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报恩就报恩,为何还要上赶着将女儿嫁给他?女儿不嫁!”
此时,毗邻攸水县南的容陵县,距离麒麟山约百里的熊峰山半山腰,在顾家庄简约厅堂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娇喝。顾兰瑛柳眉倒竖,美眸圆睁,满脸嗔怒地瞪着端坐在正位之上的父亲——顾家庄庄主顾青。
顾兰瑛芳龄十八,生得面若桃花,肤如凝脂,一袭鲜艳似火的红衣包裹之下,更显得她身材婀娜多姿,凹凸有致。手中紧握一杆红缨长枪,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丫头,莫要胡闹!”顾青不足四十岁,剑眉星目、方面阔颐、身材健硕,沉着脸低声呵斥道,“这婚事乃是我与你杜伯父早年定下的,岂容你说更改就更改?”
“为什么不能改?你们凭什么决定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嫁也可以,除非他能打得过女儿,女儿就嫁他!”顾兰瑛毫不示弱,挺直了身子说道。
顾青瞪大眼睛,训斥道:“胡闹!这世间有几个能是你对手的?你那杜哥哥你又不是没有见过,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又善良正直,还能辱没了你?而且你刚才那般举动,成何体统?”
“不是女儿心甘情愿,不管他是谁,女儿说不嫁就不嫁!”
话毕,顾兰瑛转身飒然而去,留下顾青在原地叹息。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这话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半个时辰前,平淡的顾家庄上迎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佝偻的老者和一个俊朗的青年。一个佝偻的老者和一个俊朗的青年。青年名叫杜逸,字景辰,年方十九,正是攸水县县令杜寿之子。杜逸身高七尺有五(汉尺),一身青布长衫,腰悬宝剑,不算魁梧,倒也器宇轩昂,虽不出众,倒也五官端正。而老者名叫于三,已经年近六十,在杜家做仆人已四十余年。
就在这个厅堂之中,杜逸当先将父亲的书信提交给了顾家庄庄主顾青。顾青尚未到不惑之年,剑眉星目、方面阔颐、身材健硕,他本以为信中会写的是关于双方儿女的婚事,可兴高采烈地拆开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错愕!
顾青许久方才将信收了起来,怀疑地望着杜逸询问:“贤侄,你可曾知道此信的内容?”
杜逸被问的一头雾水,拱手回复:“家父将此信交于侄儿时,并未明说,只是交代要将此信和所带几箱礼品转交伯父。”
顾青缓缓走到了他的旁边,看着杜逸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同情,语出惊人:“令尊在信中说,你可以暂居顾家庄,不用回去了。他已经变卖了祖产,挂冠封印,云游名山去了!”
“伯父怎会和侄儿开如此玩笑,侄儿出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杜、顾两家分属两县,虽不经常走动,但相互也算熟稔,杜逸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顾青肯定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可与顾青真诚的眼睛四目相对时,要说的话不由咽了下去。
“伯父所说,是真的?”杜逸咽了口唾沫,不禁试探地询问。
顾青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将书信递给了他。他快速浏览一遍,没错啊,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但这内容是怎么回事?难道,不会真的是真的?前两日他爹还在县城办公,这么快就辞官,说走就走了?这怎么可能?不仅是杜逸,周围听到此话的所有人无不惊讶出声。
杜逸恍恍惚惚下,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做梦?他依旧脑袋发蒙,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回头望着于三询问:“于爷爷,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会是真的?前两日出发前,我爹不是还说去县衙内办公的吗?”
