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1 章 东宫
陆峥从前用惯了的几个小厮,轻尘石砚等人不能跟进宫来,今日跟在陆峥身后的是两个年轻太监,且都是从未见过的新人,初微也不能跟同陆峥聊得太深,只能说些寻常的话。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纯妃娘娘遣了徐姑姑到我宫中,说是四皇子要两本图册,正好如意馆离东宫更近,让我取了送去更方便些。”
初微听说他刚一入宫就被皇帝赐了八个太监,两个嬷嬷,四个宫女,这点小事又哪里用得到他亲自来做?
“不劳国公夫人费心,初微早有婚约在身。”
不只陆今安,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项箐葵纳罕地睁大眼睛,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过,她识相地没有当面问。
陆今安一路奔来,就是猜出了杨氏和杨少连的用意,来替师父解围,突然听到这句,犹如重物击打后颈,善道的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师父早有婚约?
是和谁?
微微起伏的胸膛下有岩浆翻滚,低垂的眼反而是愈发目空一切的冷淡。
但见师妹神色,陆今安转念一想,这怕只是师父的托词而已。
他心绪平复稍许,不着痕迹地敛起神色。
杨氏果然被林初微这话吸引过去,道:“哦,什么婚约,能将女师父耽搁到这个年纪?”
林初微不疾不徐道:“家师有言,二十四之前嫁人会有大灾,我与那郎君自小一同长大,情定不渝,他也愿意等我。”
反正她师父白祈山人都死了,国公夫人只能听她一面之词。
陆今安负在身后的手,在听她说“情定不渝”几个字时,寸寸捏紧。
杨氏未必真信她的话,但见人家都拿出婚约来推拒了,看来婚事是不成了,她是高高在上施舍的人,人家不要,她还强塞不成。
“林师父的那位郎君,如今在何处?”
林初微胡扯了一个地方:“江南。”
“既如此,看来建京是没有林师父的良媒了。”
杨氏这话一锤定音,不管林初微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拒了她杨家,这建京的高门,她是一个也别想进。
杨少连见他们三言两语,自己这婚事就黄了,哪里肯依,“既做不成喜事,林娘子先前伤了在下,就没有一点表示?”
说着,他将手腕上的伤举了起来。
林初微依旧不慌:“这可就奇怪了,我好好端坐马车之中,为何会伤了杨监丞?”
“你二话不说就拿线割伤了我的手腕,害我跌落马下,差点被马蹄踩死,岂不是谋害朝廷命官?”杨少连试图吓唬她。
陆今安的视线从林初微的肩头,移到了杨少连身上。
项箐葵先声夺人:“杨监丞莫不是忘了,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不像一个朝廷命官该说的。”
“你……你倒说说,我说了什么!”杨少连笃定一个小娘子没法说出来。
闻言,陆今安稍一想,就知道这杨少连一定对师父言语不敬了。
陆今安知杨氏秉性,在林初微住府中的这段时日,他去客院探望,还有对她的无微不至,都不能让杨氏知道。
眼下要当着杨氏的面为师父出头,更要斟酌言辞。
在师妹犹豫的时候,他开口了:“舅舅和外祖父的性子迥异,行事多有不妥当处,多令杨家面上无光,才会让阿父不放心,
既在监丞的位置上已蹉跎多年,我劝舅舅少想续弦之事,就多想想从圣人、到先前还不认得舅舅的师父、师妹,为何都看不上舅舅?”
口口声声“舅舅”,话里是一个字也不留情。
“你……”杨少连憋红了脸,但见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侯爷嫡女,他不敢吵,转头想请阿姐给自己做主。
结果杨氏也不帮他:“够了,好好的佳节,说什么谋害啊、看不上的话,没有谁看不上谁,都是误会。”
她对这个过继的弟弟本就看不上,听到陆今安的讽刺也无动于衷。
反正儿子话中的意思是,她杨家没有任何问题,都是这个过继的香火不行,让他做外甥的都觉得丢脸。
项箐葵懒得再理他们家的破事:“反正你们国公府不肯让我师父安生,我就把师父请到西越侯府去。”
见两个徒弟都为自己出头,林初微纵然不愿他们为自己顶撞长辈,但也仍旧窝心。
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此刻她想着息事宁人,便拍了拍项箐葵的手:“国公府招待得很周到,于我是有恩的,今日也只是有心说些喜事而已,虽喜事不成,但并不碍着什么。”
陆今安因着这一句,有意无意看了师父一眼。
项箐葵知道师父的意思,不想再将场面闹僵,“箐葵心直口快,还请国公夫人原宥。”
“无碍。”
杨氏今日虽不到生气的份上,但也算被下了面子,还是个一文不名女武师,心情自是不佳。
左右是林初微自己不识抬举,此刻只想将她们打发了,半句也不再多说。
唯有杨少连接连被刺,眼珠子几乎瞪突出来,怎么人就走了,他一个监丞就半点脸面都不要吗?
可偏生谁也惹不得,除了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他重又看向了林初微。
这么不识时务,那也怪不得他了,杨少连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将袖中丸药捏得更重。
“女师父,我同世子还有话说。”杨氏再开口,是要请她们离开了。
林初微点了点头,带着项箐葵回去了。
陆今安余光里,擦肩而过的师父带着师妹离开,从他进来,到师父离开,她都跟没看到自己一样,脚步比平时略快些。
师父是不是生他气了?
直到看到师父师妹走到了最边上坐下,那儿三面无遮,比别处的风更大更冷。
知道了杨氏对师父的轻慢,陆今安心中有了思量。
“今安。”
听到杨氏唤声打断了陆今安的思绪,他微抬起眸,唤了一声“母亲”。
“你先走吧,”杨氏将杨少连也打发了出去,才看向陆今安,眼神锋利如刀,“为何要拒了与晋国公主的亲事?”
陆今安只道:“儿子对晋国公主无意。”
杨氏不想听这个理由,“有意无意,和成亲有什么关系?娶了她,往后再见着喜欢的,照样纳了就是。”
放眼整个王朝,还有比公主更尊贵的儿媳妇吗?
儿子若娶了公主,到时她定国公夫人的尊荣也会更上一层楼。
如今丢了这个公主儿媳,往后再有的,都要次上一等,杨氏怎么可能满意。
陆今安看穿了杨氏最在意什么,自小到底,他是助她稳固地位的嫡子、世子,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筹码,唯独不是应该关心的儿子。
因为了解,便生不出什么失望。
面对诘问,陆今安平静无澜:“此事既是我不想,也是圣人不想。”
“你什么意思?”杨氏皱起了眉。
他只提了一句:“母亲,树大招风。”
此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杨氏知道忌讳,暂且将话搁下了。
“今早我着人去青舍寻你,才知道你一早就出了国公府。”
她今天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点破了,就是要他解释。
定国公牧守西北,鲜少归家,杨氏十分在意自己对国公府的掌控,结果连儿子出门了都不知道,这触了她的大忌。
陆今安早已习惯了杨氏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小如此,他不疾不徐道:“太子急召,儿子不便惊扰母亲,是从小门走的。”
知道是太子的事,杨氏也不多问了。
儿子简在帝心,更是太子亲信,多有出去办事的时候,多是朝堂隐秘之事,杨氏自知不好多问,不过,以确定儿子对自己知无不言。
陆今安早有离去之意,“难得师妹过来,今日是元日,儿子该过去问候一下,顺道请她向侯爷问安。”
听在杨氏的耳中,就是儿子对项家小姐的偏爱。
“不过区区西越侯府,那嫡女早被养得言行粗鄙,和晋国公主是天壤之别,你怎能为了鱼目舍了珍珠,你是这几年在多难山上住太久了,才会被所谓的青梅竹马迷了眼?”
“儿子只是去问候一声罢了。”
陆今安说罢,转身走了过去。
杨氏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目有些扭曲,扣紧在手中的茶碗,要不是还在外边,早就被狠狠掷在地上了。
心腹徐嬷嬷见此,忙宽慰主子:“世子只是礼数周到些罢了,如今国公和世子得朝廷信重,一举一动都不好出差错,动辄就是流言满城,周到些自然是好事,未必就是对那项家小姐有意。”
杨氏绷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他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另一边。
林初微根本不知道大徒弟心中所想,她走得快些不过是心中紧张。
坐下之后,林初微用冰凉的手背贴上微烫的脸颊降温。
自己刚刚没说错话吧?
她是头一回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说是个长辈,林初微其实涉世不深,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又偷偷看了小徒弟一眼,她应该没发觉,林初微安心喝了口茶。
项箐葵浑然不知师父的紧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你真有婚约啊?”
林初微摇头:“托词罢了。”
她拍拍心口:“我就说嘛,师父真有婚约也不至于耽误到……不是,我是说师父这一招可真妙,但国公夫人要是非得问清楚怎么办?”
“应是不会。”林初微见识了国公夫人的高傲,不会追问到底的。
“那个什么杨少连,还百器监监丞,一个七品不到的小官,”项箐葵比了一个小手指头,“师父,你别放在心上,仙女怎么能配癞蛤蟆呢。”
“我这个年纪还什么仙女不仙女的。”林初微摆手的东西像村里的老妪。
“我说是就是……”
项箐葵还准备继续说,就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是有些压不住嗓子的女声,“你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世子的眼?”
“不知道,反正不是晋国公主那样的,你看她先前再要死要活的,现在不还是嫁了嘛……”
是别府的官眷在说话,这一听便知道是在谈论谁。
项箐葵的注意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她眉尾微挑,脸上带着点狭促说:“怪不得来时见道旁的槐树都伐光了,原来是公主要出嫁,排场这么大,到时候怕是朱雀大街都不够她走的。”
林初微不明白,怎么说起公主来了。
项箐葵贼兮兮地凑近师父:“师父,你知道建京有多少小娘子对师兄芳心暗许吗?”
“不知。”
不过她知道大徒弟自小样貌出众,性子沉稳,为人体贴孝顺,又是那样好的出身,会得女子喜爱,是寻常之事。
“我猜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十个里,有八九个肯定想嫁给师兄,师父你是不知道,师兄回建京才两年,就有了一个‘漱冰濯雪,逸气凌云’的赞誉,
文武双全,俊美无匹,样样挑不出短处,刺挠得那些小娘子的春心啊——比那灞桥下的护城河水还要荡漾。
这晋国公主可是曾放言非师兄不嫁,可惜师兄多次明言,对她无意,圣人顾念定国公还在边关为国效命呢,没有将这桩亲事强压到师兄肩上……没想到还是嫁人了。”
林初微不懂这建京世家皇族的婚嫁门道,只是听着徒弟说,她就听。
“师父,你觉得师兄配个什么样的才好?”
林初微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娶他喜欢的女子。”
“我实在想不出来师兄会喜欢什么样的……”项箐葵撑着脸攒着眉头,回想这两年师兄也没什么旖旎传言。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师父。
林初微还在听她说下去,鹿眸似的眼睛不染半点杂质。
项箐葵思绪有些走脱,师兄从小到大天天对着师父,会不会喜欢师父这模样的呀?
这大逆不道的猜想在脑子里过一瞬,又被挥散了。
师徒关系是人伦大德,师兄是一等一持重守礼之人,行事从不出半分差错,师父更是至清至善的性子,是长辈,二人说破了天不可能有什么。
“怎么了?”林初微见她突然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从未听说师兄和哪家小娘子走得近,还真不好猜呢。”项箐葵喝了一口茶。
“那小葵花你呢?”林初微拐了个弯,问她。
“咳咳咳!什么啊?”项箐葵擦了下唇边的茶水。
“你呀,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在林初微眼里,她这个小徒弟玲珑秀丽,天质自然,性子又明媚活泼,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我?”项箐葵捏着拳头,声音上扬,“我能把上京所有郎君都揍得落花流水。”
“那就没有舍不得揍的?”
舍不得揍的……
项箐葵眼珠子躲到一边去,又歪到林初微身上,“师父——咱们在嚼师兄舌根呢,说到我身上做什么呀。”
纵是林初微对男女之情了解不深,也知道小徒弟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有了。
不过为了小葵花的面子,林初微也不再继续追问,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也是她的师父教下来的。
两人说着话,眼前有影子晃了一下,林初微便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五指瘦长如冷白的竹节,掌心卧了一只糯米做,沾满糖微的兔儿。
一抬头,不是她的大徒弟还有谁。
林初微含笑唤了一声:“阿霁。”
陆今安一看她笑颜,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放下心来,“师父,我代母亲和舅舅,跟师父赔礼。”
“何须赔礼……”她正待说点什么,却嗅出一丝不对,忽然将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初微听闻,朝中官员请假批复很少会出问题,且近来皇帝无心朝政,假条甚至都到不了皇帝那里,霍大人自己就能把这事给办了。
正在初微憧憬回青州之后的日常美好生活之时,陆今安的假条终于有了消息——不光没有批复下来,人也被皇帝叫了回去。
初微有些不解地对着肖公公问道:“而今朝中可是有了什么新规?请假回乡还要皇上专程谈话?”
