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幸福
林舒星希望限制方奕的自由。
但很快就发现,好像没什么好限制的。
她突然出走陪别人去飙车去冒险的叛逆就像是一根横生的刺,来得突然,拔掉之后就只剩下贫瘠的伤,风一吹都能听见空荡荡的回响。
女人的生活太过简单,向来是三点一线,工作,学习,睡觉,如此循环往复,圈子干净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反倒让常往外跑的大小姐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贺霜桦还在住院,她伤得比方奕严重,据说是动了一场手术,元气大伤。
不过关于贺霜桦的消息,林舒星一个字也不相信,毕竟她调查过她,知道这家医院已经被划到了贺霜桦的名下。
更别说她本来就对她带有一些天然的敌意。
夸张一点来说,这位大律师几乎是她整个青春期的假想敌。
早在懵懵懂懂,还没有明确对方奕的感情之前,她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不爽和愤怒。
穿着小熊围裙的女人对所有东西都表现冷淡,和朋友的那一点亲昵就显得分外扎眼。
贺霜桦很漂亮,虽然同样穿着朴素,但她的白衬衫外面会搭浅色风衣,胸前挂着一条恰到好处的银色项链,干净又温柔。
她工作好像挺忙的,压力很大,去找方奕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会哭,顺手带两杯廉价的奶茶或者小甜点,就像很多小情侣逛街时会做的那样。
她失控的情绪也不是大吵大闹,只是默默流泪,单薄的肩膀像是承担了全世界的委屈,然后在漫长的倾诉将这种难过卸下一半。
当路人用好奇的目光窥探,方奕就会不动声色把哭泣的女人挡住,明明那时候她也不大,却好像早就习惯了作为保护者的身份。
年幼的林舒星很生气,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就好像是心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女人偶尔流露出的温情并非独一无二。
这个认知让林舒星心生厌恶。
但等她咬着唇出现,方奕又会远远地冲她笑。
真讨厌,怎么会有人这么讨厌?
所以在某一天撞见方奕拥抱了那个女人,小女孩扭头就走,再也没有去过那家商场。
即使多年后得知贺霜桦的爱人是李斯年,这种说不清的敌意也没有完全消退。
方奕陪贺霜桦冒险,出车祸,受伤,第一反应竟然还要瞒着她,年幼时那种无力感和愤怒再度涌现。
她的私人财产、被侵犯了。
但好在她已经长大,不用坐以待毙,她可以用手把女人抓住、藏起来。
李家在医学研究方面投资巨大,几乎处于垄断地位,这次堪称奇迹的双雌生育会被李斯年弄出来,其实也不算奇怪。
李家没改姓李的时候就是国内最大的医药世家,被传得玄之又玄,声名远扬海外。
李渡秋最初只是她丈夫陈某的学徒,医学天资不算好,但管账却是一把好手,将偌大家族管理得服服帖帖,婚后没让陈某费过一点心思。
后来陈某死了,李渡秋理所当然地接管了家族,贺霜桦在做的事情多少有点在向她致敬。
林舒星讨厌贺霜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有些本事,用数年的努力布下一个局,连李斯年这种老狐狸也只能彻底坠入陷阱。
李渡秋当初改陈为李的时候,不少人在等着看她笑话,毕竟这条路子水很深,而那时候她也已经不年轻了。
无数人等着她们快点死去,才好蚕食这尊巨大的尸骨。
可惜李家非但没死,还一跃而上,爬到了Z市龙头的地位。
林舒星的主治医师就是从她们医院挖出来的,当年温千雪病危时李渡秋也曾亲自来探望,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
两家人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深入接触的。
很多人好奇李渡秋究竟是怎么攀上的宴京李家,对此众说纷纭,八百里的亲戚也能牵出一丝血脉相连,实在稀奇。
其实答案很简单,李家业务广泛,但最为重大的投注一直是尖端医疗。
生病,治疗,续命,下一步就是……追求长生。
李渡秋给李斯年打下了一个完美开局,却没想到多年以后会被人以同样的方式从自己嘴里夺走。
她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愚弄?
林舒星一度非常怀疑贺霜桦叫上方奕的理由,毕竟贺霜桦本身其实无所依仗,可带上方奕,等同于拉了王泉和林家下水。
一个是李家的死对头,一个是李家的盟友,方奕刚好处于这块拼图的交集。
林舒星倒也没瞒着,直率地将这种怀疑剖析给方奕听,惊心动魄的商战到她嘴里也变得轻飘飘的,像茶话会间随意说起的八卦。
系统听得爆米花都不吃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专业捧哏,长吁短叹。
很精彩的表演,可惜林舒星听不见。
系统明显是比方奕更好的听众,女人本来就反应淡淡,大脑思考这些琐碎问题的时候就更无趣了。
“如果没有你,贺霜桦必死无疑,”少女最后定下结论,双眼盯着方奕,恶狠狠咬了一口桂花酥。
年少时贺霜桦对方奕卸下的是委屈,现在是危险,只有最笨的人才会因为朋友二字,就毅然接过这些东西。
她清楚她们只是朋友,但依旧恼怒于方奕这副淡漠不知死活的样子。
听完这么清晰的梳理假设,方奕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在听见少女最后那一句时勾了勾唇角,很意味不明的从喉咙间溢出一点感叹的拟声词。
“那,太好了。”
在少女盯着她看的同时,她也在看着她,漆黑瞳孔中映出那一抹跃动如烟波的红。
太好了,她的结局改变了。
那么她、她们的结局也应该改变。
林舒星看见方奕唇角的温柔,醋意大发,扔开桂花酥,扑上去咬她:“好你个头!”
女人摇摇头:“我的头不太好。”
林舒星眼睁睁看着这位穿着雪白开衫,一副闲云野鹤仙姿般的女人轻轻抬眸,嫣红舌尖掠过雪白的牙,一口将葡萄含住。
眼神清清白白地瞥过来。
“……你!”少女推开她,气红了耳朵,愤怒倒莫名其妙的消退,“我和你说正事呢!”
“嘶……”女人发出一道忍痛的抽气声。
“哪里疼?伤口没开裂吧,我看看。”林舒星立刻紧张地凑上毛茸茸的脑袋,红发散到方奕吊着的手背上,有点痒。
趁着她查看的间隙,方奕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温热气息扑在耳畔:“头疼。”
“啊?真的啊,还有这个症状,你怎么不和医生说啊,我让她们上来。”
林舒星说着就要打电话,方奕压下她的手,“不用了,不是因为车祸。”
不是因为车祸还能是因为什么?
青天白日之下,两人对视几秒。
“方奕!”少女的脸彻底红了。
“在。”
“我咬死你!!”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又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刚一起堆起来的玩偶山被撞倒,各色北极熊浣熊四散而逃,没能滚下沙发的某一只不幸被体重压扁,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被少女气鼓鼓地搓圆。
这双斩获无数奖杯、签订亿万协议的手,就这么环成一个圈,压在玩偶的脑袋上塑形,灵活地拱成一个圆。
阳光透过落地窗,为少女的赤色发丝镀上一层金边,精致的睫毛一眨,凝作阴影的淡色蝴蝶就忽闪忽闪掀动翅膀。
方奕看着她骄傲地把小白熊捧在掌心,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林舒星抬眸,也笑。
她把这只脑袋凹得方方的小玩偶放到方奕面前,耐心道:“这是你。”
有棱有角,方脑袋白熊的耳朵被她揉得圆圆的,有一种奇怪的可爱。
这是我。
方奕默念,唇角笑意愈盛。
下一秒,少女啪一巴掌打下去,把小白熊拍扁了。
“……”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林舒星微昂起下巴,神色冷峻。
方奕轻轻把小玩偶捡起来,为它默哀三秒,缅怀道:“她是只好熊。”
系统被林舒星的眼神吓得大气不敢喘,总感觉少女不是在开玩笑,宿主真是钝力感十足。
虽然两人相处得异常浪漫和谐,但单纯分析少女的行为,还是有些吓人。
这一整层楼都是林舒星的,密密麻麻装了不少监控,光系统看见的安防大门都有三道。
以前方奕工作时被人看着都会嫌烦,现在倒是双标起来,林舒星想看,她就大大方方地展示,连锁屏密码都一并交了出去。
反正她也没什么秘密好藏。
这套大平层里林舒星特意给方奕准备了一间书房,电脑配置都是按照顶级来,甚至比她在公司里用的那台还好一点儿。
林舒星不在家的时候,方奕大部分时间在这里办公学习。
以前方奕上班的时候林舒星总感觉时间无限漫长,可现在方奕空了,她却忙碌起来,此消彼长一般,实在让人郁闷。
她的业务刚从林家分离出来没多久,虽然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下属,但难免还是有很多需要亲自操盘的事项。
大概是怕方奕一个人无聊,那两只黑脸魔王也被抱了过来,管家专程接送,放下猫包时眼底隐隐有泪光。
方奕看她这么舍不得,便礼貌性地问她要不要抱抱再走。
管家拘谨地咳嗽了一声:“这可能不合规矩,但还是,谢谢。”
说完,她就向女人张开双臂,摆出一个非常标准的拥抱姿势。
方奕:?
“我说的是猫。”
“那就不用了。”
送出这两尊小神,管家走得飞快,方奕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就已经消失不见,连口水都没喝。
此时的方奕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除了左手不方便行动,她其实对现在的生活还挺满意的。
有家,有猫,在家也能远程办公,贺霜桦那边的任务差不多已经毕业,小狐狸的事业蒸蒸日上,她欠的积分不剩多少,还有雪山之约的一万挂在账上。
她们都距离自己的梦想很近。
方奕请了个长假,纵姮原本颇有微词,对她总是半路出家的行为很不满意,简直像个劣质皮筋,只有紧绷和松散两种状态。
但不知道王泉那张嘴在公司里说了什么,深夜里方奕就收到了纵姮的消息,难得有点人情味,说项目已经落地,不必急于一时,她还年轻,未来还很长。
方奕挺感动的,这好像是纵姮第一次对她说好话。
结果下一秒纵姮就说宴京有一家科研所在做仿生机械臂,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愿意提供一个名额。
方奕:?
她只是轻度骨裂,又不是断臂维方斯。
经过打听,她这才得知由于王泉堪比造谣的说书水平,口口相传后皮外伤变成了“血窟窿”,右手更不得了,它不得动弹之前还在对凶手比中指,表达了一种顽强不屈的反抗精神。
大家都清楚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但纵姮信了。
她大概猜到了方奕被卷进的是哪一场车祸,以李家的手段,不论是车祸还是暗杀都挺正常的。
贺霜桦赢了,李斯年却没赢,李渡秋其实根本不在乎一个项目的成败,她只是故意放手锻炼李斯年罢了。
天塌下来有李家顶着,她动动手指就能左右主流媒体的影响。
李斯年屈服了这么多年,难得嘴硬不肯认错,嚷嚷着要是贺霜桦有事,她就自己给她陪葬。
整个李家乱成一团,李渡秋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作,盛怒之下便冻结了李斯年的全部资产,告诉她看清楚,离开了家族,你就什么都不是!
……
这些消息都是林舒星告诉方奕的。
某大王还幽幽说李渡秋不如趁早接受贺霜桦,这小姑娘比李斯年聪明多了,也好改善一下家族基因。
嘲讽度拉满。
少女幸灾乐祸地转述完,笑倒在方奕怀里,勾着她的下巴,白里透红的指节一点点抚上女人的唇,低声说,这只是个开始。
方奕喜欢看她这般张扬恣意的笑,让人想到盛夏的花园,还有熟透了的樱桃,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舒星的手环抱在她的脖颈间,她们在花园里接吻,一起吃下酸甜多汁的果。
方奕的左手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依旧不能碰水,但拆了纱布,动作没之前那么笨拙了。
深深的一吻终了,少女喘着气让方奕闭上眼睛。
女人乖乖听话,等待的过程也充满着期待,丝带滑过手腕、银盒子上残留着少女的体温,轻轻放到了指间。
咔哒——
“可以看了。”
方奕睁开眼,被面前琳琅满目的宝石闪得又闭上。
一大盒钻石戒指,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即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轻易看出每一颗都价值不菲。
“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每个颜色的我都选了一枚,你可以搭配衣服,换着戴。”
少女从身后环抱住方奕清瘦的身形,邀功似地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女人没有预想中那么惊喜,或许说只有惊讶。
“我不是喜欢戒指,而是因为那是你送的。”方奕慢慢开口。
你送的,不算定情信物的信物。
所以即使是在车祸中掉落,也想要回去捡起来,后来又重金委托其他人去找,想要找回来给少女一个交代。
方奕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戒指对于大小姐来说可能也只是贵重一点的饰品,是可以随时更换的。
所以林舒星并没有一直戴着。
这句话少女倒是极受用,笑眯眯托着方奕的手腕,帮她把指间那枚失去了钻石、光秃秃的素圈摘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它太轻了,掉进黑暗中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很不值得一提。
新的戒指被缓缓推上来,少女稚嫩柔软的手顺势握住方奕,细细摩挲着内侧有些粗燥的茧,一大一小形成了鲜明反差,指间闪烁着同样耀眼的光,她欣赏着:
“好看。”
第92章 出分
这一夜,方奕久违的失眠了。
在少女身边她向来睡得很沉稳,可今夜盈盈星辉一照,她辗转反侧,竟连心平气和地闭目养神都做不到。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
皱着眉,眼帘落下又掀起,如此反复。
她希望将这种症状归结于隐隐作痛的伤口,被固定住的左手突然涌现强烈的束缚感,从骨头缝隙里钻出来的痛楚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白日里相安无事,夜深人静时便蠕动着,细细啃咬皮肉。
或许这就是没有保持锻炼的报应。方奕想。我对身体的掌控权被削弱了。
她用结痂了的右手用力按住左手,那种无法抑制的痒意终于被真实的钝痛取代,随着放轻的呼吸慢慢消融在四肢百骸。
在强力按压之下,脉搏变得很清晰。女人面色苍白,薄唇被咬得发红,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颤抖,少女环在腰侧的手又重了几分,用柔软温热的脸颊轻轻蹭了蹭胸口。
方奕身子一僵,保持这个动作很久,直到林舒星的呼吸重新归于平稳,这才垂眸,慢慢、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落在少女的脸上。
林舒星睡着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乖,浓密睫毛下接着小巧精致的鼻梁,圆润的唇珠微启,沾染着一点笑意。
酣睡中的脸褪去了一点张扬的锋芒,青涩便占据上风,懵懵懂懂团在身侧,像小猫一样,让人光是看着都会心生柔软。
即使她表现得再怎么成熟,也还是个孩子呢……
方奕侧过一点,在昏暗微光下一根根数着她的睫毛。
躁动的情愫就这么消融在长串枯燥的数字中,她数了两三遍,有些挫败地发现数字都对不上。
她静不下心,还是太心急了。
方奕举起手,看向指间那一枚新戒指。
这是林舒星第二次亲手给她戴上钻戒,以后或许还会有很多次。
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感到沮丧,未免也太矫情了,毕竟这是用心准备的礼物啊,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方奕自己都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是她一厢情愿地把戒指当做了定情信物,误以为少女是在发出步入下一阶段的邀请。
现在回想,她们交往的时间其实很短,短短几个月而已。
她确实太心急了。
谁会在十八岁就考虑婚姻大事呢?
