她们背后将手掌一捏,抬了抬,队伍立刻分列两道,齐齐朗声喊:“嫂子好!”
阵仗之大,声音之洪亮,震得方圆十里的鸟雀都被惊飞了。
方奕回头看她们的眼神堪称惊悚,什么冷战避险都顾不上了,虚扶在林舒星肩膀上的手掌立刻捂到她耳朵上,温温热热,推着她往外落荒而逃,唯恐这些人会说些不该说的。
少女也察觉到了这群人没什么恶意,狐疑地拉住方奕的手,“你朋友?”
方奕立刻掩耳盗铃般地摇头,又在起哄声中点点头。
方奕以前什么情绪都不会流露在脸上,比机械还稳重,哪怕虫潮前基地破了个大洞都能面无表情地策划指挥,现在倒是破天荒的表情十分生动,像是水墨画也沾染上了几分少女的绯色一般。
下属们看得惊奇,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其中某位小声嘟囔:“难怪队长不想回来呢,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不知道谁捂住嘴,声音听起来很喜感,带头喊了一句:“亲一个!”
“亲一个!!”
“……”
方奕对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形式忍无可忍,唯恐会让少女不*舒服,手捂得又深了几分,怒吼:“都闭嘴!再起哄的给我等着。”
眼见方奕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大家也不敢再闹腾,很委屈地列队,可怜巴巴望着她们。
明明平常训练一个赛一个的猛,现在倒是个个怂着耳朵,活像老虎趴下来变成了巨型金渐层,什么猫猫军团。
校场安静下来,方奕放缓了表情,正琢磨着措辞要怎么和少女解释,她下意识不太想让她自己过去残暴的那一面。
但全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连远去的蝉鸣都飘了回来,少女踩着方奕的鞋子,踮起脚尖,轻盈挽着方奕的脖颈亲了一下。
“……”
夏日轰隆一下炸开最后的雷声。
在昔日下属的注视中,方奕清清冷冷的面庞瞬间蒙上一层水蒸气似的雾,随着交缠的发丝,她的耳朵、脸颊,肉眼可见地蔓延开羞红。
在方奕还在羞红着脸,腾腾冒热气时,少女已经转过来,大大方方宣布:“你们好,我是林舒星,方奕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
没有修饰的结语,这句话听起来暧昧得惊人,仿佛不是宣布关系,而是在宣誓所有权。
片刻安静后,某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小声说:“坏了,队长不会投生成家奴了吧。”
那人声音很小,但架不住现场实在太安静了,还是很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家奴,这是现代社会该有的词吗?
贺霜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缓步走来,将方奕被没收的手机还给她,“走吧,没事了,给王泉那边报个平安。”
“不准走。”夏问洲恼怒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她随手将报告扔在地上,用靴子安怀恶意地碾上去:“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你们买通法医了是不是?我要求重新检验。”
林舒星冷笑:“好啊,那你去火葬场把骨灰抢出来验好了。”
夏问洲:“什么?人不是早上才刚死吗,你们这么快就要销毁罪证?!”
大律师慢条斯理道:“说话要讲证据,如果您一直这么污蔑我的当事人,我们会考虑起诉。”
“您指控方奕藏枪杀人,那么我问你,枪呢,指纹呢,子弹的贯穿伤呢?”
她当然不可能拿得出来这些。
“尸体上根本就没有枪伤,进行尸检的这位也算有点名气,你的意思是说,她违背了职业操守配合我们弄虚作假吗?”
“您现在太情绪化了,请冷静下来再与我方沟通。”
夏问洲阴沉着一张脸,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体,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听见是她指控方奕犯罪,原本笑吟吟的军人们若有若无地瞥过来,不动声色挡在了方奕前面,立场很明确。
没有枪伤?
方奕也微微一怔,她确实没有打致命部位,但怎么可能会没有?
段若溪的心愿还没完成,强烈的恨意是不死不休,她希望能够亲眼看见尸体。
难道枪被动了手脚?不可能啊。谁能在她和段若溪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事情。
林舒星抬眸,轻轻道:“众所周知,这个人是开party时从楼上摔了下去,这些天都在医院休养,今天才抢救无效去世,家属已经签过字了。”
夏问洲大怒:“从楼上摔下去能变成人彘??骗鬼呢,四肢都断了,他在绞肉里开的派对?”
少女眼神无辜:“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抹除枪伤确实比较难,但如果小时候玩过姜饼人游戏,就会方便很多了。
一块姜饼,只需要用模具按照自己的心意压下去,切掉瑕疵部分,就能随便摆弄出喜欢的形状。
刚好,她们有一块讨人厌的劣质姜饼,还有一家顶级私人模具工厂。
夏问洲能派人跟踪方奕,她当然也可以。
何况方奕自己又把手机上的定位开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勾/引和邀请。
区区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动了林家人的眷属竟然只想傲慢地用钱摆平,未免太可笑了一点,不是吗?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方奕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将地上那本被踩脏了的尸检报告捡起来,仔细翻阅。
这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死亡原因不是失血过多,也不是被车撞死的,而是,伤口溃烂感染引起的并发炎症。
全身没有粉碎性骨折,普通程度的内脏破损,肋骨只骨折了三根,那天的模拟数据一定存在着严重偏差。
这是方奕第一次尝试将全息技术用在这种事情上,很明显的,失败了。
构思和现实之间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夏问洲思绪转了转,用毒蛇一般阴冷的眼神盯着林舒星看,咬牙切齿道:“林舒星,敢欺瞒军部,你好大的胆子。”
方奕思绪回笼,也皱起眉,上前一步挡住少女:“你迁怒她干什么?对我有意见就直说。”
林舒星轻轻咳了一声,十分委屈地咬着唇,依偎在她身后,恼怒且矜骄地指控:“方奕,她凶我……”
“对不起,和你没关系,你先上车等吧。”
方奕轻轻拍了拍少女单薄的后背,在危险面前,前些日子里沉淀凝固的嫌隙瞬间消弭,只剩下一片柔软的心疼。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位天使般漂亮的少女躲在方奕身后,对着夏问洲做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鬼脸。
什么天使,这个小家伙分明是恶魔啊!
可惜方奕看不见。
不然她也会觉得,很可爱的。
夏问洲的手压到了腰间的配枪上。
队员们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使不得啊,长官!!”
“长官,她还是个孩子啊!”
“夏长官,消消气消消气,吃火锅去,我请客。”
一片混乱中,贺霜桦领着段若溪从屋子的另一侧走了出来,她的西装外套正披在段若溪单薄的身形上。
段若溪今天穿了一件橙色爱尔兰裙,很冷的样子,刚走到阳光下身体仿佛冒着寒意。
看见林舒星,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点笑意,轻轻喊了一声:“大小姐。”
“谢谢。”
她手上还拎着一个文件夹,隐隐透出照片的轮廓。
里面同样是一份尸检报告,还有额外的,照片。
“真的很感谢您。”段若溪脸上的笑容在扩大,像一团野火似的席卷原野,自从母父去世后,她从未笑得这么灿烂、这么肆意。
富二代被他的家人出于利益考虑放弃了,当时他躺在空荡荡的白色床单上,听着这一场最后的审判,他的意识还十分清醒,看见摄像头时会惊恐地叫,但已经无法躲开了。
纯白色床单包裹成茧,虫子会见证着自己的溃烂,化为脓水、回归尘土,在赎罪的路上将头低下去、无间歇地往下坠落。
[支线任务段若溪的委托:血债血偿。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积分100点。]
她笑得在阳光下止不住地颤抖,就像暴风雨中的花儿那样,花瓣彻底舒展开,随风摇曳。
方奕想上前拍拍她,可没等她走近,几乎就在系统提示音落下后的一秒钟,段若溪已经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从指缝中渗出粘稠的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只在呼吸之间。
积分抽离的刹那,女人身形一垮,似海港上千疮百孔的灯塔轰然崩塌。倒在方奕面前。
“段若溪!”方奕瞳孔骤缩。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很沉重,即使是方奕也无法完全扶稳,只能托着她一点点往下滑,胸膛剧烈起伏着,血越咳越多,将胸前的衣衫打湿。
方奕抱住她,冲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喊:“弄个担架,叫救护车!最近的医院在哪?不,打电话给姜癸,去她那里,快,行动起来!”