肖公公“呵呵”一笑:“年底各部都忙,内阁也缺人手,陆大人……怕是也躲不过。”
初微联想到陆峥那日暗示,瞬间泄气下来。
皇帝用人可真会挑时候,这次的青州之行,怕是又要泡汤了。
第 192 章 宫宴之上
宣政殿。
皇帝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陆今安身上竟多了一层久违的蓬勃朝气,举手投足间也更显从容轻快,可见这段假期生活过得十分舒心。
皇帝看陆今安一路走来,短短几年间爬到这个位置,在认知里一直觉得陆今安是权力欲很重的人,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如果让那些年纪和陆今安相当的年轻官员因故停职一个月,估计大多数都会焦虑到夜不安枕,再来觐见时整个人都瘦上一圈。
可陆今安明显对于这个假期十分享受,停职多日都没有主动再凑到他的跟前。
初微心下一动,让白嬷嬷和紫雪去忙,只留下纤竹说事情。
“奴婢按您说的,找了老爷派回来报信的探马。他说,老爷带他们去墨月岭围剿一队北颜军,但有人提前放了箭,惊跑了那队人马。老爷抓不到人,就将那个放箭的绑了,随后就打道回府。他就是那时被派回来报信的。”
初微托着下巴,想象那时的情景。或陆父亲是怀疑那放箭的人是北颜细作?
“奴婢也去看了他们抬回来的尸首,”纤竹接着道,“那些兵士脸上虽有伤痕,却不似……不似那般密布全脸,还是容易辨认的。”
初微明白她的意思。若是这样的话,那个被当作父亲的人应当就是被人故意划伤,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探马说抬回来的尸首里就有那个放箭的兵。而抬尸首的人说,所有的尸首都差不多躺在一片地方,大概离墨月岭三十多里。”
纤竹边说边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带鞘的短刀和一片布料,递给初微。
“他们去抬人的时候,拾到两柄这样的刀,和几片这样的布头,奴婢用您的名义找他们要过来看看。”
初微接过刀来端详,这刀比巴掌长一些,刀鞘上有双孔插着银筷,还配有环,环上拴的带子已断,看切口似是被锋利的刀剑所斩断。刀刃锋利光滑,刀柄应是以牛角制成,上面雕了一只老虎,做工精良。
这种刀是贺族人随身携带的切肉刀,既可进食又可防身。因边关互市,蓟州卫居住着不少贺族人,这种刀她也很熟悉。
而那片布显然也是被利器割下来的,暗青的底色上能看出火焰的暗纹,摸上去比平常的夏布更结实一些。
“北颜军……”初微紧紧捏着那片布,“这是他们军服的下摆。当年他们还未称臣的时候,我爹抓到的俘虏都穿这样的衣裳。”
这样看来,父亲应是在回程途中遭到了北颜军的突袭,而袭击他的也陆就是他试图在墨月岭围剿的那队人马。他们佯做逃跑,之后又调回头偷袭。贺族人以骑兵纵横关北,最擅奔袭,常常是来势迅猛,去如疾风,让人防不胜防。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以父亲的经验,怎会只带了那样一点新兵去围剿北颜军,而北颜军又为何大费周章地掳走父亲,还留下一个替身。
“师父那儿可有什么进展?”
纤竹摇摇头:“奴婢并未见到吴将军,据李佥事说,他这几日都忙着迎接朝廷特使。原本新皇子出生,特使是早就该去北颜昭告的,谁知小皇子身子弱,打娘胎出来以后好几次差点没了,所以特使之前迟迟没有出发。现在小皇子终于平安,特使将在三日后启程,在咱们蓟州稍停两日,然后就出关。”
原来如此,倒是忘了还有这事。特使竟刚好是这个时候要去北颜……
初微忽然有个想法,若是她也能跟特使一样去北颜该多好。要确认是否是北颜军掳走了父亲,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北颜去打探消息。
说不定师父也已经派人去了北颜,但他不让她掺和也不让她打听,她无从印证。反正多一个人就多份力,她留在大景也找不到什么头绪,不如去北颜试一试。
夜幕沉沉,来林家吊唁的客人早已散去。
灵堂里寂静无声,唯几颗白蜡疲惫地、缓缓地淌着浊泪。
初微走进来的时候,庆安正阖着眼,伏在一旁的小几上。她让人取了件披风给他盖上,他却在此时醒过来,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你累了,今夜我来守着,你快去睡一觉。”初微拍拍他臂膀。
“我不累,你病都还没好,快回去躺着。”庆安强打了精神,语气坚决。
“你连撑了两日,再不歇一歇就要熬坏了。咱们两个还是得轮着来。”
庆安喉结微动,看上去很是痛苦:“……姐,我想多为咱爹做些事……我对不起他。”
初微一怔:“……你怎么了?”
庆安半晌不语,俯下身去搓了搓脸。
“咱爹走了,我实在是难过。可我看到他躺在那儿,又总觉得……觉得陌生,就好像躺在那的不是咱爹一样……这两日,我一滴眼泪也没为咱爹留过。咱爹对咱们这么好,你说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初微暗暗叹了口气,庆安果然也是有感觉的。
“其实咱爹……”她有些犹豫,斟酌着要告诉他多少。
庆安抬头看向她。他眼里血丝密布,泛青的脸显得憔悴又惶惑,初微觉得他现在就像是一片片碎瓷勉强拼成的娃娃,再禁不起用力一压。
他一向比她多愁善感,心里有事也一贯藏不住。每每有什么想不通又抹不去的念头,就总是需要她开解。这个只小她一岁的弟弟,在她眼中还是个孩子。
话说了一半,她顿了顿:“咱爹不会怪你的,他走得太突然,你还没缓过神来。况且你连着忙活了两日,怕是都累得脱水了,哪还哭得出来。”
庆安迟疑地点点头,姐姐说的话他总是习惯性地相信。
自他记事起,娘就不在了,他有什么心事都是和姐姐说,不管是什么疙瘩,什么别扭,只要姐姐三两句话,就都能消解。甚至有的时候,只要知道姐姐的态度,他就能一下子安心不少。
初微见他似是听进去了,便又柔声劝慰了一会,等他情绪平复些,就让他回去休息。然而庆安还是坚持让她回去养病。
“有我这个男人在,怎么能让你来?”
初微知道他若认准了什么,就颇有些执拗,她抬眼看了看身旁的纤竹,纤竹会意,一会的功夫就给庆安端了碗热粥来。初微坐在一旁看着他喝。
还没等喝完,庆安便觉得眼皮打架,嘴上说他稍稍趴一会就好,却就这么昏睡过去了。
初微等他睡得实了,叫了两个小厮来,一个抱一个扛将他送回屋去,又嘱咐纤竹把余下的半碗粥赶紧倒掉,别让旁人误吃了。
纤竹连连点头:“奴婢省得。”
夏日里尸身放久了味道大,一般人家都会尽快让逝者入土。初微怕夜长梦多,又怕庆安熬坏了身子,更是求个快。
因此,尸身在林宅停放了三日就出殡了。
众人哭丧一通,把纸钱、纸人全都烧了个光,才回了林家。庆安请出父亲的牌位,又带着众人“返哭”了一阵,林家上下才各自散去。
庆安本就哀痛,这两日又熬得疲惫,事情完毕就一头扎到床上去了。
初微头脑倒还清爽,坐在书房里看刚刚收到的信。
信是知言写的,自京师寄过来的。
知言前几日曾来吊唁,之后便去了京师,一来是看望在大理寺做寺丞的父亲,二来是要拜会一位大儒。初微托他在京师打听即将出使的特使以及随行的其他人,最好是能打听到一些特别的事。
这于知言而言并非难事。他父亲刘家大爷在京为官已久,各路风闻自然了解,而大理寺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他只是想不通初微打听这些做什么,先前还一脸狐疑地问过她。
“什么叫做什么?”初微反问得理直气壮,“我这是帮我师父打听的。师父要接待特使,这么大的事,不得先了解清楚?”
知言眯起眼打量了她一阵。一般而言,表妹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不能信的。这一点上他已积累了多年的教训。
不过,他于她到底是有愧。
之前母亲要他娶初微,他死活不答应,为这还和母亲闹了别扭。母亲气得指着鼻子骂他“不识好歹、又蠢又倔,没个当哥哥的样子”,还连着好几日不准他来请安……
罢了,不就是打听点事么,他还是要有个“当哥哥的样子”的。所以他到京师没几日,就已十分积极地把事情打听得七七八八,快马加急送信给初微。
初微手拿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本次朝廷特使是新升任左通政的李得琳。李家几代清流,李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娶了大学士之女为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闻。
但那位随行的通事就有些意思了。他姓冯名谦,精通贺族语,是李大人的师爷。虽然他只是一介平民,但他在京师坊间的名气可能比他家李大人还要大。
倒不是因他的才能,而是因他有位悍妻。
顺天府曾接到报案,说这位冯师爷被老婆打得满头是包,满脸是血。衙门派人前去探看,他鼻青脸肿,裹着厚厚的几层细布,却非说是他自己撞的。
衙差觉得不对,反复询问冯家其他人才弄清原委。原来冯师爷被别人府上的师爷拉去喝花酒,他夫人知道以后给了他一顿毒打,小姑子气不过才遣人去报了案
灵堂不是该欢乐的地方,尤其周围还有下人在,可初微憋笑憋得五官都快移了位,被端着茶盘走进来的纤竹瞧个正着。
初微看出纤竹好奇,招手让她过来,要给她讲信上的事。然而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有了个主意。
“纤竹,快,拿纸笔来,我得赶紧写封信。”
“即便陆大人算无遗策,大概也没想到,父皇如今也只拿陆峥作寻常皇孙来看,太孙之位怕是遥遥无期。”
这种涉及立储的事陆今安反而不好搭腔。
初微顺势接过话题,道:“这些也不是六殿下该操心的事,想来陛下自有圣断。日久见人心,当年夫君想要领养陆峥之时,祖母一直极力反对,最后还不是喜欢得紧?如今不管家里有什么稀罕文具和藏书,祖母都会先供着陆峥,大哥和夫君他们这些亲孙儿都要靠边站。”
“天下老人盼着儿孙有出息的心都是一样的,六殿下怎么就这么笃定,陛下会不看好皇长孙?”
第 193 章 布局
初微此话一出,六皇子明显被激到了,不顾还站在一边的陆今安,当场开始发疯:“夫人也莫要把宝压在陆峥一人身上,本王当日的话依然算数,夫人且好好想想。”
陆今安起复之后,依着从前的约定,帮李修然办了外放,李修然投桃报李,过来道谢辞行之时顺便告知了他,六皇子可能对初微有什么心思。
当初陆今安只当李修然是神经过敏,刚刚回归职场又忙得厉害,很快把对方的提醒抛诸脑后。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一路跟着人家世子爷,也不觉得害臊。”
刘玉斓有些鄙夷地看着她。
初微的眼睛弯成了小月亮:“我是不害臊呀,你难道不知?”
其实凭她的气力,三两下便能将这主仆几人推开,可刘家是姨母的婆家,她长大懂事之后,在这里总有些投鼠忌器。刘玉斓是个爱告状的,她若是在此处与她拉扯,怕到头来还是连累姨母受刘老夫人责备。
玉斓吃了一噎,觉得怪没劲的。她差点忘了,林初微脸皮厚过城墙,好似一层盔甲护在身上,根本打不穿。
她扫了初微一眼,才发现多日不见,她好像又长高了些。纻丝的小衫软软地垂到胯上,隐隐显出纤纤细细的一把腰,还是和往常一样,从头到脚都没什么配饰。
她虽然不喜欢林初微,却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此时难得打量了她一番,突然想起前几日哥哥说的那番话。
那时世子爷才刚来,母亲悄悄告诉她,她祖父与过世的老淮安侯交好,两家的子侄辈也相交甚密,所以两家一直有意在世子这一辈结亲。如今先世子突然病故,而袁文清刚刚被过继为世子,他的生母就在此时带他来刘家小住——
母亲和祖母都认为他们极有可能是来相看媳妇的。虽然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定亲,但定人是极有可能的。
“咱们家几个女孩儿里,就我闺女的样貌最出众,”母亲那时连连拍着她的手,“袁家人只要不瞎,指定是要挑你的!”
她正是羞臊悸动的时候,哥哥却笑嘻嘻地凑过来:“嗨呦,那幸亏林初微不是咱家人,否则有她在一旁比着,可就没你们几个什么事咯!”
这是哪门子的亲哥哥。
他难道不知林初微是个手指头缝里憋着坏,后脑勺都冒黑烟的主儿。他拿这么个人同她比,还居然说她比不过!
可如今,林初微就在眼前。经哥哥那么一说,她恍然发觉林初微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好看的,虽是半点粉黛不施,却有天生的好颜色,尤其是眼角眉梢那一抹清媚,很难让人视若不见。
她心里徒然生出一种怪异而极不舒服的感觉。
“你是脸皮厚,但也该分个地方,”她提了口气到胸口,神色肃然,“你这样不知廉耻地往人家世子爷身边凑,丢的是我们刘家的脸面。”
这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原来真是很识大体,也很有世子夫人的气度。
“……”
初微的五官有些移位。若在此处就哈哈哈地笑出来,怕刘家人说她没教养。
从前刘玉斓那被她气得又跳脚又哭哭咧咧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一时真是适应不了她这么一本正经的。
玉斓见初微耷拉着脑袋、紧抿着唇,觉得她今日很不一样。莫非方才的话戳中了她的要害?
这可是千载难逢了。也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不如让林初微清醒清醒,省得她也跟别人似的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
“其实,我一直怜你自幼没了娘,缺了些教养。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不与你计较了,”她学着祖母训诫别人时的语重心长,“但是俗话说,自知者明,你总要知道自己的斤两。你成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女红灶头没一样拿得出手,琴棋书画我估计你更不会……你说就你这样的,哪个体面的人家能挑得上你?”