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要赚钱,还清积分,抵达彻底的自由,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
在方奕之前的人生规划中,是不包括谈恋爱这一项的。
不过她也没考虑过三十岁之后的事情,毕竟上辈子没活到那个阶段,没有经验可以参考。
天降未婚妻来得突然,即使在最初答应给林舒星冲喜的时候,方奕也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们会这么亲昵地睡在一起。
毕竟那时候签订的只是一纸协议,不知道签着她们名字熊熊燃烧的黄符究竟算什么。
她前半生的命题一直是逃离。离开迂腐晦暗的乡村、离开沉闷落后的小镇、离开家……
辗转十几年之后,她终于在恋人的手心里降落,生根发芽。
可做人总是贪心的,当牵手之后,就想要更进一步地接吻,她尚且有些不安的忧虑,却渴望走向更稳定的关系。
方奕不想让林舒星发现这种不安。
她必须足够坚定,才能够和命运抗衡。
后来趁着少女外出,方奕还是把那一枚被扔掉的戒托又捡了出来,洗干净,收好。
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比做贼还心虚。
婚姻是很郑重的事情,林舒星还太小了,她应该耐心等待她长大,而不是这样趁虚而入,妄图太早地就让她做出抉择。
当务之急,应该是——应对即将到来的高考出分和志愿填报。
人太闲的时候才会胡思乱想,方奕试图用这件事将自己空缺的时间填满。
她买了志愿填报手册,听了好几场专家讲座,推推眼镜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看起来比专业人士还专业。
原世界线中只说林舒星和梦校失之交臂,在别人的讥讽中躲了起来,自暴自弃地乱填一通,最后去了一所不怎么样的学校。
她的骄傲和自尊像个笑话一样被碾碎在地,而林清婉好心去安慰,却也被她凶了一顿。
方奕当然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不管结果如何,认真选择一条路然后走下去,总能抵达彼岸的。
高考充其量只是一条分岔路,而不是人生的终点。
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轻易决定一个人的一辈子。
……
方奕绞尽脑汁,都快把这些鸡汤喝干了,然而等待出分的日子里还是格外煎熬。
考生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她最近很忙,据说是在整合业务,忙得只能在晚上赶回来,哼哼唧唧抱着方奕撒娇。
这几天里发生了一件不算大的大事。
李斯年被冻结资产后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李渡秋下了死命令,既然李斯年翅膀硬了,就该看看剪掉家族的羽翼后她还能不能飞起来。
可竟然有人敢顶着李渡秋的雷霆之怒,雪中送炭,赞助了李斯年一笔启动资金。
这个人就是林清婉。
一时间感动天地,不明真相的外人都在口口相传林清婉有多么大义无私,即使李斯年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她依旧是在低谷时陪伴她的那一位。
当方奕听说这件事时,只感觉眼前一黑,骨裂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即使发展成这样,命运依旧隐隐有闭环的趋势??
她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林舒星的忙碌也与此事有关。
林清婉是帮助了李斯年没错,但大概率还是出自于李渡秋的授意,老人家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孙女流落街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低三下四。
林舒星早就盯上了她们。
她很记仇,非常记仇,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落井下石还有利可图的机会。
现在正是李家权力最动荡的时刻,林舒星希望乘此机会狙击股市。
她没有把实际情况告诉方奕,也没必要说,反正方奕听不懂。
更重要的是,这些纠葛中还牵扯到一个贺霜桦,林舒星并不能够完全放心。
她时常从监控中观察方奕的一举一动,高清夜视摄像头足以看清每一个细节。
这种巨大的工作量她也不愿意假以人手,太私密了,只有她自己能看,非得一遍遍亲自确认才能够安心。
看女人穿着宽大睡衣斜倚在沙发上,纤长的腿叠起来,她对那些紫红色葡萄格外偏爱,轻轻吮掉指尖沾染的汁水……
哦,抓错重点了,最初监控的目的还是为了看方奕的消息。
林舒星一直觉得方奕的人缘应该很好,毕竟只要提问的态度诚恳,方奕几乎能算半个烂好人,她总是很慷慨地给予别人帮忙,即使对于她自己来说毫无益处。
少女对此很不爽。
但观察下来,林舒星发现这位烂好人也挺冷漠的,几乎不和别人闲聊,废话一律直接删除。
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一共就那么几个,加起来还没回复论坛的消息多,这其中还要算上超级大话痨王泉。
多亏了王泉,才让呆在家里的方奕多了一点活人的气息,不至于真的长出蘑菇。
说是在家休息,但方奕依旧闲不住,每天到点就醒。
一只手敲键盘变得很慢,但习惯了后那几根灵活的手指就开始跨区,轻松从A滑到L,经过思考后敲下一串字符。
光是看方奕打字都是一件十分赏心悦目的事情,林舒星总觉得她天生就适合去学一些乐器,比如钢琴,她可以教她。
但方奕在片刻犹豫后拒绝了,说等以后有机会的,她这段时间也比较忙。
忙什么呢?忙着整理那些志愿资料,林舒星第一次看见时颇有些哭笑不得,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对这些杂事这么上心,明明交给下人就好了。
她特意抽出几天时间,准备带着这位精神状态紧绷的‘大龄考生’出去旅游放松。
她们两个的角色像是在这个时候颠倒了。
春风得意的少女举手投足之间都洋溢着成功人士的气息,而面前高出半个头的清冷女人反倒是在家里养出了一点书卷气,看起来有些踌躇。
林舒星忽的就生起了一种想要逗弄她的心思。
方奕挂念着随时可能出分,想要拒绝,她希望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消息,然后早早作出应对。
林舒星也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于是在女人开口之前就吻了上去,堵住这句自己不想听的废话。
她本想浅尝辄止,给女人一点小诱导,没想到对方这段时间的口才突飞猛进,早就没了最初的青涩僵硬,在呼吸之间就占据了主导权。
那一点沉静的书卷气忽然就变得很热烈,从舌尖开始一寸寸开始消融。
少女肆意张扬的笑被亲得发软,又不愿意认输,便用白皙的双手自下而上插入女人乌黑的发间,在交缠中加深了这个吻,然后顺势向前滑,半跪到她身上,十指扣在一起。
骨裂的左手不太方便移动,这些天里都是林舒星亲自帮方奕摘的戒指,于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变得意味深长,像极了某种默许的暗示,女人总会在事前有些不好意思。
但这一次少女掐中了她的不好意思,故意没有任何想要动手的意思,只是这么静坐着,居高临下地观赏。
在上位者的视野中,女人缓慢眨眼,摇摇欲坠的禁欲感特别好品味。
她期待着方奕开口,用那样假正经的清冷声线拜托自己‘帮个忙’,明明她也很想要,偏偏话到嘴边总会绕个两圈。
但在这种时候求助,对于方奕来说似乎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于是那只还打着固定的手往前探了探,环抱着少女的腰肢,试图自己将戒指摘下来。
她的手很稳,大概还得归功于意志力的强大,少女看不惯她这样近乎于自虐的逞能,在指环将要被摘下来的前一秒又弯腰,恶劣地屈指抵着,诚心要为难她,将戒指又推回了末梢。
是要拒绝吗。
女人抬起漆黑眼眸看她,有些失望,却什么也没说,甚至抬手帮她把蹭乱的衣服理了理。
这是哪来的活菩萨,也太招人怜爱了,多咬几口就能长生不老的感觉。林舒星忍无可忍,勾着她退却的指尖,覆在耳畔低吟:
“不要摘戒指,就这样。”
“……”
结果就是这一天司机在楼下等待良久,迟迟也没看见有人下来。
原本包下来的游乐场被免费开放给了考生和基层工作人员,还附带一场晚上的烟花秀,林舒星不讲究什么行善积德,单纯是心情好。
可惜特意给方奕准备的冰淇淋车她暂时吃不到了。
只能先吃点别的。
在家里。
……
游乐园的安排被推到了第二天,由于没有提前预定,堂堂大小姐也只能拉着方奕排队等待。
工作日的人流量不算大,来这里玩的基本上都是刚结束考试的年轻人和小情侣。
少女不允许方奕摘掉带有定位器的项圈,但很贴心地更换了藏蓝色细款,链扣被藏在后面,乍一看和choker没什么区别。
这一点微妙的亮色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平衡,勾勒出女人优雅纤长的脖颈,将她清冷的气质衬得很时髦,站在一群十八岁的少年人中也毫无违和感。
不过她有些心不在焉,时常低头查看消息,成绩应该在这两天就要出来了。
林舒星递给她什么她就接住什么,包包挂到肩膀,气球系在纱布的小蝴蝶结耳朵上,空出来的手唯独不知道去牵那只一直在边上晃悠的胳膊,给少女都气笑了。
少女撇撇嘴,这些东西她早就玩腻了,没意思,听说方奕还没来过才特意和她一起,没想到她更没意思。
等到方奕反应过来,身侧的女孩已经消失不见。
天气晴,阳光明媚,游乐园里的色调饱满而浪漫。
方奕找不到林舒星了。
打电话出去没人接,她有些茫然地转了几圈,这个由童话故事构建的梦幻乐园建得像迷宫,所有人都在笑。
手机响起,不是林舒星的专属铃声,方奕看了一眼,归属地是宴京。
首都的电话在方奕眼中一律可以视作骚扰,但这一次微妙地感觉心跳有点快,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在游乐园欢快的背景音中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请问是林舒星的家长吗?”
女人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机:“是,怎么了?”
“我们这边是宴京大学招生办……”
第93章 窘迫的礼物
方奕举着手机,感觉所*有人都在对她笑。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料到会是这么好的消息砸在头上,一时间情绪有点没反应过来,语调冷淡的“嗯”了一声。
彩色气球还系在用于固定的纱布上,很平静的上下晃悠,超大号玩偶从身旁路过,毛茸茸的挥挥手,手机里清晰温和的声音还在介绍着院校优势,邀请她们共进午餐,当面谈一谈。
其实不用她们介绍方奕也知道,毕竟这所顶级学府拥有最好的管理学院,和少女的理想专业十万分符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在这片梦幻乐园里,黑发黑眸的女人在蘑菇边上站了一会儿,蘑菇突然开始唱歌。
她平静地瞥了一眼这朵会动的蘑菇,转身拉开距离,正琢磨着措辞试图保留谈判优势。
一转身,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冰淇淋。
细腻奶香从唇齿间化开,鼻尖也不慎沾到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少女裙摆摇曳着,眉梢蹙起来,很不客气的问:“谁啊?”
约会时间,她对方奕的行为非常非常不满意。
“宴大,排名出来了。”方奕的音调被这一点甜变得有些含糊,将手机递给她。
少女眨眨眼,身子站直了一点。
方奕已经报过地址,对面大概在来的路上,态度非常诚恳,生怕她们跑了。
但林舒星和对面简单聊了一会儿,婉拒了今天的见面,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到了方奕左手边的口袋里。
听见她竟然拒绝了,刚刚还一派高深莫测的女人便有些着急,问:“不去看看吗?”
“改天,不急,享受现在最重要,”林舒星微昂起下巴,红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笑容也特别拽。
接下来她们应该还会接到很多电话,她不想接,反正已经大概知道结果了,比她预估中还要好一点儿。
无非是谈天说地,邀请她优先选择,最好能签个什么协议,再拉踩以下竞争院校。
“满意吗,方老师?”她挑了挑眉。
女人没回答,只是笑,好半响才说:“我想抱抱你。”
这还需要征求意见?少女很大方的张开双臂。
阳光先拥抱她,然后才轮到方奕。
女人解开了那根绷带,在少女的惊呼中将她抱起来转圈。
她抱得很用力,好像唯有这种方式才能表达拙劣的愉悦,让宽阔天地跟着一起旋转。
能在这里听见这个消息真是太好了,冰淇淋的甜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
手臂的刺痛如此微不足道,反倒让她更加感觉到真实。
“我知道那晚上发生了什么,”少女趴在她肩头,温温热热的呼吸落下,“没让你的辛苦白费,值了。”
那场病好的蹊跷,即使别人都不愿意说,她也能猜出个大概,她向来很聪明。
“喂,你要哭了吗?”
林舒星有些惊诧地捧起女人的脸。
很难想象,出车祸躺在床上都没哭的人,竟然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儿就红了眼眶。
“没有。”方奕当然不可能承认,声音依旧四平八稳,“没有什么值不值的,你很厉害。”
林舒星依次发了几条消息,林岚回得很快,说今晚回家,聚餐。
林心佑那里倒是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半天才解释自己在医院照看何庄,晚上见。
这颗耀眼的星星很快就被祝福淹没,她的朋友们打来电话,热闹极了,此起彼伏的欢笑声甚至盖过了过山车上的尖叫。
方奕站在她身侧,也被这种青春的气息所感染。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在这一刻她才真切的感受到这种洒脱,就像挣尽了全部束缚。
她还记得之前答应过要给林舒星奖励,可之前准备的东西都有点不合时宜,配不上这样盛大的惊喜。
还能送什么好呢?
