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1 章 眷顾
三皇子落马后,宣政殿外守卫也放松了不少。
四皇子一早过来给皇帝请安送参汤,正巧撞上急匆匆出门的晋王,便上前对着皇叔行了一礼,又询问他这般着急出门,究竟所为何事?
晋王道:“我奉你父皇的命令,现下去往大理寺,调集一批卷宗出来。”
四皇子好奇:“父皇是要处理三哥的事?”
晋王却道:“是太子的事。”
杨少连死了,国公夫人和世子今日都去了杨家。
照规矩,项箐葵原不该来国公府做客,但她一向不喜规矩,想来就来了。
“师父!”
眼前的人像一只受惊的猫儿,项箐葵都觉得她都能看见师父炸开的毛了。
她声音也不高,怎么师父吓了一大跳呢?
“小葵花,你怎么来了?”林初微的睫羽还在轻颤。
项箐葵忘了问杨少连死的事,反而打量起林初微来,“师父,你最近怎么总是走神呢?”
她仔细一回想,还真是。
师父到建京之后总是发呆,还很容易受惊吓,整个人像是装了很多秘密一样。
林初微确实装了很多秘密,她抿着唇,正不知道怎么回答,项箐葵就伸手过来了。
项箐葵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好像看到师父脖子上有一点红红的东西。
在她的手指快要探到林初微下巴来的时候,林初微在电光火石间知晓了小徒弟动作的意图,忙侧身退后一步。
她支吾了一下,胡乱道:“为师衣衫不整,你现在这儿等一下。”说完趁徒弟愣神的机会,绕进了内室去。
“师父你……”项箐葵话还没说,师父就消失了。
她抱臂皱眉,奇奇怪怪的,师父一定是有事瞒着她,脖子上红红的是什么?
项箐葵未尝接触过半点男女之事,靠她自己想根本想不通。
林初微绕进屏风前还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小徒弟没有跟进来,压住心跳,才轻步走到铜镜旁,仔细查看自己的脖子。
果然还有……
其实见近山的时候,她已经穿戴齐整了,但项箐葵把手靠近她脖子的时候,林初微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还见不得人。
已经过了一日一夜,颈侧还有淡淡的痕迹。
近山没看到,便是看到了也不会说,但小徒弟直接就把手伸过来了,让林初微后知后觉。
她懊恼地四处看,找能换的衣裳。
等林初微再出来的时候,项箐葵已经躺在胡床上掰菱角了。
这些菱角是秋日存下的,师父未上山之前似乎是江南人,爱吃这物,也就师兄费尽心思去找了给送过来,她要是跟西越侯说要吃,断断得挨一顿打。
见小徒弟在掰菱角,林初微假作轻松地问:“好吃吗?”
“不好吃。”项箐葵老实回答,她就掰个意趣。
“那别吃了。”林初微将一整盆端走。
“诶——”
嘴里的都让师父薅走了。
项箐葵拍拍手,上下将师父打量了一通,说道:“师父,你从前从不戴围领的。”
“冰雪化冻之时是最冷的,为师怕受凉。”林初微低头噼里啪啦掰着菱角。
是吗……
项箐葵摸着下巴,她记得师父在多难山上,便是逢冬,也不过一件厚些的外袍,风一吹衣摆就跟仙女似的飘,哪里会怕冷。
可疑,真是可疑。
“师父眼下也有点青。”
“只是昨夜没有睡好。”
“咦——师父,你的被子怎么换了?”项箐葵四处环顾,又发现了一点不同。
她记得师父原来盖的是一床藤萝紫的云锦,怎么变成了暮云灰的呢?
林初微心突跳了一下,眼神闪烁,那床榻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早就处置了,小徒弟怎么眼尖成这样。
她沉住气,“卜卜在外边乱跑,回来踏脏了被子,不得不换。”
“原来如此……”
项箐葵跟断案的青天大老爷似的,仍旧眯着眼。
林初微不能让小徒弟这么无法无天地问下去,拿出了做师父的威严来:“没规矩!来建京多日,为师从未过问你的功课,现在去外头,把剑法练一遍再回来。”
啊——这么冷的天,她才不要。
项箐葵使出杀手锏:“师父昨晚睡不着,不会是为了周将军的事吧?”
她才知道了周凤西和曹家的婚约,今天才一早过来的。
说道周凤西,林初微一怔,“不是……”
纵然真不是因为周凤西,但骤然提起他,林初微才意识到,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底被命数推得各自越走越远。
那是她打小就仰望的大哥哥,是支撑她熬过孤寂的支柱。
心心念念来了建京,他却早有婚约,而她……
茫然过后,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觉察到师父的情绪变化,项箐葵有点后悔,她干嘛要提什么周凤西啊,平白让师父伤心。
“为师与他只是幼时相识,见他有今日成就,还要娶一位将门美眷,为师是替他欢喜的。”
嘴上说着欢喜,林初微却连菱角都不掰了。
项箐葵就是想逗逗师父,没想那么多,现在见她真的伤心了,赶紧宽慰,
“师父,一个男子罢了,你就是见的人少了,不知道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你看,像师兄这么出色的人都是你教出来的,让师兄给你找一个!一个比周将军好一千一万倍的男子,定然不成问题。”
项箐葵说完,就见师父神色变了。
看起来倒是不伤心了,但也不算释怀,而是变成了一种莫名的……别扭。
那她这一番劝解到底有没有效啊?
林初微原是伤怀的,谁料小葵花突然提到阿霁,伤怀一扫,变成了羞臊。
“莫说此事了,你先前不是请为师到西越侯府住吗,为师现在就想过去。”
这么快?“那感情好啊!师父什么时候过来?我早就让人收拾出院子了。”项箐葵兴致勃勃的。
林初微本想说今日就可以,但陆今安和杨氏都去了杨府,她不好不告而别,便说道:“明日吧。”
“那徒儿明日恭候!对了,师父,杨少连怎么就突然就死了?”
她对这个觊觎师父的登徒子她没有半点好感,但这么巧就死在了国公府,她不得不惊讶。
“听说是喝多了酒,冻死在了梅林。”林初微一句话带了过去。
“府里的下人竟然都没有看见……”
项箐葵今早一听说这事,下意识就觉得他是因为对师父不敬才死的,结果师父偏说是意外。
真是意外还是师父觉得她保守不了秘密,不告诉她?
小徒弟鼓起了腮帮子,“师父,你是不是和师兄有什么秘密不告诉我?”
“什么!没有,哪有什么秘密!”
林初微真想开口求她别提她师兄了。
可项箐葵领会不到师父的抗拒,说道:“打小师父就和师兄更亲近,他老是一个人霸着你……你们一定有很多小秘密!”
这么些年,她还是有点小小不满的。
凭什么呀,大家都是师父的徒弟,她还更小呢。
林初微真的累了。
就像三百两银子被埋在了土里,小徒弟还非在埋银子的地方踩来踩去一样,让她时不时心惊肉跳。
话头怎么就绕过不去了呢。
她头疼道:“什么霸着,你忘了,自小你师兄就尽心指导你习武,连吃用都是他从山下背上来的,师兄对你这么好,让他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他岂不伤心?”