可当他看到于三惋惜地摇了摇头时,心中登时又凉了一截。于三是看着他们爷儿俩长大的,虽名义上是主仆,实则看杜逸就如同自己的孙子一般。
于三见杜逸表情失落难过,心不落忍,就上前劝慰道:“老爷说,‘他本是方外之人,自当归于方外之中’。如今小主已经成年,以后的路就要靠自己走了。这身后的数箱东西,就是小主可能用到的物品和一些盘缠。小主也无需伤心难过,就当是出来闯荡历练了。”
杜逸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脑袋里像有无数蜜蜂在飞舞一样,嗡嗡作响。他来不及多想,脚步踉跄着走向那些放在后面的箱子,用手掀开盖子时,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果不其然,这些箱子里除了几件他和于三的衣服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外,就只有一些碎银盘缠,哪里有送别人礼物的样子。
杜逸呆立在那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一直对他百般呵护、宠爱有加的父亲,竟然会毫无征兆且如此随性的离他而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一时间难以接收,脑袋一片空白。
一旁的顾青清了清嗓子,发出爽朗的笑声,又回复成了往日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咳咳,兄长这洒脱的性子,果然是个世外高人。”
顾青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几步,拍了拍杜逸的肩膀安慰道:“贤侄莫急,既然兄长已有所安排,想必自有深意。而且啊,兄长与我,当年可是给你和瑛儿指腹为婚过的,如今你们都已过了适婚的年龄,正好今日你又来了,不若趁此机会,先把婚事办了如何?”
“女儿不嫁!”
顾青话音刚落,人未到,声已到,一个清脆的喊声响彻整个厅堂,刚从山上下来的兰瑛,却没曾想正好撞到这一幕。众人循声望去,正看到一行人正走进厅堂中。众人都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无不议论纷纷,倒不是因为为首的顾兰瑛说了什么,而是在她的后边,六个壮汉分列两侧用棍子抬着的一头硕大的。那竟是一头头尾长约一丈有五的斑斓猛虎!众人啧啧称奇。
兰瑛路过杜逸身侧时,头故意上扬,轻哼一声,尽显得意,而到了顾青身前时,又撒娇的上前,挽住了顾青的胳膊。
“爹,女儿厉害不?这么大一个大虫都被女儿给除了!”
顾青听得头都炸了,除了这猛虎是好事,可丫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啊!怎么专挑准女婿来的时候!顾青满脸无奈,赶忙望向杜逸。果然!原本还在惆怅、发愣的杜逸已经被眼前这庞然大物给惊呆了!他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饶是有些武艺傍身的他,也被吓得本能地连连后退了数步。
“它,它死了么?”杜逸面带惧色,话都说的不利索了。
兰瑛见到杜逸这模样,撇了撇嘴,撒开了顾青的胳膊,一蹦一跳来到了杜逸的身侧,扬声道:
“当然死了!要不然怎么抬回来?”
杜逸当然知道这是死的,只是被惊的语无伦次,话才破口而出。杜逸深吸口气让心情平复,这才细细观察这庞然大物,嘴里不由喃喃说道:
“这就是书中所写的猛虎、‘大虫’么?没想到长的竟然如此骇人!”
“之前也没见你胆子竟这么小,连这样的畜生你都怕。”
“丫头!怎么说话的?”顾青闻言,被气得脸色铁青,急忙出声打断,为杜逸辩解,“景辰自幼读圣贤书,少有出门,自然不曾见过此物,猝然见了,有所忌惮那是人之常情,怎可张嘴胡说!”
兰瑛见顾青生气,嘟了嘟嘴,脸上挂着不屑,没再说什么,而是用手在那虎皮上轻轻摩擦。而杜逸早已经羞红了脸。
一直跟在兰瑛身侧的女护卫顾红,同时也是兰瑛的表姐,见状,出言宽慰杜逸道:“杜公子无需羞愧,莫说是您,即使我等久居山中,也很少见得此物,尤其是这般巨大的。今日我等随表妹猝然见到它时,也被吓了一跳,不敢上手,若不是表妹,我等也是性命堪忧。”
“红姐姐,你的意思,难道是这猛虎是兰瑛妹妹一个人杀的?”
“是的。”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杜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瞠目结舌,看了看顾兰瑛,又看了看被放在地上的猛虎,说不出话来!他自然知道尔兰瑛厉害,可没想到竟然会这般厉害!尤其是现在两下在一起比较,这种直接的视觉冲击下,更是显得兰瑛娇小柔弱。可就是这一副弱不禁风的身体,竟然将这硕大无比的老虎给杀了!
杜逸啧啧称奇,心里对顾兰瑛的敬佩油然而生。看着兰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也壮着胆子向前,想要摸一摸这罕见的珍兽。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老虎的时候,忽然听得“嗷~!”的一声大叫,吓得他又赶忙把手缩了回去,可缩回手的那一刻,他立马就后悔了。因为发出声音的并不是那死了的老虎,而是兰瑛猛然转身,故意学老虎的声音吓唬他!