玉斓越说越起劲,初微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突然发现刘玉斓是很有些本事的——
能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虽是有些烦人,但若是这些话能传扬开来,估计再不会有什么父亲看得上眼的人家上门提亲了。
那她不就能在家里舒服自在地待一辈子……
她正听得心猿意马,突然发现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多出一个人影。
“……况且,世子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玉斓正说到得意处。
“刘玉斓。”
初微皱了皱眉,给她警示。
玉斓却以为初微只是听得恼了,所以不仅没停下来,反而更来了情绪。这些年她被林初微作弄的懊恼,终于有个宣泄的出口。
“你好好听我说——虽说淮安侯府如今大不如前,可以说是几个侯府里最没落的,而新世子又是族中过继来的,也不正宗。可说到底,世子日后还是会袭爵的,你觉得以自己的品貌家世能配得上他?”
她发现初微的目光定在她身后的某处,似乎全然没在听她的话,便不禁有些懊恼,顺着初微的目光瞧过去。
院中有个小厮打扮的人走得极是磨蹭,一见她扭头看过来,立刻行了个礼跑远了。
分明是在偷听她们讲话。
可这人……不正是世子的随从!方才他们主仆二人明明已经出了院子,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玉斓一时觉得天旋地转,几瞬的功夫脸色就变得煞白。
世子爷矜贵自持,一言一行都在意着分寸,想来是个极要强的。他若知道她方才那样说他和他们侯府,又怎肯与她结亲!
“林初微!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玉斓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往林初微身上狠狠地掐一把,让她也知道她有多难受。可就是不敢。
“怎么没叫你,是你不听我说。”初微暼了她一眼。
玉斓眼泪唰地淌下来:“你——你这都是借口!你就是恨我说你,才故意让我出丑!我……我都不知道,你心眼这么坏呢!”
她一股血气涌上了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林初微从前就爱作弄她,如今竟在她的终身大事上害她,她明明是个侯夫人的命,眼瞅着就这么被林初微给毁了。
两个丫鬟又是抚她的背又是给她拭泪,她心里反而更委屈。连气带怨的,嘴角都抽动起来。
初微怕她这蛮不讲理的劲上来还要纠缠她,就想趁着两个丫鬟让开路,赶紧溜过去,谁知玉斓却一把扯住了她袖子。
“你不陆走!你得跟我去见袁夫人,告诉她这是个误会,那些话都是你说的……”
初微气得笑出来:“你傻了?人家方才都听见了,我还能说什么。”
“……方才他离得远,不一定听得清楚,只要你认了,我就没事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快要从悬崖边堕下去的人,能抓着什么就是什么。
初微翻了个白眼,原本她觉得刘玉斓好笑,跟她逗弄两句也无所谓,但此时她的耐性已经快要磨光了。
“刘玉斓你听清楚,”她低头看了看扯住袖子的手,“我是不会去的,你若是不想吃亏,立刻放手。”
玉斓方才是趁着一股委屈劲耍赖,见初微突然变了脸色,还是很有些怕的,毕竟林初微的手劲她也领教过。
她缓缓松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却见一个打扮体面的丫鬟一路小跑地过来。
“表小姐您在这啊,大夫人听说您到了,让奴婢赶紧叫您去说话呢。”
此人是初微的表姐玉婵的大丫鬟,名叫珠儿。珠儿给她们行过礼,便向初微挤了挤眼睛。
初微即刻会意,忙道:“是了是了,叫姨母久等了。”
说罢,拉起珠儿就走。
玉斓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紧走几步追上去。
“慢着,我话还没说完呢!”
初微假装没听到,给了珠儿一个眼神,让她加快脚步。
玉斓见两人走得更快了,差点怒急攻心。或陆是这股怒气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件事。
“……珠儿,你好事将近了,我还要恭喜你呢!”
这句一喊出来,初微和珠儿都停了脚步。
玉斓很是得意:“赵管事昨日来求我母亲,说他的傻儿子喜欢珠儿,求我母亲把珠儿配给他。我母亲想着珠儿是玉婵的大丫鬟,打算先问问玉婵的意思。但是我觉得吧……”
她突然就不说了,就等着珠儿和初微反应。
珠儿先是有些呆愣,不过仔细一想,刘家奴婢的身契都是二夫人管着,她虽是在大房伺候,可大房是偏房,家里的事做不了主。二夫人若真要把她给了那傻子,大小姐很可能是拦不住的。
初微不知玉斓是不是信口胡诌,还有些犹豫,珠儿却已经满眼张皇地抓了她的手臂。
“表小姐,赵管事几日前问过奴婢,愿不愿做他儿媳妇,奴婢自然不肯,谁知他竟去求二夫人了……”
看来此事八成是真的。
“……那你觉得怎样?倒是说呀。”初微抱臂睨着玉斓。
玉斓嘴角一挑,抬手指了指身后充作仓库用的耳房,示意她们到里面去说话。
初微也没什么怕的,便带着珠儿跟过去。
“我待会就跟母亲去说,”耳房里,玉斓抚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像赵管事这种劳苦功高的老仆,若是回绝了他,岂不伤了一众老仆的心?大不了再给玉婵一个更好的丫鬟也就是了。”
珠儿听得眼泪似泉涌,扑通跪到玉斓面前,“二小姐二小姐”地呜呜。
“……求您高抬贵手……赵管事那傻儿子,又笨又丑不说,发起疯来……还打人,奴婢宁愿一辈子伺候大小姐,不嫁人……求二小姐高抬贵手……”
玉斓看珠儿咚咚地给她磕响头,脸上鼻涕眼泪黏糊糊的一片,有些心软又有些膈应。
“……哎呀,你……你别求我,要求你去求她,”她一指初微,“我让她做的事,她若做了,你就有救了。”
六皇子在京中经营多年,承恩公府更是枝深叶茂,于六部之中都有人脉。
他们孤立他也好,使绊子也罢,他都不必过多理会,只需以弱者姿态出击,博取皇帝怜惜,走“攻心为上”的道路。
但想到即便有能力出宫挂职,还是不能回家去看一看,陆峥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只是这会儿的确还不是能不顾及皇帝和宫中的想法,随意见面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先对着周绍应了声“好”,而后又补充道:“若是叔父下衙后能得空去陆家吃茶,记得同他说上一句,我都知道。”
第 194 章 配合
六皇子得了陆峥被派往工部挂职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过来了承恩公府上。
虽说两方如今已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但更多的是利益合作关系,并无多少情分在里面,即便六皇子同杨家来往频繁,却也极少空手来访,总要挑些不落俗套的礼品带着一并过来。
“这是登州的蓬莱春,听闻父皇东巡之时尝过后赞不绝口,听说舅公素来好酒,我便命人快马加鞭去往登州取了这两坛回来,舅公且尝尝。”
杨硕接过青玉杯来尝了一口,对着六皇子点头道:“的确不错,也难怪陛下喜欢。听说前儿陛下已经下旨,让皇长孙去了工部,殿下可曾听闻?”
“正是。”六皇子轻叹一声,道:“父皇这几年改了脾气,做事也变得随心所欲,想起什么便是什么,一点征兆都没有,也难免总打得人措手不及。”
“工部倒还罢了。”杨硕道,“老夫不才,旁的事上倒也帮不到殿下多少,幸而工部还有几个当差的门生,可为殿下效劳。”
“这敢情好。”六皇子道,“陆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少说也在学堂念了十年的书,刚进了翰林院不过半年,朝中之事可谓是一窍不通,随便一件小事便能绊住他手脚,想要糊弄住他不是难事。”
说到这里,六皇子言语当中不免多了几分得意:“父皇要的是能纲举目张、统御百官的储君,不是只会坐在屋里死读书的傻子。”
他只要向父皇证明,陆峥年纪尚轻,毫无理政经验,手下官员亦不服帖,难当大任就好。
“听说工部尚书徐大人和陆今安从前共事过,关系一直不错。”六皇子展望道,“也不知徐大人回来后,会将当差不利之事推卸到我那个侄儿身上,还是为着同僚情谊,情愿自己都担下来……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看着摩拳擦掌,意欲大展宏图的六皇子,杨硕心中倍感唏嘘。
他们杨家有太后这张底牌,这些年来从来都稳坐钓鱼台,即便当年和五皇子结盟,也最多是动动嘴巴,很少真正出过什么力气。
而如今皇长孙被认回宫中,杨家为求自保,不得不和六皇子合作,出人出力。从前年轻时候都没掺和过这些,如今这把年纪了还要冲在夺嫡一线,当真是造化弄人。
街上依旧熙攘,路边尽是什么演杂技、变戏法、滑稽戏之类的,叫好的、起哄的,此起彼伏。
初微几人被两个耍刀枪的吸引了注意,这二人的功夫看上去不错,一杆红缨枪舞得只见红影不见枪。到了最后,那耍枪的人把枪抛起来,另一人再抬脚一踢,那枪便正正好好地戳进了架子里,引得一片喝彩,一枚枚的铜钱直往里飞。
那耍枪的见众人喜欢,一时兴起抓了另一杆枪故技重施,谁知另一人正兴奋着,反应得慢了些,勉强用力一踢,那枪尖竟直奔着外头去了。
人群拥挤,初微被知言和一个丫鬟夹在中间,眼瞅着雪亮的枪尖带着万钧之势朝自己飞过来,却挪动不开。她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躺,枪樱子蹭着下巴飞过去,枪尖划过石板路,金星飞溅,枪在地上稍稍弹了一弹,才倒下来。
初微一屁股跌到地上,望着那雪白尖亮的枪头一口一口地喘粗气。
幸好她是练过些功夫的,比常人反应快些。不然按这枪的分量,真扎到肉里,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玉婵和知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两人呆愣愣地望着初微,捂着胸口倒气倒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要给她检查检查,看伤着没。
那卖艺的二人见差点出了人命,已经吓得跑过来作揖道歉。二人哭丧着脸,一个劲地说他们卖艺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今日定是犯了太岁才出了这样的纰漏。
初微边听他们说,边在玉婵的搀扶下站起来,脑袋里仍有些恍惚。她摆了摆手让那二人让开路,直愣愣地往外走,玉婵“岚姐儿”“岚姐儿”地连唤了几声,她才停下来。
“玉婵,你说他们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事,怎么就让我赶上了?这是不是那老头说的血光之灾?”
玉婵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就是他们演砸了,还好你命大,躲过一劫。”
初微听她这么一说,却是愈加担心起来,那老头说不是她出事就是父亲出事,如今她逃过一劫,这劫该不会就落到父亲头上?
说起来,昨日她要走的时候,父亲的确有陆多反常之处,似乎是在和属下商讨什么大事。他原本有事要告诉她,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她往蓟州卫的方向远眺,见日薄西山,火烧云像被撕扯开的血衣,在天边斜斜地压出一大片刺眼的猩红。
……
蓟州卫的城墙依山而建,余晖之下,犹然一条红龙蜿蜒磅礴。
城墙之外,林望骑在马背上,挺拔而英武,几个校尉紧随其后,再后面还跟着几百个新兵。他驻守蓟州卫将近十载,城外曲曲回回的山路,他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他身后的这些兵就不同了,他们都是近两年才垛集的新兵,如今各个是满脸的惶惑。一行人瞧着浩浩汤汤的,却全无威武整齐可言,只勉强维持了队形而已。平日在校场上还瞧不出什么,一带出来才显出混乱、散漫,什么穿反的铠甲、生锈的刀,举目皆是。
这些人别说上战场了,连蓟州卫的外城恐怕都没出过几次,这一回,顺带让他们锻炼一番也不错。
林望陆久不出城,今日带兵出关是告诉过儿子的,原本昨日就打算告诉闺女,可闺女一眨眼的功夫就跑走了,也是太贪玩了些。
但是话说回来,她一个女孩儿,此时不玩什么时候玩。等日后去了婆家,整日拘在后院,不是理家里的庶务,就是忙着伺候公婆丈夫,有什么意思。
女孩儿同男孩儿比起来,就有更多的不容易,所以他这些年也是有意纵着她的。
一行人慢慢悠悠,一路走到了墨月岭,安营扎寨。
第二日一早,林望才宣布此行的目的。
他之前得了情报,有一伙北颜军妄图偷袭蓟州卫,这队人马今日会经过墨月岭之下的山谷,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埋伏在此处,将其围剿。尤其那个领头的大将,是北颜极为重要的人物,今日必要将他擒住。
众新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北颜不是早降了么,这么多年没打仗,怎么今日突然来偷袭。
再说,将军为何让他们这群新兵围剿北颜军?听说那些贺族人茹毛饮血,恨不得打娘胎里出来就会砍刀射箭的,就他们这点斤两,谁围剿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军令如山,新兵们还是灰着脸,在山坡上乖乖地埋伏好。林望申令再三,为防止惊跑了对方的主将,必要等到他的号令才能张弓放箭。
不到一个时辰,果然有一长队人马进了山谷,瞧着约摸有两百来号。看那旗帜穿戴,的确是北颜军不假。走在前头的是几路小兵,他们的领将剑眉星目,披着一件大红绣银纹的斗篷,气定神闲地走在后面,眼看就要进谷了。
岭上的众人从未打过仗,此刻屏息静气地趴在山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嗤的一声,也不知是谁没绷住,一支孤箭射出去,结结实实地扎在那北颜领将的马前。
那领将大惊,循着箭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即刻掉转了马头往回跑。
北颜军向来以快如闪电的奔袭见长,这队人马也不例外,虽是撤退,却也是去如疾风,等林望这边的新兵上了马追下岭去,那队人早就逃到射程之外了。
众人看向林望,他却似乎没有追寇的意思,好像这场围剿就这么结束了。
早已远远逃离的领将也在回望着林望,虽然相距太远,神色不明,但那人看上去身形矫健,勃勃一团英气。
林望端坐在马上,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挑。
目光收回,他抬手一指新兵中的一个小个子。那小个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几个校尉围拢住,冰冷的刀尖抵住了喉咙。
“将军这是何意?”他一脸的仓皇。
“何意?”林望目光冷冽,”方才那箭难道不是你放的。”
他大手一挥,几个校尉便将那小个子扯下马来,捆了手腕。他让人将他栓在马后,带着一起回城。
……
翌日天一亮,初微便带着纤竹乘车赶回蓟州卫。
前一日庙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可她自从在那红缨枪下捡回一条命,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根本无心再逛。若不是碍于天色已晚,她前一日便是要赶回去的。
官道上一路顺畅,她们不到晌午就进了城,纤竹赶着马车飞一样地直奔衙门。
有个年纪轻轻的兵士正好从衙门里走出来,他见一身男装的初微从车上跳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公子您来了。”
初微见是帮父亲整理杂物的小兵,冲他点点头:“我爹此时可在衙门?”