正门猛地被推开,匆匆赶来的王泉和纵姮正好撞见这一幕。
方奕半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浑身是血的段若溪,夏问洲漠然地抱胸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们,贺霜桦捂住了林舒星的眼睛,面露不忍,一院子持枪士兵,身后停着军区的吉普车。
“夏、问、洲,你敢私自审我的人?!”
纵姮怒急,被王泉死死抱住才没冲上去,大声喊着“冷静,冷静,”王泉着超跑闯了一路红灯,她们的人跟在后面还没赶上。
纵姮这搞科研的小身板在夏问洲面前完全不够看的,更何况夏问洲的枪封都打开了!直属专勤,皇权特许,她们还真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直接爆发冲突,太危险了啊!面对这一院子持枪的士兵,哪怕是走进来都需要小心。
军人们就地取材搭了个担架,小心翼翼地把女人往上抬,内伤最难判断情况,连基础急救都做不了。
段若溪被抱走了,方奕却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衬衫也沾到了血,原本看起来很冷的段若溪的血却是很热,几乎在白衬衫上灼出洞来。
在段若溪咳血的瞬间,积分叮咚一声到账,负数余额被消减,又短了一截,女人被抬走前还灿烂地笑着,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她喉咙一滚,就有更多的血涌现出来。
她的唇形是:“谢谢。”
方奕的理智紧绷到极致,在嗡鸣的震颤中思绪却异常清晰,恍然间又闻到了老宅地板中渗出来的那种松香,历经岁月沉淀,变成了裹挟着尘埃的腐朽气息。
水无定幽幽的语调在长廊里回荡,毫不避讳说起某人的自愿献祭。生命的度量可以是一杯粘稠的水,轻盈晃荡,腥甜的浇灌进土壤。
不等价交换,此消彼长。
这就是——守恒。
水无定妖异的竖瞳和夏问洲冷漠的眼神重叠在一起,世界仿佛已经注视着她很久很久,轻轻发出一声命运的嘲弄。
疼、头好疼。
像有一万枚齿轮在脑子里转动,手指和思绪“咔擦”卡在缝隙,在迟钝的反复碾压后轰然爆炸,滴答滴答一层层往下卷。
儿时被遗忘的记忆一遍遍冲击着禁忌束缚,她真的忘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林舒星注意到方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半蹲下,柔软的手轻轻覆在方奕的手背上,却发现她的手冷得惊人,低垂的脖颈间清晰地爆出青筋,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少女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方奕……?”
女人在她温热的触碰下慢慢回过神,眼角微抬,但很快就又十分强硬地压下去,没敢去看少女脸。
随即下一个动作竟是甩开了林舒星的手,这是方奕第一次,这么毫不留情的甩开她。
方奕踉跄着站起来,冲到夏问洲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衣领,嘴唇颤了又颤,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口腔中满是苦涩的血腥味。
四目相对,太阳低垂在夏问洲身后,她晦暗不明的神色似笑非笑,许久后向着方奕挑眉,“你终于发现了?”
她对方奕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仓惶毫不在意,心情甚至好了几分,垂眸欣赏着方奕痛苦到有些扭曲的表情,笑吟吟将她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低低的语调也像协奏曲一般:
“世界是骗局啊。”
第107章 失落的回忆
“我太了解你了,方奕。”
夏问洲慢条斯理帮面前面色苍白的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一开始我就说,我是来帮你的。”
她的视线越过方奕,看向后面皱眉走来的少女,明明那么弱小,却依旧在这场混乱中保持着一种十分镇定的磁场。
“你应当比我聪明,所以我一直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夏问洲轻轻嗤笑了一声。
方奕顺着她的视线回眸,撞进了少女一弯深深的担忧中。
这样纯粹炽热的情感此刻却像绵绵细针,刺入女人深邃的瞳孔,清明眼眸遍布血丝,她只能闭上双眼,挺直的脊梁紧绷着,不堪重负地弯下去,掐着夏问洲肩膀的手深深陷进肉里,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她想起来了。
许愿的代价,是所谓气运,所谓命数。
儿时作为小熊,她与林舒星一同度过了无数晦涩时光,早早的发现了这个秘密。
不仅仅是她在帮助林舒星实现心愿,也是林舒星拉住了她,才让她没有太早坠入无垠粘稠的黑暗中。
小小的女孩用手指在毛茸茸的布熊上勾勒出一抹笑容,在梦境和现实的间隙,她们一起牵着手越过深深浅浅的水坑,找到安全的秘密基地,一起躲在背光处。
她们分享云朵做的棉花糖,分享一块彩虹饼干,分享快乐,分享寂寞,分享痛苦。
在被遗忘的时光里,方奕远没有现在这么洒脱。
废土世界充斥着污染,文明如同流星坠落在天际,可现今社会的二十三年前,偏僻荒野的山村,法治在边缘褪色,只剩下虚虚一层皮囊,内里早已被蚕食殆尽。
再回望艰难留存的身世,妈妈救下了河边险些被溺死的女婴,奶奶念叨着“造孽,”靠着故弄玄虚惊险救下了被人们称为疯婆子的妈妈。
她们一家三口都没有血缘关系。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背后隐藏着深深血债,只是奶奶从不说起过去,偶尔提及,也只是笑眯眯说有缘。
方奕不傻,从小她就能感受到环境里渗透出的森森恶意,她总是板着一张脸,手边时刻准备着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小大人的模样,眼神不善地将他人的窥探肆意反击回去。
门槛下掩埋着的坛子,新封的泥浆还没干透,清澈河流边漂浮着不该存在的肉团、树枝上高高悬挂的袋子……
无法回门,无法投生,人们对此习以为常,污染像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留存,更歹毒地从骨髓里钻进去。
唯一的区别在于,披着一层“文明”、“正常”的幌子,她这一世刚降生就险些被弄死,却不能报复回去,看谁都像潜在敌人。
系统一遍遍在脑袋里念经,念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法律法规,听起来像天书,至少和她们那时面朝黄土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奶奶根本不信佛,但家里还是供着几尊像,硬要说起来十八路神仙多多少少沾一点关系,晚上总是在木门前落下厚重的门栓和铁锁,用为数不多的鸡蛋换几根香烛点上,黑暗中的红光一闪闪,祈愿平安。
在许多同学陆陆续续从乡村学堂消失之后,方奕梦到自己在梦里寻找一位很聪明懂事的同桌,同桌语文很好,来支教的老师很喜欢让她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诵作文,有一种炊烟般的情绪笼罩在字里行间。
老师说这叫灵气。
方奕找了很多地方,可是到处都找不到她,直到黄昏时分,方奕走到河边,看见对方的遗体从河里飘过去,背朝上,只有乌黑发亮的麻花辫,湿漉漉的露在外面,没什么亮眼的特征,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方奕就是能认出来那是她。
方奕走到桥上,看见千万具尸骨从河里飘过去,还有巨大的、金灿灿的佛像。
奶奶站在河边念着经文,抬起头,沉沉叹了一口气,对年幼的方奕说,不要去恨。
但其实那位同桌没死,多年后方奕回乡还遇到过她,家里供奉的神像也从来不曾是金色的。
沉默是一个沉甸甸的符号,凝固成天边的云。
你的仇人是谁,你要向谁挥刀?