“丫头,不得无礼!”顾青见状出声训斥。
杜逸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继续探出手,摸着那老虎。可这贴近一看不要紧,竟又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咦?兰瑛妹妹,为什么他身上没有血迹?”
“嘻嘻,杜哥哥你发现了?”兰瑛扭过头望着杜逸,炫耀道,“它的伤口在脖子那里!杀这畜生简单,可你看,它这般大,这身虎皮多好看、多威风啊。如果在身上捅上几个窟窿,多可惜啊。所以我就留心下手,尽量护好这身皮,好送我爹。”
面对这种巨大的凶兽,你不仅没跑,也没想着如何尽快除掉它,竟还留着手,想要人家的毛皮!杜逸再一次被震惊到了!杜逸收回了手,又本能地离兰瑛远了一些。老爹,您能想得到?您当年随口给我定下的指腹为婚的娘子,十余年后竟然长成了个能手撕老虎的生猛女壮士?那么猛的老虎都不够她揍的,岂是我能挨得住的?不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所求是个温婉淑女,断不可能会娶兰瑛这般的勇士!
杜逸连连摇头,努力把自己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却正好撞上兰瑛疑惑的目光,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解尴尬,然后转头对着顾青欠身道:
“还望伯父勿怪。侄儿初来乍到,家中又骤生变故,令侄儿颇感手足无措,一时思绪混乱,也无心他事。若伯父不弃,请给侄儿先安排个住处,等家中事情理清之后再做打算。”
顾青本来还铁青着脸瞪着兰瑛,见杜逸如此说,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罢,那贤侄你便先住下吧。”
顾青回身对着身侧的人示意,族内两个有威望的长老当即点了点头,向杜逸做了请的姿势,就引着杜逸二人出了厅堂,只留下了夫人和兰瑛。
顾夫人最先注意到兰瑛身上的血迹,赶忙上前几步察看,并急切询问:“兰瑛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兰瑛嘴角上扬,得意道:“娘亲无须担心,这是那大虫的血,女儿没有受一点儿伤!”
“真的?为娘看这大虫足足有两人高,甚是吓人,听说还非常狡猾凶险,你真的没受伤?”顾夫人更加担忧的上下打量。
“没事啦,不过就是只大虫而已,您看,它不已经被女儿除了?”兰瑛张开双臂,转了转圈,以便让顾夫人在自己身上看得更仔细一点,证明自己却是没有受伤。
一旁也担忧得要命的顾青见她好像确实没事,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于是又板起脸说道:
“你刚进门时说什么来着?”
顾兰瑛脸色骤变,柳眉之间锁着不情,美眸之中充斥着不愿,嘴里撒娇道:“爹,您报恩就报恩,为何还要上赶着嫁女儿?女儿不嫁!”
“丫头,莫要胡闹!”顾青沉着脸低声呵斥道,“这婚事乃是你杜伯父与我早年定下的,岂容你说更改就更改?”
“为什么不能改?你们凭什么决定女儿的婚事?您们如果非要让女儿嫁也可以,除非他能打得过女儿,女儿就嫁他!”顾兰瑛毫不示弱,挺直了身子说道。
“胡闹!这世间有几个能是你对手的?你那杜哥哥你也见到了,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又善良正直,还能辱没了你?而且你刚才那般举动,成何体统?”顾青瞪大着眼睛,语气之中有劝导也有训斥。
“杜哥哥虽然人不错,但您看他刚才,武艺不怎么样不说,还胆子这么小!女儿就是不愿意!反正不是女儿心甘情愿,不管他是谁,女儿说不嫁就是不嫁!”