那小兵有些少年老成,说话不紧不慢的:“回公子,将军昨日下午就带兵出城了,此时尚未回来。”
初微心里咯噔一声:“可是有敌军来犯?”
早年间父亲带兵出城,不外乎是迎战前来袭扰的北颜军。可自数年前北颜对大景称臣以来,蓟州卫已经多年没有战事。
小兵摇摇头“将军什么都没说过,在军营点齐人马就走了,临行前只说立功者重重有赏。”
初微一皱眉:“那此行带了多少人?”
“三百余人。”
……蓟州卫各所加起来少说有五千余号兵将,父亲只带这样一点人迎敌?初微越想越心慌。
“那我师父可在衙门?”父亲有事从不瞒着师父。
“吴将军也不在。因再过数日将有京师的特使大人经过咱们卫,吴将军昨日一大早就开始带人清整道路、安排守卫,准备迎接特使大人,小的也不知吴将军此时在何处。”
初微听到特使大人几个字,想起前几日在邸报上看到的消息。皇上新得了一位皇子,朝廷将按惯例,遣使节前往各个称臣的邦国告知。
由于蓟州卫与京师离得近,且过了墨月岭之后,到北颜的道路都比较平坦易行,所以本朝特使一般都经由蓟州卫出关。以往这种时候,父亲和师父都是如临大敌,生怕有半点纰漏。
初微叹了口气,既然师父此刻不在,看来一时也问不到什么了,便只好先回家去。
下午,庆安终于从学堂回来,初微一见他便问爹爹之前交代过什么话。
“咱爹说不必担心,他今日会回来。我估计即便路上有所耽搁,晚上他总是能到家了。”
初微这才稍稍放了心。
父亲既然只带了那几百新兵出城,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他身经百战,从前那么多凶险都闯过来了,这次应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她一定是被那算命的和那突如其来的一枪给唬住了。
想着之前逃跑的事,她特意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又让紫雪她们买肉包饺子。等父亲回来,让他吃一顿好的,借此消消气。
然而姐弟俩等到天黑透了,也不见父亲回来。
初微才刚放下的心又渐渐揪了起来。姐弟二人没吃几个饺子就吃不下了,其余的全都分给了下人。
这一夜阴雨绵绵,初微躺在床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待到第二日天不亮,她终于有些困意的时候,衙门却来了人。
“小姐,吴大人请您过去衙门。”纤竹的声音近在耳畔。
初微即刻睁了眼:“是父亲回来了?”
纤竹摇了摇头:“吴大人什么都没说。”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太后补全了六皇子的母家,又有群臣支持,六皇子如今在朝堂当中所处的是当年三皇子的位置。而刚刚认回宫中,朝中根基不稳的陆峥则更像是在五皇子所处的低位。
在陆今安的帮衬下,处于绝对劣势的五皇子才能跟三皇子缠斗多年。
故而这些对于陆今安而言只是驾轻就熟的常规操作,而六皇子却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六皇子刚愎自用,自视甚高,又从不轻易信任身边之人,夺嫡大事只想要自己拿主意,并不听劝,应对起陆今安这样的操盘老手难免力不从心,再加上陆峥在宫中的精准配合,六皇子可以说毫无胜算。
自此,得到皇帝允准的陆峥终于有了正大光明回家的理由。
陆峥回府之时正是二月二龙抬头这日。
初微眼中的陆峥一直都是难得的少年稳成,近两年来更是越发的方正持重。
而这日的陆峥却难得活泼,下车之后便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台阶来到她的跟前,问出了她这几年来听过不下百次的话语。
“母亲,我们今儿午膳用些什么?”
第 195 章 天命之人
二月二龙抬头在民间风俗当中一向是个重要的日子。
只是不同地域习俗不同,这日要吃的食物也大不一样。
全茂说从前他们乡里二月二都吃春饼,绯月家乡习俗吃得却是炒豆,而金师傅则想要吃饺子。
反正家里不差这点粮食,初微便吩咐膳房都做了,想吃什么的去吃什么,整个陆府上上下下一起过个节日。
送林初微回国公府客院,安顿她睡下之后,陆今安回了平日居住的青舍。
正巧两个美人从回廊拐入,看方向,是从养荣堂回来的。
是杨氏又招她们去问话了。
二个美人一个纤腰款款,一个珠圆玉润,都是两个月前杨氏挑了送到青舍来侍奉陆今安的。
带头腰肢纤细的姐姐见世子回来了,远远行了一礼,说道:“大夫人又问起青舍这边的事……”
珠圆玉润的妹妹还带着点天真,紧跟在后,垂下的头时不时抬眼偷瞧世子。
陆今安略过二人,一步未做停留:“照旧答她。”
“是。”
姐妹二人望着世子衣袂飒飒的背影,对视一眼,退了下去。
国公夫人赏人时,世子无半句异言,可两个月来,从未碰过她们。
二人实则连青舍正门都不得靠近,陆今安却让她们在杨氏面前撒谎,捏造已经伺候的话,且杨氏交代她们的话,也要一句不落地让世子知道。
“姐姐,你说世子爷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妹妹不死心地问。
她一直想不明白,她们是国公夫人派来侍奉世子的,又不是害他,即便消受了也不会怎么样。
见妹妹还存着攀附的心思,打头的姐姐冷冷一句:“暗牢里看到的你都忘了吗,要想死,别拉上我。”
世子看着哪里像是为色昏头的人。
听姐姐开口,妹妹才想起她们在暗牢看过的那些死囚,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当初国公夫人将她们赏给世子,两姐妹都做着一朝得宠、飞跃枝头当主子的梦,谁又能想到,外头人人称颂的清贵世子,私底下竟有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私牢。
若是贸然惹恼了他,只消一句话,她们就会变得和暗牢里那些扭曲残缺的人形一样,蒸肉熬骨,不可尽数。
好似又嗅到牢中刺鼻的血腥味,妹妹肝儿颤了颤,当即还是决定乖乖听话,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妙。
只叹那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将世子牢牢把控在手,实则世子有国公爷支持,在回府两年里,已经慢慢把持住了内外,国公夫人能知道的,只是世子想让她知道罢了。
陆今安回到书房,从黑檀木托盘之中拿起一片已经打磨薄透的琉璃片,掬一把碧瓷缸里的清水,打湿旁边的磨石。
很快,书房内一如既往,响起了打磨琉璃片的“嗤拉”声响。
“和国公爷对阵的皲州节度使曹昌渝,他手下部将有个姓周的,这两日就到建京了。”
大冬天还打羽扇的美髯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之中,坐在交椅上自顾自倒了一盏茶喝,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陆今安没有抬头,“就他一个?”
“只带了一队轻骑回京述职,这位周将军出身不显,但接连打了胜仗,许国公也肯给他报功劳,这次回京,在圣人那里是一定要升官的,想来国公爷不乐见此。”
当朝两位将军,定国公陆承南和许国公曹昌渝分掌东西,并称柱国元帅,如今曹昌渝手底下人才辈出,被圣上看重提拔。
曹昌渝的人升官,此消彼长,定国公自不乐见。
但就算如此,二人统共也不过掌兵四成,当今军权仍旧牢牢握在天家手中,靖元帝是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
时靖柳一边说,一边打量陆今安面色。
可他只埋头打磨琉璃,心里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时靖柳又道:“照我看来,许国公世子无才无德,许国公怕是没有别的指望了,才看重周凤西这个草莽出身的,但他来建京,未必能揣摩到圣意,处处绊马索,他的马蹄扬不起来,
且人常道京官大三级,世子您在太子手下办事,亲近的是储君,没有外调的忧虑,必是要步步高升,国公爷当真不必担心京中。”
“是吗。”
不必担心吗……
陆今安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举起琉璃片,对着窗外高悬的一轮月亮。
月华穿堂入户,冷光和灯盏的暖光一起,透过琉璃片,在他眼睛上落下绚烂的浅浅流光。
世子始终没有半点波澜,时靖柳忍不住问道:“世子,人人都想位极人臣,您呢?”
他不是陆今安的人,而是定国公的军师,被交代从边关回京辅佐这位年轻世子的。
定国公一面被授意他护着这个儿子,一面又考察陆今安究竟够不够资格承继国公府。
“我自然也是如此。”
陆今安说得轻巧且笃定。
时靖柳却看不见,看不见他眼中半点为权势生发出的狂热、躁动。
琉璃淡淡光华遮住的是一双过于寂静的眼。
陆今安好像只在意手中的琉璃片有没有打磨到合适的薄厚,而不忧心朝局的变幻。
时靖柳习惯了陆今安在议事时打磨琉璃片的举动,只道人多怪癖,这喜好同饮茶插花没什么区别,求个灵台清明,好看得清这建京的波诡云谲罢了。
等陆今安打磨满意了,才取过刻刀,将早已想好的纹路雕刻在琉璃片上。
他不知道打磨过几片了,一切都做得驾轻就熟。
“今晨天还未亮时,世子去了何处?”
时靖柳问起了和杨氏一样的话。
他不是杨氏,知道太子昨夜并未在宫外,更不可能在宫门未开之时见到陆今安。
他不是去见太子,那是去做了什么,是做太子授意的事吗?
陆今安刻刀一顿,抬眼时,似借了刻刀的一抹光锋,
“父亲让你问的?”
国公爷当然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早,是时靖柳先想到要问的。
也是他心急了些,该请示过国公爷那头再问不迟的。
不知何时,时靖柳开始看不懂世子的行事了,心中不安,才一时疏忽,直接向主子要答案。
实在是世子说的,要做位极人臣的权臣,时靖柳有些难以相信。
金银、美酒、美人……
这些被权势带来的好处,世子一样都不好。
才将将要弱冠的人,难道就能如前朝炀帝一样蛰伏,藏住享乐的欲望?
眼前他更像在藏住自己真正的目的。
起初,时靖柳想到最简单的了解世子的法子,就是去询问他的那位女师父。
可那女师父絮絮叨叨,都是自己的徒弟如何孝顺,如何懂事,还反问他世子在京中可有被人欺负,给时靖柳一种在打太极的感觉。
彼时世子一派温良地守在她边上,师徒二人凑一起,看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单纯无害。
而国公爷对世子的古怪性情则并不多在意,甚至赞赏他的难以捉摸。
时靖柳莫名觉得,眼前人平静的面孔下,好似藏着若有若无的……与诸界彻底沉沦的毁坏欲。
自知犯了错,话也说完了,时靖柳起身告退-
客院里,林初微一觉醒来,屋中昏暗静谧,
她回想起睡过去的原因,轻“嘶”了一声,扑回枕上,自己大概是被徒弟拎回来的。
这个师父做得有点丢面儿了。
吐纳术看来还得多练练。
外面已经是半夜了,无事需要起身,林初微趴在枕上发呆,回想起大徒弟问她的话。
来建京真的是为探望他们吗?
其实不是,她撒谎了。
她来建京,是因为收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人要从皲州回来了……
一别十年,自己的样子变化大吗,他要是见到她,还会记得吗?
屋外沙沙声踏雪声打断了林初微的思绪,接着窗户被轻轻撞响。
她不下床,猫儿一般撑着床边的矮几,去拉开了窗户。
一只毛绒绒的脑袋映入眼帘。
是她的白狐卜卜!
通身无一丝杂色的白狐叫了两声,算是应她,而后灵巧跃进窗户,在月牙桌上抖了抖通身的雪,
“你怎么来了?”
林初微又惊又喜,多难山离这儿要半个月的路程,卜卜一只小狐狸,难以想见是怎么跟过来的。
卜卜仰着脑袋在她下巴处蹭着,尽展白狐纤丽流畅的优雅身形。
林初微心一下软了,想赶她回去的心在犹豫。
不回去,建京处处是人,它乱跑出去只怕危险,回去,这么远的路,它一个小狐狸能来都是天大的运气,回去只怕要出事……
在林初微纠结的时候,白狐舔了她一口,轻盈跃到厚厚的地毯上,在“玉壶冰”几个字的匾下和一个朱漆六壬盒子斗智斗勇。
直到外头的天变成银灰色,她还在噘嘴思考。
房门被轻轻敲响,卜卜就去扒门缝,林初微就知道来的不是院中女使,她起身绕到床帐后头穿外衣,
“进来吧。”
门打开,小白狐扑在进来的人的乌皮靴子上。
“卜卜?”