林舒星什么都不缺,她的朋友们在热烈讨论着要去哪里玩。
两位林女士一定更开心,升学宴怎么也轮不到她来给她办,虽然占着一个‘家长’的虚名,可也没什么实际身份。
家长,接电话时答应的太理所当然,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有点想笑。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不算短的两辈子加起来,无数个称谓重叠着压在肩膀上,唯有这个词轻飘飘的,让人心头一热。
方奕没有妹妹,表妹也没有,虽然以前捡东捡西也帮忙照看过小屁孩,但别人家的和自己家的,总感觉很不一样。
她也有点飘了,连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天生向下的唇角都一直在往上飞,被压抑在沉稳皮囊下的那一点拽罕见地溢了出来。
她也想分享这种喜悦,虽然平常并没有这种习惯,强烈的表达欲来得很突然,让她自己都有点手足无措。
想了又想,她还是打开手机,给王泉发了一条消息,问能不能今天发点创世神的前瞻资料。
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就是她之前给林舒星展示的那篇星空,全息游戏的最初模型。
王泉啪一下就把电话打了进来,大大咧咧问:“怎么啦,怎么想到今天发的?你要攒人品给小嫂子祈福吗,那不如去娘娘庙拜拜呢!去不去?去的话我们一起啊。”
“不用。”
“只是今天值得纪念。”
冷酷女人的声音变得很矜高,还带着一点温柔的味道,听得王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由得顺着她的意图问:“怎么啦?纪念什么。”
“嗯,也没什么,刚刚接到了宴大的电话。”
王泉:???
可恶,这人是来炫耀的!王泉反应过来,不由得跟着激动起来:“咱们的大股东宝贝出成绩了?”
“成绩还没有,”女人慢悠悠的说,“她们应该是先拿到的排名,成绩可能会被屏蔽。”
王泉什么排面没见过?
这种排面还真没见过。
光是听着都很热血沸腾,王泉大手一挥:“三年之期已到,发,给我狠狠的发!”
不能多问了,再多问一句她真怕听见对面笑出很小人得志的声音。
两人一起在游乐园里渡过了一整天,虽然一个刺激项目都没玩,但跌宕起伏的心情比这个更刺激。
林舒星找了商业跟拍,起初没告诉方奕。
本想抓拍一点自然互动的瞬间,结果被方奕当成了目的不纯的可疑分子,硬是错位挡着她,一张正脸都没给摄影师拍到。
摄影师都快哭了,忍无可忍才找林舒星请示。
氛围感再好,也不能一张正脸都没有吧!人家又不是重金请她来拍大风光的。
少女看了会儿照片,乐得不行。
镜头下方奕那一点儿占有欲被无限放大,她的手不是护在她的肩膀侧就是搭在腰上,修长身形偶尔回眸一瞥,杀气十足,和她平常流露出的气质不太一样,就像国王身旁最忠诚锐利的骑士。
效果出乎意料的不错,反正林舒星挺喜欢,反手打赏了双倍的钱。
晚上林岚派了车来接,一早等候在大门口,没让她们回自己那套房子。
依旧是摆在正厅的家宴,规格更大,不过气氛比上次好很多。
这次不需要林舒星开口,方奕的座位就已经和她绑定了。
林清婉和水无定坐在另一侧,都笑眯眯送上了祝福和礼物。
方奕看着这两个人总感觉有一种滑腻腻的凉,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态度难得这么友善,她当然也没必要多说什么。
林清婉是表现最兴奋的那一位。
因为国际形势变化,她本来也就打算去宴京,现在突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弯弯的眉眼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和姐姐的幸福生活。
Z市和宴京相隔十万八千里,就算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从机场到市区又要很久。
远水难解近渴,她倒要看看到时候方奕怎么和她争。
她颇有新意地送了林舒星一颗小行星的命名权,成功博得姐姐大人一笑。
水无定一直似笑非笑,眼神不时往方奕身上瞄,总让方奕有点不太舒服,但最后她送礼物的时候竟然连方奕也有份,是一对并蒂莲。
女人原本就生得妩媚,一笑就更妖异了,不露出竖瞳也有一股蛇妖味儿,意味深长的说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方奕用重新包扎了的手接过,系统扫描了一下,嘿嘿一笑,也跟着打哑谜,学着水无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方奕感觉莫名其妙。
林岚随后给林舒星递出一份文件,少女随手翻了一下,很惊讶的样子。
一旁林心佑的表情很复杂,用手帕低低掩着唇,眉眼间流淌的情愫既像哭又像在笑。
她缺席了女儿的成长,现在多说些什么,总显得很苍白无力。
林舒星的联系人没有填林岚,也没有填她这个亲妈,她其实能理解是为什么,但心头总颤颤的疼。
人生最关键的备考阶段,却是少女最迷茫无助的时候,只有一个外人陪在她身边。
今夜的菜品很丰盛,龙肝凤髓山蒸海味应有尽有,可惜只有方奕一个人在认真吃饭。
少女胃口小,吃一点儿就饱了,其他几个人也各有心思,水无定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把肉碾碎。
到最后就只剩下方奕一个人还在动筷子。
林心佑在饭后询问能不能和林舒星说一点儿悄悄话,甚至煞有介事地借了林岚的三楼书房。
作为林舒星的生母,她当然有这个权力。
虽然在林家的制度下看有点逾越,但林岚波澜不惊的外表下问心有愧,答应得很痛快。
等林舒星从楼上回到房间,已是后半夜。
方奕正在擦之前送给林舒星的那只宠物蛋,黑脸小白熊趴在她怀里,发出很舒服的呼噜声。
梳妆台上多了一个大红包,鼓起来的鎏金封面异常喜庆,说白了就是有点土,和周围高档的环境格格不入。
少女走近,笑着问:“干嘛,还和我这么客气?”
她好久没碰过现金,毕竟出门不需要她亲自付钱,拿在手里的第一反应是有点沉。
银行卡总是冷冰冰的,但钞票很热,大概是一直被女人贴身捂在口袋里的缘故,边缘有些弯曲的变形。
方奕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老家那边的习俗,等开学了再给你补个大的。”
时间紧急,她实在想不出能送什么好了,想来想去,还是钱最能表达心意。
虽然知道这一点儿在少女眼中可能还不够买一个小饰品,但她还是想给她。
红包已经厚得将要合不上封盖,可在这样金碧辉煌的环境中还是显得穷得可怜,俗气,也没什么新意。
产品刚发布没多久,项目分红还有一段流程要走,再过几个月她才能有钱,现在掏空了口袋,剩下一点空空的窘迫。
少女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看,好看的眉毛挑起来,泪痣也在恶劣笑意中轻荡。
她扑上来紧紧将方奕整个人环住,歪着头亲了一口,娇蛮地昂起下巴,宣布:
“我还要这个。”
完全不是商量的口吻,她本来就是她的。
指尖一点点向下滑,绕过有力的臂弯、充满韧性的腰部曲线。
最终牵起女人无措的手,覆在自己柔软如天鹅绒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一阵说不出的痒意从掌心处蔓延,方奕低头看着怀中坏笑着的少女,悸动从她指尖撩拨起的焰火一路蔓延,心跳快得超乎寻常。
少女乌黑浓密的睫毛往上翘,突然张嘴咬住一根弯曲指节,鼻息完全扑撒在手心,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
“给我——”
第94章 不速之客(修)
夏日的绿越来越浓,轰鸣雷声和阵雨时常忽然而至。
雨点噼里啪啦撞在落地窗上,室内外巨大的温差在内沿上浅浅浮起一层白雾,让窗内外的景色都变得很朦胧。
当林舒星迷迷糊糊醒来,身侧已经没有了女人的温度,她塞了一个很大的小熊抱枕代替自己的位置,于是在绵软的困惑中,少女一翻身,就和那双漆黑、温润的宝石眼睛对上。
方奕……?
变成小熊了。
少女清醒过来。
林舒星立刻冷着脸打开手机,查看方奕的位置,却在一连串的消息提醒中发现,女人在凌晨她睡着后就已经驱车回到了家里。
是她们共同的那个家。
林舒星昏睡前还记得那双温热的手,细细滑过肌肤,一点点帮她清洗、擦拭干净。
她喜欢事后方奕从身后环抱住自己的感觉,女人修长的手臂搭在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宽大手掌偶尔会贴着弯曲的线条,为她揉一揉发酸的腰和腿。
难以想象,在一夜缠绵后方奕竟然还能强打着精神离开,从林家老宅到市中心公寓的距离并不算近。
林舒星盯着监控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后才点进通讯软件,看见了方奕凌晨发出的信息。
[方奕:我到家了,晚安。]
这是一只很乖的猎物,会自觉回到囚笼里去。
只是未免也太自觉过头了一点,为什么连过期的“不准过夜”规则都要遵守啊!!!
妈妈又不会真的多说些什么的,家宴上都默认让她们坐在一起了,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没看出来吗?
少女枕着臂弯,将林心佑的温柔想得理所当然,起床气混合着一点说不清的羞恼发酵,觉得以后应该再加一条家规:
不准在伴侣睡醒之前离开。
她闷闷不乐,故意没有回复消息,而是又切回了监控画面,就像观赏放置类游戏一样,看见方奕又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房里。
大屏幕上展示着论坛消息。
方奕一上线就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情况。
虽然以往的技术帖也很热闹,但昨天发布了创世神的前瞻雏形之后,引起的反应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强烈。
一长串的私聊小红点中,方奕甚至瞥见几个远古级别的大神,以前只在教科书上看见过的那种。
按鼠标的手有点抖,其中一位黑白头像的大姥她一直以为已经不在人世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收到她亲切的问候垂询。
像在做梦一样。
虽然质疑的声音同样十分强烈。
互动投影很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但全息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不是不可能实现,但成本太大了。
又要便宜又要领先,高要求汇集在一起只能得到一个字:滚。
大部分人和最开始的纵姮一样,质疑这些只是预设动画,又或者整个演示DEMO都是依靠特效存在的。
这个团队太年轻,即使王泉挖了好几位大姥坐镇,在历史悠久的老牌公司面前依旧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昨天发完帖子之后方奕就没有再看论坛,毕竟她现在的生活十分充实幸福,没空一直泡在网络上。
方奕乐呵呵扫了一眼,会有人吵架完全在意料之中,没人关注才可怕呢,说明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了。
但这一夜论战,几拨人像是舍弃了睡眠,跨越时区高强度对线,程度之激烈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王泉买的通稿水军。
方奕拉到最下面,发现最先点燃这把火的竟然是纵姮。
面对不加论证就斥责造假的,她直接公然用之前挂靠在研究所的账号开嘲讽,怕国际友人看不懂,博学多识地用各国语言翻译了一句话:
“井底之蛙。”
纵姮骂人的翻译还挺有意思,别人能很轻松get到她的轻蔑。
不过如果方奕没记错,不久前纵姮本人好像也在井底之列。
她被E芯计划除名之后这个账号被封禁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竟然解封了。
方奕猜测她的解封大概和紫罗兰小姐有关。反正宴京那边乱七八糟的,搞什么东西都不得安生。
然而这些牛鬼蛇神掐着掐着,事情就渐渐往开始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直接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高度。
有人恼羞成怒妄图黑了纵姮的电脑,却不知道这位国家队又不是只会研发芯片,反手就把对方机构的网络给打瘫痪了,堂而皇之将创世神的宣传页贴到了对手的脸上。
一时间全世界各大网站都飘着那片星空,末尾标着大大的深蓝色字体:欢迎抵达未来。
方奕的心情有点微妙。
以前她一直以为纵姮是一个相对保守的人,至少也是混乱中立,但现在来看,她好像也不是很了解她。
纵姮一个人吸引了绝大部分战斗力,不少人便开始阴谋论她才是这个项目的背后主导,毕竟纵姮的资历厚度摆在那里,不然一向自视甚高的她怎么会愿意亲自下场?
网友分析得头头是道,方奕当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啊,原来是这样!
讨论的热度太高,倒是又扒出了一桩陈年旧事:纵姮疑似涉嫌谋杀某男同事未遂,这才被从研究所除名。
真假不能确定,但当方奕看见这条消息的下一秒,所有相关词条就全部被删得干干净净。
那大概率就是真的了。
纵姮秩序感极强,方奕相信她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动手,与其说纵姮谋杀未遂,倒不如说是那个人一定做了什么触碰她底线的事情。
她最在乎什么?芯片,军工,宴京……
方奕犹豫着,给王泉打了个电话。
退一万步来说,纵姮在这个事件中也应该算工伤,她们不能袖手旁观。
王泉接得很快,大笑着说让方奕别管了,她自有妙计。
她没说妙计是什么,匆匆就挂了电话。
方奕摘下戴得还不太习惯的眼镜,按下抽痛眉心,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就像雷达似的,一旦发出警报,脑子里就会有根筋紧绷着。
头疼,手也疼,但方奕现在还不想去床上躺着休息。
她又打开手机瞄了一眼,林舒星还是没有回复消息。
还没醒吗?难道是昨晚太过分了。
方奕抬手撑着下巴,压得伤口一个激灵,又坐直了,慢吞吞开始打字。
[方奕:要我去接你吗?]
对面没有回应,方奕先起身去接了杯水,两只肥猫这个点倒是在睡觉,一大一小团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
方奕蹲下去,把大的那只逆着毛毛rua了一遍,心情大好。
手机突然响了,方奕颇有点心虚地把小鲸鱼乱糟糟的绒毛理顺,这才拿起手机。
并不是林舒星发来的消息。
女人堆起来的浅浅笑意又消失了,高冷的下颚线变得很冷漠。
又是宴京IP,虚拟短号。
方奕不太想接,但如果昨天也没接,她就会错过第一时间接到好消息的机会。
“喂?”
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有辨识度,方奕立刻面无表情把电话挂了。
看来命运盒子里开出来的大部分不是什么好东西。
[未知短信:是我。]
就是知道是你才挂的啊。
就在方奕准备拉黑之前,对面预判了她的动作,慢条斯理打下。
[未知短信:执行公务,你自己出来,还是我们上去?]
[方奕:?]
[方奕:诈骗短信,已报警。]
[未知短信:你报吧,报了也是转接给我,顺便来探讨一下个人私藏枪械的问题。]
[方奕:我没藏。]
[未知短信:可你外面那些保镖里有不少配枪啊,哦,那就是可怜公民被不法分子包围了,我方有权突围解救。]
“……”
在方奕沉默的片刻,一枚红点穿过玻璃瞄准她的眉心,窗外,百米高空之上正悬浮着几架无人机。
一刹那,无数道红点汇聚,凝成她额间一点朱砂,红得妖异。
手机震了震。
[未知短信:请。]
女人单手插在口袋里,蹙着眉,很不爽地想让她有本事就开枪,别虚张声势。
但这里是她的家,要是弄乱了会很麻烦。
三分钟后,方奕还是咬牙出现在了楼下。
穿着深绿色衬衫的夏问洲现在倒是很客气,人模狗样地将她请上车,笑眯眯戳了戳还绑着绷带的左手:“断臂同志,好久不见啊。”
“……”
这人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还没被打死的?方奕由衷怀疑。
“你果然还是忘不掉啊。”女人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微妙的洋洋得意。
方奕:“忘不掉什么?”