方奕不知道。
仇恨仿佛也是一种罪恶,她无数次想象这片田野上应该有一把熊熊燃烧的火。
她的世界从灰色变成了深刻对立的黑,直到某天摔进少女的梦境。
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就此相遇。
林舒星的梦境是亮得近乎于纯白的彩色,一切都冷冰冰的,秩序化为囚笼,即使是梦中也将她永恒禁锢在那里。
女孩太漂亮了,比火力最猛的枪械还让人心动,方奕看得一眨不眨,掐了自己一把。她好像是在做梦。
是的,她们共享着这一片梦境。
她只有变成最柔软的小布熊才敢靠近女孩,但即便她已经在河里洗了很多遍,在女孩身边依旧看起来灰扑扑的。
女孩并不介意,她看起来很惊喜,高兴地把它抱在怀里,于是彼此之间有了第一个秘密。
女孩会给小布熊念绘本,念古今中外的故事,她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懂纯英文的故事书,一字一句翻译给小熊听。
她们读《小王子》,读《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读《第二性》,懵懵懂懂,在梦中躲起来读很多在大人眼中看来根本不适合小孩看的晦涩书籍。
方奕的世界中也渐渐开始出现色彩,她还不曾明了什么是喜欢,先一步冒出想要保护女孩的念头。
但系统告诉她,女孩以后会做很多坏事,最终早早死去,她们只是来帮助她实现心愿,而不是来救她的。
即使不用系统说,方奕也会帮女孩完成心愿的,那些不过是非常微小、可爱的心愿,即使是欲望也说得光明正大,完全没有问题,她是一颗金灿灿的星星。
方奕拼尽全力去完成那些任务,她以为积分和幸福都靠得很近,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
可是每当心愿达成,女孩总会生病,她在梦里也看起来很虚弱,淡淡的,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影。
方奕很聪明,她总是喜欢将一切都弄清楚,即使要将皮肉划开,真相如此鲜血淋漓。
求神,拜佛,还愿。
所谓积分,是要拿命数来换的。
方奕不想死,她向来惜命,她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
她想活着,没有任何理由。
可是她也没办法看着林舒星去死。
尚且年幼的她费尽心思旁敲侧击不允许女孩再许愿,为此不惜说出一些很伤人的话,但女孩轻抬眉眼,那颗灵动的泪痣颤了颤,最终只是用力地拥抱住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女孩再一次勾起小布熊的嘴角,在毫无知觉的离别前对着她许下最后愿望。
“我希望你开心!”
叮——
方奕太痛苦了,她没办法开心,她只要一看见女孩就会想到将来的离别,勾出来的笑容也很苦涩。
巨大的矛盾和压力之下,她发起高烧,被迫将所有相关记忆彻底封印。
小熊离开了,空荡荡的梦境里只剩下少女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待不会再来赴约的玩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自己珍爱的东西一件件远去。
“方奕!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少女清亮的嗓音穿透层层痛苦的回忆,扶住摇摇欲坠的女人。
方奕死死按住太阳穴,决堤的记忆一遍遍冲击着大脑,就像被塑料袋蒙住脸,她就要不能呼吸了。
夏问洲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睥睨着她:“你应该做出选择了,方奕。”
方奕抬起头,转向焦急的少女,她漂亮的眼睛仿佛浅浅蒙上了一层细纱,喉间颤了又颤,许久后才从痛苦深处挤出一点近乎于呜咽的声音: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给你带来幸福的。”
我以为我可以给你带来幸福的。
可是为什么,我搞砸了,你总是为我掉眼泪。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好像总是在重复经历着离别。
就像废土世界曾经被她收养的小猫,被感染后也是跌跌撞撞奔向她,但是方奕别无选择,她只能开枪,亲自开枪。
“我可以帮你,”夏问洲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性。
她终于在彼此的交锋中赢了一回,静静勾起唇角,欣赏着方奕的痛苦和绝望。
方奕推开她:“滚!”
失去了手臂的支撑,她终于再难以维持被痛苦占据的躯体,山川一般,径自倒下去。
“方奕——!”
“队长!!”
所有声音都在倒流消退,最终在黑暗中戛然而止。
你有拼尽一切,也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你经历了那么多离别,也想要再次相遇、靠近吗?
如果世界是一场骗局,你又要如何接受现实?是懵懵懂懂走向结局,还是勘破一切永远痛苦,哪一种会更幸福?
“……”
夏问洲咧开了一个恶劣的笑,单手插在兜里,目送这场闹剧落下帷幕。
快要开战了。
现有的秩序早就被打碎重组过无数次,这个世界亟需一场彻底的革新。
正如领袖睁开双眼,从重重困境中杀出一条不存在的血路,从此旭日高悬。即使它距离人间尚且遥远,但辐射的热度终将笼罩全球每一寸土地。
“回来吧,方奕,由我们亲手缔造全新的秩序。”
纵姮还在叫嚣着一定会让夏问洲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夏问洲不在乎。
当初领袖能够上位,李家确实也有很大一份功劳。
她们曾经并肩而战,为了共同的目标和信念奔走努力,但盟友总是短暂,唯有利益永恒。
曾经叱咤风云的主理人终究是老了,她已经没有了当初不顾一切支持领袖奋战的勇气,宴京近期的几场谈判总是不欢而散。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一旦你掌握了权力,就绝对不可能轻易放手。
方奕身为废土最骁勇的战士,至今为止竟然甘心安分匍匐在规则之内,夏问洲发自内心地感到奇怪和诧异,几乎有点儿想给她颁发一朵小红花了,呵呵。
她们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她们的归宿在战场上。
不仅仅是为了创世神项目,军部在浴血中成长,她们和军工那帮只会嗷嗷叫还自诩高傲的天才蠢货也是不一样的。
快要开战了,她们缺人,缺少将领,将领必须永远保持理智克制,永远不能退缩。
如果方奕也变得优柔寡断,无法作出决定,那么她就帮她抉择。
第108章 暗潮
少女背着手,踮起脚尖,透过病房的玻璃,看见方奕身边围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她身边好像从未这么热闹过,恍然裹挟着一身风雪骤然坠入花丛中。
方奕的朋友很少,林舒星一直知道,私家侦探将方奕的过去查得很彻底,即使有一些灰色资料也做了适当补充。
但此时此刻,隔着玻璃相望,那些热情的人们就像是凭空出现,如此亲昵地从方奕不为人知的过去中钻出来。
她们是谁,为什么管方奕叫队长?