陆今安将小白狐捞起来,向床边走来,“天色还早,师父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林初微拢出外衣压住的长发,习惯性地将自己的纠结抛给他,“阿霁,卜卜是自己跟来的,现在怎么办?”
陆今安心道卜卜都跟来了,多难山上还有什么让师父挂念的呢,看来天意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卜卜这么听话,留下也不会惹事的,要是惹了,我给它撑腰。”
“你就宠着它吧。”
话是这么说,但总算有人做了决定,林初微长出一口气。
顿了一下,她又说道:“听你声音不对,昨日喝了祛风寒的药不曾?”
结果是没有,而且他不知怎么的还擦伤了手。
林初微难得有机会关心一下大徒弟,当即请女使去熬祛风寒的药,又让他坐下,给他的手涂上伤药,包扎。
喝了药,陆今安卧在胡床上,眉目懒散,窗外晨光难得,将他微阖的眼睫染成浅色。
卜卜过来窝在他的臂弯下,陆今安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小狐狸的下巴,视线有意无意地扫向低头专心致志给他包扎的女子。
女使再进来,捧着一碗世子吩咐要的肉干。
林初微挂念卜卜一路跟来没有吃好,陆今安坐在外侧挡着,她只能越过他,手扶着胡床边缘却接那碟子。
陆今安看着她一截细腰横在自己眼前,包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林初微无知无觉,接了碟子就喂卜卜去了。
女使看在眼里,不敢言语。
其实这几日师徒间的相处她早觉不妙,女师父心思澄澈,半点不知世子的心思,她到底要不要提点一下女师父?
正犹豫间,世子侧目看来,惊得她连忙低头闭嘴。
她是国公府的女使,怎么能得罪世子呢,而且高门里的腌臜事多了,她们这些下人独善其身就不错了,不该对主子的事多口舌。
此般想罢,她紧步退了出去。
陆今安收回视线,和林初微说道:“师父,我有一处剑招不甚利落,想让师父看看。”
林初微为着卜卜的到来心情甚好,将肉干往上一抛,小狐狸利落接住,她拍了拍手,“好啊,咱们到院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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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这日,林初微站在积雪的院子里转了几圈,梅花还在树上盛放,树下是卜卜的串串脚印。
项箐葵进了院子。
“卜卜——!”项箐葵见到小狐狸,欢叫一声,和小狐狸滚在了雪地里。
“它自己跟来的?真是聪明呀卜卜!”项箐葵夸赞道,又摸了摸身上,可惜没带肉干。
林初微将小徒弟发上和衣衫上的雪拂去,说:“今早你师兄已经喂过了。”
他才走了不久,项箐葵就来了。
林初微今日邀小徒弟过来,是想一起出去游玩。
项箐葵问:“师兄不去?”
“听闻有事。”
大徒弟走时步履匆忙。
“卜卜能跟去吗?”
林初微摇了摇头,项箐葵可惜极了,摸摸小狐狸的脑袋,吓唬它:“你只能看家了,我们很快回来,你可不要再跟出去了,外面的黄胡子爱吃狐狸肉呢。”
卜卜歪着头,显然是不懂。
林初微把布扎的小球往屋里一掷,在卜卜追进去的时候,拉着小徒弟走出了院子。
二人刚出了二门,就见到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在看到她们的时候顿了一下,拐入几丛竹子之后的回廊去了。
“那不是国公夫人的便宜弟弟吗?”项箐葵皱眉。
林初微对不相干的人,半点时间也不想耽误,说道:“走吧。”说罢先行。
“师父这么急着出去玩,难道在国公府被拘得狠了?”她边说边快步跟上。
那边杨少连陡然撞见她们,惊了一下,因心里存着事的缘故,赶紧钻到别道去。
他去见了杨氏之后,只说受杨父授意,想从国公府的院子里请一株梅树回去,不得不在府中留宿一宿。
一株梅树而已,杨氏懒得理会,让他自去挑。
杨少连出了养荣堂,反而拐道去了后厨,将谙熟的杂役女使找了出来,塞给她一袋银子和一包药粉,
“这个,你投到客院那位女师父的吃食里去。”
初微更是直言道,你顾好了自己,早些把六皇子按下去比什么都强,家里不缺这点功劳。
最后便商定成为陆峥的主意。
皇帝虽然也知道今日老六来宣政殿是在上眼药,但陆峥近来行为也实在有些出格,原本想着叫他过来提前敲打一番,再不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结果。
如今皇子皇孙中的可用之材唯有老六和陆峥两人,一个为了储君之位上蹿下跳,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一个却扑下身子翻遍古籍,开矿烧窑只为了自己眼前清明。
个中差距,高下立判。
第 196 章 不轨
这是自打陆峥回宫之后,和皇帝一同用过氛围最好的一顿饭。
用过晚膳之后,皇帝又问了陆峥不少相关细节,得知玻璃制作出来可以有很多用途,可以做成瓶罐、眼镜,还可以替代窗纸。
只是这些石英石开采出来除了能做玻璃外,目前来看也没什么旁的用途,皇帝便大手一挥,将相关矿产的开采和制证权交由了陆峥,也算是献宝有功的嘉奖。
消息传回郡王府后,六皇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呀,这有什么好看的,买了就是了。”那女孩贺族语说得急促,似乎很不耐烦。
“也是。”那男人一笑,又浓又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要多少银子?”他抬头问那卖花的,侧脸现出极俊美的曲线。
卖花的连连摆手:“这两盆是我的宝贝,不卖。”
那女孩儿便更加坚持:“什么不卖。要多少银子你尽管说,我们出得起!”
卖花的皱着眉想了片刻,一副忍痛割爱的神情:“好吧,鲜花配美人,既然这位姑娘这么想要,那就这个数吧。”
他竖起食指:“一百两。”
初微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一百两她能买好大一片花圃了!还能顺带买下各种名贵花苗,年年种年年换,都不带重样的。
这花分明就是在掺了染料的水中养了些时日,再插进盆里的。这种伪造稀罕花草的事在大景太过常见,连上当的人都少了,这些骗子竟就跑到外邦来骗人了。
若是在蓟州卫,她立马就让人把这骗子抓到衙门去。可此处人生地不熟,她也不知这卖花的有没有靠山,不敢贸然出手。
两个看花的贺族人一听说要一百两,也吃了一惊,但到底也没觉得太荒谬。那男人捧着花盆不放,似乎还是很想买的。
初微咳咳了两声,想等那男人看过来的时候,给他一个眼神。
结果那男人一心扑在了花上,根本没反应。倒是那卖花的已经飞了个眼刀子过来。
他旁边还停着两辆板车,两个推车卖花的男人目露凶光,还威胁似地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初微便看懂了。
之前她只想着不能惹麻烦,但这几个骗子居然还仗着人多吓唬她,简直太猖狂!
她思忖了片刻,低下头转回身去,朝着远离客栈的方向走了几步。
余光里,那几个卖花的人见她走了就不再注意她。她便忽地调转了方向,脚步匆匆地走回来,经过那男人身后的时候用的贺族语喊了句“看花茎!看花茎!”,随即便一溜烟地快步跑远了。
没办法,她功夫太差,真要动了手怕是会吃亏。只希望那两人能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枉她跑得这么辛苦。
——只消用指甲将花茎割破,看看流出汁液的颜色,应该就能想到那花不过是泡过染料而已
翌日一早,大景特使一行人终于抵达库河城外。
远远地,已看到城门大开,官道一侧的草地上候着一队骑兵。骑兵们穿着鲜艳的北颜军服,腰胯弯刀,骑在乌黝黝的马背上,整齐而威武。
为首一人是武将打扮,身材魁伟,端坐于马上,身后大红银纹的斗篷在空中猎猎飘展,炽艳夺目。
待他们离得近些,那人便翻身下马,迈着大步走到李得琳的车前。
他看着应有三十岁出头,梳着北颜人的粗辫子,眉毛浓郁,双目如电,有种沙场上锤炼出的锐利。只是,不同于大多数贺族人的丹凤眼高颧骨,此人有双大而圆的眼睛、柔和流畅的侧颜,相貌更接近汉人。
李得琳坐在车内,听初微说北颜的远接使下了马,一颗心算是放下来。
听说上一任特使来的时候,当时的远接使连马都不下,两边的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马上,僵持了将近半个时辰,谁也不肯先放低姿态。
还好今日遇到的是个守规矩的。
他从车上走下来,上前几步与这位将领见礼。
初微作为通事,见此情景自然跟上去,准备做通译。不料那位将领一开口就是流利又礼貌的汉语。
“这位可是特使大人?在下布赫,受可汗之命在此迎接大人进城。”
初微的心猛地一揪。
他便是布赫!这个名字她可是咬牙切齿地默念过上百遍了。
师父曾说卫里的人偶然获得了一封布赫写给父亲的密信,信里的内容是布赫要父亲配合他行动,里应外合,却未讲明是什么行动。虽然师父严令属下不可乱传,但这事还是早早传到了京城,引得诸多言官弹劾父亲。
她和师父不敢请朝廷派人寻找父亲,主要也是因为这封信。若是有朝一日父亲平安回来,这封信反而更能坐实他的罪名。
所以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其心可诛!
李得琳和布赫简单寒暄了几句,便算是见过了,众人复又翻身上马。
初微盯着布赫的背影,回想从前了解到的事。
听闻布赫是因在北颜的西境战功赫赫,受封为昭武将军,后来才辗转回了库河,在世子麾下效力。此人勇猛无比,以一当百。或陆是因他回到南边的时候北颜早已臣服于大景,所以父亲从未与他交过手。
既然那封信的落款是他,那么这幕后之人最有可能是他,可他为何要陷害父亲?若这只是北颜针对蓟州卫守将的反间计,为何偏要以他的名义写信?
初微骑在马上,死死盯着布赫,觉得他这身猩红实在是刺眼,不觉间已经攥紧了拳头。
陆是久经沙场的人对潜在的危险总是异常敏感,布赫竟忽地转过头来看她。
初微似有些赧然地对他笑了笑,低下头去。她比一般男人单薄,瞧着文弱又白净,像个羞怯又无害的读书人。
布赫便又转回头去。
他们将将行进至外城门口,忽听不远处有人用贺族语唤他们等一等。
初微在马上回望,见一辆三匹马拉的车疾驰而来,扬起一片黄土。
布赫见了那漆得乌亮、装着琉璃灯的马车,抬手号令手下的骑兵停下。
那马车将至,缓缓慢下来,稳稳停到了初微身旁。
“又见面了,小郎君!”稍带些贺族口音的汉语。
织锦的窗帘一挑,现出一张动人心魄的脸,一个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趴在车窗上,俏皮地对她笑着。少女微微歪着头,一把乌亮的长发辫滑落到胸前。
初微一怔,她到哪认识这么好看的姑娘。
那少女见她发愣,似嗔似笑:“你说你,就那样走了,让人家怎么想?”
这话说的,实在容易让人误会。
初微听到身后车帘窸窣,似乎有道探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好,李大人定是已经有所联想。
还不止是李大人,李大人的护卫也分明都竖起了耳朵听着。毕竟这少女太耀眼,又似乎和她这个小小的通事颇有渊源。
初微正要跟李大人解释,那少女却被人拍了一下。
“伯雅伦,不可胡言。”
一个褐色眼瞳的男人探过身来,对初微客气地一笑:“舍妹调皮,还请见谅。多谢昨日提醒我们那花的事。”
初微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虽是男人堆里长大的,可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这人生得高鼻深目,五官的轮廓称得上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雾气蒙蒙的,带着水一样的温柔。
不过此时还有一大队人等着,不是观美的时候。她敛了心神冲兄妹俩摆摆手:“一点小事,不必挂心……不过两位,鄙人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了。”
她即刻回身向李大人和布赫告罪。这个布赫也是,人家一叫,他就停下来了,他可是有差事在身的,也不怕可汗怪罪。
布赫已经下马,向她微一颔首,随即对那车里的人行了贺族的礼,又做了个请先行的手势。
车里的少女只看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对初微道:“待会见。”
马车缓缓远去,直到这车进了城门,那少女还趴在车窗上回望着她。
待会见是什么意思?……看这两人的穿着、排场,以及布赫的态度,莫非她们在北颜朝廷里也是有一号的?