夏问洲挑眉:“你说呢?”
创世神的那个演示demo她们都看见了,没人能够忘记曾经的那一片星空,也算是为数不多的美妙回忆。
“我就说你怎么跑去搞这些浪费时间的东西,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名堂啊,真不愧是读书人。”
“那个东西,领袖也挺感兴趣的,让我呢,来找你拿个样机回军部研究一下。”
夏问洲摊开手,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奕笑,果然在听见“领袖”二字时,女人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骤然掀起涟漪。
“谁?”方奕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斥责这么不要脸的强盗行为都忘了。
“领袖啊。”
“什么领袖,哪个领袖,说清楚。”
夏问洲眉眼的笑意愈深,还在打哑谜:“领袖就是领袖,你还有第二个领袖吗。”
“……”
方奕捏了捏眉心,试图从物理上压制心底的惊涛骇浪。
车辆径直驶入一片半山腰,在穿越重重岗哨之后,一座巨大的半圆形灰色建筑出现在了地面之上。
“你复刻了一座天岚要塞?!”
“准确来说,不是我,”夏问洲耸耸肩,对方奕的震惊颇为愉悦,“但我重组了风行小队。”
风行是夏问洲上辈子率领的小分队,方奕已经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好了。
她好不容易才和过去的记忆割席,但这些东西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又出现在了面前。
两个世界差距过大,有一种很荒谬的割裂感。
夏问洲站在身后,声音也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方奕,你什么时候归队?”
“你还没去宴京看过吧,大家都在等你。”
“那里有我们想要的一切,将由我们、共同掌控这个全新的世界。”
“你研究的这些,应该放到真正适用的地方。”
“别再搞什么没用的破游戏了,拥有这等技术,你自己看见这些懦弱的动物不觉得可笑吗?”
夏问洲抬手,将一只宠物蛋扔到地上,从里面跳出一只精疲力尽的柴犬,栽倒在地上。
夏问洲抬起靴子,踹了它一脚,柴犬兴高采烈地露出肚皮给她蹭蹭。
小狗还在吐舌头,方奕忍无可忍,同样踹了夏问洲一下:“你有病?”
夏问洲面不改色,任由她踹了,指着地上那条狗,轻蔑开口:“我就问你,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方奕反问:“你想要宠物有什么用,给你当军犬?”
“是啊,不然呢,你们不是宣传是尖端科技吗,才跑了几公里就不行了,还要充电,真麻烦。”
女人嫌弃得很坦然,方奕快给她气笑了。
“我要是手真断了,你是不是也要问我这个人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尖锐,和方奕平常的语调不太一样,夏问洲皱起眉,很无所谓地摊开手,扬了扬手五指:“那你这不是没断嘛,大科学家。”
方奕懒得理她,俯身将那枚躺在泥土上的宠物蛋捡起来。
女人偏不让她捡。
夏问洲上前一步,高大身形投下一片阴影,软靴距离方奕的手只有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恶劣地踩上那枚宠物蛋。
方奕抬眸,看见夏问洲双手插兜,由于贴得太近,修长大腿都快骑到她头上来了,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漫不经心的气质在垂眸的瞬间被被冰冷杀意取代:
“人应该知道感恩,那场车祸中的杀手是我赶走的,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方奕微愣,但凡面前换作一条狗一根面条她都会道谢,但面对夏问洲,她没有半点好脾气,冷冷对视抓住重点:“所以,你果然是在跟踪我?”
夏问洲挑眉,不置可否,冲着她笑出惨白的尖牙,拉长的语调也像是在唱一首无名歌:
“听说,你那个小女朋友考得不错啊。”
“春宵苦短,你们还有多少时间能空耗着?”
第95章 意外
山间风大,郁郁树林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大部分阳光。
夏问洲站在原地,目送女人清瘦的身影背光而去。
她走得决绝,一往无前,永远不会回头看,衬衫被风吹动,就像大海上的白帆。
夏问洲眯起眼睛,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
她的目光掠过方奕的腰,即使时隔多年,她依旧清晰地记得这里伤痕的形状,一如她们知道彼此的很多秘密,远胜这世间的所有。
她始终相信方奕是最适合战场的,冷静的思考让她不论在什么处境都能保持最佳判断,这是一名指挥者必不可少的素质,在这一点上她不如她。
但这种冷静放到生活中,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了,不像正常人。
所以,为什么要拒绝呢?
加上恋人的筹码,她本以为这会是有力的诱饵。
但方奕在她面前燃烧的那团火竟然也在趋向于平静,还不如上次那一拳来得痛快。
夏问洲吐出一口烟圈,余光扫了一眼周围那栋灰白色建筑,沸腾的热血感到索然无味。
那根烟落到地上,微弱火光转瞬被尖头靴子踩灭,抬起脚尖,满怀恶意地碾了几下。
是啊,方奕从不回头,但她今天必须回来。
夏问洲在心中默念着,在倒数到九的时候那抹白色果然转了回来。
方奕面无表情:“送我回市区。”
这荒山老林比之前小狐狸找的山头还偏,周围不知道是不是装了信号屏蔽器,她的消息都发不出去。
夏问洲戏谑挑眉:“凭什么?”
“凭你应该为人民服务。”
“呵呵,我是草寇招安来的,没这么高的觉悟。”
夏问洲摊开手,故意恶心她,“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叫一声姐,这山里有大阵,没人带路你就等着——”
“姐,”女人单手插兜,喊得异常爽快,倒是让夏问洲楞了楞。
她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喊了?
一旦开口,那一点别扭的羞耻感就诡异的消失了,方奕继续面无表情开口:“姐,给我一辆T30,再给我二十万。”
夏问洲:?
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基地里没有T30,也没有二十万,”夏问洲含情脉脉地把头发往后撩了撩,“只有你姐。”
方奕嘴角抽了抽,感觉快吐了:“快点!别废话。”
女人这才让步,从口袋里晃悠着钥匙,开车去了。
直到开出一处关卡,视野骤然开阔,山脚下青砖白瓦的老民房映入眼帘,手机微弱的信号终于恢复。
方奕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看见在置顶消息发来的是一个医院地址,上面还有一通未接来电。
是一个小时前的消息。
方奕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揪住夏问洲,厉声吩咐:“往这开!”
她过于明显的担忧和命令让夏问洲很不爽,但还是任劳任怨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蜿蜒旋转的山路间疾驰。
等方奕赶到医院,远远就看见少女独自一人站在急救室外,死死盯着那扇闭合的门。
“对不起,我在外面没信号,你——”
“方奕!”
听见熟悉的声音,少女抬起头,眼中的阴郁不安瞬间蒙上一层泪,扑到女人怀里。
泪水打湿衣衫,方奕察觉到怀中孱弱少女抱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办啊,方奕,我不能再一次失去妈妈了。”
林舒星问得很小声,声音是贴着女人的胸膛钻出来的,蔓开一片湿漉漉的迷茫。
这段时间所有的志得意满都被医院的一通病危电话轻松击溃,在正式坐在谈判桌上、以棋手的身份直接入局时,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跨越十八岁的界限,她理应成熟、稳重,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能够处理好所有意外情况。
可等在手术室外,看着人来人往,她在那盏高悬的红灯之下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再多的钱也毫无用处。
妈妈、妈妈。她只能在心里偷偷的喊。
“没事、会没事的,”方奕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少女点点头,声音越来越闷:“妈妈没有别的家人了,林女士和林清婉在外地开会,她的秘书来了,在办手续。”
方奕注意到她对林岚的称呼又变成林女士了,这种微妙的变化让她心头一紧,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
少女在她怀中咳嗽了一下,流着泪,声音却很清晰:
“我签不了字,只能写林清婉的名字。”
“医生说,妈妈很早就生病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身职业装的女人匆匆赶来,将方奕拉开,胳膊里夹着文件,左手递上保温杯,右手掏出药品,轻车熟路地喂给少女。
方奕感觉这个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不确定的问:“你是……小云秘书?”
作为年轻后辈,这*么喊人挺不礼貌的,但女人并不介意,只是有些迟疑地打量了方奕一会儿,恍然大悟:“哦,是您啊,方小姐,对吗?”
方奕想起来了。
——小云,照顾好她。
她在梦境里见过,在林舒星小时候,林岚也是这样将她托付给这位秘书照顾的。
林舒星本来就身体不好,长时间站在这里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小云本想先扶她去套间里休息,但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执拗地站在门口不肯走。
在一旁看热闹的夏问洲倒是越过几人,大摇大摆地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对着秘书伸出手,“有病例吗?给我看看。”
秘书犹豫着:“还在抢救,报告没有出来,只有过往病史,您是……?”
“我也是医生,第三军区野战医院的军医,”夏问洲笑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她难得正经时这幅音容笑貌倒是挺有欺骗性的。
秘书信了,煞有介事地和她握了握手。
方奕:“……”能不能快点滚。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熬,除了走廊尽头的时钟,一切都仿佛被凝固了。
少女身上很冷,只有被方奕握着的掌心还有一点温度,琥珀色瞳孔倒映着面前的一切,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白。
叮——
手术室上触目惊心的红灯转绿,林舒星腾一下站起来,由于站得太快,眼前有些发黑,还是方奕及时扶住才避免了让她摔下去。
“哪位是家属?”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面上是止不住的疲倦。
夏问洲多看了她两眼,走到门口,若有若无地往里面瞥,但很快就被护士警觉地挡开。
手术室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让她擅自围观。
好消息是,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至于坏消息……
医生有些支支吾吾,请林舒星单独去办公室聊。
少女挺直脊梁,跟着她往里走,单薄的身形在这一刻又变得很坚强,那些骄傲和志得意满全部被用于填充起勇气。
方奕也想跟进去,但是被和秘书一起被拦住了。
“有点奇怪。”夏问洲说。
方奕现在没心思和她烦,抬眸问:“你还不走吗?”
“不走,我喜欢擅离职守。”
“……”
秘书伸手打断两人的对峙,柔声问:“你们好,可以麻烦你们去拿一下午饭吗?大小姐还没来得及吃饭就过来了,就在附近的餐厅,开车二十分钟,我已经订好了。”
夏问洲不客气道:“你怎么不自己去拿?”
“因为照顾好大小姐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离开她身边,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女人歉意地笑了笑。
方奕:“方便,在哪?”
“你方便个头啊,是我开车来的,这个点还不得堵死了。”
医院附近的出入口永远人满为患,光是等进场都不止二十分钟。
方奕给林舒星发了个消息,打开导航:“我可以打车,堵了就骑车。”
夏问洲无声翻了个白眼,默默像背后灵一样跟在她身后,最终还是善心大发,又给她充当了一回司机。
路上果不其然的堵了,还有几个不长眼的电瓶车横冲直撞,夏问洲的骂声就没停下来过。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奕的‘断臂’在那儿敲个不停,对面也没回,跟舔狗一样。
不用想也知道发送对象是那个小女朋友。
“喂,方奕,你为什么喜欢她啊?”夏问洲问。
“好好开你的车。”方奕头也没抬,意思是关你屁事。
“真奇怪啊,难道是什么保护欲大爆发?看不出来你还挺怜香惜玉的,也是,被这么漂亮的小美人注视着,正常人都很难拒绝吧。”
“诶,英雌难过美人关,小心那粉红骷髅~”
方奕懒得理她,她就自顾自换了张碟片,放起上个年代的老歌,慢悠悠跟着唱起来。
等她们在这一路上披荆斩棘,成功提着午餐回到医院时,林心佑已经醒了。
正好都是极滋补的菜,方奕这位新女婿终于找到了能够献殷勤的机会,仔细布好菜,盛了两碗。
“阿姨,您感觉好点儿了吗?”
“嗯。”女人轻声细语,看向方奕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很温润,像绵羊一样的眼神,却让方奕看着莫名有点心慌。
女人生病时,皮肤也变得很白,抿唇时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和林舒星如出一辙。
“方奕。”
她很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唤她,听起来异常温柔,疲倦骨相里透出一种惊人的美,任由岁月缓缓在皱纹间流淌。
“你能答应阿姨一个请求吗?”
“您说。”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星星,好吗?我包里有一张卡,你帮我拿出来。”
这个请求有点奇怪,但方奕还是乖乖照做,把卡递到她面前,“是这张吗?”
“对,里面有五十七万,是我给星星备下的嫁妆,你拿着,密码是她的生日,虽然肯定比不上林岚的那一份,但也是一点、咳,我的一点心意……”
这薄薄的一张卡瞬间变得很烫手,方奕不敢接,连忙塞到她手上,“阿姨,您说什么呢,这种东西您直接给星星就行。”
女人打着吊水的那只手反压上来,牢牢将卡握在方奕手中,“如果你还把我当岳母,就不要拒绝!”
她的态度很强硬,又在吊水,方奕不敢乱动,硬是被她控在这里,手捏得生疼。
但疼里又透出一点甜,她说的是岳母诶,这算是被接纳了吗?
“你拿着,不要告诉星星,她不会收我的钱的,等未来你们结婚,你再把这笔钱拿出来,好好待她……”
“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林心佑说着,慢慢闭上眼睛,眼角滑过一滴泪。
方奕大惊失色:“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什么病啊?这普通医院治不好,我们换一家就是了,您千万别有心理负担。”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无限悲戚的垂下眼眸,强调:“把钱收下,我知道我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的人太多,尤其亏欠星星,别怪我……”
病房大门被猛地推开。
“妈妈!”
少女扑到她怀中,在外人面前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
秘书一脸担忧地站在门侧,向着方奕招招手,示意她出来,给她们留一点儿空间。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奕问。
“刚来,医生那边的意思是,情况不太好。”
“哦。”方奕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又摸了摸鼻尖,心里有点乱。
林舒星好不容易才回到亲生母亲身边、与林岚冰释前嫌,为什么幸福总是这么短暂?