话毕,顾兰瑛冷哼一声,昂着头转身飒然而去。
望着转入后院的兰瑛远去,顾夫人姿态端庄、脚步轻盈,来到顾青的旁边。
顾夫人并没有评判兰瑛的对错,而是开口叹息道:“没想到恩人竟如此洒脱,那么大的官,说不做便不做了。和当年一样,做事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顾青也叹道:“是啊,兄长那可是会神机妙算的,他的所为必然有深意!想当年咱们顾家庄粮食欠收,青黄不接,正为了粮食发愁的时候。嘿,没曾想做行脚商人的兄长却正好在做粮食营生,还专门将车中所有的粮食留在了顾家庄,方才帮我们渡过了难关。当时你身怀六甲,咱们庄的郎中说你气血两亏,身弱多病,极有可能流产,幸得兄长开了药调理,方才得救,更没想到他只是从面前走了过去,就一眼看出咱们会有个女儿,还说天赋异禀,与众不同,没想到就真的有了瑛儿。为夫这兄长果真是个神人,绝对不简单。只是,哎……”
顾夫人抬头深情望着夫君,问道:“只是什么?”
顾青一跺脚,脸上充满愁容和不甘:“他说咱们两家是命定的亲家,还说会水到渠成,可现在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啊!”
只听噗嗤一声,顾夫人笑出了声,笑声如银铃一般动听。很明显是被顾青的模样给逗乐了。
顾青皱眉看向夫人,眼神之中带着嗔怪和宠溺,问:“老实说,你可是在笑为夫?”
顾夫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轻声道:“哪有,怎么会呢,夫君不要冤枉妾身。妾身只是在想,夫君前面还在说恩人料事如神,如今却又怀疑担忧起来。那夫君是相信恩人呢?还是不相信呢?”
顾青闻言愕然,右手捻着胡须,缓缓说道:“那自然是相信兄长的。”
“既然相信,那就无须再平添烦恼了。”说着,顾夫人含笑含情脉脉看了眼顾青,轻轻挽着他的手臂,将头依偎在了顾青的肩膀之上……
这一年是大楚建国一百一十五年。季汉自统一天下后两百余年,天下大乱,大楚得天下,虽然领土与大汉之时相差无几,但北方的胡人却异常强盛。其中紧挨大楚边境的一共有两个胡人政权,由西到东分别为北魏和北周,均是鲜卑族人。两国时常滋扰边境,尤其是在最近十余年愈加猖獗。朝堂之中又奸臣当道,国内百姓民不聊生。
如今,相比于到处的兵荒马乱、流民遍地,荆州算是个比较祥和的地方,当然,不能算这个山贼林立的容陵县。
接下来的几日中,顾青为了让杜逸的心情尽快好转,也为了促进二人的感情,在他的怂恿下,便由顾兰瑛充当向导,带着杜逸在周边山川之间游山玩水。
熊峰山山高树茂,云雾缭绕,里面有着数不尽的奇珍异草和飞禽走兽,犹如人间仙境一般。让初次出县城的杜逸吃惊不已,见什么都感到新奇。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加上新奇的刺激,以及佳人相伴,无论在何朝何代,都是治愈人心灵的良药。杜逸很快便将被亲爹“抛弃”这种事给释然了,毕竟本来自己也是想出来闯荡一番的,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闯荡而已。
几日下来,杜逸虽然在这里依旧有些拘谨,倒也觉得惬意,这日清早饭毕,杜逸刚从西厢房走出,便见到顾兰瑛嘴角轻扬,露着一抹狡黠的微笑正欢快的向这边走了过来,在她的身后依旧跟着比她大上几岁的顾红。
杜逸看见她这个模样,立马心头一颤,扭头就想要走,却已经被顾兰瑛出声喊住了。
这几日虽然欣赏了山清水秀,见到了奇珍异兽,可也没少让他吃苦头。他终于体会到了被丈余的猛虎在森林中追逐是什么感觉,陡然遇到碗口粗细的大蛇是怎么的心生余悸,虽然都是有惊无险,可这种惊险也有点儿太频繁、太刺激了。别说没见过世面的他,即使是顾家庄的人,也不见得受得了!而每次出现这种状况前,兰瑛都是带着这一抹狡黠的微笑!
杜逸眼见躲不过,只得回转了身,心头发憷,正想着应该如何婉拒的时候,抬头间却远远望见顾青全身贯甲、手持长枪从厅堂走出,眼中闪过精芒。
为什么顾青突然会这般装束?杜逸带着疑问,当先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问道:“伯父,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可有用找得着晚辈的地方,晚辈愿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