车队已经开始行进,她来不及细想。一行人长驱直入,很快入了宫城。
贺族人原是以游牧为生,北颜王族却好像是难以忘记当年做中原之主的风光,所以在北颜也修建了宫殿。论规模,北颜的宫殿比大景的小太多,但若论富丽堂皇,就毫不逊色了,似乎是在时刻提醒着北颜人,落魄的王族也是王族。
李得琳带来的护卫有两百来号,总不能都进殿。与布赫商量之后,他带着初微并十几名精干的护卫进去面见可汗,其余护卫留在殿外。
而正殿之内,北颜的文武百官已然分列两旁,庄严整肃。
初微跟随着手捧诏书的李大人从百官之间穿过。一个脸色蜡黄的老人坐在嵌多色宝石的王座上,必是北颜可汗无疑,他身旁还立着几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
初微赫然发现,方才那对来搭讪的兄妹就在其中,那小姑娘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她短暂地回了她一个笑容,便立即收回了目光。
李大人这边已经宣读过皇子诞生昭,继而令她奉上朝廷给予可汗的赏赐。可汗为了显得亲切,用汉语与李得琳闲聊了几句。
他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眸中竟然已经没了光彩,这么暖和的天气竟还套了夹棉的袍子,让一个干瘦的躯体陷在了一团衣服里。他偶尔咳嗽几声,震得人一抖一抖的,像风中簌簌的枯叶。
从六皇子今日状态来看,方才席上想来饮得不少,所以今日这几句话一定比他清醒时候更有参考价值。
这话虽然乍一听像是想让她和陆峥服软,但仔细想来并不像是单纯的放狠话吓唬她这样简单。
而让六皇子最为破防之处应该就是皇帝调整陆峥祭礼站位,六皇子在说这几句话之时声音都重了几分,眼神当中的情绪也越发凌厉。
人的思维模式往往是一贯的,六皇子从前就有雇凶杀人除掉大理寺官员的前科,而如今陆今安被派往河南不在京中,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初微越想越觉得此人实在危险,这场争斗已经进入了后期白热化阶段,她要尽快想法子告知宫中陆峥,此时务必要稳扎稳打,断不能掉以轻心。
第 197 章 动手
虽然陆峥开矿制石的一系列动作最终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但在开窑烧制玻璃之初,也一连失败多次,并非一帆风顺。
初微也有自己的工坊,知道技术改革一开始都是难点,第一茬儿产品制成之后,后面批量生产就容易多了。
开始几次炼制都失败了之后,陆峥也多少有些泄气。
初微想到府上金师傅擅长机关之术,总能时不时搞一些创新出来,便将他请来做了技术顾问。
“呵,各个都说喜欢我,又有哪个是真心。”
郡主冷笑了一声,娇美的面庞上现出一种看破世事的精明凌厉。
“他们见了失列及便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初微发现她说这话时,瞥了一眼街对面那几个人。
“您说的‘他们’为何都惧怕失列及将军?”
郡主被她这么一问,眸光黯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才解释给她听。
颜与大景极为不同。
在颜国,兵马军力皆掌握在各个部族手中。世子察罕与他的王叔巴延虽都出自王族,可王族自是更支持战功赫赫的巴延。世子要稳固王权,须得笼络其他的部族。他最能倚重的便是与王族世代通婚的后族。
而失列及正是后族如今的当家人。他在世子面前都惯是说一不二的,在北颜自然无人敢惹。
他被伯雅伦几番拒绝,却锲而不舍,凡是对伯雅伦有些意思的男人皆被他威胁恫吓,若有不服,他便以后族的势力蛮横欺压。俨然是要昭告天下,伯雅伦早晚是他的人。
“所以,今日尾随我们的是失列及的手下?”
郡主沉着脸,点了点头。
初微终于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明目张胆,而那日在殿内,世子又为何几番明里暗里征求失列及的意见。还有,失列及又为何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朝她飞些眼刀子。
“何止今日。这个疯子,我去哪儿他便要跟到哪儿,”郡主的眼中隐隐现出一团戾气,“至于察罕么,他跟我不是一个娘生的,一贯瞧不上我和五哥,说不定他还想把我绑了,献给那个疯子呢。眼下有大汗在,他还不敢怎么样,可若大汗……”
郡主不再往下说,垂了眼帘喝茶。
初微听得心里一冷。
听郡主的意思,失列及让人盯着她已不知有多少年月。旁人眼里的天之娇女,却好似活在牢笼里。
相形之下,初微愈发觉得自己和父亲、弟弟在一起的快活日子实在是难得。
“说不定日后会有转机。”
同为女子,她有些替郡主难过,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是有转机的,我这不就遇上岚哥哥了么!”郡主见她关切,眼中灼灼闪着光彩,“虽然你矮了点、瘦了点,但你是第一个敢跟失列及对着干的,是真男人!”她把大指挑得高高的,“你若是愿意,我今日便去求大汗,让你做我的夫婿,他一定会同意的!”
她一副说做就做的架势,好像从未考虑过,对方有可能是不愿意的。
“郡主请三思!”初微蹭地起身行礼,郡主这个样子,惊得她冷汗直冒,“您金尊玉贵,小人实在是配不上。再说,可汗也不会同意您嫁给汉人!”
郡主听她提到可汗,笑着拉她坐下:“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他欠我的。”
初微脑袋里一阵嗡嗡响,郡主一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饥不择食了,凡是能和失列及相抗的在她眼里都是好的。
“可是,小人已有妻室!”初微咬牙道。
郡主噗嗤一笑,如丝的眉眼觑着初微:“你的事我昨日就打听过了,你都还未成亲。”
不过她见初微仍是一脸为难,似乎也不急于一时。
“罢了罢了,你再好好想想。”
话虽是如此,初微觉得郡主仍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只希望她是小女孩心性,过两天就能把这事抛诸脑后
逛完外城,郡主不顾初微的婉拒,将她送回了驿馆。初微见郡主几人离去,转身又带着护卫出了驿馆,沿原路直奔外城。出了内城往东,有家“悦来客栈”,她让几个护卫留在外面,自己走进去。
不一会,她带出来个高高大大的姑娘,这姑娘生得一张四平八稳的脸,走起路来步伐稳健。
正是纤竹。
初微出发的当日便让纤竹扮作商人也到北颜来。她在北颜人生地不熟,需要有个自己人做帮手。
她带纤竹到了驿馆认门,对李得琳说纤竹是她姑姑家的表妹,姑姑死后,表妹一个人在库河孤苦过活,她此行想带表妹回大景。
李得琳见纤竹瞧上去老实本分,举止颇有规矩,又加之他对初微的印象不错,便允陆纤竹日后进出驿馆。
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初微有些懊恼。
希望明日她能清清静静地去打听些事情。
然而等天一亮,李大人的小厮前来传话。先前世子送来了陆多致歉的礼物,但礼单是用贺族语写的,李大人请她将库房里堆放的礼物与礼单进行核对,看看有否缺漏。李大人会朝之后要将核对后的礼单呈给太子。
初微叹了口气。
李大人交代的事,她自然是不能推拒的,还得悉心做好才是。
待她好不容易梳理利落,交了差,郡主又来驿馆找她了。
此次郡主是来送请柬的,邀请她参加傍晚的篝火宴会。
按贺族人的习惯,他们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办一场篝火宴会,互相钟情的贺族男女常在宴会上饮酒共舞、互诉衷肠。
这种场合她自然是不能去的,万一郡主又说什么招她作夫婿的话,该如何是好。
她便推脱说今日累了,想早些休息,不方便前去。
郡主竟然没再说什么,扭头走了。不一会,小厮来传话,李大人叫她去楼下的花厅。
她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花厅里,李大人正和郡主说话。廊下还站着郡主那几个金光闪闪的侍女。
“郡主邀我们去宴会,我身体有些不适,去不了。既然使团里你的贺族语最好,便由你代我去赴宴吧。”李大人一副水土不服的虚弱样子,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初微给了李大人一个狐疑的眼神。
厨房说李大人一顿能吃两碗牛肉面呢,比她吃得还多!
李得琳眯缝着小眼睛假装没看见。他现在为了保命,能不出门便不出门。怎么着,他还不能使唤个通事了?
初微无法。
去就去吧,只盼能早去早回,不要横生枝节
库河城方方正正,一条长河纵贯东西。
此次的篝火宴会是专门为王公贵族而办的,便设在内城,篝火就在这条穿城河的河畔上点燃。
由于连日干旱,河水比先前浅了陆多。然而水随风动,冉冉火光化作丝丝缕缕的细波,依然晶莹动人。
初微在入口递上请柬,带着卢成点给她的几个护卫一同到来。待她们到达的时候,宴会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案排成一圈,摆放着酒馔、瓜果。衣着鲜亮的男男女女或高声谈笑,或载歌载舞。也有几对男女坐在暗处,聚首低语,面露羞涩。
初微要避着郡主,所以特意穿了件玄色的曳撒,找了个光线昏暗的地方藏着。
几个护卫见状,互相交换了眼神。他们是朝廷派给李大人的护卫,如今竟要保护这么一个无名小卒。这也就罢了,他来了宴会居然不吃不喝,弄得他们也不好意思下手。
初微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就快被这几人瞪出洞来,只远远地瞧着那些前来赴宴的人。
有个穿绀色对襟长袍的男人,身形宽厚高大,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正是布赫。他似乎在和身旁的侍女说话,没有注意到初微。那侍女被他如山的身形遮挡了大半,只看到半片衣裙随风飘摆。
世子似乎没有来,只有康郡王出博被一群人簇拥着,一张优雅至极的面孔映着火光,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悠然生辉。
远处,失列及一个人席地而坐,手里握着酒杯,脚边放了一盘肉。身后的仆人,时不时给他倒酒。
初微干耗了一会,觉得时候已到,她应该可以离场了,不然等郡主来了,再难抽身。然而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见出博向她走过来。
他这一路来得不顺利,连续被两个姑娘拦住说话。他长身玉立,温雅翩翩,答人话的时候,深邃的眼眸显得颇为深情,有位姑娘才和他说了几句,就被他瞧得脸颊绯红。
初微暗叹,此人当真是有副好皮囊。
听驿馆的人说,这位康郡王生得晚,母亲又是回纥人,所以没有哪个部族支持他。即便如此,依然有不少王公贵女对他趋之若鹜。他也是从不肯折女孩儿面子,便是被他拒绝的也都念着他的好,没听哪个姑娘说他半句难听的。
她再一抬头,出博竟然已经在几步开外。
“申通事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出博灿然一笑,本就无可挑剔的一张脸更加迷人。
初微先前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堪称美貌绝伦,如今见得多了却觉得这笑容实在太精致、太恰到好处,倒成了一道屏障,让人看不出他是否真的愉悦,反而更觉得疏离。
“多谢郡王关心,小人住得很舒服。”
出博笑容未退,口气却满是试探:“驿馆哪里会舒服呢。舍妹今日从驿馆回来,说那里太过简陋,还说想请申通事住到我那里去呢。”
“万万不敢叨扰了郡王。”
这怎么使得,初微连连摆手。郡主也不知跟她哥哥都说过些什么。
一阵夏风轻轻拂过,初微觉得鼻腔里闯进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
妖冶、炽烈,带着十足的诱惑。
好像似曾相识。
在皇帝眼中,陆峥是自己的孙辈,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经历了这样突发事件,必然受了惊吓。蒋太医原本并未诊断出这个结论,为了跟领导保持一致,瞬间放弃医者素养和专业诊断,改口称是。
果然这御前侍奉的太医,没点道行还真不行。
皇帝大概也觉得找亲近之人来安抚陆峥会比较好,而陆今安此时又不在京中,所以让青黛请了她这个养母过来。
既然皇帝都发话让她进宫去看陆峥,初微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
“好,那就先去东宫。”
第 198 章 套词
有了青黛的话打底,初微这会儿进宫探病也更添了几分从容。
祭礼之上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难免头疼,在移清殿为难过蒋太医并得到想要的回答之后,就回了宣政殿处理其他事务。
听到皇帝不在东宫的消息,初微越发放松了几分,一路行至陆峥寝殿,见他一切正常,只是方才还在那里半倚在床头看书,一见她到了便批好外衫走了下来。
估计是皇帝临走前吩咐他躺着的。
发生了近在咫尺的刺杀,陆峥原本也有些紧绷着神经,见到初微后只觉得毫无缘由地立时放松下来。
库河城里,初微和李得琳等人已在驿馆用罢了晚饭。
这驿馆原本管得十分松散,里里外外的人进出随意,李得琳他们下榻之前,卢成带着护卫对里面的人逐个做了审查,若非驿馆的掌柜或伙计,一律不得入内。
他又将大景带来的这两百多护卫编成三队,轮流戍守在驿馆外围。驿馆本就不大,他们这么一围,别说闲杂人等了,便是条狗都溜不进来。
世子满怀歉意,在李得琳离开王宫之前就曾提议,给他增派些北颜军做守卫。李得琳婉言谢绝了。
说是守卫,万一守卫变刺客了可如何是好。
他立在窗前望着卢成带人在驿馆各处察看,望了好一会。先前遇刺的时候他还绷着劲,保持了天朝特使应有的仪态气度,如今到了驿馆才觉出怕来,一颗心砰砰地狂跳。待卢成将驿馆翻了个底掉,跑回来向他回禀,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眼下,除非北颜公然带兵围了驿馆,否则,一般的刺客应当是伤不了他了。
才刚待了一日不到,就遇上这么多事,虽然有惊无险,但一想到那一张张恭敬的笑脸背后不知藏了多少把随时要捅向他的刀子,李得琳就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大景去。
无奈,此行他还有另一个任务,便是参加本月底的射柳大会。
北颜的射柳大会一般在端午节当日或后一日举行,今年是因听说他这位特使要来北颜,所以特意推迟了。
李得琳其实很想推拒,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来,此次的行程已报告过太子,不好轻易改变,二来,就在遇刺后的第二日,世子便带着礼物亲自登门,为之前刺客的事道歉,并希望他再容他一日查出幕后主使,又再次极为热情、诚恳地邀请他参加十日后的射柳大会。
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好开口拒绝。
初微倒觉得这个射柳大会没什么不好,她原本不知道有此安排,还在烦恼若是她还没寻到父亲的下落,李大人就急着回去,她得找什么理由才能留下来。现在好了,可以暂时不必担忧。
翌日一早,她便向李得琳告假,说想到街市上逛一逛。李得琳如今对她颇有好感,便很痛快地应允了。
卢成特意跑过来,让她带上几个护卫出门。她想着今日要办的事应当不会被这几人妨碍,便由着他们随行了。
几人出门没走多远,街上竟然有人唤她。
“初微哥哥!”声音酥甜得很。
初微听得一皱眉,回头一看,竟是伯雅伦郡主,身后还跟着六个极为壮硕的侍女。
郡主今日穿了身轻薄雪白的对襟马蹄袖长袍,领边袖口绣了几圈各式各色的花朵纹,腰间束着翠色的缎带。两股略泛红的长辫子上,戴了镶嵌着玛瑙、珊瑚的头饰,腕上几个金手钏,串了些小巧的金铃铛。
倒比昨日更加明丽动人了。
她身后这几个侍女都是衣着艳丽,打扮得一模一样。与昨日见到的宫娥不同。这几位的袖子上、衣前襟、袍子下摆甚至薄布靴子上皆以金线绣了藤蔓类的花草,坠了鎏金的铃铛,似火的骄阳下显得分外耀眼。
主仆几人一路走来,叮铃叮铃的,带着清脆悦耳的声响。
初微被她们身上点点道道的金光晃着了,虚着眼睛向郡主恭敬地行礼,郡主却笑眯眯地走上近前,抬手挽了她的手臂。
“初微哥哥,我正要来找你玩呢,你这是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初微一听这话,脑后一根筋猛地抽了抽。
这位郡主怎么自来熟。
“小人刚到贵城,只是想去外城转转。郡主一定会觉得无聊吧,不如……”她向郡主又一拱手,顺势抽回了胳膊。
有她跟着,她的事还怎么办。
“一点都不无聊,外城我最熟了,我带着你一起逛!”