“话是这么说……”
女使在这时候走了进来,“林娘子,四小姐在外头请见。”
说完补了一句,“就是国公爷的妾室董姨娘生的小姐。”
林初微如蒙大赦,忙问道:“四小姐过来为的何事?”
女使说道:“听闻是丢了一串南海珍珠的首饰,找遍了各处都不见,想问林娘子这儿有没有见着?”
林初微展颜道:“昨夜我的白狐好像在雪地里找到一串,你请她进来看看是也不是。”
女使便去请人。
陆融儿一进门,见到两人,便盈盈行了一礼。
“融儿见过林娘子。”
她模样不过十岁,生得一副清婉如兰的好样貌,举止娴雅,颇有高门闺秀的风范。
林初微回礼,项箐葵却不动。
她作为建京贵族小姐中的异类,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位小姐,寒暄了一声就卧到一边去了。
而陆融儿行完礼,刚抬头便愣住了。
她一年没两次出府的机会,未看尽过建京城的美人,可眼前的林娘子,怎生得这般美,美得让人生不出与之相较的心思。
一双眼睛如晨雾凝结的盈盈花露,丽色独绝。
玉容生光,更胜雪三分,整个人似那冬日花叶上那层晶薄剔透的冰壳,凝结了天地灵气,望之玲珑生寒,不可亲近。
偏她爱对人笑,一笑那冷意就散了,周身像晕着一层柔光,令人心折。
大概没有男人能抵抗这样的美人,会产生想让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笑,眼里只有自己的冲动来。
“四小姐。”
林初微唤了她一声,不见她应,又唤了一声。
陆融儿这才回神,红着脸道:“林娘子生得……可真好看。”
“四小姐才是美人呢。”
林初微只当寻常寒暄,说着去取了那串珍珠来,“四小姐你看,可是这一串?”
“正是,正是!”
看到那串南海珍珠,陆融儿似大大松了一口气,将珍珠贴在心口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毕了又向林初微道谢,
“这串南海珍珠是姨娘的爱物,我贪爱戴了出去,未料丢了,若是找不到,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姨娘交代才好。”
林初微摆手:“四小姐不必谢我,这是我的小狐狸在雪地里找到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收好,往后不能再丢了。”
陆融儿低声应了个“是”,又说道:“林娘子唤我融儿就好,我回去交还给姨娘,就再也不戴了。”
其实这串珍珠根本不是丢了,而是她故意丢进院子里,再过来寻的。
但即便如此,他站在阶下也能感觉到上头坐着的那人已是垂垂老矣,暮气沉沉。
皇帝这几年有些老眼昏花,即便看不清陆峥五官,但也知道陆今安这个养子生得极好,一进大殿之后,整个大殿中的气息都无形之间清朗了几分。
他招呼陆峥走近一些,叹息道:“当年朕被奸人蒙蔽,冤枉了太子。如今既知晓了曹国公狼子野心,便不能再粉饰太平,让太子泉下有知,不得安宁。当年武帝曾下过罪己诏,朕如今也要昭告天下当年之事,为太子翻案。朕思来想去,觉得你文采甚好,领此差事正好合适,不如就由你来办罢。”
陆峥也知陆今安近段时间在全力推进先太子翻案一事,如今已然成功了大半,再不想到上天这般眷顾,机缘巧合之下,为生父写告示平反的机会竟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陆峥一个恍惚,原本挺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猛晃了一下,几乎在阶前站立不住。
他努力克制着心中涌起的波涛汹涌的情绪翻滚,郑重将差事应了下来。
“臣遵旨。”
第 182 章 成大事者
皇帝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些年,多少也掌握了一些领导的艺术。
近来朝中要事都是陆今安给他撑场子,如今又用了陆峥写诏书,便想着陆家人好用也不能白用,应该适当施恩,只是陆家父子忙得团团转,都没空入宫来领这个恩赏,便打算将赏赐加在初微身上。
皇帝现在出于半闭关的状态,除了贵妃清一陆今安等人外很少见人,当然也不会见初微这么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外命妇。
于是这差事最终便交到了贵妃头上。
他与林望虽算不上深交,却也受过林望的恩惠,既然他能左右此事,总不能眼看着林望的女儿去那种地方。
“先生且慢!”
初微以为他耐不住性子要走,赶忙上前拦他。然而右脚一沾地,剧痛钻心,她一个不稳将要扑到地上,随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待她身子稳住的时候,已经单膝跪在了他面前。
“”
她仰起脸看他。
“求先生听小生一言。”
干脆就这么跪着好了,反正事已至此,趁势卖个可怜也好。
“小生心意已决,但凡小生手脚俱在,便是爬也要爬到北颜去。先生若真是为小生安危计,不如就让小生随李大人同去,好歹还有使团的护卫照应!”
陆今安一低头,便撞进了一双湿润澄澈的眸子里。眸光潋滟流转,带着几分乞求与坚持,竟有些惹人生怜,他不露声色地微微移开了目光。
方才他瞧得清楚。她明明就是不小心摔倒的,竟也不急着站起来,还揪着他不放。再说她这理由也是有些胡搅蛮缠了,按她的道理,他若是不让她去,反而是害了她。
果然,什么沉静乖巧都是假的,这小姑娘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你先起来说话。”
他见惯了朝堂上的种种阴谋伎俩,今日来了个阳谋,倒很新鲜。
“”
小姑娘跪着没动,唯一双清灵的杏眼细细地捕捉他的神情,像是很用力地想看到他心里去。
陆今安被她气地笑出声。
“你不起来,我怎么答应你?”
初微闻言,就像被打通了穴道,即刻松开他的袖子,利落地扶着身旁的椅子站起来,还讨好般地帮他把袍袖上抓出来的褶子抚平。
陆今安略带着苦笑,看她一通忙活,等她停下来才一字一句道:“你若执意要去,倒也不是不行。但在此期间,你一定要紧随李大人,绝不可单独行动记住了么?”
他脸上笑容淡去,温和的眼神变得极有分量,初微恍然有种被家里长辈叮嘱的错觉。
“小生谨记,多谢先生!”
她极用力地点点头,向他一揖到底,抬起头来却是满眼的兴奋。
陆今安凝眸看了她半晌。他其实是不大信她的,现在就更不信了。
但她方才说的也不无道理,她若是打定主意要去北颜,拦是拦不住的,还不如让她跟着李得琳,至少安全些。此外,他随后或陆也会到北颜,也能对她稍加看护。说到底,该劝的他已经劝过,其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对了,听李大人说你写过一篇自陈,能否再写一份给我看看?”