那些人来自天南海北,许多人的口音都不太一样,宴京的比例占大多数,围着方奕就像围住一团篝火,即使这团火现在冷冰冰的,簌簌跃动着一团淡蓝色冷焰。
方奕从未去过宴京,她的活动范围一直在南方,唯一能和军部接轨的就是童年在小镇上和夏问洲的交集,也并没有持续太多年,资料显示高考前她曾接到过军校的特招邀请,但是方奕拒绝了。
屋子里的气氛很严肃,夏问洲站在人群最前列,和方奕低声说了些什么,周围的下属们有意保持了一点儿距离,直到夏问洲说完直起身,她们才再度围上来。
方奕从醒来后表情就一直很淡,除了在听说段若溪从姜癸手下捡回一条命时才缓慢地眨了眨眼,流露出一点高兴,其他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在提问或聆听,听那些人排着队汇报似地讲述些什么。
夏问洲原本看起来像个慷慨激昂的独裁者,凌厉的手势几乎可以上国会去竞选演讲,但在方奕开口后的某个瞬间,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她熊熊燃烧的战斗欲诡异地熄灭下去,很不耐烦地将头发揉乱。
大概是没谈拢,夏问洲很不爽的摔门走了,大门“轰——”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开,整个医院的走廊都回荡着这一声巨响。
路过林舒星时,夏问洲驻足片刻,十分意味不明地用余光盯着少女,上下打量。
征战沙场的雌鹰怎么会喜欢上柔弱的金丝雀?夏问洲一直想不明白,经过今天少女的擅自拦车,她轻蔑的视线中用又多了一点儿不一样的情愫,但这一点微乎其微的转变还不足以为撼动她的判断。
夏问洲身上有一种青草和烟味混合的气息,或许还有点中药材的味道,总之不太好闻,当她俯身逼近,就像豺狼一般虎视眈眈,压迫感十足,漆黑眼眸投下一片晦涩的影,慢慢眯起来。
少女咬着唇,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在林舒星的保镖挡上来之后,夏问洲已经偏过头,轻轻嗤笑一声,单手插在口袋里,离开了。
门没关好,从缝隙中隐约传来女人们的交谈声,即使混在这么多复杂的声音中,林舒星依旧可以快速判断出方奕的声音。
不同于和自己说话时刻意放缓的声线,她此刻的声音听起来像利落弯刀,亮堂堂的滑过咽喉,带着薄凉冷意,淡淡的,却像长辈一般理所当然地指挥、训斥着那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军人。
她竟然还会说脏话。
少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说脏话也不算多稀奇的事情,可放在方奕身上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她沉静内敛的皮囊下悄无声息的流露出真实的攻击性,让林舒星感觉有点儿陌生。
心脏的跃动快了几拍,这种感觉让少女想起之前方奕开着法拉利带她从晚宴出逃的那个雨夜,女人握着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风在窗外呼啸,就这么露出了一个恣意、危险的笑。
林舒星并不讨厌她这样。
但方奕昏迷前的表情太过悲恸,林舒星从未见过她如此强烈的表达自己的情绪,而她对于正在发生的事件几乎一无所知。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方奕了如指掌,包括很多方奕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她知道她爱吃什么,知道她偏爱听哪些老歌,知道她空闲时分偶尔也会去钓鱼……所有事情都应该在她的掌控之内。
但方奕和那些人交谈的内容她完全听不懂,她也看不懂方奕此时的表情。
明明方奕一直表现得很坦诚,能够明晃晃划开皮囊,将内心的想法倾诉,但她似乎永远藏着一小块秘密,只是隐藏得很好,不准备与任何人分享。
隔着重重人群,方奕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蓦然扭过头,对上少女有些迷惘不安的视线。
一瞬间,屋子里好像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医院的玻璃上并不是很干净,浮动着许多细小的划痕。
在女人深色瞳孔前几秒漠然的注视中,林舒星感觉她们好像距离很远,中间晃动的人影好似一重重山,灰蒙蒙的玻璃是云和雾。
但方奕忽然笑了。
那不过是极浅极浅的一个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和温柔也没有半点关系,更像是皮肤下意识的牵动的勾连。
但她确实笑了,骨节分明的手举起来,轻轻一招手就跨越千万重。
人们噤声,自觉列队往外走,腾出一片空间,这次没有人再起哄或是开玩笑,林舒星走过去,目送这些人的离开,莫名有些鼻尖泛酸。
“是不是吓到你了?”方奕问。
她试图表情管理,但是失败了,那浅浅的弧度似乎是她目前的极限,只剩下清清冷冷的一弯月。
少女摇摇头,坐到床边拍了拍被弄皱的被单。
林舒星闷声问:“你和那些人,关系很好吗?我好像没有听你说起过。”
“有一些挺好的,还有一些……”
在她可疑的停顿处,少女有些紧张地揪住床单:“还有一些?”
方奕:“还有一些不太熟。”
“那些人不是全都是我的队员,除了前排的几个,后面很多人我其实都认不出来,夏问洲应该是拉了其他人来凑数,报数的时候越报越多……”
她轻飘飘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抬起手碰了碰鼻尖,又笑了一下,笑声像是被风灌满的经幡,透出些落寞。
“哦。”少女低垂着脑袋,声音轻得像幻觉,小声说:“对不起。”
方奕问:“为什么要道歉?”
女人的目光太清澈,没有任何要责怪的意思,反而让少女肚子里翻来覆去煎炒的话变得滚烫,滋滋冒着烟,想要变成眼泪。
她倒宁愿方奕能像刚刚对待其他人一样,骂自己两句,可是她没有,她的温柔太过于寂静无声,从来没有半点怨气。
“我不应该和你发脾气,不应该踩你的脚,”少女的声音和高傲的脑袋一起低下去,小猫似地埋到方奕腿上的被单里,继续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爱不爱我,我想要你永远不能离开我,想要你永远只能看着我,可是你走了,你不要我送你的东西,你不要我了……”
“那盒戒指我也没有送给别人,给她们的只是同款而已,可你甚至都不来问我,你什么反应也没有。”
“是这样啊。”方奕抚上少女颤抖的脊背,慢慢覆到*她蜷曲的发间,温柔地摸了摸。
她的语气太淡,即使配上轻轻一声感叹也没什么情绪,让林舒星更加不安,倔强地抬起头,果然已经泪流满面,执拗地看着她:
“方奕,你到底爱不爱我?”
女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舒星攥紧床单,眼泪涌得更厉害了,一滴一滴砸在纯白被单上,晕染开一片泥泞。
“不回答也无所谓!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不管是谁!你是我的,我们签订过契约,你只能是我的,我根本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唔!”
病床上的女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忽然撑起身,勾着少女的下巴,从被咬破的唇瓣吻起,一点点,由浅入深,有些粗糙的指尖抚过她滚烫的泪。
她吻得极深,霸道得没有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淡淡血腥味和咸咸的眼泪搅成一团,在沉默中凝结、交缠,最终被吞入腹中。
方奕没有闭上眼睛,漆黑眼瞳像抛釉的琉璃瓦,全然倒映着少女泪眼朦胧的模样,仔细描摹着她的每一根眼睫,贪婪地将爱欲情/欲统统卷在舌尖,细细品尝。
无声处惊雷乍响,唯有她能听见,隆隆细雨连绵落下,打湿一片贫瘠原野。
她注定是当不成圣人了。荒草肆意席卷原野,连同不可说的卑劣私心肆意疯长。
两人又恢复了同居生活,对于这场变故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
方奕依旧十分规律的往返于公寓和公司,甚至不再加班,但和少女约定,上班时间她不会回复任何消息,像是某种课题分离,下班后的休息时间才是属于林舒星的,她偶尔也会加入少女们的聚会,在音乐会上睡觉、在马场一根接一根给那些小马驹喂胡萝卜……
段若溪脱离生命危险后转到了私立医院的独立监护室,贺霜桦替她把自己和妹妹的户口单独移到了同一本户口本上,虽然已经毫无意义了。
处理完这一切后她又匆匆飞回了宴京,方奕没来得及去送她,收到消息时贺霜桦已经踏上了机舱。
各地科研所开始亮彻整夜,夏问洲来访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似乎接到了新任务,那日从各处借调来的旧部火星一般散落,彼此没有添加任何联系方式。
林岚也去宴京开会了,林清婉初次独揽林家事务,完成得很不错,方奕听王泉说起,两家还产生了一小部分的合作。
创世神的研发陷入了艰涩的瓶颈期,方奕时常在电脑前枯坐一整天,又或者一遍遍的重复设计编写,再一遍遍的推翻否定,始终无法达到预期效果。
即使天气已经不热了,办公室里的气温依旧打得很低。
纵姮经常呆在实验室里,但这间办公室依旧只保留了她们两个的工位。
方奕本来十分刻意地想要培养那两位学生,让她们搬进来更好交流,但被纵姮否定了。
在方奕不在的时候,纵姮和ZERO规定了非常严格的等级制度,任何跨级申请访问都会被记录在系统里。
李衔清来慰问过两次,她从不询问项目进度,反而对八卦十分热衷,经常旁敲侧击询问方奕和林舒星的感情进度,听得方奕十分不可思议,又有点烦,虽然行事高调,但她并不想和别人聊这种私密话题。
尤其是和李衔清。
李衔清帮过她,她本不应该对她产生敌意,可就像荒原上狭路相逢的猛兽,她本能地对她提起警惕,坚决捍卫私人领地。
但方奕再怎么嘴硬也没用,毕竟自从论坛账号被好事者深扒分析之后,全世界都知道账号“StarPointer”的背景图是某位大小姐出生日期对应星空,肉麻得令人发指。
出于安全考虑,在互联网上留下太多痕迹并不是一件好事儿,纵姮隐晦的和方奕提过,但方奕点点头,也没改,她办公室里出现的照片也从少女独自一人变成了双人合照。
纵姮冷笑,懒得再管她。
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中,只有Elara发现了方奕这些细微的改变,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将方奕的一举一动记录在加密的记事本上,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方奕以前并不喜欢拍照,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间谍特工挺像的,不能露面、避免追踪,时时刻刻掩藏情绪。
现在倒是很大方,每一张照片中她的视线都若有若无落在林舒星身上。
王皓月信誓旦旦说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太正常了,谈恋爱就是要昭告天下啊!!