掌心的银行卡还残存着女人的体温,她温润哀伤的眼神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前,方奕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自己心头的滋味。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应该怎么安慰林舒星?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方奕实在不太擅长,语言太苍白,她向来不善言辞,只能提供一个温暖的拥抱。
医院走廊里的空气太闷了,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即使没有佩戴口罩也有点呼吸不畅。
骨髓里细密的疼又开始跳动,方奕张开左手的五指,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等到林舒星终于从房间里出来,方奕取出口袋里早就捂热的餐巾纸准备递给她,但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剩下一点近乎麻木的疲倦。
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方奕将多余的纸巾塞回口袋。
“我不去宴京了,”少女低声开口,平静的鼻音有些沙哑。
耳畔嗡一声炸响,像电磁波穿透颅骨,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在震荡。
方奕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听见自己下意识,十分生硬地反驳:“不行。”
第96章 分歧
方奕的语气太凶,一时间让少女有些愣神。
她从没想过方奕会这么直截了当的反驳,毕竟她在她面前一直是很温柔的形象。
方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扯出一点笑容,放缓了语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果林舒星考得没那么好,在可选择范围内她们需要综合考量许多,但现在一条最好的通天路摆在面前,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她本可以得到最好的。
方奕不太能理解。
如果说枯燥无味的前半生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大学生活一定能算她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以前她一直试图在书本中寻找答案,那些迷茫的困惑的痛苦的,前人走出的路汇聚成薄薄几行黑白文字,在漫漫长夜中隐约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而文字是凝固的,环境是流动的。
应试教育拥有固定的框架,打下的是对于世界认识的基石,一步步往大海里堆砌石块,然后五湖四海地汇聚在一起。
大学是,无数种可能性。
林舒星垂眸:“我不喜欢宴京。”
“是因为林阿姨的病,对不对?”
有些话不应该挑得太明了,接到宴大电话的时候少女明明也很高兴,其他大学的邀请宣传她根本没听。
林舒星总是装作满不在乎,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将弱点暴露出来。
乍然被人这么戳一下,她便像刺猬一样竖起自己的刺,抬起的眼神沉淀着太多方奕看不懂的情愫,冷冷开口:“我清楚我想要什么。”
这种眼神过于漠然,即使面对面交谈,却有一瞬间好像彼此相隔很远。
“你还太小了,星星,很多现在在你眼中看起来很严重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办法——”
少女抬起手,就像她在谈判桌上做的那样,皱眉道:“方奕,这不是商量。”
“……”
少女年纪轻轻便习惯了在商业中心叱咤风云,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点坏习惯,滔天权势总会滋养出一点不容反驳的轻蔑。
方奕的唇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垮了下去。她要以什么身份对她进行说教,一个徒有其名的未婚妻?
她看出来了,林舒星现在不想被当做小孩,小孩是一种无力感,她曾经在那样担惊受怕的状态下失去了温千雪。
第二次遇到这种事情,少女已经很无助了,她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对她多加指责。
林舒星说:“Z大也不错。”
省内Z大确实不错,可也要看和谁比。
方奕在沉闷的痛苦中有点想笑,和宴大相比,谁还不是个二流。
看见方奕又不说话了,少女的鞋尖转了转,咬着唇,矜骄地抬了抬下巴:“我留在Z市,你不高兴吗?”
方奕:“……”
她膨胀的负面情绪忽然就被少女湿漉漉的眼神戳出一个洞,从漏洞里开始泄气,一下子连胸膛间压着的空气浊气都所剩无几。
她应该高兴吗?
“林岚应该快到了,等等再看吧,我出去上个厕所。”方奕含糊着岔开话题,逃难似的匆匆跨出去。
她倚着白墙站了一会儿,骨裂的地方像是要发芽了,一阵钻心的痒,掐得指尖发白都难以缓解。
路过的护士看她脸色不太对,轻声问:“您需要帮助吗?女士。”
“没事。”
“她没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方奕抬眸,看见夏问洲笑眯眯地凑在边上,心情极好的样子。
“……你怎么还在这?”
夏问洲挑眉:“任务没完成,我怎么走。”
她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方奕,“来一根?”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竟然已经自顾自在医院里拿出了打火机,方奕想骂人的心情逐渐达到顶峰,很想对着她来一拳。
或许这就是她的目的。
然后她们就能正大光明的打一场了。
方奕转身就走。
“喂,去哪?”
“去死。”
“哈哈,真巧,顺路啊。”女人又跟了上来。
方奕走,她也走,方奕停下,她也停下。
方奕忍无可忍,冷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会和你打架的,我打不过你,行了吗。”
哄小孩儿一样。
夏问洲摊开手:“我也没有欺负残疾人的习惯。”
看见女人冷淡的脸上明显攀上一层浓浓的不爽,夏问洲乐不可支,“真生气了?”
“好了好了,别气,我是来帮你的,你去死了我们的全息项目怎么办。”
“大科学家,看看这个。”
夏问洲咬着“大科学家”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轻佻,顺手将几张纸塞到方奕手中。
在废土世界科研者是非常受尊敬的,即使现在方奕也十分尊重科研人员,但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得上科研二字。
这是一份病例,何庄的病例。
方奕瞄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趣,何庄迟早是要死的,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林心佑的病例。
夏问洲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幽幽开口:“我小小的运作了一下,但是拿不到那个女人的,说是被调走了,只拿到了这个,是她丈夫何庄的。”
“所以?”
“你仔细看看。”夏问洲将病例翻到最后一页。
何庄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病因是心率衰竭,前段时间林心佑经常来医院照看她。
这些方奕都知道。
但最后一页是另一种病症,上面显示何庄最初住院是因为脑子里有虫,正在蚕食他的大脑,这种症状已经长达数年。
密密麻麻的小白点爬满了头部,光是看X光照片都有点恶心。
“心率衰竭是可以吃药吃出来的,很简单粗暴的方法,但这个长虫子,有点意思,”夏问洲停顿了一下,笑起来,“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得的,不如有机会采访一下林心佑女士。”
“……”
方奕沉默了一会儿:“也不一定是她做的。”
“我也没说是她做的。”
夏问洲意味深长地拍拍方奕肩膀:“小心点,不要死在战场以外的地方,那样就太可惜了。”
方奕捏着那份报告,最后还是犹豫着,拍了下来。
她不想对夏问洲表达感谢,只是说:“样机我不能给你,我们自己研发要用,现在只有一个初号机,等过段时间,公司那边商议后会再联系你。”
“不止样机,”夏问洲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当场对这笔善意帮助坐地起价,大言不惭道:“我们要的包括开发团队。”
“那个谁,纵姮,没和你说过吗?尖端技术本来就应该优先供给军部,价格你们开。”
方奕没什么表情:“你和我说没用,我做不了主,我上面还有好几个领导。”
“嗯?你不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吗。”夏问洲狐疑地瞥她。
方奕突然想起纵姮这次过于高调的反击和宣传,在医院里的寂寂尘埃浮动中升起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这也是纵姮布置下的一环,她堪堪抓住了钥匙,于是开口:“挂名而已,你先去问纵姮吧,既然你也认识。”
夏问洲嘴角抽了抽,她可不想和那个女人打交道。
方奕看了眼时间,将那份病例又塞回了夏问洲手里。
该回去了,不能长时间留林舒星一个人在那里。
如果林岚能够说些什么,林舒星或许会听。
等方奕走过去,远远看见病房外面已经被保镖围住。
她没有立刻走上前,而是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果然在其中几位的腰际发现了藏枪的痕迹。
在方奕注意到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发现了方奕,领头那位的手已经下意识探到口袋里,在认出是她之后微微笑了一下。
方奕问:“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大小姐和二小姐在里面。”
“林岚呢?我要见她。”
那人迟疑了一下,颔首道:“家主刚出去,我们无权告知……”
她的耳麦闪了闪,在最后一句又改了口,“请稍等。”
很快又来了一位女士,领着方奕往上走,来到一间办公室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进。”
方奕推开门,看见林岚坐在沙发上,面前零零散散堆着一些资料。
当方奕走近,女人将深蓝色文件夹反扣,盖住了其中大部分,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偌大临时办公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消毒水特有的味道被草木幽香所中和。
“找我什么事?”
“星星和你说了吗,关于她的志愿填报。”
“嗯。”林岚点点头,双手交叉,她的表情太过冷静,背着光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味道。
“你……同意?”
女人从阴影中抬眸,那双清亮眼眸分外明晰,反问:“为什么不同意?”
“我对舒星没什么要求,既然是她的选择,我尊重。”
“……”
没什么要求吗。
最独裁专治的竟然是我。方奕不合时宜的有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稍微动动唇角就会触动隐隐作痛的神经。
如果是林清婉放弃宴大选择Z大呢,她还能这么平静吗。
不对,不是那个问题吧。
在林岚平静到可怕的注视下,方奕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的事实。
林岚的意思是,只要林舒星开心就好。
因为不需要考虑未来啊。
她们已经默认了这一点了吗?
在方奕的沉默中,女人背过身,留下一个孤高的背影,神色莫辨道:“这不是你的错。”
方奕抿着唇,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她只是……有点,不太舒服。
所有人,所有事都让她感觉不太舒服,但贫瘠的语言无法描述这种难过。
回到病房前,大门是开着的。
林舒星正握着妈妈的手,林清婉坐在床侧削苹果,仔细将苹果切成小小的方块,插上牙签。
许久不见的薛蓝竟然也来了,桌子上摆放着一大簇新鲜花篮。
百合、康乃馨和向日葵在阳光的抚照中摇曳着,和冰冷的蓝调走廊形成鲜明对比,好一幅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
薛蓝扭头,啪一声将门关上。
那一点光慢慢收拢,就像舞台上厚重的幕布落下,将方奕隔绝在外。
在这六月盛夏的某时某刻,蝉虫不再鸣叫,方奕站在无人问津的走廊上,面无表情,无端地很想喝酒。
想喝酒。
一杯就好。
第97章 吵架(修)
贺霜桦静静听完方奕的简述,笑着从壁橱中挑选一支葡萄酒,倒入她面前的玻璃杯中。
丝滑酒液漾开一片透亮的绯红,贺霜桦轻轻晃了晃,单手抚上黑发女人的肩膀,温声说:
“你们这不算吵架,亲爱的。”
“不算吗?哦,”方奕点点头,顿了半响后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意味不明道:“那挺好的。”
也没人知道这句挺好的是什么意思。
她在复盘中发现她们的恋爱发展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书上无迹可寻,朋友的例子也无法参考。
贺霜桦和李斯年留给方奕的印象太深刻,大概无限接近于噩梦。她也没办法想象她们两个会像那样吵架的样子。
方奕朋友不多,能够倾吐的人就更少了,即使在这间足够私密的地方,也有很多事情不能完全说出来,嚼碎了再咽下去,最终堆砌成漆黑眼眸中暗下去的一点光。
“我还是希望她能去宴大,首都医疗应该更好吧?不知道林阿姨是什么病,外科的话……”
她本想说可以问问姜癸,她医术很好,总有一些非常规的治疗手段,但话到嘴边才想起来,有林家这层关系在,林心佑怎么也不会缺优秀的主治医师的。
这一层认知差异让她有点失落。
她对医学相关的事情不太了解,或许还有点落后,还是从贺霜桦嘴里才隐约知道了一点,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只要足够有钱,活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话下。
全球顶尖的一家私人医院正在贺霜桦手上。
那场车祸过后贺霜桦看起来元气大伤,气质却愈发出尘,举手投足之间褪去了温润无害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压迫感。
此刻她正单手撑着下巴,盯着面前过于黑白分明的女人。
即使是谈及感情问题,方奕也没什么表情,不加修饰地阐述完事件,像是作为局外人一样一心求解。
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变。
但贺霜桦很清楚,她这种人会不打招呼就突然上门,大概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这块冰川又臭又硬,绝大部分藏在水面下,口口声声说着理解林舒星,自己却也在不自觉地伪装情绪。
她很焦虑。
“别想太多了,方奕。”贺霜桦将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舒星比你想象中更聪明,她这么做一定有她自己的考量。”
“既然现在她拒绝沟通,那么不如就把这一切交给时间吧。”
大律师在这方面看起来很有经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让人不由得虚心信服。
方奕点点头,指尖搭上杯子边缘摩挲。
贺霜桦微微笑着,温柔道:“你没必要干涉她对未来的决定,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些没吃过苦的孩子,只有知道疼了才会长大。”
“连她的家长都不反对,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她说这话时身上有一种非典型的母性光辉,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不但是在说林舒星和某某,像是把方奕也一起给教育了。
方奕抬眸瞄了她一眼,乌黑的眼睫毛又很快降下去,没说什么。
“你不会觉得接了那一通电话,就真的也以她的家长自居了吧?”女人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情绪,轻笑了一声。
“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你们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实质性关系。”
很平静的陈述,却像一根细长绵密的针慢慢扎进肉里。
这种说法太过于疏离,方奕不想反驳贺霜桦,但顿了顿,还是闷声开口:“可是我不想让她疼。”
“我是她的恋人、未婚妻。”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霜桦说:“未婚妻也不存在法律关系。”
方奕:“……”
好讨厌的法律。
“以后会有的。”方奕趴下一点,将酒杯往前挪了挪,也不喝,就透过深红色酒液望着对面的光。
不算明亮的室内陷入片刻寂静。
贺霜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幽幽道:“方奕,当局者迷,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你真的觉得你们会结婚吗?”
一直以来,方奕都是贺霜桦见过最理智果断的人。
此刻最理智果断的女人下巴正压在左手绷带上,目光闪了闪,迅速做出判断,摆摆手道:“不该说,那就不要说了。”
她已经够头疼了,不想再去思考一些额外的问题。
贺霜桦也趴下来,歪过头与方奕对视,很耐心地尝试换一种说法,“林舒星很聪明。”
女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她在金融方面很有天赋,之前李斯年也说起过,像她们这种人心中都有一个量化的筹码标准。”
“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一个内心软弱的人是不可能在金融投资上游刃有余的,从现在她分割出来的独立资产就能看出来。”
“身为年长者,你总是想着要为她引路,但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眼界可能比你更宽广呢?”