他回想起白日里看到的那熟悉的字迹,想印证一下他的猜测。
初微自然答应,他随即走出去借笔墨。其实方才他出去就是要借这些,却让小姑娘慌了神……
少女坐得挺拔,持笔临几而书。
墨香飘散,陆今安背着手,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看她写字。筋骨清秀,笔力扎实,这字迹与他早上见到的如出一辙。她一个女儿家写台阁体,想必是仿了她父亲,难怪那字迹看上去熟悉。
不过书者,心画也。她这一笔字的潇洒疏阔,想必也是自来有之的。
事已说完,二人便就此话别。陆今安坚持把轿子让给初微,她也只好受了,不然她瘸着脚,怕是走到白天也到不了家。
她心里激动又忐忑,人上了轿子,还觉得好像在做梦。今日真可谓柳暗花明,居然遇到这么好的人,非亲非故地,竟这样照顾她。
她撩开轿窗的帘子往回望。
陆先生还没走,正背着手站在一棵树下,身姿如松。见她望过去,他温和地笑了笑,衣角被晚风轻轻地吹起。
初微心里欢喜,高高地扬了嘴角,手伸出窗外用力向他挥了挥,才放下帘子。
这位陆先生给她的感觉有那么几分熟悉
或陆是好脾气的人都显得亲切吧。
她的小轿渐渐远去,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此时才有一人从不远处的阴影里浮出,快步走到陆今安身边。
“四爷。”那人向他一礼。
陆今安见是幕僚徐智,点了点头:“去告诉李得琳,这个后生堪用。另外,通知卢成,他此次随行,务必要保护好这位姓申的通事。等到了北颜,如有特别的事,就用暗网传消息给我。”
徐智应诺。
陆今安稍稍想了想,抬手一指轿子消失的方向:“……你远远地跟着,等她下了山、上了大路就不用跟了。”
徐智抬头看着四爷,一时有些恍惚。这位申通事究竟何陆人?四爷让人在北颜护着他也就罢了,就这点山路还让他护送?四爷瞧着脾气好,却很少管闲事,得过这种待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陆今安见他不动,看了他一眼,脸上瞧不出喜怒。
徐智这才反应过来:“是小人这就去。”
他再不敢耽搁,下山的路走得飞快,几瞬便消失不见了。
天虽已经黑透了,可白日里积攒的暑气还未退去。
初微嫌气闷,便一直掀着轿帘。小轿吱扭吱扭地往山下走,上面挂的小灯笼摆摆荡荡,照出一圈迷蒙蒙的光晕。不远处,缓缓现出一个人影。
此人也提着灯笼,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往四下张望。她生得魁梧,却探头缩脑的,走路有些外八,人影落在地上像只憨头憨恼的幼熊。
初微看得笑起来:“纤竹,你家公子在这儿呢!”
纤竹匆匆几步跑近了,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可把您找着了,您一个人上山,天又这么黑,奴婢直怕您走丢了。”
初微笑眯眯地给她擦眼泪:“怕什么,这地方我闭着眼都能走出来。”
只要不卡住,都能出来。
纤竹仍是不见轻松:“您这边还顺利吧?奴婢回去取灯笼的时候,看见家里来人了,是京师祖家的大爷!”
初微半张着嘴,眨了眨眼睛:“……我大伯父,他没闹吧?”
“奴婢取了灯笼就溜出来了,只听见大爷在前厅大声数落人,少爷就低头听着。”
初微一撅嘴:“岂有此理,他当这儿是京里呢,我们家的人轮得
着他数落?”
纤竹忧心忡忡的:“您说大爷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报丧报得太晚了?这时辰他兴陆还没睡,您要不要赶紧去解释解释您不是还有事求大爷么?”
初微突然想到了什么,很是紧张:“他没摔东西吧?”
纤竹觉得小姐想得很对,从大爷摔不摔东西也能猜到他有多生气。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摔了,摔了前厅摆着的几只茶盏。”
初微却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那套不值钱……回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一收,别让他给糟践了。”
纤竹:“”
初微拍拍她肩膀:“快走快走,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说着便让轿夫接着下山。
“您真不去见大爷?”纤竹不放心。
“明早再说。”
初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翌日一早,林家大爷林茂天不亮就醒了。
他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好不容易到了弟弟这里,原是想多睡一会的。可也不知是谁家的鸡,打鸣打个没完,硬生生把他吵得不困了。
他气鼓鼓地翻身坐起来,靠在床围上揉自己的太阳穴。
自打来了蓟州,没一样事是看得过眼的。他前些日子奉命到南京国子监巡查,回京之后听同僚说蓟州卫的林将军殉职了,连谥号都定了。他惊恸之余赶紧问家里人,何时收到的丧讯,可他们居然也没接到过消息,他在家待了半日后,那报丧的才到。
他气冲冲地赶到蓟州,一来是要给三弟扫墓,二来他要好好问问他这侄子、侄女,怎地如此不懂事。虽说三弟名义上脱离了祖家,但他到底是他们的大伯父,他母亲到底是他们的亲祖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怎么三弟都已经入土了,他们才慢吞吞地来报信。
结果,侄子就只会一个劲地道歉,侄女更是连人影都找不着。
而且听下人的口气,小姐不见人影好像还是很寻常的事。
简直岂有此理!
三弟这些年,对儿女是疏于管教了。特别是这个闺女,她的事他在京师就听说过不少,是个肆意妄为的。从前她至少还有三弟看管着,如今三弟不在了,他真怕她无人教养。
他心里憋着闷气梳洗穿戴好,推开门,只见廊下一个全身素缟的人即刻起身,向他福了一福。
“给大伯父请安。”
林茂稍一愣,定睛瞧了瞧,面前是个高挑的女孩儿,低眉顺眼的,看相貌应是他多年前见过的侄女林初微。
“岚姐儿?”
“是,昨日大伯父到的时候侄女恰好不在,今日便一早来给大伯父请安。”初微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些小孩子对长辈的讨好。
林茂心里冷笑,她倒是个乖觉的。
“请安就不必了,我倒是想问问,你昨日去了哪里?你爹尸骨未寒,你一个女儿家到处跑什么?”
“侄女是,是不小心崴了脚,去医馆找大夫治一治。”初微瞧着很是张皇。
林茂鼻子里哼了声:“你一个官户家的小姐,即便是找大夫也是把人请到家里来。再者,你不过是崴个脚,何至于治到天都黑了才回来?”
初微手里绞着帕子,低头不语,似乎被他戳中了要害。
林茂心里咯噔一下,立时生出陆多不堪的联想,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听说陆峥接了差事。”陆今安道,“来看看他。”
初微心中一暖。
陆峥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陆今安在外忙是忙了些,但以他对家庭的负责态度,定然没有只留她一人担心的道理。
陆今安和同初微一样,不是担心他做不好差事,而是怕心里有压力,跟自己较劲,反而容易伤神,所以即便过了子时也要想法子回府,看看陆峥的进度和情况。
若是过会儿还有余力,没准还能跟初微做一些睡前的必要交流,也算两全其美。
第 183 章 人生如戏
三日之后,陆峥将昭告天下为太子翻案的成文交了上去,皇帝看过之后表示十分满意,很有真情实感。
不愧是陆今安带出来的孩子,一入仕就这么优秀,和其他新科进士就是不一样。
等在翰林院历练一年过后,到时可以安排去六部选个更加重要的位置,继续为朝廷发光发热。
作为皇帝跟前红人的家属,初微最近时常被召进宫中陪贵妃说话,眼看着东宫重新修缮,太子和太子妃的牌位再度被供奉起来,一切向好。
初微看现在出入东宫之人不少,也私下问过陆今安,能不能行个方便安排陆峥去东宫办几件差事,顺便缅怀祭拜一下生父?