Elara搞不懂她每天莫名其妙在慷慨激昂什么,只能默默挪远一点。王家血脉里好像有兴奋剂,哪怕代码写得一塌糊涂满屏幕飘红,王皓月也会哈哈大笑说:“诶呀,又错了!”
王泉偶尔过来转转,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像声控橡皮鸭,冒出此起彼伏的感叹声,Elara不堪其扰,只得躲到方奕边上去问问题。
等到下班时间,所有人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有Elara一个人还留在办公室里。
方奕叮嘱她也早点回去休息,将示例代码发给她参考后便锁了电脑,少女已经等在楼下了。
Elara站起身,很恭敬地送方奕走到门口,看外面的灯一盏盏熄灭。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明亮的灯光在回荡,Elara往电脑上插了个U盘,随后漫不经心踱步到落地窗前,远眺着繁华都市的夜景。
其他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
在她身后,电脑屏幕悄然亮起,一串串字符闪过,最后停顿在触目惊心的ERROR上。
过了片刻,Elara回到座位上,并不意外地看见了那串报错。
指令依旧在不断跃动着,Elara抬头看了一眼纵姮的座位,不动声色调整了一下屏幕的位置,借着大屏的遮挡,悄然用一把半透明的拟态锁打开了抽屉的最底层。
方奕枯坐的时候经常会打开这个抽屉,股份转让合同下面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块纯黑的4T硬盘,似乎是创世神的核心资料。
但Elara的目标并不在此。
她戴上手套,小心将硬盘取出来,露出下面一本精装的英文版小王子,打开,里面藏着被压得很平整的卡通便签。
Elara屏住呼吸,轻轻翻阅着,随即流露出一点困惑。
这些纸条没有任何特别,就像是随手撕下来的,各种中文排列组合拆解,都没办法得到任何特殊的意思。
翻译成英文,和书页的页码、内容对照,依然一头雾水。
唯一有迹可循的是,每一张便签背面都浅浅凸起一块浅蓝色的标注贴,是按照时间排列的。
没人知道方奕翻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从不和任何人说起。
第109章 绑架
“大姐姐,给你女朋友买束花吧!”
“今生买花,来世漂亮~”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路上徘徊,瞥见方奕时候眼睛一亮,立马甜甜地扬起花篮,拦在她身前。
小女孩个子矮,方奕正垂眸凝视手机屏幕,险些撞到她,幸好及时停住,却因太近的距离被小女孩一把抱住大腿,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她长得很乖,映在花束里就更乖了,应该是上小学的年纪,手背却很粗糙,不像孩童应有的稚嫩。
方奕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放轻了一点声音,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啊?”
今天周五,林舒星下午只有两节课,方奕提前来街上买她爱吃的那家蛋糕,刚排完三十分钟的队才买到两盒,方奕把时间掐算得很准,骑车到侧门正好能赶上林舒星走出来。
小女孩只是笑,方奕手腕上套着粉蓝色的皮筋,和她本人一点儿也不搭,虽然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排队时不止一次用手指去拨弄皮筋,就差把“恋爱中”写在脸上了。
小女孩没有回答,也不撒手,将花篮举得更高了一点,强调:“大姐姐,今天是情人节哦!给你女朋友买一束花吧!”
“情人节?”方奕有点茫然。
“是呀!大姐姐你不知道吗?每个月的14号都是情人节哦!其实,谈恋爱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小女孩抽出一枝玫瑰,递到方奕面前,“大姐姐你闻,很香哒,谁会不喜欢收到礼物呢,多浪漫呀!”
方奕刚刚就有盯着那几朵花看,下意识昂起下巴,很警觉地拉开一点距离,没有闻,但还是打开付款软件,问:“多少钱?”
“九块九一朵!”
小女孩看见方奕嫌弃的反应,有些失落,自顾自将花放到鼻尖,眼底闪过委屈,“虽然它们不那么好看,但真的很香的!姐姐。”
“嗯……好,给我拿一朵吧。”
女孩从篮子里取出收款码,左右偷偷瞥了一眼,突然踮起脚尖,悄声问:“姐姐,可以给我现金吗?”
“现金?”
在方奕迟疑的片刻,小女孩低下脑袋,沮丧道:“妈妈生病了,收款码是爸爸的,所以我来卖花,但是爸爸经常要喝酒。”
“……”
小女孩不安地用脚尖点着水泥地,接着说:“爸爸喝醉了经常摔东西,妈妈的医药费还欠着医院的,我还有个妹妹在家里……”
方奕打开斜挎包的暗层,毅然把现金都抽出来,递给她。
“不行的。”
小女孩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攥着花篮的带子,像是在攥住最后一点自尊。
“这太多了,姐姐你要几朵?我给你包起来,找零给你。”
她的声音小了一点,但眼神没有躲闪,“我只是做生意,不是乞讨。”
说完,小女孩又偷偷看了一眼方奕的表情,手指在袖口捻了捻,像是怕她不信,急急补充:“真的,我可以给你打折,算便宜点。”
方奕思考了一会儿:“我全要了,但我现在带不走,能晚点再来拿吗,或者你给我送到前面的公司里,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多的给你当跑腿费。”
“不行的,”小女孩眼睛闪了闪,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如果爸爸发现我不在这条街上卖花,会打我的。”
方奕皱起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问:“他在哪?”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附近喝酒。”小女孩含糊道。
在女孩的坚持下,方奕只能先买了几朵蔫蔫的玫瑰花,并承诺让小女孩先卖,晚点卖不掉的她再来包场。
两人约定了时间,小女孩非常郑重地给方奕找了零钱,还包括许多硬币,当面让方奕一张张点了一遍,这才安心地松开手。
玫瑰们低垂着脑袋,半开不开的模样,方奕走出几步又找了家花店,让老板帮忙包进花束里。
老板刚刚站在门口晒了好一会儿太阳,自然也看见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担忧地把方奕往里面拉了拉,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要小心骗子哦,那种路边卖花的套路很多的,一个人当心一点总没错。”
“嗯,我知道。但她应该是真缺钱吧,都没上学了。”
方奕点点头,抬头问:“14号真是情人节吗?”
“是呀!”老板笑靥如花,立刻接茬:“很多学生在我这里买花呢,你看看你要哪种?这个一心一意、纯白月光、朱砂痣的花束都卖得很好呢,你看看这个辛西娅玫瑰,多漂亮的颜色,传说中古希腊一位神女……”
方奕也分不清那些什么寓意传说,她只是打开手机,淡淡开口:“我要最贵的。”
老板肃然起敬,没看出来穿得这么朴素清冷的人竟然是个暴发户,瞬间声音都端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取出一本卡册:“当然啦,我们这边还提供尊享定制服务,这个主花是从英国庄园冷链空运来的,还有这个配花,您可以自由选择——”
方奕随手翻了翻,指尖短暂的停驻在勿忘我上,视线有一瞬间的晦涩不明。
卡册上介绍得很详细,它的别名叫星辰花。真巧。
“您帮我配吧,快一点。”方奕顿了顿,撤开手,补充道:“钱不是问题。”
她单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周围的花束,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逃避这个有些尴尬的场景。
之前她突发奇想,自己手工DIY了一束,因为太丑被少女的朋友们嘲笑了。
虽然林舒星后来还是乐不可支地拍照发了朋友圈,但配色太抽象,和其他高级的照片显得格格不入。
“送给十八岁小孩子的……不要太俗,不要红配绿。”她又加了一句,耳尖微红。
老板注意到她奇怪别扭的停顿,立刻敏锐地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没问题!三十分钟,啊不,十分钟就好!”