郡主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又挽上了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前走。
“郡主且慢,”初微想用力将胳膊再抽出来,“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这样恐怕是不妥。”
郡主听到“授受不亲”,稍稍怔了片刻,似乎不太懂它的意思。她眼睛转了转,竟噗嗤笑出来,娇俏地瞟了初微一眼:“可这里是我们大颜,我说亲得就亲得!”
她说罢将初微挽得更紧了,让她根本抽不回来。初微看她这反应,觉得她大概汉文还不大好,没准是误解了她的意思!
这位郡主怎么和传说中的不大一样。
昨日,驿馆的一个伙计听说她在大殿上见过郡主还和郡主说过话,激动得两眼放光。他说这位郡主可以说是整个库河城甚至整个北颜最高傲、最美貌的女人,整个北颜仰慕她的男人能从库河一直排到月亮上。
郡主曾有过几任恋人和追求者,都是高大威猛,且在各自的部族颇有人望的青年,只是不知为何,不论这些人先前如何费尽心机地示爱,到最后都打了退堂鼓,以至于郡主虽有艳冠北颜之貌却至今无人求亲。
初微倒不那么好奇郡主的亲事,她只是不明白,她这个无权无势又瘦弱单薄的外邦小通事怎么就入了这位大颜明珠的眼。
正出神的时候,她瞥见郡主身后数步远的地方有几个穿北颜军服的人正盯着她们看。那些人见她看过来,立即扭回头去,假装在望别处。
“郡主,那些人不是您的侍卫吧?”她指了指身后。
郡主却好像早就知道,连头也懒得回:“别理他们,咱们玩咱们的!”边说边扯着她往前走。
如此一来,初微原先设想的一人悄悄地出门变成了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游街。
郡主紧挽着她走在最前面,郡主的侍女叮铃当啷地紧随其后,卢成给的护卫跟在侍女后面,最后还坠了不明来历的小尾巴。
初微本想悄无声息地把事办了,现在却招来整条街羡妒的目光……
事已至此,她也不再猝郁,放眼随意朝各处望了望。
库河城不愧为北颜首屈一指的经济重镇,外城很是宽敞,主街两侧是接旌连幡的商铺。贺族人、汉人、回纥人还有其他初微说不出民族的人在街上高声地笑语、咒骂。大街上弥散着各种各样的气味,炙羊肉、烤红薯的烟火气和香料、鲜花的芬芳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番味道。
这般喧嚣繁华景象,虽不及初微印象中的京师,却也相去不远了。
郡主已经带初微走街串巷逛了大半个外城,活力却丝毫不减,一会非要让她尝尝这家的肉丸子,一会又让她帮她评鉴那家的首饰。初微心里惦记着要事,越走越幽怨,到了后来几乎是被郡主拖着走的。
而他们身后那条小尾巴却是一直甩不掉。
初微估摸着今日是耗不走郡主了,便建议找个地方歇一歇,吃些东西喝杯茶。郡主觉得提议不错,便挑了家酒楼进去。
酒楼里男人居多,她们这一进去,十位客人倒有八位在盯着郡主看了。郡主倒是怡然自得,在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里,带着初微上了二楼。
小尾巴这回没有跟到酒楼里来,她们选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往楼下一看,原来那些兵士在街对面,正时不时地往这里望。这巷子本就狭窄,她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明目张胆地跟踪郡主,若非手段太拙劣,便必定是有恃无恐。
初微心生疑虑,见郡主似是不经意地暼了他们一眼,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岚哥哥,你昨日可真厉害,把失列及和他那条哈巴狗气得脸都绿了!”郡主甚是得意,“……呀,不对,他脸那么黑,所以是他眼睛绿了!”她咯咯笑着拍起手来。
“郡主谬赞,”初微暗暗唏嘘,这么一会儿她又成“岚哥哥”了,“小人不过凑巧知道那些事情罢了。”
大半日相处下来,她开始有些习惯郡主莫名的亲近了。她看上去小她一两岁,大概是率性、纯真的性子使然。
“别郡主郡主的了,叫我伯雅伦!”郡主甜甜一笑,本就是一等一的容颜又添了娇色。
伙计刚好送了茶来,郡主马上接过茶杯,亲自为初微斟了茶。
初微赶忙起身,恭敬地接过来,余光里,街对面的几个兵士似乎往前探了探身,她侧过脸一望,这几人分明在恶狠狠地瞪着她。
最难消受美人恩,这话说得太对了。
此时郡主正托着精巧的下巴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岚哥哥,你长得这么俊,又这么有本事,做我的夫婿如何?”她似乎很是认真。
初微没有防备,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她眼睛都泛了红。
才认识不到三日,怎地就要嫁给她了。贺族女子的洒脱恣意她早有耳闻,可再恣意也没有这么恣意的。
“郡主玩笑了……您天姿国色,必定……有大把的好儿郎倾慕,又怎会看得上小人。”初微冲郡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给她抚背。
这话虽然是实情,但若皇帝知道在自己眼中一向善良温婉的儿媳还有这些小心思,难免怪罪。
所以这会儿就需要想一番说辞,能把祝芊芊完全摘出来,再把六皇子套进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问你,或者说,皇上让你去御前答话,为什么没有在得到血书之初就呈上去,你要如何应答?”
第 199 章 证据
祝芊芊蹙眉,这的确是个问题。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犹豫道:“就说是五皇子最近给我托梦了,所以我要把血书呈上去,这样成吗?”
“倒也不是不可以。”初微思忖道,“不过应该更逼真一点,再补充一下细节。”
祝芊芊凝眉问道:“那要怎么说才好?”
“就说五殿下为了你们母子着想,虽然当年心有不甘,但见六皇子渐得圣心,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便让你尽力忍耐。”
“再说五皇子活着的时候都只写下血书,没让你去状告六皇子,如今没人保护你们孤儿寡母,所以你便秉承五皇子遗愿,没有将血书呈上去……倒也合情合理。”
祝芊芊听得连连点头:“不错,是这个理儿。”
“而今你将血书拿了出来,一则是因着五皇子托梦,二则是因着看陆峥出事,就怕是六皇子又动了手。既然他当年能对付五皇子,也能对付陆峥和林佑,你怕自己膝下孩儿也会遭遇不测,才不得不出面检举。”
初微从陆峥身世曝光一事中也得了启示,如今用在祝芊芊身上也算正好。
“今日我们所言之事,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除了你我之外,再不能告诉第三个人,不论谁问都是这套措辞,,咬死了就这么说,才能确保无虞,你可知道?”
祝芊芊也知道自己一路走来能这样顺利,都是因为抱上了初微大腿,一直被带飞至今,听得这话当即郑重承诺道:“成大事者第一要义便是嘴巴要严,关键时候能守住秘密,这些我都懂得,你只管放心便是。”
看初微明显有些担忧的眼神,她又接着安慰道:“你放心,我有把握。只要你能帮我找着机会,让我能当面跟皇上陈述五皇子当年冤情,皇上一定能够信我。”
初微扶额。
“大夫人,大夫人!出事了!”一个下人跑进来打断了杨氏的话。
杨氏身边的老嬷嬷先斥道:“何事这么咋咋呼呼的?”
下人抖着手往外指:“舅老爷他……他死了。”
“你说什么?”杨氏声音尖锐,“怎么回事!”
“今早舅老爷的屋子一直没有动静,下人们知道舅老爷昨晚喝了酒,起得晚也寻常,就不敢打扰,到了下午有人去梅林修剪梅花枝,就看见舅老爷倒在梅花林的小溪边,半个身子都浸在溪水里,舅老爷满身酒气,凑近去看,人已经冻死了……”
这就……死了?
这杨少连到底有没有脑子,这么冷的天喝了酒还敢出门!
然而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杨氏还是不敢信:“当真死了?有没有请大夫?”
“请了,大夫也说救不活了,现在尸身就停在舅老爷住的那院子里。”
“这么冷的天喝酒,就没人管管他?”
下人也是一脸无奈:“舅老爷最爱喝府上的石冻春,凡来府里都要喝上几杯,寻常还会带几坛子回去,谁料这一回竟是喝多了,下人们也没瞧见他什么时候出了屋子……”
杨氏还陷在惊愕之中,实在伤心不起来。
左右是个过继的便宜弟弟,还是自个儿害死了自个儿,只恨偏偏死在了国公府里,让她怎么给她爹交代呢?传出去更不好听。
一想到还得穿戴整齐,回杨家告诉她爹这个消息,杨氏就心烦。
“你去杨家,告知你外祖这个消息吧。”
她把这件事扔到了陆今安的身上,看也不看他脸上的伤。
今日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她也累了,暂且收了场,回后屋暖阁里休息去了。
陆今安拱手:“儿子遵命。”
出了养荣堂,时靖柳笑道:“世子到底还得搬出国公爷,才能稳住大夫人的脾气啊。”
陆今安不见羞惭:“这招实在好用。”
别的法子总有将事情闹大的风险,这个关头,他要国公府上下都安安静静的。
“你昨夜是不是……”时靖柳眯起了眼睛。
陆今安墨黑的眸子看来,一片森寒讳莫。
知道自己触到了不该问的,时靖柳止了调笑:“罢了,无事,在下先回去了,世子留步。”
陆今安去杨家告知了外祖父这个消息。
杨春礼确实伤心,拄着拐杖在檐下唏嘘了几声,却没有太过失态。
杨少连这个儿子在没过继之前,一直装出事亲至孝的样子,在他面前谨小慎微,等真过继过来了,整个人也轻狂了起来,时有专横恃权之事传回家中,杨春礼颇为看不上,但家谱都已经移过来了,他只能忍着,
如今是杨少连自己喝酒喝出了事,只能说确实没福,不该是他们家的人。
杨家的香火,还得再挑一挑。
杨春礼道:“丧礼就在杨家办吧,只是人是在国公府没的,你堂叔祖父一家不免要来闹,你们府上也想个补偿的法子。”
天昏昏暗下来,他说着,让门童在大门口烧上一叠纸钱。
没有人对杨少连的死产生怀疑,甚至连仵作验尸的想法都没有,轻飘的似余烬一般飞进夜色,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青舍时天已经黑了。
一日俗务尽,陆今安坐在书案前,如常拿起一片琉璃,突然似想到什么,又召了近水进来,吩咐了一件事。
近水听完愣了一下,赶紧去照办。
—
客院仍旧是国公府最寂静的角落,黑夜中,一抹纤细的身影跃上了高墙,没有惊动一只蚂蚁。
“嘶——”
林初微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了第一道墙之后,她放弃了越墙的想法,走暗处的小道避开外院的护卫。
虽然不知道府里的布局,但一意走直道,总能走出府去的。
一刻钟后,林初微迷失在了这偌大的国公府里。
她知道这府邸占了大半个坊市,没想到一个坊大到如此地步。
走得久了,脚步摆动,越发变成一种折磨,让人想跪坐下来。
林初微羞惭又尴尬。
再绕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前方有一个黑影立在飘雪的小亭中,不知道等多久了。
“夜色已深,外头有宵禁,师父要去哪儿?”
屋檐投下的暗影恰好遮住了他的脸。
林初微扭头就想跑,可在徒弟面前要,维持师表的念头阻止了她。
做人师父真难!
她讷讷地问:“阿霁,你怎么在这儿?”