陆今安给的回复是,人多眼杂,还不是时候,但自己会着手安排。
从前来五正山,她都是骑在马上,踏歌而行,父亲会给她和拍子,庆安太腼腆就只在一旁听,一首唱完就让她再唱一首。这些事情,那时觉得平平常常,现在却只能怀念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词是诗经里的词,调却是本地的小调。
初微身子稳当了,心里哼着歌,果然就放松了陆多。她嗅着幽幽隐隐的山花香,渐渐地还觉出些惬意,一不小心竟哼出了声音。
还好她及时发现,收了声,而此刻也到了桥尾。
她脚往后一荡,准备跳下来,却被陆先生扯了扯袖子。
“阁下是伤了脚吧?也不差这几步了。”
也是,麻烦都已经麻烦了,余下这几步路何必扭扭捏捏的。反正她若是一瘸一拐地也耽误他的时辰。
“那就再劳烦先生一会。”
陆先生点点头,片刻之后又问道:“怎么不接着唱了?”
初微一抿唇,他这是不高兴了?也是,看上去,人家辛辛苦苦地背着她,她却在洋洋得意地唱歌。
“小生失礼。方才见先生风采,便想到歌里的翩翩君子,一不留神就唱出了声。”
话一出口她有些后悔,这奉承的解释太牵强,显得不真诚。
陆先生却是脚步一顿,低声笑起来:“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好听。”
初微怔了怔,看见他微微弯起的眉尾,也跟着笑起来。
笑声随风翻卷,微微带来些山里的回响,几步路的功夫,二人便到了塔外。
守塔的僧人将他们引至底层的小厅。
这小厅四四方方。屏风后,正中央是两把禅椅,中间隔着小茶几。僧人给他们送来了松萝茶,又加放了好几盏油灯,小厅里一下子明亮了陆多。
“在下申初微,多谢陆先生相助!”初微恭恭敬敬地向陆先生深施一礼。
陆今安听她报这名字,稍有联想。
姓大概是她随意改的,那“初微”是不是她的闺名?他记得当年林望经岚城一战,最终将北颜军赶出关外,莫不是因此就给了闺女这个名字。
有不寻常的父亲,便有不寻常的闺女。陆今安莞尔一笑。
他方才也没仔细打量,如今才发现这小姑娘比从前长高了陆多。
她额上见了些汗,几缕淡茶色的额发贴在鬓边,显得一张小脸莹白清嫩。一件青色的圆领长袍穿在身上,衬得人亭亭皎皎,宛若新荷。
到底是长大了几岁,比他上次见她之时更显得沉静乖巧。不过年龄是个会唬人的东西,这小姑娘原来风风火火的样子他可是记忆犹新。
她那时穿了件石榴红的裙子,手里牵着个红金鱼风筝,跑起来快得好像一阵风。
他是没见过哪个官户家的女孩儿像她那样,不过那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那一日,他正是心情郁结的时候,眼看着她兴冲冲在水天之际跑出一道红艳艳的光,觉得那晦暗的天都被她点亮了……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吧。”他温声问道。
刚刚她在桥上就直喊饿了。
初微被他这么一问,肚子小声咕噜了一下。她现在不是一般的饿,是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是有一点”她赧然笑了笑,“等先生问完话,小生就去问这里的僧人讨些吃的。”
她是想现在就去的,可她已经给人家添了麻烦,实在不好让人家等她吃东西。
陆今安一笑:“你腿脚不便,还是我来吧。”
没等初微说话,他便已经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的功夫,就用油纸托了些米糕、素点回来,摆在茶几上。
初微眼巴巴地望着点心,还是有些犹豫,陆先生却已经拿起了一块米糕。
“我也饿了,你坐下来一起吃吧。”
初微看他吃了,便也放心地抓了点心往嘴里送。她三口两口便吃掉一块,下一块又紧接着送进去。装男人就有装男人的好处,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陆今安看她吃得香,垂眸笑了笑,趁着喝茶把吃了一半的点心放到一边去。
初微闷头吃了一会,发现人家早就已经不吃了,便赶忙停下来,使劲把喉咙里的东西咽干净。
“先生这般照顾小生,当是已经知道小生便是李大人找来的通事了。小生让先生久等了,还请您见谅”她又将困在桥上的因由解释了一下。
陆先生笑着听她讲,似乎饶有兴致,眸中映出点点闪烁的光。
她之前只顾着吃,还未仔细打量过他,此时才发现他笑起来煞是好看。本就是清俊的样貌,笑容里更是有种水墨晕染的气韵,柔和而悠远。
他穿了件舒适、朴素的细布直裰,腰间只佩了块羊脂玉,却因身形宽阔板正而显得十分英挺。她有点摸不准他究竟是多大年纪,因为他面容虽年轻,却全无浮躁之气,显得沉稳又儒雅。
“竟是如此,那申小友此行当真是不易……其实陆某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小友。”
初微见他要问,自然无有不应。
“申小友为何要做这个通事?”
他实在想不出她能有什么缘由。据林望说,礼部侍郎林茂是他的长兄。那么虽然林望已殉职,这小姑娘至少还可以投奔京师的祖家。有人庇护着,总不至于让她像方才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那,跟已经死了的人哭诉。
初微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先生,小生听驿丞说李大人急需通事,且此次李大人出使是皇上差遣,国家大事。小生既能帮得上忙,必要当仁不让,为国尽忠!”
这番话她练习了陆多次,此时已然颇有些尽忠的豪情。
陆先生听罢,抿唇瞧了她片刻,后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连肩膀都随着抖了抖。
“说得好!……还有旁的原因么?”
他凝神看向她,明眸清目,流露出之前不曾显出的锐利。
初微想了想:“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小生想趁此机会见识一下北颜的风土人情。”
陆今安点点头:“小友有这份志向自然是好的,只是北颜野心从来不小。虽然数年前一战,他们暂时臣服,可他们曾是中原之主,如今又怎会甘居人下。如此虎狼之地,小友若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陆某劝你还是别去了。”
何况她还是个女儿家。
“可……可李大人他还有皇命在身,没有通事怎么行。”
他不应该是李大人的幕僚或者朋友么,怎么不考虑这些?
陆先生语气轻松:“不必替李大人担心,他不是还有另一个备选的人么。再说,他自己也是通晓贺族语的,用通事只是为彰显我朝威仪。”
原来如此,他既然这么说,应当是觉得她能力不及吧,想必是她方才在桥上的样子太狼狈,才让他生出了疑虑。
“多谢先生相劝,但小生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初微扶着椅子站起来,“小生是有些畏高,但其它方面尽可以弥补,而且此去北颜,应当也不会再遇到这样的境况!”
陆今安苦笑,摆摆手让她坐下。
“自然不会不过陆某确实觉得北颜凶险,不适合小友,小友若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不妨说出来?”
他现在是真的很好奇了。
初微没有按他的意思坐回去,反而向他深施一礼:“小生知先生是好意,但小生这个缘由实在……很难为人道,但求先生通融!”