贺霜桦看着方奕的头又低下去一点,散落的黑发碎发彻底遮住了那双晦涩不明的眼睛。
“如果林心佑的病真的严重到时日无多,她完全可以选择休学几年,全职陪伴,而不是放弃宴京,时间成本对她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方奕,你要知道,她们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贺霜桦将手搭到女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方奕和少女的相遇本就起源于一纸协议,身份和阶级的巨大差距不亚于天堑,即使林舒星是假千金,自幼耳濡目染,她的起点也比出生于小乡镇的方奕高太多了。
高考、大学对于普通家庭是一次鱼跃龙门的冲刺,但对于少女或许仅仅是一次相对重要的阶段证明。很明显方奕还没想清楚这一点。
以林舒星的身价城府,她真的分不清孰轻孰重么?
贺霜桦轻轻拨了拨方奕额间的碎发,继续道:
“我更愿意相信,她们之间有什么事瞒着你。”
“这种情况就顺其自然吧,不要再深究了,对大家都好。”
方奕脸朝下,听完后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好瞒的?”
贺霜桦微微摇头,屈指扣在杯沿,不动声色转移开话题:“私人酒庄87年的藏品,尝尝。”
“好噢,”方奕撑起身,将杯子端起来闻了闻,醉人酒香沁入心脾,连带着沉重心情也舒缓了一点。
她很久没喝酒,酒精麻痹大脑会让思绪变得很混乱,但反正现在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了。
喝一杯,只喝一杯,有助于睡眠。
酒到唇边又被放下,方奕想了想,先打开姜癸的联系方式,将何庄那几张病例照片发过去。
但相册打开的刹那,她很明显地楞了一下。
在缩小的方块图中,下面一大片是少女笑吟吟的自拍,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方奕不由得点开,她没有查看相册的习惯,现在才发现这份藏在角落里的惊喜。
画面中少女灿烂的笑容让人挪不开眼,她倚在睡着的黑发女人身侧,做出许多亲昵的鬼脸。
很可爱。
贺霜桦看见方奕这幅反应,不用凑近看也知道她在笑什么,恨铁不成钢地长长一声叹息。
方奕抬眸,也跟着她轻叹了一声。
然后问:“有果汁吗?我还是不喝酒了吧,等会儿要开车。”
开车回医院,她还是不放心留她一个人。
那几位绕着林舒星飞的小蜜蜂自动被归为了“非人”的一类。
千里迢迢跑过来讨一杯果汁,贺霜桦听乐了,故意揶揄道:“大小姐没给你配司机吗?”
方奕摇摇头:“我的车,不想给别人碰。”
在这里她的占有欲倒是很微妙的凸显了出来,连自己也没有发现。
其实就算林舒星有事瞒着,她也能够理解,谁没有一点秘密呢?说开了就好。
她今天也犯了一点小错误,怕被发现来贺霜桦这里喝酒,她用软件偷偷改了定位器的位置。
也算是扯平了吧。
将果汁一饮而尽的样子很豪迈,贺霜桦静静目送方奕离去,从楼上看见她一离开公寓大门就加快步伐,跳上了那辆库里南。
以前贺霜桦从未想过方奕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改变了很多。
方奕沉寂的青春来得太迟,像是遇到林舒星之后才被点燃,从一成不变的枯燥日常中陡然开出一簇簇花。
她开始表现出正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了。
第一次听方奕故作正经地讲这些为情所困,感觉还有点新鲜。
只是不知道这些改变究竟是好是坏。
在贺霜桦的又一声轻叹中,方奕和她的爱车已经卡着20%的超速上限平稳超过黄灯,透出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情窦初开,她倒是很好哄,尝一点爱意就能够自我安慰。
车载蓝牙还停留在少女之前点的小甜歌,方奕余光一瞥,按下了播放键。
有秘密又如何,朋友多又如何?林舒星对她的好是独一无二的。
至少她只会在她的手机里悄悄留下自拍。
这种感觉就像远游在外,忽然发现了衣衫上留下的小猫脚印,简直可以算是一种勋章了。
她迫不及待想去见她的加冕者、她的小猫。
回到医院的时候黑衣人依旧站在那里,像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向着方奕微微点头,主动通报说薛蓝只呆了一会儿就走了。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看人就这么准,单单说了一个薛蓝。
不过其实方奕也没把这个家伙当成情敌,毕竟她太笨了,就是有点招人烦,其他还不如那个便宜妹妹值得警惕呢。
公立医院的环境比不上私人医院那么好,但林心佑住的那一间病房也是大套房,很好地保护了个人隐私。
方奕回来的路上也买了花篮果篮和牛奶,正计划着放下东西,再找林舒星好好聊一聊宴京的事情。
内房的门没有关好,留下了一条小缝。
方奕先将东西轻轻放在外间的地上,趁着这时候没有其他人,便很不客气地用自己新买的大花篮代替上原来的那一个,将薛蓝的那篮拎到了角落里去。
她可以做到更好,方方面面都是。
正大光明又鬼鬼祟祟地做完这一切后,方奕抬起手,准备敲门,忽然敏锐地捕捉到里面的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唇角下意识勾起一个笑,又将衣领稍稍整理了一下。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紧张和期待,就像人生中许多个第一次,第一次上台演讲、第一次论文答辩、第一次接受岳母的质询……
但里面在聊的内容好像和她预想中不太一样。
在*听见婚前财产协议的时候,方奕抬起的手还是顿了顿。
涉及到金钱的话题总是比较敏感,现在敲门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她应该离开。
但门内女人谈吐间流露出的气质都和她平常很不一样,让方奕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变慢,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温柔的轻声漫语,很轻松就能和其他人分辨开来,此刻又多了一点特有的矜骄。
两人说话的语气在这种时候穿插着真的很像,会让人一听就有一种存在血缘关系的微妙感觉。
方奕知道林心佑的身份可能不简单,从那个改变虹膜特征的隐形眼镜开始就有所怀疑,她并没有完全相信她所说的话。
奶奶于九凤说岳母也是娘,今生能踏进一家门就是缘分,俗世凡人,得过且过,要弄那么清楚干什么?
今天下午林心佑还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起她和林舒星的婚姻大事,那张五十七万的银行卡正藏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女人又说感情不过是年轻人的消遣,不要轻易托付真心?
什么是……消遣?
巨大反差让方奕从心底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她不太明白。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搅进了麦芽糖浆,卡在喉咙和牙齿之间,干涩又黏腻。
方奕期望林舒星能说点什么,就像她之前无数次大大方方展示她的爱那样。
但糖浆被扭曲、旋转,拧到将要断掉的极限,秒针啪嗒啪从胃里穿过。
少女并没有反驳。
第98章 还给你
“方奕姐姐?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少女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挑衅,打破了方奕混乱的思绪,门内的交谈声也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黑发女人站在原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看见林清婉背着手,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可那笑意转瞬即逝,眨眼间便透出一股天然的恶意。
“方奕?”
没关好的木门被拉开,所有人的视线都定在方奕有些苍白的脸上,像一场盛大审判,每个人都心怀各异。
“你不舒服吗?”看见她脸色这么差,林舒星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却被女人避开了。
林舒星的手悬在空中,似乎有些愣住,脸上的温柔瞬间变得僵硬,眉梢轻轻皱起,语气也染上些冰冷,“你都听到了什么?”
四目相对,方奕从她琥珀色的眼眸中看到了紧张。
林舒星很少露出这种神色。
锦绣权势养出的矜骄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使是最落魄时她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慌张和矛盾。
她似乎很不愿意让方奕听见她们的对话。
一旁的林清婉轻声说:“我看见方奕姐姐在这里站了好久,不进去坐坐吗?”
至于好久是多久,没人说得清,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坐实了方奕偷听的行为,确实无可辩驳。
方奕顿了顿,说:“我是从……婚前协议那段来的。”
少女却隐约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毛散开,这种微妙的转变并没有逃过方奕的眼睛,她似乎对后面的内容都挺无所谓的。
但也只是非常短暂的放松,林舒星很快就又有些奇怪地滑开手机,发现上面方奕的定位还显示在其他地方。
方奕有很多话想问,她向来奉行必须弄清楚一切的原则,但此时此刻看见少女乌黑羽睫间闪烁着的怀疑,嗓子里忽然什么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她希望得到什么答案?问得太清楚反而像是在自取其辱。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会在血管中生根发芽。
她们瞒着她很多事。
每个人都藏着秘密。
为什么偏偏林心佑生病时,林岚和林清婉正好在外地谈生意。
为什么小云秘书偏偏要她去帮忙取餐,那些保镖呢?
为什么林舒星要这么紧张,她们前面究竟在谈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林舒星不反驳?
方奕一直以为自己对林舒星很了解,可在这时她才发现,她对她的所有认知似乎都来自于自己的一厢情愿。
林舒星不是黑白文字间空荡荡的符号,她是一个有血有肉、如此多面立体的人。
所有人都是。
方奕以前自诩是世界的旁观者,她手握半纸荒谬的“原著”,可舞台的位置颠倒,一切早就脱离掌控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手疼?”
方奕的脸色实在太难看,林舒星有些担忧地牵起她垂在身侧的手,冷冰冰的。
“我们聊聊吧。”方奕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清婉挑起一个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林舒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只得失望地侧开身,给她们让出一条位置。
病床上的女人倒是泰然自若,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她的左手还扎着吊瓶,右手轻轻拍打安抚着林清婉,抬眸对着方奕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会议室。
方奕心里实在有些乱,她主动提出这场谈话,可等室内静下来,望着面前的少女,她忽然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林舒星眨眨眼,眼尾的泪痣跟着轻颤,慢慢游弋到面前,温热指尖抚过她的脸颊,轻声问:“为什么要擅自修改定位,你去哪里了?”
“……”
方奕没说话,少女靠得越来越近,几乎贴在她的胸口,仔细地嗅了嗅。
她如此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主动权,单手摩挲着方奕的下巴,语气不觉带上了一点压迫感,“葡萄酒,和谁喝的?”
方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睫毛垂下一点,与林舒星对视,“你确定不去宴大了吗?”
“嗯。”
“那么,能告诉我你不想去宴京的真正原因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直接从宴大具体的跨越到了宴京,这种转变让少女不由得皱起眉,再次反问道:“你听见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们的反应让我感觉我很傻。”
“有些事你不想说,可以,没问题的,我不会强迫你,但你们没必要这么骗我。”
“我觉得我们最起码应该是,是可以……”方奕顿了顿,“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
那种无力感又出现了,这一次对她发出嘲弄的并不是命运。
她总是一厢情愿地想要改变些什么,可直到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恍然站在原地。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林舒星问:“我没有骗你,方奕,你是在怀疑什么?”
她最初那一点紧张的不安很快就被不爽取代,此刻掀起的眼帘间带着一种令方奕陌生的打量,就像她初次踏入林家,少女从楼梯上居高临下地一瞥。
“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吗,为什么擅自修改定位,你去和谁喝酒了?”
一连串的问题立刻帮助少女重新掌控局势,至少气势上是如此,她上扬的眉眼间甚至染上了一点委屈。
方奕僵硬地勾了勾手指,不由得放缓了一点语气,低声说:
“我去找贺霜桦喝酒的,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了。”
“你当时通知的态度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我们并不平等。”
“我很担心你,担心你因为一时间的情绪失控,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其实你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器我也知道,我默认了这一点,希望能够多给你一点安全感,我不是故意改定位的,这是第一次。好吧,我担心你会生气。”
“我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偶尔会想要逃避,你能够主动握住我,我很高兴,但是……”
“你真的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她在混乱中过度自我剖析,即使知道这种行为可能是错误的,大概走出这扇门就会开始后悔。
生存法则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不要把弱点展示出来,但方奕还是这么做了。
面对这颗笨拙的真心,少女沉默良久,清澈的眼眸变得很温柔,带着几分俯视的优越感,静静凝视着方奕。
突然,她轻轻扬起了唇角,露出一丝几乎带有欣赏意味的笑容,低声说道:“好可爱。”
“我爱你呀,方奕,”少女踮起脚尖,指尖优雅地慢慢滑入缝隙,握住方奕冰冷、满是伤痕的手。
她精致的五官曲线透露出优雅的从容,轻轻笑着就会闪烁出耀眼光芒,波浪状红发垂在胸前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点点被压住。
少女靠上来吻她,她的唇瓣依旧柔软,可这轻盈的触碰更像是一场赏玩。
“我当时语气不太好吗?”林舒星轻轻勾着方奕的手指,撒娇一般地呢喃,“原谅我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会安排好的,乖,不用担心,”她的声音甜美且充满诱惑,轻飘飘得就像是羽毛,落在方奕耳畔,蹭了蹭,“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方奕唇角微抿,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泛起苍白的恼怒,“不是这个问题,我不是为了钱才和你在一起的。”
“我知道呀,我只是乐意给你花钱。”
“有些事情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没必要。”
少女亲昵地拉着方奕转过来,双手环绕在她颈间,一如蓄势待发的猫咪轻盈绕在猎物周围。
“你是我的。”
“你只需要知道我爱你呀,这还不够吗?”
她漂亮的眼尾上挑,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爱”说得太过轻巧,就像裹满蜜糖的砒霜。
方奕无端想起了那场车祸,贺霜桦和李斯年之间的博弈,爱这个词美好得太过沉重,简直像是带上了诅咒。
林舒星还在尝试转移话题,笑道:“我和妈妈说起过要办订婚宴的事情,包括婚前协议也只是一个公正流程,她们已经同意了,你不高兴吗?”
“……”不高兴。
明明这还是前段时间她梦寐以求的,可突然间像梦一样落在掌心,方奕忽然感觉一切都特别的没意思。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生气,都已经得到这么多了,还不够吗?
不够、不够、怎么可能这样就够了。
她的物欲很低,可贪婪却在恋爱后无限膨胀,怎么压也压不住。
她要的并不是一个订婚结婚的虚名。
那代表着一段全新的关系阶段。
假如这也需要利益衡量,写出大段律法条例,那么走完这个流程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她们把婚姻当成了什么了?
“既然这是你理智判断下的选择,我没有意见,也不会再多说些什么了。”
“至于订婚的事情,还是先缓缓吧。”
方奕将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取出,上面还残存着她的体温,递给少女,“这是林阿姨的卡,还给你。”
语毕,她深吸一口气,径自绕开面前有些愣神的少女。
“你去哪儿?”林舒星下意识问。
“回家。”
女人走得太快,在郁郁葱葱的夏日里掀起一阵风。
只是风也是热的,静静灼烤着大地。
林舒星目送她的离开,慢慢皱起眉,目光落在掌心的银行卡上。
她的神色有一瞬间动摇,浅色瞳孔中似乎有些微不足道的情绪闪过,但很快就将这些情感化解,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等晚上回家再说吧。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方奕会在家里等她,就像她曾经许多次所做的那样。
可等林舒星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打开家门时,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半点影子。
“方奕?”