她手脚异常利落,一手修剪花枝时另一手已经在间隙将纯白雾面纸包好,嘴上还不忘介绍:“女士真有眼光啊!勿忘我的花语是「永恒的记忆」,最配纯洁无暇的爱,配上勿忘我和铃兰,点缀几缕银叶菊的微光,青春的爱恋就在银河中徜徉——”
老板是个文艺青年,好听的话说起来像唱歌一样,方奕只听懂了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收您1998,第一反应差点以为是年份。
她被念叨得头都有点晕,同样很迅速地付款走人,几乎有点落荒而逃。
花店不大,逼仄空间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走出来后方奕深吸一口气,总感觉自己身上也沾染着那种幽香,过浓的香味让人头昏脑涨的。
小女孩给的红玫瑰被包在了中央,老板很贴心地喷了点儿水,雾面纱网上亮晶晶的。
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现在骑车过去接大概是赶不上了,方奕碰了碰鼻尖,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一辆出租车恰好停到面前,车门在她眼前被拉开。方奕踉跄了一下,花束微微倾斜,玫瑰叶上晶亮的水珠滴落到她的手背上,冰得让她有些恍惚。
视线重叠,世界像是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扶着车门站稳,肩膀却被一只横插来的手按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把她往车子里架。
方奕僵住,手指猛地收紧,雾面纸被攥得沙沙作响。她回眸,目光有片刻迟钝。
——“Elara……?”
失策了,她竟然会上这么低级的当。
……
当方奕悠悠转醒,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崩塌晃荡。
周围很昏暗,只有头顶亮着一盏煤油灯,双手被束缚在身后,捆得很紧,手腕间似乎被磨破了,压在冰冷地面泛起一阵刺痛。
方奕深吸一口气,冲淡浑浊不明的思绪,浓烈的水腥味卷入鼻腔,她迅速做出判断,这是在船舱里。
她被绑架了,她竟然被绑架了。
谁这么无聊,绑架她?
不一会儿大门被推开,刺眼的光射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走进来,见方奕醒了,似笑非笑地用英文向她打招呼。
方奕被扔在角落里,那束花倒是被好好地安置在桌上,和周围阴暗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些人口口声声恭敬地喊着方奕博士,也不管她有没有读博,话里话外暗示我们自由美丽的国家欢迎您的加入。
介绍了一大串话,见方奕毫无反应,其中一个困惑的嘟囔了几句,思考再三,打开门出去,将Elara叫了进来。
Elara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了上去,掌心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刚才好像在外面修东西。她瞥了另外两位西装革履的同事一眼,走到方奕面前,单膝跪下来,低声喊了一句:“老师。”
“Elara,你是间谍?”方奕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我不太理解,按照你的履历,干什么不好?”
“对不起,老师。”Elara低下头,不想让方奕看见自己的脸,声音有些沙哑,“我的学历是假的。”
“……”
方奕有点黯然神伤,毕竟她确实情真意切地喜欢过这个学生。如此合拍,虚心勤勉的人,真是可遇不可求。
“你喜欢这个项目吗?”方奕还是不死心,“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都能回答得上来,只要你能写出来东西,学历不重要。”
在这种环境之下,方奕竟然还能问出这种问题,Elara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头压得更低了:“应对您考核的是我们一整支团队。”
一旁的白人男性不耐烦地打断Elara,催促她快点说正事。
Elara慢慢一字一句向方奕翻译:“如果您愿意加入我们,这支科研团队将直接服务于您。”
“这个项目也可以用您的名字命名。”
“我们在出国的轮渡上,一会儿有飞机和Array博士过来接您。”
“如果您不愿意——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Elara说得极有礼貌,可惜方奕其实听得懂英文。
边上的人分明还说了一大串威胁,什么如果得不到宁可毁掉,不答应就踩断她的手指和脊椎扔到公海里喂鲨鱼,让她在绝望中死掉。
在尚未开战之前,前沿的摩擦纠纷总是不可避免,这人完全是个偏激的种族主义好战分子,听语气不久之前好像还被友善的同胞揍过,这才如此火大。
这些人腰间都藏了枪,在和方奕对视时手掌总有意无意按下漆黑轮廓,眼神锐利地瞥过来,威胁意味十足,似乎完全将方奕当成待宰的肥羊,觉得她很快就会屈服。
“一个搞研究的?哈,也不知道上面为什么这么重视,”其中一个白人咂了咂舌,扭头跟同伴笑着嘀咕,“看她那模样,扇一巴掌怕不是得哭半天。”
另一个人随意地掀了掀外套,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漠然:“别死在路上才好。”
方奕散乱的碎发遮掩住杀意,懒得搭理他们,转向Elara问:“现在是什么时间?能给我看一眼消息吗。”
Elara沉默地点点头,将手机屏幕按亮,但方奕刚瞥见时间,Elara就被领头那个嘴里带脏话的白人男性坏笑着推开,将手机“轰”一下砸在地上,尖锐碎片飞溅。
他的举动太过粗暴,惹得方奕皱起眉,背手扶着船舱的墙壁站起来,挡在Elara面前,刚想说些什么,那人高傲地睥睨着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向着方奕腹部挥出一拳。
五脏六腑在瞬间挤成一团,方奕重重摔下去,将一旁的箱子撞倒,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弯下腰,用手指勾着眼角向后拉,十分讥讽地勾出一对三角眼。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方奕蜷缩在潮湿的地板上,低声骂了句脏话。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疼痛难忍,但如果有人能看见她背在暗处的手,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痛苦的颤抖,而是肌肉在适应久违的冲击,缓慢地缠绕上紧紧勒着的绳子。
她的骨骼仍然记得,每一次出拳的角度,每一次刀刃刺穿血肉的力度。
她只是……很久没有下杀手了。
男人虽然听不懂她在骂什么,但女人微微抬起的漆黑眼眸太过深邃,杀意涌动着,就像一只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做出致命反击。
这种极具攻击性的眼神让他不由得一愣,在恐惧中下意识往后瑟缩一步,他从未想过一个人质竟然还敢有反抗的念头。
等反应过来后,男人随即又为自己丢脸的懦弱行为感到暴怒,抬起靴子就要对着她的头踩下去。
Elara拦住他,就像一堵冷冰冰的墙,高声强调让他不要太过分。
男人很不爽地啧了一声,阴桀地盯着方奕打量片刻,有所顾忌地咬牙,最终只是愤愤用鞋尖把架在她鼻梁上的淡蓝色眼镜挑下来,粗粝鞋底擦过她的脸,带着难闻的泥土味。
他泄愤一般将眼镜踩得粉碎,最后发出几声刺耳的“吱嘎”声,纯钛镜框完全变形了。
这眼镜是林舒星送给她的。
方奕的脸色彻底沉下去,束缚在手腕间的绳子已经松了,被虚虚攥在掌心。
这些自大的蠢货是有多看不起人,才会觉得只是使用暴力就能让她叛国?
门外传来敲门声的那一刻,方奕已经完成了策划。
在众人回头的间隙,方奕将一块锋利碎片藏到指缝,不动声色向最近的目标靠近。
这人身高目测一米八五,握枪习惯用左手,脚步虚浮,一个月内胸口受过伤,活靶子,捅他;第二个目标站在他左侧,腰侧露出的枪套偏后,意味着拔枪速度会慢半拍,可以抢过来……
衬衫下的肌肉紧绷,久违的杀意顺着脉搏传达到每一次呼吸。
没有人能够逼迫她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夏问洲不行,领袖不行,这些杂碎更不可能。
她指尖紧扣住碎片,掌心微微收紧,正要出手。
门打开的瞬间,光线倾泻进来。
方奕的指尖停住,所有杀意被生生截断,凝固在血液里。
她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红发少女单薄的身影逆着光被押进来。
“……!”