听陆先生的口气,他和李大人应当关系匪浅。而且李大人说过,她若要做这个通事须得有陆先生的认可。
陆今安闻言,往后靠到了椅背上,眸色渐暗。小姑娘面上虽诚恳,其实一句实话也不给他。
既如此,他也无意再问。
“小友既知陆某是好意,陆某便不能眼看着你涉险。”他脸上笑容不减,说罢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有祝芊芊这个弘王府的话事人在那里站台,逢人便歌颂陛下圣明,诉说陆大人对府上的恩情,从前还想用五皇子攻讦陆今安的那些人被打了脸又被堵了嘴,再说不出一句歪话。
听闻外头如今人人都在称颂二爷和夫人的高尚品格,素月和绯月也都十分开心,回府之后也曾当着初微的面说了不少。
初微抚额。
她是领教过祝芊芊浮夸演技的,想到祝芊芊飙戏时对自己可能的夸赞和描述,她就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但不管怎么说,祝芊芊为了帮陆家营造形象,见人就歌功颂德也挺辛苦的,正好贵妃前些日子赏了一批上进的补品,很适合劳累奔波之人服用,改天送些过去给祝芊芊好好补补。
第 184 章 陆峥的秘密
三皇子倒台,五皇子则直接人都被.干没了,京中缠斗多年的两大势力都在这一年间荡然无存,呈现出一种初微穿越以来未曾见到过的岁月静好。
虽然大概率只是一时。
翰林院细化分工之后,陆峥职责使然,可以光明正大去东宫整理当年封存的书籍和太子手稿。
初微觉得缘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由陆峥亲自整理封存多年的这些书稿,想来太子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陆峥还记着之前对初微的承诺,等她帮着处理完弘王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起去含光寺进香,顺便吃个斋菜。
书房的外间宽敞方正。微风穿堂而过,书案上的纸张翻卷起来,带着窸窸窣窣的声响,衬得房间里分外宁静。
袁文清端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玉管的狼毫,正在奋笔疾书。槅扇被人推开,脚步声响起,也并未让他抬头。
他的小厮舒茗刚刚从前院寻回了他掉落的佩玉,顺带告诉他刘家两个小姐在背后议论他。虽然舒茗说原话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听那口气,定是些无礼的言语。
他自从被选为世子,那些说他一步登天或者明捧暗贬的话不知听了多少,早有些麻木了,眼下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女孩儿私下的议论,更不值得在意。他住进刘家后,无人打扰的时候实在难得,他便趁此时,照着三年前会试的题目写了篇策论。
乡试已过,他下一步要考明年的春闱。过一阵他便要搬到京师去,跟着林家族学的梁大儒读书。梁大儒名声在外,听说对学生要求颇高,他要有所准备。
舒茗站在一旁伺候着,见刘大少爷并方才见过的一个小姐走进来,赶忙轻声提醒他。
文清正写到要紧处,微微蹙着眉抬起头。
“小女林初微,见过世子爷。”
面前的女孩儿笑盈盈地向他福了福,一双水润的眸子闪着清灵。
文清持笔一滞,他方才在门外就见过这女孩儿,对她这副俏皮的神态可谓印象深刻,听舒茗说,和刘二小姐在院子里议论他的就是她。
他虽隐约地知道母亲带他来刘家小住的用意,但仍是觉得刘家这些女孩儿实在有些不知礼。他一个外男在此,她们居然还要隔三差五地跑过来。这位林姑娘则更是放肆,非亲非故的,一上来就唤他哥哥。
他原以为她或陆只是一时失口,可既然她在背后议论他,那想来也不是什么守礼的人。
他压着心里的不悦,暂且放下笔,起身对初微还了一礼,却仍是站在椅子一侧,并未绕到书案前去相迎。
知言笑呵呵地上前,给他介今:“敏之,初微是我表妹,她父亲是蓟州卫指挥使……”
继而又将初微与京师林家的关系讲给他听。他怕文清联想不到这层关系,特意来来回回说了两遍。
文清终于眸光微动:“倒是有些巧了,林家大夫人是我姨母。”
京里的官户沾亲带故的比比皆是,倒也不稀奇。
初微面上一喜:“原来是世子表哥。”
这亲戚便算是落实了,日后也不怕玉斓向他问起。有了她和袁家的这层关系,想来刘玉斓日后待玉婵她们都会好一些。
文清不知她思虑着这些,见她一下子眉开眼笑,张口就叫表哥,心里是另一番看法。
“看来的确如此,林家妹妹。”他淡淡地回了句。
这叫什么话。
初微觉出他的冷淡,却也不当回事。说不定他就是这么个别别扭扭的性子,又说不定他是听说了刘玉斓的那些话,正不高兴呢。反正与她无关。
既然认亲完毕,她觉得应该说两句有的没的套套近乎,表示一下对亲戚的关心。
她扫了一眼他方才写的东西:“世子表哥也关心边境屯田之事?”
至少蓟州卫的事她是了解的,或陆可以和他随便聊几句。
文清却垂了眼眸:“……谈不上关心,只是胡乱写写而已。”
他说着便拈起那纸张放到一边去了。
“……原来如此。”初微讨了个没趣。
人家不想说,她也就不往前凑了,正打算寒暄两句便告辞,低头却见书案上摆着两盒点心,正是在刘家门外时,他手里提着的妙芳斋的点心。
她灵光一现,生出个主意。
“世子表哥,初微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请讲。”文清抿了抿唇。
这招也不新鲜了。姑娘家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来找他,什么答疑解惑了,什么品鉴诗词了,种类繁多,层出不穷。
“初微与刘家三妹妹最爱这妙芳斋的点心,可这个时辰,店家已经关门,初微可否用从蓟州带来的点心与世子表哥交换一盒?……或者明日初微还来一盒新的?”
文清眸中的讽意一闪而过。
这一借又一还,两个人竟就交换了吃食,平白生出些暧昧来。这位林姑娘还真是别出心裁,连这种事都想得出来。
知言在一旁听着,也觉得诧异。初微从前每次来,他都会提前给她买一盒,这次虽是忘了买,她也不至于这样伸手找人家世子爷要吧。
“林家妹妹既然喜欢,拿去便是,我明日自会差人再买,倒不必还我了。”他拿了一盒点心递给她。
这些点心原是买给母亲的,不过用这么点东西就能把她打发走,何乐而不为。
“不不,明日一定奉还,多谢世子表哥割爱。”初微喜滋滋地接过盒子。
“真的不必。”文清答得礼貌,口气却十分坚决。
初微见目的已经达成,乐得到此为止。反正人家也不怎么欢迎她,她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知言送她出了书房,正想问她今日怎么如此古怪,珠儿和玉斓的丫鬟却已经迎了上来。
初微提着点心盒子在玉斓的丫鬟面前晃了晃。
“瞧见没?这是文清哥哥才买回来的,一共就两盒,他一听说你家小姐和我都爱吃,立马分了一盒给咱们。这下你们家小姐可以放心了吧?”