少女满怀期待地将一份新的协议和特意挑选的花束放到桌上,却看见瓷白桌面原本就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
项圈,车钥匙,还有那一大盒钻石戒指。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她走上前,打开戒指盒,发现里面竟然还多了一颗光秃秃的钻石。
少女跌坐回椅子上,用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她最初她送给她的那一颗。
不是在车祸中弄丢了吗?
与此同时,老旧的筒子楼前。
数日没有回来,眼前灰扑扑的台阶竟显得有些陌生。
小区里坏掉的路灯依旧没有修,好在夜晚足够热闹,家家户户点着一盏暖黄,饭香和小孩的喧闹声一起往外飘。
方奕清瘦的身影平静路过那些热闹,走向万家灯火中独独暗下去的那一片。
铁制门把手下面有些生锈,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达声。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方奕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小半边屋内光景。
昏暗灯光隐隐勾勒出一道轮廓,黑暗中的女人睁开眼,半条腿翘在桌面上,笑眯眯向着方奕挥挥手,对她会出现在这里似乎毫不意外。
毕竟,她们曾经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啊。
夏问洲用枪把垂下的帽子顶上去,满怀戏谑地咧开一个笑容:
“诶呀,怎么一个人回来,你老婆不要你了?”
“好可怜,要不然跟我走吧。”
第99章 恶劣报复
宴京的文件下来了,王泉难得起了个大早,励志在未来的首富回忆录中写点拼搏感言。
她一如既往地先在公司里背手巡视了一圈,在路过方奕的工位时突然折返,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站在桌前思考良久,直到纵姮推门进来,依然保持着深思熟虑的样子。
王泉摸了摸下巴:“纵工,你有没有感觉这里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纵姮往这瞥了几眼,轻而易举就在找茬大赛中夺得头筹,淡淡开口:“鲨鱼没了。”
“鲨鱼!”
原本搭在方奕椅子上的大鲨鱼果然消失不见,王泉大惊失色,“坏了,大姥不在,怎么连鲨鱼都被人拿了!”
纵姮嘴角抽了抽,懒得理她,坐下解锁电脑,“没了就没了,一个抱枕而已。”
“不!这可是我们试了一整个商场找出的手感最好的鲨鱼,你不懂这个含金量!”
“真奇怪,晚上也锁门了啊,这里不就只有咱们几个有指纹权限吗?”
就在王泉扭曲哀嚎准备打电话喊安保查监控时,鲨鱼推门回来了。
等看清大鲨鱼后面那张脸时,王泉的哀嚎声一顿,扑上去,“天啊,大姥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方奕推开她:“一言难尽。”
伤筋动骨一百天,女人此时一只手缠着固定用的纱布,唇角挂着一道明显的伤,自顾自坐下,“帮我销假吧。”
王泉:?!
再无良的资本家也不能这么压榨伤员啊!
王泉反应过来,颤颤巍巍指向方奕的脸,“你们吵架了吗,这不会是林舒星打的吧?”
“难道说,难道说,她把你囚禁起来家暴你,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无处可去所以只能回到公司……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方奕:“……你在说什么啊。”
她不想和王泉说这些私密话题,随便扯了个借口糊弄过去,顺便把军部想要收购创世神这枚重磅炸弹扔给她。
昨晚和夏问洲打了一架,家里也没法睡了,干脆就打车到公司,睡那间保险库休息室,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冒个人出来。
王泉又是一轮新的嚎叫。
纵姮对军部会出手倒是并不太惊讶,只是在王泉团团转的时候很冷静地告诉她,待价而沽,不必急着决定。
军部也是分很多派系的,如果并购无法避免,就要在未来将利益最大化。
纵姮说起这些时身上有一种很冷冽的气质,她明显也带有一定个人的政治倾向,让方奕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以前方奕一直觉得纵姮是一心搞科研的那种人,没想到她说起这些也头头是道,异常清晰。
也是,这人可是有军衔在身的。
想到这一点,方奕看纵姮的眼神就变得有些奇怪。
以前在十字路口她选择和夏问洲背道而驰,本以为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有太多交集。
可分别前那束刺眼的探照灯仿佛一直在,不管方奕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回眸都能看见它的影子,照向一条通天歧途。
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
纵姮注意到方奕的视线,淡淡喝了一口咖啡,意味不明开口:“五年之内,要开战了。”
方奕说:“哦。”
日子安稳了太久,对于和平总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错觉。
可她确实不想将全息技术应用于战场,至少目前不想。
在静谧星空轮转之下,理应有一片能够自由呼吸的净土,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金色光辉会照耀在雪山之上……
但其实她也没见过那种场景,只能够依靠贫瘠的想象。
纵姮的量子芯片实验室快要落成了,方奕也才意识到她来这个项目组大概只是来过渡的。
只不过全息游戏正好需要量子芯片的支持罢了。
大王豪掷千金,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支持王泉创业那么简单。
至于大王背后是李衔清还是谁,方奕懒得想了。
整整一晚上,林舒星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姜癸最近大概挺忙的,凌晨才回复方奕的问题。
何庄脑子里长虫和吃生肉有关,林心佑确实生病了,她专程查看了历史病例,不像假的,许多后遗症靠吃药压着,这次突然爆发住院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方奕看见消息的时候还没睡着,转辗反侧,有些羞愧,毕竟气头上她竟然怀疑林心佑是在装病。
她倚着大鲨鱼把心理学书籍刷了一遍又一遍,各种高深莫测的恋爱理论,又翻了翻贺霜桦之前推荐的张爱玲、弗洛伊德。
最后痛定思痛,综合考虑,方奕给置顶的小窗发出了一只小鲸鱼的表情包。
黑脸猫猫跃上屏幕,勇敢者先直面世界,她的紧张不安没有持续几秒,很快就得到了反馈:
一枚红色感叹号。
再打开朋友圈,也看不见了,里面那几只黑脸小猫的丑照还没来得及保存。
她们没有吵架,只是热恋期落入冰水中急速冷却,连毛孩子的探视权都被收回。
方奕将头埋在鲨鱼里,恢复了手机上的定位器。
午休时没什么胃口,她干脆就趁着纵姮不在又给姜癸打了个电话,详细了解情况。
姜癸在睡觉,活活被吵醒了,不出意料地一顿臭骂,顺便对方奕车祸受伤事件表达了冷嘲热讽。
林心佑的病例十分连贯,从卷宗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她“在黑市上购买的新身份”也完全合法,相关证明一应俱全。
何庄心脏衰竭是药剂师开错了比例导致的,林心佑发现后第一时间帮他转了重症监护室,可以排除是她想要杀人的动机。
但男人脑袋里长虫大概率和她脱不开关系。
她只是需要何庄活着,作为一个幌子,生不如死。
姜癸最后对林心佑下了定论:“一个很有耐心和忍耐力的女人。”
一个可怕的女人。
方奕至今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总有一种这位女士会很温柔执行安乐死的感觉。
比林岚恐怖。
至少林岚想动手的时候你是可以察觉到的,而不是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在方奕沉思的片刻,姜癸懒洋洋催促道:“没别的事就挂了,额外咨询报酬翻倍,老娘要累死了,没工夫陪你过家家。”
“最后一个问题,”方奕顿了顿,还是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夏问洲的人吗?”
对面的女人沉默了一瞬间,沙哑地低笑了一下,反问:“这很重要么?”
重要,也不重要,从她的笑声中方奕已经得到答案了。
以前她天真的以为和姜癸的相遇纯属偶然,就好像活在世界上每天都会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偶尔有缘分可能会说上一两句话。
哪来的那么多机缘巧合,不是命运也不是缘分,是人为的既定的。
只是以前我们不知道罢了。
方奕第一次见到姜癸,这个有些不修边幅的野生医者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钱吗?”
那时的她急着筹钱给于九凤治病,竟然连一些很明显的问题都没有发现。
也说不清是姜癸装得太好了,还是她的警惕性已经下降到了这种地步。
方奕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浑然不觉玻璃窗外有一只不愿透露姓名的王泉正在通风报信。
在好朋友和好朋友的对象兼股东、忠义和利益之间,王泉很果断地选择了都要。
方奕早上喝了一听可乐,王泉转述:她滴水未进。
方奕中午没去食堂吃饭,王泉转述:她绝食了。
方奕打了个哈欠,王泉转述:疼痛难忍,暗自流泪。
……
林舒星一条都没回复。
但是不久之后段若溪就拎着保温桶忧心忡忡地来到了方奕的工位前,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她的鼻息。
方奕猛地茫然抬头:……?
段若溪担忧道:“小奕,你们吵架啦?”
“……”
“没有。”
段若溪担忧的神色实在太像一位母亲,搞得方奕非常不好意思,又暗自懊恼,都没和王泉这个大嘴巴说,怎么还是传出去了。
段若溪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把午餐拿出来,擦干净水汽,依次摆在方奕面前。
段若溪已经很久没有来办公室了,毕竟专供给公司的下午茶甜点会有人上门自取,路上看见她的人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对那盒饭菜非常好奇,都觉得应该很好吃。
方奕也是第一次吃到段若溪做的饭。
她做的小蛋糕太过深入人心,方奕便也先入为主地咽了咽口水。
但盒子一打开,竟然是清一色的水煮菜,疑似调味料零添加。
段若溪温声道:“她们说你生病了,得吃得清淡一点。”
“要全部吃完哦,我是根据你的体重和营养餐标准搭配的。”
方奕在她的监督下吃了几口,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就是有点儿像把鸡胸肉榨汁的干柴米糊。
“……”真的要全部吃完吗。
是她们说的,还是她?
如果有咸菜就好了,在离乡多年之后,方奕第一次怀念于九凤腌的咸菜。
纵姮回来看见段若溪的时候楞了一下,下意识动了动鼻子,但是没闻到任何香味。
她有点儿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出问题了,坐会椅子上还是一副沉思的样子。
后来纵姮忍无可忍,非常刻意地挑了个bug拿去问方奕,特意在桌子前多瞥了几眼,顿时什么好奇都收起来了,露出一个相对厌恶的表情。
食不厌精,没见过谁把狗食分装的。
也亏得方奕还能吃下去,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方奕抬头:“你想吃吗,分你一半,我这里有小碗。”
纵姮呵呵一声,在两双期待的眼睛中毅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段若溪看向方奕,担忧道:“不好吃吗?”
方奕昧着良心说:“还行。”
“那就好,我也是第一次尝试这么做,大小姐说你爱吃……嗯,没什么。”
段若溪的转折非常突兀,明晃晃的掩耳盗铃,又或者就是故意说给方奕听的,林舒星其实很关心她。
方奕听完,埋头艰难咽下一大口。
配餐饮料都是紫甘蓝苦瓜汁,冰可乐被段若溪没收了。
是报复吧,她绝对是生气了在报复吧。
怎么吃起来又苦又甜的。
方奕吃东西并不会细嚼慢咽,但吃得很认真,段若溪站在一旁,眼神越来越慈爱,几乎要给她鼓掌了。
“吃得又干净又快,小奕真棒!”段若溪夸她,“真好,我要让妹妹向你学习。”
二十三岁竟然还能因为吃饭被夸的方奕:O.O
虚岁来说,她已经二十四了,算上已经过完生日的一岁,按照老家的记岁方式她其实已经二十五了。
系统目光怜悯:【哦,可怜的宿主,吃得呆滞了O.o】
【我都说了让你不要把东西还回去,看看、看看,不听系统言,吃苦在眼前!惹人家生气了吧!】
昨天方奕一意孤行,不知道逞的哪门子能,竟然和钱过不去,非要归还那些礼物。
系统哀嚎着也没能阻止,有一种被银行抢劫的感觉,哭得一把0一把1,二进制数据流疯狂乱窜。
方奕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但这种行为对有钱人来说简直是单方面断交,非常恶劣的打脸。
就好像亿万富翁请你吃饭,你突然往人家饭碗里扔了一把几毛钱的硬币。
奇耻大辱啊!
系统觉得,这就是老天奶对宿主不爱惜钱财的惩罚,活该!
饭后,方奕盯着段若溪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段若溪微笑:“饮料还没喝完,不可以哦。”
方奕: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说……
她有些沮丧地把颜色诡异的苦瓜汁一饮而尽。
段若溪满意地拍拍方奕的肩膀,状若无意打开朋友圈,分享她有个朋友去附近的马场玩了。
原来在繁华都市的边缘就有私人草原和牧场,不需要驱车去遥远的内蒙古。
照片中的少女们在马背上恣意飞扬,拉着缰绳漫步,在蓝天白云之间自成一道风景。
这还是方奕第一次看见林舒星穿马术服,红色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深色骑马裤将她的腿部线条勾勒得更加纤细修长,浅浅没入一双高筒马靴,上面排列着闪闪发光的银扣。
林舒星的小马比其他人的坐骑看起来更矮一点,但每一张照片中她都昂首走在最前面,手持一根棕红色马鞭,任由其他人簇拥着。
方奕抿着唇,将照片放大。
段若溪察觉到她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一下子就从轻飘飘的气氛坠入谷底,整个人的气压都变得很低。
“怎么啦?”
“你想不想去玩呀,家主给了我入会邀请函哦。”
“不会骑马也没关系,那边有教练会教的,还可以射箭或者喂马这样。”
“嗯,你愿意陪我去吗?”