尴尬,无尽的尴尬,林初微没想到有一天面对自己的徒弟,竟然会有落荒而逃的冲动。
记忆中唯有一次,是她在山上时,一次晨起误入阿霁房中,见他被子湿了,以为他尿床了……为了给徒弟留面子,林初微假装无事出去了。
后来阿霁跟她说自己不是尿床,别的再问,就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徒弟打小上山就没尿过床,林初微当然相信他,转而担心他是病了不肯说,去查了典籍才知道。
阿霁原来只是……长大了。
当时她还想去摸摸湿被子,幸好没有。
后来就尴尬了那么一天,一切如常,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哪像现在这样,林初微一看见他,浑身的不舒服都放大了,脑子也跟摆进蒸笼里似的,热气腾腾上冒,只想赶紧避开他。
陆今安微歪着头,好像在认真打量她:“师父又是去哪儿?”
林初微躲开视线:“办点私事。”
她是洗完了澡才想起自己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要办,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自己悄悄去解决。
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徒儿熬了药,”他黑色的剪影顿了顿,好像在说难以启齿的事,语调带上了艰涩,“想着师父或许需要……”
她会需要?
林初微立刻有了猜测,不会是那个吧?
不待她问,陆今安走上前来:“药快凉了,回去吧。”
原想扶她的手,在遇到师父不安的眼睛是,又放了下去。
林初微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大徒弟回屋去了。
一路上,她始终低着头,陆今安能看到的只有一侧莹白的耳朵,师父今日穿的衣裳领子高,把脖子全都遮住了。
这么明显的逃避姿态,如同一片细小尖锐的毛刺,都扎在了陆今安心上。
回到客院正堂,两个人相对坐下,林初微这时才看向他,
“你的脸怎么了?”
似乎是她关怀的态度取悦了陆今安,他眼神柔软下来,“不小心摔了,没事。”
林初微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阿霁就是在雨后的山林里走,身形都不会乱晃一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摔倒呢?
可他不想说的时候,自己怎么问都是不成的。
陆今安已经从食盒里取出一盅药,倒入了干净的瓷碗中,“师父喝了吧。”
浅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没学过避子药的方子,也嗅不出这碗药是不是。
“这药是?”
“徒儿请教了大夫,男女之事,若……不想留后,就得喝这个。”
果然是避子药。
林初微听得羞臊,心中滋味复杂。
不知道徒弟是用怎样复杂的心情准备这碗药的,倒也不必细心到这个地步。
但这药也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端起,仰头喝了个干净。
陆今安看着她喝下去,那截雪铸的脖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些许,还有他留下的,褪色的吻痕。
昨日之前他还不敢想,今夜之后他觉得不足够。
吻痕如果不能日复一日印上去,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
手在暗处逐渐攥成了拳,青筋虬结。
陆今安太过清楚,这药就算他不准备,师父自己也会去找来喝,索性就让自己亲手端给她,也算两个人一同应对了这件事。
只是林初微毫不犹豫的喝下去,还是让陆今安情绪不稳。
往后,再也不要让她喝了……
林初微将碗放下,吐出了一口气,又快速扫过陆今安一眼。
阿霁好像在生气。
这个发现让林初微更加不安,眼睛一直游离在别的地方,指尖抚摸着瓷碗的边沿。
那剩下的两件事,还要不要说?
祝芊芊的演技虽然浮夸了些,但总体来说还是过关的,没准皇帝父子就吃这套。
“好,项将军和两位王爷已在运作,不出两日,一定会有消息。”
陆今安临行之前还对初微做了一番预判,道是如果皇上过于偏爱陆峥,六皇子没准还会有什么狗急跳墙的举动,并给她留了得以扳倒六皇子其人的后招。
初微看这会儿火候差不多了,便把陆今安之前收集的证据整理完成后,一并交给了晋王。
陆今安给出的证据包括但不仅限于六皇子通敌叛国、非法占地、雇凶杀人、在京郊专门建了一座自己的道观并养了大批方士,培植自己玄学势力,觊觎君父行踪等等,而结党营私清除异己之类的党争问题,在前面这些罪证之下,反而显得只是小事。
初微也是看过这些证据后才发现,陆今安找的角度都是相当的稳准狠,以前几个皇子被废的雷点六皇子这里几乎全有,直往皇帝心窝上戳刀子的那种。
晋王拿到证据后快速翻看了一遍,就知道不是两天内可以整理好的。
他对着初微有些了然地笑笑,道:“看来之前夫人也不是很信我。”
“夫君一直跟我说,您值得信任。”初微道,“只是我有自己判断,没真到了大厦将倾的这一地步,无需拿出这些。”
晋王和陆家这两年接触不少,一直以来也很奇怪,这林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陆今安这般着迷,陆峥如此依恋,现在看来,这陆夫人不光是个美人,还是个有想法的聪明人。
相较于什么都听夫婿的话,没有主心骨的女子而言,晋王也的确更喜欢和这样的人共事。
“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的确与众不同,本王深感佩服。”
初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什么巾帼不让须眉,都是被逼成长起来的。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只想着能尽快远离陆家相关纷争,攒够银钱离开这里,过平静的日子。
能有如今的判断力和决策力,也都是陆今安和陆峥一步步带着练出来的。
她等于是入行了大周最高危的职业,行差踏错都可能关乎生死,这样的环境里,想不蜕变都难。
第 200 章 提示
宣政殿风声渐紧,六皇子又突然被皇帝禁足在了自己府中。
虽然还没有正式旨意下来,但太后敏锐地感觉到六皇子要出事,而杨硕近来不知为何,对其十分不看好,也隐隐有了想要切割之意。
太后心中烦郁,总觉得有块巨石堵在胸口一般,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服用过方太医新换的方子后,对着身边云霞询问:“皇帝呢?”
陆峥是翰林院刚入职的新人,这些日子难免忙碌。
四皇子虽然被皇帝委任监国重任,但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朝事,现下临时抱佛脚被陆今安上过几课,奏折依然一知半解,看不懂官员们字面后的要求和心思,最后除了用印之外再无其他事做,反而闲了下来。
这日四皇子去陆府没找到陆峥,却跟过来府上蹭饭的裴越撞了个满怀,两人都是过来陆家蹭饭,骨子里就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处了几日感情不错,今天一早就约着一起出去蹴鞠了。
陆今安显然没有四皇子那么好命,见这个代理监国实在有些扶不起来,索性也不在他身上白费工夫,一个人留在宣明殿中批阅折子。
不一会儿全茂便走进来道,外头项将军来了,说是有要事跟大人商谈。
当年皇帝出门东巡之前,只叫了他二人来宣政殿一番叮嘱,这也侧面说明,在皇帝那里两人权责相当,只是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项擎是在前年上任内卫统领出事被革职后,才被委任到了这个位置。
自他成为内卫府首领后,内卫府刑讯逼供的手段和酷刑少了许多,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因为一点小事到处抓人,弄得京中人心惶惶,所以陆今安对他印象一直还算不错。
故而这会儿项擎进殿后,陆今安也客气地招呼他坐下来,又吩咐陆简给项将军上了热茶。
项擎连连摆手,道他只是个粗人,大人不必麻烦,今日过来是要特意禀明陆大人一事——三皇子那边有了异动。
关系到王府调集府兵和卫队这样的大事,他即便作为内卫府首领也不敢擅专,故而过来同陆大人商讨一下。
陆今安也知道,而今的三皇子很是危险。
一则五皇子出事后,六皇子等人还没被扶上来,夺嫡的天平彻底向着三皇子倾斜,不管皇帝如何打压,三皇子都在朝中占据了极大优势。
二则对于五皇子围场坠马一事,皇帝甚至根本不去彻查就将脏水泼在了他的身上,这次东巡也没有让他监国,而是以刚刚征战归来需得好好歇息为由,让四皇子代为监国,三皇子心中十分不服。
可以说是最容易狗急跳墙的时候。
陆今安想了想,道:“的确是要加强防范,不过也不用太过紧张。毕竟……陛下还没有回来。”
三皇子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只会针对挡在他前面的那座大山,也就是皇帝本人,他们这些监国的,辅政的,在三皇子看来就只是临时挂名而已,自然不放在眼里,也不会对他们动什么心思。
“那就好。”项擎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而后道,“内卫府的田将军前几日查获一批鸟铳,说是徽州唐家从外头私运进来的,可是要现下销毁?还请大人示下。”
唐家是徽州颇有名望的地方商人,有着自己的人马和船队,和海外也一直有些往来。陆今安之所以对唐家了解不少,是因为那家跟程愈曾有过合作,以前还一起组队出海过,也算关系不错。
“三皇子在军中的实力不可小觑。”陆今安分析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我会让人八百里加急将此事禀明陛下,能不能将这批鸟铳留下来,组建一支火器营。”
项擎眼睛都亮了。弘王府内,五皇子和几位官员小聚用过酒菜之后,只觉还是不够,便又让王妃另取了新酒过来自斟自饮。
自从北境告捷的消息接二连三传回京城,昔日的竞争对手三皇子被朝臣和百姓捧到另一高度,五皇子就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而众所周知,他是三皇子的对立面,而父皇如今最为看重三皇子,所以即便他再是努力在外交际,朝臣宗亲们的还是变得有些微妙,以前交好的人家也对他避之不及。
更重要的是,以前有陆今安在一旁帮着出主意,讨好父皇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情,现在父皇却不知怎的,总对他有些淡淡地,甚至还曾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点他,说他和承恩公府走得实在太近。
五皇子不禁忆及当初,陆今安曾不止一次劝过他,这条路并不可取,可当时他沉浸在太后支持自己登位的幻想之中,听不进一星半点。
现在看来,他的确失了父皇的欢心,而太后也只是想利用他对付陆今安,并没有将宝全压在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五皇子的无力感更甚,急于借着某件事情发泄一番,却一直找不到落脚点。
恰巧此时,使唤太监小唐躬身来报,说是六皇子来了府上,殿下可要见见?
五皇子应过之后,六皇子就步履匆匆地走进来,有些神秘地俯身对他道:“五哥,就在前日,我发现了一则怪事。”
五皇子搁下酒杯:“什么?”
“父皇近来最为宠信的那个清一道长,同陆今安走得极近。”
“哦?”五皇子来了兴致,“六弟不妨展开说说。”
六皇子便将自己找到的证据一一搬出来,告知五皇子。
从前皇帝派了陆今安和工部尚书徐大人一同负责清明台工程,彼此之间就有了往来;陆夫人每月月初都会去往兴隆观几趟,而那兴隆观住持和清一道长关系匪浅。
更重要的是,就在上个月初,清一道长还曾专门去陆老夫人家中拜访过,甚至留了午饭后才回了清明台,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说起这事,五皇子心中又是一阵愤懑。
他讨好父皇不利也就罢了,便想要走一走清一道长的路子,谁知这样一个有过前科的道士竟也对他退避三舍。
五皇子自幼就养成了八面玲珑的性子,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又肯放得下身段,在与人交往的方面很少失过手,这会儿却被这么一个半路出家的道士打脸,心中难免不快。
没想到就这么个谨慎到从不跟朝臣宗亲交往的人,竟然又跟陆今安扯上了关系。
五皇子只听说父皇特别信任此人,如今只服用清一炼制地丹药,几乎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这人身上了。
父皇一向多疑,倘若让他知晓此人已同陆今安暗中勾结,往来频繁,那结果……想想都觉得有趣。
想到这里,五皇子精神瞬时振奋起来:“这两人一个是父皇的近臣,一个是父皇的心腹,却偏要搞在一处,若是心怀不轨,暗中筹谋,那还得了?还是尽快禀明父皇才是。”
五皇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我一个人终究人单力薄,不好同他们御前分辨,还望六弟同我一起。
六皇子眼前一瞬间闪过初微清妍的笑靥,觉得来上一出“英雄救美”听起来也不是坏事。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定了定心神,道:“五哥有吩咐,我自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年皇帝下令销毁那些枪支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刚刚入职内卫府的六品武官。
眼看着内卫府的上司们奉了皇帝命令,将这样好用的武器通通销毁,只觉得十分可惜。
当年的上司祁将军看出了他的心思,还曾私下专门劝过他,民间连盔甲都不允许个人随便收集或打造,一旦在家中发现就是杀头灭门的重罪,皇上怎么可能会允许这样危险的火器运进来,还在民间流通?
但项擎就觉得这事说不过去,你不允许民间流通就不允许呗,但是凭什么要尽数销毁,不能留在兵部为朝廷所用?
退一万步说,万一那些持有大量火器的国家就这么打过来,他们在这里毫无应对之法,又该如何是好?
这些年一直没有人支持过他的想法,或者说要顾着皇帝的意思,不敢支持他的想法。
现在看来,只有陆大人听进去了,并且愿意想法子去劝说皇帝。
项擎瞬间将陆今安引为知己。
陆今安吩咐全茂伺候笔墨,准备给皇帝去信,再抬头时突然被项擎的眼神吓了一跳。
他们就是在说怎么处理唐家这批枪支的问题吗?这项擎又在干什么?
这样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毛病?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容嫔在最快时间内收起眼泪,开始盘算。
她原以为跟皇长孙家里人表一表忠心,此事就能过去,眼下来看,光跟皇长孙家里人表态不成,还一定要想法子阻止太后对十皇子的荼毒。
反正她是商户女出身,在皇帝那里从来都是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像宫中世家出身的嫔妃们那样,一举一动都要端着,从前也没少在皇帝跟前说德妃等人的坏话。
若是太后定要一意孤行,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危,定要去找皇帝狠狠哭一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