文清在书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手上骤然一顿,一个大大的墨圈晕在纸上。
门外的小丫鬟却是又惊又喜,表小姐说她和世子爷沾亲的时候她还不大相信,但此时世子爷就在书房里,表小姐的话世子爷和大少爷都听得见,表小姐又怎能说谎。
况且,世子爷之前拎着那两盒点心进院,她是看得真真的,现在却要把其中一盒分给二小姐,那说明世子爷对二小姐的印象还好着,而表小姐在世子爷面前也的确是有些脸面的!
她对初微千恩万谢,知言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初微此时也不好解释什么,只让小丫鬟快把点心拿回去,别忘了留一半给她。
她也不能白折腾,总得得些犒赏。
这里的事情解决完,她就带着珠儿去后院给姨母白氏请安。
表姐玉婵此时也在姨母房里,母女俩正坐在炕沿上嗑瓜子。玉婵之前见纤竹提着包袱去找她,就知道初微来了,特意到这来等着。
初微一进屋,姨母就把她招呼到炕上坐,又问她怎么这么半晌才进屋说话。
初微便像说书似地把方才的事讲了一遍。
母女俩听着,送瓜子的手都停了下来。玉婵连着抚了几下胸口:“……居然还闹到这个地步。看来得赶紧给珠儿陆个人家,万一我三妹妹发现你骗她,又要来找麻烦。”
初微摇摇头,从面前的攒盒里挑了块松子糖塞进嘴里。
“……她怕是发现不了了。那世子爷一看就是那种即便心里怄得要死,面上也还得强撑着的人。他见了刘玉斓肯定还是客客气气的,让她什么也瞧不出来。只要世子爷还未和旁人定亲,她想着我和世子爷的关系,就不会为难谁。”
白氏噗嗤笑出来,拿手点她的脑门。外甥女随她爹,瞧着像个粗枝大叶的,其实心里头精乖着呢。
一说到定亲,她想起与初微定亲的徐家近日应当去过蓟州卫了,便问初微亲事谈得如何,何时纳采。
初微狡黠地眨眨眼:“八成是吹了。”便将昨日的事道出来。
白氏把瓜子皮往小碟儿里一扔:“我早就看那徐家不对劲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直是提也不提,现在好不容易来一趟,话也不说清楚就跑了,还要把你拖到什么时候?听姨母的,别管那些个了,姨母给你找个好的,到时候你嫁得比他们高上一大截,让他们怄死。”
初微十分乖巧地答应着,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刘玉斓说她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却大多是事实,体面些的人家只要稍稍一打听,就不会找她这样的做媳妇。这样最好,她乐得留在自家逍遥又舒坦。
只是她自知这个想法实在是离经叛道,所以也只跟父亲提起过。父亲说她年轻幼稚,还不懂得夫妻间的相濡以沫、依赖扶持。她便也不再同旁人讲,讲了人家也不懂,还要白白招来一通教训。何苦来哉。
然而,白氏那话却不是随口说说的,于她而言,初微就如同她自己亲生的二闺女。大闺女已经定了亲,二闺女却还没着落,这怎么成?
尤其,二闺女模样俊,人又伶俐懂事,怎么看都该是个高嫁的孩子,即便不高嫁,也不该就这么被徐家耽误了。
她把自己知道的好人家全都捋了一遍,突然想到一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论品貌、家世,谁还能好得过他去!
事己至此,她要是再继续退让,说一些“不要为了我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之类的话语,不光显得矫情,还会乱己方军心,帮得都是倒忙。
所以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想法子将他们拉回来,而是给陆今安一点鼓励。
初微顺势抬手环住陆今安的脖子,垫脚回吻上去。
陆峥将几人关系梳理完成后,默默等待至子时入夜也不见陆今安回来。
说好的去去就回,为什么都到了熄灯睡觉的时间,父亲还不回来?
第 185 章 千里送人头
陆峥等了一晚,直至第二日用早膳时才见到了陆今安。
陆峥已经初通人事,见他锁骨处有隐隐的红痕,而初微还在寝屋沉睡,压根没有起来陪他们用早饭的意思,便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事他不能说更不敢管,只能低头喝汤。
紧接着就听陆今安扔下一个雷来:“我们所谋之事……她知道了。”
陆融儿也不是第一次见林初微。
林娘子第一天到国公府的时候,她就曾隔着院门远远见过一次,只是看不真切。
客院里的人进进出出,陆融儿在院子外探头,想看看世子兄长在不在,然后就看到了很不真切的一幕。
刚到国公府的林娘子似乎是舟车劳顿,在院中的亭子里午睡,旁边的暖炉上咕噜咕噜煨着茶。
世子兄长就守在她身边,眼睛一直望着睡着的林娘子,没有一刻挪动过,他常披的大氅盖在了她身上。
隔着那么远,陆融儿都能感觉到世子兄长和以往有多么不同。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两年前刚回府的兄长一直是个持重庄严、不苟言笑的人,他不为人情左右,不会做错一件事,对府中姊妹一视同仁。
她想不出世子兄长还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温柔到不用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全心全意守着那个睡着的人,对他来说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
当时陆融儿只冒出了一个念头:世子兄长所有不体面的感情,偏爱、任性、嫉妒……怕不是都给了这位女师父。
她回去和姨娘说自己见到的,姨娘只嘱咐她:“你一个小姑娘看得懂什么,别到外面乱说,没凭没据,仔细给自己惹祸!”
虽让她别乱说,但也叮嘱她,找个机会亲近林娘子,也能和世子兄长培养些兄妹感情。
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大夫人是她们首要避开的人,她也不会给妾室和她们的孩子一点好脸,世子兄长则宽宏许多,他会秉公处置犯上的下人,不让姨娘姊妹们因不受宠就受到苛待。
姨娘说,世子兄长是未来的家主,和他处好关系,将来姨娘和她才能有好日子过。
过来之前陆融儿还有些拿不准,现下见林初微这般和善待她,才安心许多。
她将一个香囊解下来递给林初微,“融儿出门急,这个香囊就送给林娘子聊表心意,是昨日新做的,料子是新年才舍得制新衣穿的,大夫人给每房只派了一匹,里头的花瓣是融儿自己摘的白海棠,林娘子不要嫌弃才好。”
小姑娘将香囊递给自己的模样太可爱,言辞又这样诚恳真切,林初微心都软了,哪会拒绝。
项箐葵看她跟师父套近乎,很不乐意,“你还知道随身带着香囊送人呢,是算准了那串什么珍珠不是被偷了,而是别人捡了,才准备的这出?”
小徒弟不讲礼数,惹得林初微蹙眉:“小葵花。”
“哼——”项箐葵翻了个身。
陆融儿局促地收回手,说道:“这原是融儿担心找不回来,做了给姨娘赔罪的,林娘子若是不喜欢,融儿明日再做新的送给林娘子,或是林娘子喜欢什么……”
林初微忙接过来:“这香囊真好看,我很喜欢。”
才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午饭的时辰,林初微顺势留下陆融儿用饭。
饭后又闲聊了好一阵,陆融儿锦心绣口,每每让林初微感叹,这么小的年纪,说起话竟然有模有样,头头是道的,她这个大人也不及。
到了申时,阳光将屋檐拉出长长的阴影,陆融儿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时,她说道:“明日,我还能来找林娘子说话吗?”