方奕摇摇头,也不说话,沉默地将段若溪送了出去。
在方奕转身后,段若溪迷茫地将照片放大,百思不得其解。
浩荡草原上,少女们戴着彩色宝石,璀璨流光在飞驰间闪烁。
只有林舒星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空荡荡的五指扬起马鞭,向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
第100章 冷战
因为填报志愿的事情吵架,其实非常幼稚。
段若溪第一次从林岚口中听到这个猜测时,颇有些哭笑不得。
方奕总是表现得太过于成熟,以至于让人忘了她也才刚走出校园,还不明白在瞬息万变的社会上能够允许一切发生。
林舒星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她习惯于掌控一切,稍有不顺心就会小发雷霆。
就像幼猫无法掌控力道,必须通过互相咬咬的方式来学习什么才是痛,什么力度才恰当。
温千雪的溺爱让她有恃无恐地长大,林岚的冷漠又让她早早竖起刺来保护自己,即使在饱受病痛折磨时依旧保持着骄傲的本色,从不愿意丢脸或认输。
她很有自己的想法,从小便是如此,一旦做出决定就不可能轻易改变。
如果一定要找出什么共同点的话,就是她们两个同样都很犟。
少女的反骨是玫瑰上横生的刺,和她的美丽一样显眼,通身贵气都彰显着“我很不好伺候”,想要靠近就必须小心翼翼忍受疼痛。
她敏感,病弱,脾气很大,由于常年生病又过于漂亮,那些恶作剧般的惩罚其实也无关痛痒。
段若溪原本以为这次吵架是大小姐不肯和解,但说起方奕时她的神情总是会哼唧着产生一点微妙变化,最终扭曲成唇角愤愤的一声冷哼。
“我很稀罕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走了就永远也别回来了!”
青春期的心思总是很莫名其妙,林岚也弄不清楚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就冷战了,她从百忙之中试图抽空调节,却和所有无措的家长一样焦头烂额。
林舒星不懂事,难道方奕也不懂事吗?
没什么是钱权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是给的还不够多。
秉持着这样的理念,林岚派人把方奕‘请’了回来,结果一通威逼利诱,方奕连之前收的卡都退了回来,甚至承诺在拿到项目分红之后,会把之前从林家得到的所有钱连本带利打回账户上。
林舒星得知此事后怒不可竭,第一次冲林岚吼“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讨厌你!”
好心办坏事儿的林大家主在萧瑟晚风中细细咀嚼着这两句伤人的话,觉得这都是方奕的错,自己只是无辜被迁怒了。
明明星星已经成长了很多,提出不去宴京时还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说“要陪在妈妈身边,”这样温软的话在她身上十分难得,人们应该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但这一次方奕就是不愿意低头,她的沉默是一层软甲,下面藏着惊人的执拗,礼貌且冷静地反射所有窥探,无懈可击,让人根本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段若溪自告奋勇想要调解这场小孩子间的别扭,遐想着她们很快就会和好,*然后再手牵手,从阳光灿烂的日子一起走向未来。
但事实上,这段时间不论她如何邀请诱导,方奕都没有再次踏入少女周围的圈子。
她已经决心要“冷静一下”,冷冰冰的水当头浇下去,没有留下一丝复燃的可能性。
她向来擅长思考,从每一个细节处反复推敲思索,这种习惯放在感情上就变成了自虐式的殚思竭虑。
她想清楚了很多事。
大小姐原本就不需要她请假陪她去草原,她完全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地方肆意驰骋,总会有人围绕陪伴在她周围。
林舒星,是一颗无与伦比的行星,她的光辉和引力并不独属于她一个人。
钻戒从一开始被作为礼物送出来,郑重套在指尖,被她自以为是的赋予了特殊意义。
兜兜转转,钻戒从一枚变成了一盒,最终又空荡荡的归零,作为无关紧要的饰品、战利品,流向四面八方。
她不去找林舒星,林舒星也不可能去找她。
她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面了,一打开微信就能看见置顶上那个刺眼的小红点。
除了在确认林舒星志愿的那一天,方奕在庭院的喷泉前站了一会儿。
绚烂阳光撒在她身上,只投下一片黑白的影。
从这里可以看见二楼的阳台,少女在上面养了几盆蝴蝶兰,琉璃瓦的背后是垂下的蓝色绸缎,少女纤细洁白的脚腕在光影中轻晃。
当日光直射时,那些蝴蝶的影子就会在深蓝色海洋中游弋,轻轻落在少女的裙摆上。
薛蓝穿着幼稚的橘黄色围裙出来给花喷水,那些淋湿的蝴蝶便施施然变成了花,伏在枝丫间一动不动,它们原本就不会飞。
她显然也注意到了方奕,一上一下,两人的位置像是与某一刻颠倒。
啪嗒——
薛蓝如临大敌,扭头将门关上,那一帘蓝白色的海翻涌起来,彻底将屋内光景遮住。
方奕偶尔会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要不然为什么薛蓝总是在关门,而某人连一小片晃动的影子都那么漂亮?
她像一张光栅胶片,会随着光线的流转投影出不同的样子。
许多触感被凝固在了记忆的琥珀里,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闪过,都裹挟着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
那种香味太独特了,香甜的、热烈的、糜烂的……它的盛夏从不落下。
但不论如何,真正的夏日还是很短暂。
在蝉鸣未尽之时,林舒星收到了Z大的录取通知书,江晚作为女主角的第一支电影正式开拍了,贺霜桦和方奕说起准备去宴京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日行万里。
当人生圆满的时候,求神拜佛许愿的日子总是极少的。
系统守着那块落灰的任务面板总是感到很无聊,积分罐子里已经很久没有新进账了,只能眼巴巴看着方奕熬过一个又一个夜,向着那座价值一万积分的雪山攀登。
她们因为系统任务和那个所谓的‘冲喜’相遇,而林舒星现在自由且快乐,似乎已经不再需要方奕了。
方奕离开后那两只混世魔猫瘦了一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猫饭都不怎么愿意吃,吓得林舒星和管家带着它们跑了好几趟宠物医院。
段若溪说这是物似人形,犯了相思病,但经验丰富的老兽医很快就给出了科学解答:
这两辆猫啥事没有,就是纯胖,以前有人天天偷偷摸摸给它们喂猫条猫薄荷,把它们的胃口都养叼了,吃多了零食谁还愿意乖乖吃饭啊。
管家调出监控,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这位姓方名奕的二字嫌疑人。
她每天凌晨起夜都会顺路悄悄喂喂猫,三只的生物钟倒是诡异地能够同频。
大小姐一怒,猫猫哀鸣万里,被新来的营养师强制戒断了小零食。
某人的影子还处处回荡在家里,林舒星盛怒之下干脆不回家了,赌气似地带着林心佑到处游山玩水,美景疗养,私人航班上应有尽有,旅途中总能认识一些新朋友。
可惜她忘记了拉黑删除还自带屏蔽功能,精心秀的快乐某人根本看不见。
方奕一心扎进了创世神的研发,偶尔还会跑去纵姮的实验室观摩学习,铁了心要两耳不闻窗外事。
段若溪尝试给她们创造过无数次机会,但总是无功而返。
越赌气就会越气,越表现得云淡风轻就越是在意,哪个正常人会连图片放在眼前都看不见啊?!
正赶上妹妹突然匹配上了器官捐献,需要动手术,欣喜之下段若溪只得从冷战战场中抽身,暂时请了一段时间假。
方奕带的那两个学生学得很快,准确来说,是方奕的学生Elara,和Elara的学生王皓月。
也不知道王皓月怎么做到的,竟然能硬缠着Elara让她从避着自己走到无奈收徒,让王泉都有些惊讶。
王泉在开组会时郑重发誓这事儿绝对跟她没关系,完全尊重Elara个人意愿,大家千万不要看这是我妹妹就给我面子啊!
给我面子啊!
嘴上说得谦寻,但给一个哑巴配一个话痨,简直是王家的优良搭档传统啊!王泉对此非常满意。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不对,是物以类聚,有教无类,多好!
Elara的代码风格异常成熟,而且和方奕的逻辑非常像,只不过由于她求稳的态度,开发进度比较慢,时常加班加得比所有人都晚。
王皓月思维跳脱,偶尔能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突破点,不过方奕至今不敢给她布置简单任务,只能发布一些作业练习。
毕竟王皓月写完方奕还要指点着大改一遍,比自己写还累,一个问题能讲到口干舌燥,腰酸背痛。
小姑娘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一个问题能衍生到一整套体系问题。
方奕毕竟不是真老师,赶进度时就尝试着让Elara自己教,毕竟这是她的学生啊。
然而分了几次问题,Elara就默默把代码贴给孩子,两个人四目相对,一起发呆。
这位高材生连话都不怎么高兴说,更别提教人了。
王泉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天才自闭症,方奕和她一比都算是活泼开朗的。
还好王皓月是个正常人,中午到点了就会打断两位卷王,把她们拉出去溜溜,定期再绑架去按摩,顺便蒸个桑拿。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也挺属性互补的,有效降低了同事猝死的可能性。
在某某和某某某冷战接近一个月纪念日时,世界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方奕拿到了补天石的巨额分红,成功跻身科技新贵行列,再也不用为了钱财担忧了。
于是系统的业余爱好多了一项:数钱,理财,畅想这些钱币能够转换成积分。
同时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也发生了几件小事。
某国军部宣称研发出了机甲雏形,将在不久的将来正式投入实战演戏。
国际知名的生命科学团队领袖Cybele女士受到李斯年的ISEC项目启发,尝试研发“生命树”,人类有望脱离掠夺式的母体繁殖。
这两个话题的热度均不亚于全息技术和量子芯片,气得王泉牙痒痒,表面上大方恭喜祝贺,暗地里偷偷找方奕吐槽,天知道那些人所说的“不久的将来”是几十年还是几百年?
她们可是真的做出来了初代模型好不好!
方奕幽幽问:“那如果她们也已经做出来了呢。”
王泉被这个恐怖的设想吓得头皮发麻,仰天长啸三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事没事啊,至少我们年轻,活得长,未来无限可能啊!”
方奕:“那也不一定……”
王泉:“好了不准说了!”
病急乱投医的领导们比王泉还坐不住,时常来公司交流慰问。
起初聊得还行,毕竟王泉的爱国热枕摆在那里,但等深入一聊,她就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人又是提出公私合营接管,又是提出由资深专家参与指导。
王泉从来就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小时候就讨厌老师的管教,想要自主创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被大王管着,她可不甘心只当个宝宝富二代。
她要自由,她要快乐!
这可是她自己的公司,什么都要经过别人批准同意算什么意思?
现在她倒是有点后悔调研组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展示得太高调了,原本她就只想搞个很厉害的游戏公司,可现在上面话里话外都是要摘果子,用她们搞的loveandpeace去试图对冲传说中的机甲。 :
开玩笑,她们第一款试水的宠物蛋连攻击性能都不具备诶!
王泉不乐意,领导们可不管她是怎么想的,直接挑了个黄道吉日请她们上门去开会。
这个黄道吉日选得很好,正好是当地某知名大学开学典礼的日子。
方奕今天难得穿得正式了一点,刚走到公司门口就被安保人员拦下,感到很莫名其妙。
她又不是管理层,开会带上她干什么。
纵姮今天没来,ZERO姐和姜栖夜在后面那辆车。
王泉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戴了两手昂贵的珠宝手串,方奕疑心行贿也不能这么正大光明,王泉大惊失色,耳语说你胡说什么,我这是玄学,两手准备。
黄道吉日大办鸿门宴,说起来也挺缺德的。
门口的安保都荷枪实弹,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这里要开什么审判资本家的会议呢。
王泉和上座的几位热情打了个招呼,似乎和她妈妈是旧相识,不过严肃场合,那些人也只是微微点头,没什么太大反应。
起初大家还寒暄了一会儿,夸什么年少有为,虚情假意得方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能耳观鼻鼻观心,偶尔瞥几眼墙上的时钟。
‘合作’大概无法避免,会议的内容绕来绕去,最终变成一个很微妙的话题:团队成果,署名和重大权力应该收归于组织。
至于署什么名、归哪个组织,可就有得掰扯了。
王泉和方奕都太年轻,当然担不起这个名。
方奕不太在乎这个,顺着之前的意思表示纵姮才是老大,没有她的量子芯片支持,全息技术很难实现,有几个人面面相觑,变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脸色。
但纵姮怎么没来?
王泉笑呵呵说不知道,尊重员工个人时间,可能她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吧。
领导们对王泉的态度很不满意,也不太看得起她,多数时候还是在问姜栖夜这位大主管的意思。
王泉感觉很奇怪,既然这些人这么想知道大王的间接意思,怎么不直接把她本尊叫来?
姜栖夜面对这种场景似乎已经轻车熟路,太极打得浑然天成,几个小时过去了嘴里没有一句实质性的话,高深莫测你来我往。
王泉逐渐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了,扭头去看方奕,这位共同受难的战友表情严肃,听得很认真的样子,看得王泉不由得肃然起敬。
不愧是学霸啊,这都能跟上。
王泉想了又想,偷偷用桌上的红字纸张撕下一小条,给方奕传过去:你怎么看?
方奕一本正经地用手腕压着字条,回信很快:
“这些人好像帝企鹅。”
王泉:?合着你在看这个。
抬头张望,白衬衫黑裤子黑外套,说一嘴鸟语,还真像。
王泉顿时乐不可支,抬手压着鼻子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方奕把字条抽回去,看了眼时间,又写:我要走了。
王泉问:去哪?
方奕没说话,默默将纸条销毁了。
王泉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哦,亲爱的母校在召唤。
她可是听说了,某人要作为新生代表发表演讲呢,多光荣啊,方奕自己当年都没这个待遇。
优秀毕业生的名衔倒是给了,方奕没接受邀请,说没空回去,也不知道是在装什么。
难怪她一直看表,还罕见的穿了正装,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混在一群气质斐然的帝企鹅里也毫不突兀。
方奕确实没想回去,但段若溪说有人希望她去。
毕竟这也是一生一次,特殊的日子。
姜栖夜舌战群儒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方奕坐在边上可有可无,干脆漫不经心地瞥一眼钟,若无其事地掏出一包餐巾纸拿在手里,向外走去。
王泉瞪大了眼睛,对她的演技叹为观止。
这叫上厕所定律,当你拿着一包纸巾别人就会默认你是要去上厕所了,对于这种相对隐私的话题一般不会多问。
这招还是她以前教她的!王泉很自豪。
然而大门打开,漆黑洞口径自抵上方奕的手,逼得她退了回来,外面传来清脆的一声上膛声。
一阵寒意攀上脊骨,王泉楞了楞,随即大怒,拍案而起:
“什么意思,谁啊你是?有没有人管管,这是谁的人,打劫啊,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制止。
持枪军人摘下墨镜,露出那张戏谑欠揍的脸。
她眼角被打出的淤青还未恢复,显然对方是下了狠手,保险栓已经打开,手指正附在扳机上,笑出一口大白牙:
“坐回去。”
“方奕同志,别让我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