第110章 我爱你
说是押送,其实林舒星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看见方奕躺在地上,她立刻跑过来,用袖子给她擦干净脸上蹭到灰。
跟在她身后金发碧眼的两位女人穿着银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玫瑰金徽章,看起来职权更高,但踩着林舒星走过的路也像她的保镖似的,注意到方奕狼狈的样子,立刻皱起眉,恶狠狠瞪了原先的看守一眼。
“你怎么在这……”方奕问。
“她们说你在这,所以我就也来了。”少女心疼地捧起方奕的脸,左右端详一阵,“她们怎么能对你这么粗鲁。”
打腹部最大的好处就是从外表看不出来,不容易伤到脏器,方奕垂下的眼睫轻颤,蜷曲着指尖往里藏了藏。
灰西装女士上前,将方奕扶起来,恭敬说着这只是误会,既然已经达成协议,方奕便是她们尊贵的朋友了。
方奕微愣:“什么协议?”
少女无所谓地耸耸肩:“绑架守则第一条,她们想要什么,就答应什么呗。”
绑架竟然还有守则。
方奕的表情变得很复杂,这种原则性问题怎么能答应呢?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但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林舒星……
林舒星的视线瞥过地上的眼镜残骸,阴冷目光顺着镜骨从男的鞋子往上瞥,最终定在他的脸上。
少女走到他面前,很优雅地和他打了声招呼,示意男人蹲下。
大家对这个小家伙都没太大警惕,就像猛兽圈中突然误入了一只小绵羊。
纯洁、善良、纤细……毫无威胁性。
男人在她的注视下乖乖照做,半蹲下,双手撑着膝盖,似乎很好奇她想做什么。
方奕愕然抬眸,隐约意识到了,但还不等她阻止,少女已经扬起一掌,由腰身发力,像打高尔夫似的甩出漂亮一击,将这个壮硕的男人抽得一个踉跄,不可思议地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
林舒星转过身,拉开安全距离,冷冷盯着金发女人,率先打破满屋寂静,高傲道:“我们有合作的意愿,你们呢,这就是贵国的诚意?”
老旧、吱嘎作响的船舶在这一刻静得出奇,明明她们才是被绑架的一方,却硬是强行拉到了谈判桌前,彼此押上不容拒绝的筹码。
Elara站在角落里,和其他人一样惊疑不定地注视着少女。
在痕迹学家和密码团队研究了那些便签一天一夜之后,她们做出的一致判断就是抓走林舒星,作为牵制方奕的软肋、‘狗绳’。
在公司里,Elara也见过林舒星几次,对她的印象和普通的贵族小姐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但现在看来,她满分通过的侧写课程依然存在重大失误。
男人在暴怒之前就已经被同伴拉住,金发女人举起手,问:“Lady,您希望怎么做?”
林舒星拿手指他:“把他扔下船,和他呆在一个空间里使我浑身不舒服。”
金发女人迟疑着开口:“这不可能,我们不可能抛弃同伴。”
“那就加根绳子好了,绑在船边,”少女说得毫不在意,“难道我们现在不是你们的同伴么?刚才你还许诺最高待遇,看不出来你们国家科研人员待遇这么低呀。”
女人沉吟片刻,挥挥手,立刻有人上前,将愤愤不平的男人推了出去。
“这是你给我准备的花吗?”林舒星的指尖点上花束,笑眯眯看向方奕。
方奕点点头。
在这里谈论这个显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少女垂眸注视花束片刻,眼底流光偏转,柔柔抚上花瓣,笑着说:“我很喜欢哦!”
她径自勾上方奕的脖颈,深深浅浅落下一圈吻,众人只得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
方奕察觉到少女柔软的唇瓣轻轻擦着脸颊,细碎音节拼凑出低低几句耳语。
“……”
她哼唧的音调太过可爱,变形的声音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心脏蓦然比被亲吻时跳得还快,如果不是少女的手正环抱着、浅浅压在她的手背上,方奕几乎想用力把她揽入怀中。
船舱里太暗,空气也很浑浊,在少女的安抚下方奕勉强同意和她们进行谈判,走到甲板上时,江面上的落日还没完全沉下去。
林舒星的谈判技巧奇怪又刁钻,很快就隐隐占据上风,不但十分强势地对项目指定了异常严苛的要求,还提出她不能坐直升机,太颠簸了,渔船和邮轮也不行,晃得她想吐。
按照原则,她们应该迅速离开,但这位大小姐人质的脸色太过苍白,扶着船帆干呕了好几次,领头人无法,只得吩咐急速行驶中的船慢下来。
在白纸黑字签下投名状之后,众人的态度好转不少,虽然依旧没有给方奕解绑,但基本也算有求必应,就连林舒星所坐的椅子都要先用西装外套垫一层。
然而即使被小心呵护,少女的状态依旧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嘴唇泛白,脖颈上泛起小红点,痛苦地倚在方奕肩头咳嗽着。
领头人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药剂,她们为这场绑架做了万全准备,包括林舒星平日里吃的处方药。
少女嗓子细,吃药的时候十分费劲,咽下去时还呛了一下,整个人像小猫一样蜷缩起来,不见半点好转。
领头人皱起眉,仔细去探林舒星的鼻息,竟然越来越微弱,在方奕的催促下也不由得急切起来,跑到暗室里打了好几通请示。
船开得快不得,远远未抵达预定的航线,漂泊在河中央,茫茫晚霞将要暗下去。
方奕急道:“不行,送她去医院!”
金发女士犹豫再三,下了通牒:“她可以,你不能离开船,我们会在岸边安排人手接应。”
“我们必须在一起,”方奕强调,语调沙哑,带着一点鼻音,“我发誓,如果她出事,谁都别想好过。”
“你们即使用超算再跑十年也破解不开核心资料的加密,那是纵姮写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密码。”
在瓶颈期方奕又重新整理了一份资料,唯有这部分没有给Elara看过,一旦获取底层源码,任何人都可以根据这些资料自由展开研究。
即使在谈判中,领头人也很聪明的没有提及这一部分,这种重中之重的筹码,正常人绝对不可能将它拱手让人。
甚至可以说这份资料凝聚着方奕前半生的研究,是她最大的价值所在。
始终沉默的Elara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师……!”
如果破解了这份资料,方奕的筹码就会大大降低,在无法确保安全将方奕带离的情况下,最优选择就是……杀了她。
那么一个和两个,并没有太大区别。
金发女士眯起眼睛,恭敬道需要请示上级,随后绕到船舱的另一面,皱眉点燃了一根烟。
灰白烟影袅袅向上飘入夜色,她思考的时间随着烟圈的火星闪烁,很快又熄灭。
子弹无声上膛,她们答应了方奕的要求。
当船靠岸时,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平平无奇的老式桑塔纳,套牌上沾着泥泞污渍。
她们小心将苍白少女抱上后座,少女连心爱的手包都没有拿,却依旧揽着那束花不愿意放手,方奕背着手被捆在副驾驶,油门启动时整个车身剧烈一晃,每开出一里路方奕就会报一位密码。
另一辆黑车跟在后面,一同穿梭过偏僻国道,道路两侧是将要变黄的水稻,沉沉低垂着脑袋。
Elara在开车,坐在林舒星身侧的女人用枪指着方奕,冷声叮嘱:“如果你敢给出错误的密码,你的爱人就死定了。”
她原先还以为像方奕这样绝对理智的人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没想到如此轻松就能得到密码,以前的努力真是白费,早知道直接对林舒星开刀就好了。
副驾驶的方奕沉默得像一块顽石,不时扭头确认林舒星的状态,其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微红眼眶和隐忍的唇泄露出她混乱的思绪。
汽车转过弯道,方奕缓缓报出最后一位密码,在对面验证的片刻,金发女人屏住呼吸,凝神盯着方奕的一举一动,漆黑洞口又往上偏了偏。
方奕此时手被捆在身后,枪口近在咫尺,饶是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逃脱,这样的痴情天才如果真的能为我所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
金发女人复杂的眼神猛地一滞,颈间一阵刺痛,随着冰冷液体被推入血管,所有力气乍然被抽离。
“唔……!”