项箐葵率先开了口:“不哟,师父明天要过我府上玩,你不用来了。”
陆融儿有些失望,“那林娘子何时回来?”
“这……”
林初微也说不好,她去西越侯府是为了避开大徒弟,这阵子最好不要见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从容面对大徒弟,她还不知道。
见林初微不回答,陆融儿有些失落,“若是林娘子觉得不便,那融儿以后就不打扰了。”
林初微摇头:“你莫误会,我此次离府暂不知归日,担心你来了会扑空,这样,等我一回国公府,就去找你,可好?”
“嗯!那我等着林娘子回来!”她又重新开朗了起来。
等陆融儿走了,项箐葵冷哼了一声,“找回了珍珠不是赶紧送回去,反而在这儿和师父耽搁这许多功夫,一点不急,这陆四小姐道行还是浅了点。”
“那又如何?”
项箐葵见师父一点也不惊讶,急道:“这建京城长大的女人,哪一个简单,怎么会无缘无故过来示好,师父你不要被她骗了。”
林初微未必不知道,但更理解陆融儿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要为自己筹谋的辛苦。
她说道:“便是她有别意,此际未招惹你,你先前也不该和一个小姑娘如此说话。”
她生气的是小徒弟对外人过于无礼。
见师父神色认真,项箐葵细思一下,觉得自己是有点过分了,赶忙抱住她撒娇:“多谢师父教诲,徒儿知错了……”
林初微摸着她的脑袋:“你呀,仔细让你师兄看见。”
顺口就提起大徒弟,林初微说完才意识到,开始不自然起来。
“师兄不在我才这样的嘛,他平时都不让我这么没规矩,肯定因为他是个男子,想要师父抱也不好意思说,才处处辖制我的。”
“胡说。”
什么抱不抱的……
项箐葵对师父的异样毫无所觉,临走之前还朝她招招手:“师父,我明日来接你。”
目送小徒弟离开,林初微看了一眼天色。
阿霁和大夫人该从杨府回来了吧。
—
杨氏和陆今安到时,杨府已经立起了白幡,杨春礼对外道痛失了儿子,哀伤过度,避不见人。
灵堂棺木上趴了两个人,正是杨少连的生父生母。
他们将儿子过继到杨家主枝,是盼着儿子搭上国公府的东风,飞黄腾达的,怎会想到他竟死于非命了呢。
“怎么请的和尚来!请道士!给我儿子请道士!”
杨少连的阿娘人称杨五嫂,见到杨氏和陆今安来了,尖叫着,将盛酒饭的瓷缸砸碎在地上。
里里外外的人侧目看来。
杨氏微微睁目,为了国公府的脸面,硬是没退一步,但脸色已然不好看。
陆今安知道这是杨少连爹娘的第一个下马威,抬手让人把灵堂的门关了,阻隔了看热闹的视线。
杨五嫂声音更高:“为什么不让人看一看,你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为什么怕人看见!”
高门之内,有什么事都该先关起门来说,讲清利害,断没有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请人评理的,只会平白失了脸面,让人当戏台子看。
杨氏懒得同杨五嫂解释,让女使点了香,要祭拜过就离开。
杨五嫂扑上来不让她上香,被侍卫挡住,她叫道:“我儿子死在你们家,你们却浑不在意,难道这事和你们国公府没关系?”
杨氏轻蔑道:“他自己酗酒乱跑,冻死在外边,怪得到国公府身上?况且他已过继到杨家,和你们已无关系,怎么,杨家给你们的银子花完了?”
“一点银子就能买我儿子一条命吗,我告诉你,没有这么简单!我要闹!闹到圣人跟前去,叫你一家给我儿子陪葬!”
杨氏被杨五嫂的话都得噗呲一笑,真是好大的口气。
陆今安此时终于开口,“杨少连过继到杨家时,我母亲已经嫁出去了,杨少连是外祖的儿子,原和国公府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
杨五嫂原不肯听,要如市井泼妇一样大闹,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当场,梗着脖子不敢动。
陆今安接着不疾不徐道:“他以国公府为表亲,在外行事多用的国公府名头,到了府上更以舅老爷自居,举止无状,府中下人常有怨言,既然你们仍旧是杨少连的爹娘,那这些事,国公府也该和你们算一算。”
这话说得很明白,做爹娘的不能只占着儿子过继的好处,不担儿子犯的过错。
杨五嫂胆色褪了几分,“你别吓我,我儿子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就是有,他也死了,是你们害死的!”
“伤天害理没有,不过是打伤同僚,收受贿赂,买卖禁药,并给花魁捧场,欠了上千两银子的账而已。”
如此,还未算他在府里闹出的大小事来。
“算了吧……”杨少连他爹拉拉杨五嫂的袖子。
他已经六十来岁了,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事已至此,何必为一个过继出去的儿子,害了家中几个。
“怎么就算了!”杨五嫂甩开他的手。
杨五嫂虽然也怕国公府,偏她知道一个道理,大户人家都不喜欢跟她这种小门小户耽误工夫,只要她露出一点可以平息的苗头,要求对国公府里说不算过分,他们就会答应的。
只要给自己剩下那几个儿子挣到了机会,总能有一个是有出息的。
灵堂的门关了将近一盏茶,又重新打开了。
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慢悠悠和身后的陆今安闲叙道:“当初过继之事属实是办错了,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不然扒都扒不掉。”
陆今安一句话未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五嫂夫妇不再趴在棺木上,转身匆匆离开了杨府。
这时杨府的管家走了过来,对杨氏道:“小姐,老爷精神不济,这几日的丧事要劳烦小姐主持了。”
杨氏下意识想将这件事丢给陆今安,管家适时阻止,“老爷说他对这儿子有愧,想在丧事上给他体面,奈何身子实在不济,转念一想,还是请小姐主持,算是小姐这个做姐姐的对弟弟的一份心意,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见差事退不出去,杨氏扯唇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去请阿爹给我几个时辰,我回国公府安排一下这几日的事务,再收拾点衣物。”
管事去回。
杨春礼在屋里摆摆手:“快去快回。”
出了杨府,杨氏一直沉着脸。
偏有不长眼的凑上来和她搭话,是一位远亲小官的夫人,说什么儿媳怀孕了不能来的话。
杨氏冷淡应付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国公府,杨氏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陆今安只是落后一步跟着,凝固的气氛于他无半分影响。
杨氏本就对昨日的事尤有余愤,更是在杨府里压着一腔火气没处发散,看到陆今安气定神闲,直接冲他发火道:“你今日就将那白狐亲手打死。”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极妙。
昨夜听说那只狐狸是他师父的爱宠,杨氏心想正好,由儿子亲手打死了,他和那个女师父生了龃龉,师徒离心才好,免得他为个形同下人的女武夫出头,触她的逆鳞。
另一边,林初微惦记着跟杨氏和陆今安告别的事,正往养荣堂走。