作为最优秀的特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提醒,就被少女柔软稚嫩的手掌捂住唇,朝着她绽放了一个苍白、灿烂的笑容。
刚才还虚弱得无法走路的少女下手极狠,大半针头完全没入肌肤,偏偏还闪着一张无辜笑面,无声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怒吼:“fu*k,被耍了!资料自毁,卫星追踪启动了!”
轰——
大江上视野开阔,咒骂声随着冲天火光一同终结于电磁的嗡鸣中。
Elara下意识扭头去看后座的少女,副驾驶的方奕却突然闪电般掐住她的脖颈,另一手牢牢握住方向盘,语气平静得就像之前无数次对她做出的指导:“Elara,油门踩到底。”
“老、老师。”Elara被迫昂起头,沙哑地喊。
方奕从后视镜中观察着后面紧追不舍的车辆,猛打方向盘,破空的子弹撞在沙烁路面上,炸开一簇火花。
她修长指节上能够看见清晰起伏的青色脉络,力气大得就像钢铁焊在上面一般,Elara一时间竟完全无法转动分毫。
前面是一处拐弯,Elara刚准备减速,方奕的拇指移到她的咽喉上:“我不杀你,按照我说的做。”
“你是个好孩子,只要今天安全离开,我不会追究你的任何责任,如果你想留下,我们也欢迎。”
就在Elara犹豫的片刻,后座的车门忽然被打开,在速度最慢的瞬间,孱弱少女艰难把昏迷中的女人“噗通”一声踹了下去。
刻着特殊编号的枪支现在来到了林舒星手上,笑眯眯抵上Elara的后脑勺,轻声说:“好了,你的长官不在了,现在听方老师的,可以加速啦。”
Elara艰涩开口:“可你们不是已经签订协议了吗。”
少女轻飘飘挑眉:“和死人守什么约。”
Elara:“……”
身后的车辆在减速,关闭远光灯后,桑塔纳逐渐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方奕将中灯打开,紧张地伸手探了探少女手腕间的脉搏,她虚弱的跃动比自己慢很多。
林舒星看着方奕黑白分明的脸,泛红的眼眶分外明显,不由得勾了勾她的手指,夸赞道:“没想到你演技也这么好,亲爱的。”
女人没说话,沉默地将脸偏过去一点。
林舒星品尝着她的沉默,忽然咀嚼出一种青涩不好意思的情愫,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是演的,即使她已经知道了会发生这种事,依然由衷得如此担忧焦虑。
在她冷冰冰的皮囊下,显然涌动着更激烈的暗流。
方奕摸了摸鼻尖。
这一个微小动作令暂停的时间重新流逝,意识到这一点后,少女实在没忍住,越看她越可爱,抱着花束,银铃般笑起来。
晚风在窗外呼啸,黑暗中不知道追兵和盟友哪一个会先追上来,少女清脆的笑声却让危机感变得很淡,像田野上的炊烟一般散开。
Elara拘谨地问:“我们去哪?”
“医院。”方奕回答,“能再快点吗?”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少女脖颈间的小红点上,那是一种过敏的皮疹反应。
Elara摇摇头,仪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压至最大,轻声提醒:“铃兰有毒,不要接触皮肤。”
林舒星歪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你知道呀?”
“……”Elara也不说话了。
林舒星抱着那束花,并没有松手,反而越笑越开心,混合着低低的咳嗽声,突然问:“方奕,你知不知道,铃兰的花语?”
不等方奕回眸,少女已经自顾自回答:“是,幸福归来。”
她慢慢哼起歌,被咳嗽搅得断断续续,但依然打着节拍,好听的嗓音越来越轻。
车子在路边短暂停驻片刻,被要求换到副驾驶的Elara刚准备拉开车门,车辆已经如弦的利箭般飞了出去。
Elara:“……”
她也被骗了。
最近的三甲医院即使半夜依旧人满为患,在等待化验结果时方奕通过面无表情流泪成功给自己的“妹妹”换了套稀缺的单人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卖惨虽然可耻但有用。
少女倚在不算柔软的枕头上,昏昏沉沉,刚刚在车上爆发的力量似乎用尽了她的力气,此时哼唧着腿酸,方奕便坐在床边给她慢慢地揉捏。
帮她们调换病房的小护士忽然匆匆跑进来,请方奕去接科室的固定电话。
方奕迟疑了一下,低声叮嘱林舒星,独处时先将房门锁上。
谁会通过医院的号码找她?
这个答案几乎不用多想,在方奕喂了一声之后,对面立刻传来了姜癸暴怒的声音:“方奕,现在、立刻、马上,离开医院!”
一路上的浑浑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凝为实体,方奕沉声问:“怎么了?”
姜癸骂了一声脏话:“林舒星的信息进档案库,匹配上了!她是主理人的女儿,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进过公共数据库,你们完犊子了!”
“李家的权力交接一直不稳定,你知道有多少人希望她死吗?今天晚上,不,十分钟之后,你最好想办法活到天亮,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王泉,王家是李衔清一派的。”
方奕沉默一瞬,悬浮在空中的担忧高高坠下,这个惊雷一般的消息在此刻炸开,竟然没有在她漆黑眼眸中掀起任何涟漪。
她忽然想起,林岚不止一次说过,不要让林舒星离开林家的地盘,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知道了。”方奕握紧电话,“我会送她回家的。”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学生时代骑着自行车送喜欢的女孩回家那样,或许连自行车都没有,只是一路吹着晚风慢慢走。
“回家??你神经病啊,来军部,找夏问洲,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狗头陈已经出发——”
“好的,”方奕回答得利落,转眼就把电话挂了,只剩下一串刺耳的盲音。
谁都不能信,也包括夏问洲。看夏问洲和纵姮剑拔弩张,领袖和那位主理人的关系应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得送她回家。
方奕转身,在卫生间用冷水迅速冲洗了一遍脸和手。
回去时林舒星果然很乖地按照她的叮嘱锁了门,背着手,笑眯眯地抬手给她擦了擦顺着脸颊往下滚的水珠。
她笑起来时总有一种没心没肺的张扬,浅色眼瞳仿佛没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
方奕说:“我们得走了。”
“好呀,”少女也没多问,只是轻盈将床头的花束抱在怀中,很爱怜地碰了碰。
方奕抽出一把从Elara那里摸来的枪,压到林舒星手中,低低道:“走出这扇门,会有很多人想杀你——”
不等她说完,少女已经挑起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下巴轻点,“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唇色因为生病依旧很淡,但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却让丰润的唇也变得有些锋利棱角,红色碎发披散在颈间,比怀中绚烂的花束更加热烈。
少女狡黠地弯起眉眼,舔了舔唇,笑着向方奕伸出手:“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方奕没说话,但是从衣衫里拨出一条项链,将系在上面的素圈戒指解下来,还裹挟她的体温,慢慢戴在少女白皙的手上。
“这是……?”
林舒星眨眨眼,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她送给方奕的第一枚、在车祸中撞掉了钻石的那一个。
她归还了钻石,竟然偷偷留下了这一个不值钱的银环。
女人俯身,微凉水珠顺着脸颊贴在一起,鼻尖轻轻触碰着,炽热呼吸交错,柔软唇瓣摩挲着轻轻呢喃: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