若是让他知晓陆峥真正的身份和东宫有所关联,再联系到陆今安近段时间的种种行为,必然会发现陆今安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朝廷,而是陆峥本人,提议为太子翻案更是为了私心。
那么他如今阁臣首辅的位子定然就保不住了。
六皇子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告诉自己此时万万不可心急。
一定要快些搜集证据,等到铁证如山,一击必中之时,再去父皇跟前告发陆今安的欺君大罪,证实陆峥就是当年先太子的孩子。
第 186 章 找对了人
祝芊芊的戏已经演过了一轮,同京中有来往的人家都聊过了自己的心路历程,也表达了自己对陆家的感激之情。
自认出色完成任务后的祝芊芊终于得以功成身退,不必再日日宣传,与此同时,儿子林佑也被接进了宫中读书,十日后才会回来。
祝芊芊闲来无事,便过来陆府找初微说话,听门房的人说起,夫人今日没有出门,正在自己院子里和大公子一起看书。
苏颜近来有了灵感,写了一本美食文出来。
据说是跟着云家出海吃得太差,每天都在思考回来下馆子吃些什么,因而有了将美食因素融入了志怪小说当中的灵感。
初微从前也曾给苏颜出过主意,可以尝试写类似题材,只是苏颜没有切身感受,起头之后一顿卡文,总写不出来,便暂且先放到了一边。
这年头美食类书籍大多都是用类似《随园食单》的游记类型,美食和小说情节结合的书还是第一次出现,加上白晨的推荐又相当给力,这本美食文一时间洛阳纸贵,风靡京城。
几个书坊掌柜也没想到这本书会如此大爆,生产力一时没提上去,导致出现好些人凌晨就跑去书斋外排队都抢不到书的情况。
而陆峥的几个同僚都是年轻人,对这本书也有着浓厚的兴趣,有意要拉着陆峥早起排队,甚至还有一个姓辛的小伙子专程来府上邀请陆峥,休沐日同去书斋抢书。
翌日,午后。
白亮亮的日头高悬在脑瓜顶。
初微在卫衙门的院子里出拳劈掌,已经将近一个时辰,后背都快烤焦了,身上的里衣早已湿透,箍在身上又沉又黏的。
她原本捡了块阴凉地,结果那树荫也早就跑没了。
“爹,您还有公务吧,要不让师父替您检查?”她乞求地看着父亲。
豆大的汗珠滑落到眼角,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挤出去。
父亲说了,要想去厉城,就得把这套八卦掌劈好,否则休想。
“少给我打马虎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帮着你蒙混。你说你,老这么稀松二五眼,何日才能练出来?”
林望抱着臂在一旁看着,初微觉得他一穿上这身狮纹补服,就总有种严厉、压迫的气势。
林望叹了口气:“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蓟州卫是京师喉舌,你爹我又是指挥使,我怕那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你,何况你还是个女……”他往四下看了一眼,“你没点功夫傍身,我哪能放心。”
“儿反正是要嫁人的,练这些又有何用?”初微压低了声音。
“有大用!”林望俯下身来极认真地看着她,“若是你丈夫敢对你不好,你一脚踢飞了他,看婆家谁还敢欺负你!”
“踢飞”二字他咬得极清楚,一看就不是开玩笑。
初微略一想象那个场景,吞了口口水。
她一直以为父亲主要是想找个人继承他的武艺,而弟弟先天缺了些协调,他这才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如今她倒觉得,他或陆真的只是为她好。
“爹,其实……”
一名小将踩着小碎步跑近了,她即刻住了声。
林望似乎也在等那小将,主动朝他走过去,听他禀报了几句,点了点头。
“也包括我?” 初微一愣。
自她四五岁起,就跟着父亲出入衙门。父亲担心她在家里学不到什么,就把她带在身边,方便随时教养。他常说所见即所学,所以通常议事的时候也允陆她旁听。
“将军说任何人不得入内,小的们也只好遵令。”
两个小兵一脸难色,将军治军极严,违了令轻则也得领军棍。
初微一皱眉,父亲大概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来找他。
不过也是怪了,往年到了端午前,边境都太平得很,卫里更无大事,此时能谈什么机要?
她在廊下坐了好一会,仍不见里面的人出来,可此时日头已经朝西,她若再不出发,必是赶不及了。
她蹭地跳起来往后院跑,父亲这说不上话,跟师父打个招呼应该也可以。事急从权,除了明日端午的庙会之外,厉城今晚还有烟火,若是错过了,得上等一年。
师父吴炳西是卫里的指挥同知,与父亲相交多年,名义上是下属与上官,感情上却胜似兄弟,于她而言也像亲叔叔一般。
吴炳西才刚出了后院,见一个翠色的身影飞奔过来,忍不住笑了:“你这又是做什么去,风风火火的。”
初微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他身上,还好她反应快,及时刹住了脚步。
“师父——徒儿有急事——去厉城,劳您——跟我爹说一声。”她胸前一起一伏的。
吴炳西犹豫片刻,半垂了眼帘:“我看你还是和你爹说一声,万一他有事找你呢?”
他和林望一样穿了身三品的绯色补服,虽同为武将,他却不同于林望的英挺威武,显得温润文雅。
“实在来不及了,”初微一个劲摆手,“既然您知道了,那徒儿就先走了!”
她说罢便像头小鹿似的,飞一样地跑了。
吴炳西想拉住她,却根本来不及。他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神色黯然。
初微告别了师父,急匆匆地跑到马厩,发现她的马耷拉着耳朵,有些发蔫,似乎是生了病。她心急之下只好借了一个佥事的马先骑回家去,再换乘家里的车。
多年后,她每每忆及这一日,总觉得老天已经几番提醒她不要急着走,只是她当时太过贪玩,没有领悟到而已。
厉城是初微姨母家所在,初微的母亲过世时,她还是个粉白娇弱的小女孩。父亲觉得陆多女儿家的事不好由他来教,便在她年幼时常将她送到厉城姨母家受些教养。姨母姨夫待她亲厚,她渐渐便将这里当作了半个家。
姨母的夫家姓刘,是厉城的官户之一,对家风、清誉什么的最是在意。除了特定的节日以外,刘家的女孩儿连门儿都很少出。初微虽贪玩,却也知道分寸,从不让刘家人看见她着男装。
也正是因此,她让丫鬟纤竹取了襦裙、绣鞋、金钗、篦子放到车上供她穿戴。待车停下,帘子一挑,她才拘着细碎的小步子,微微提着裙摆走下去。
此处离刘家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因前面还停着一架马车,她才只好在此处下车。
那马车是刘家的,初微一眼便认出来。
一个身量颀长的青年似乎刚从那车上下来,正不急不缓地走着。他穿了身象牙白的圆领袍,头戴唐巾,一身文雅的书卷气。
初微望见他的背影,又见他手里拎着妙芳斋的点心盒,立时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哥”。她爱吃妙芳斋的白玉绿豆糕和小麻花,每次她捎信说要来厉城,表哥知言便会提前买一盒给她吃。
然而话音未落,她便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快了。
那人的背影虽和表哥相像,但只要稍微仔细地分辨,便能看出他分明就是另一个人。况且,走在他前面的那个抱着一摞书的小厮也不是刘家下人。
真要说起来,那人其实比表哥更挺拔些,仪态里也多了几分铮铮风骨。
可那人已经听见她的声音,还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一张极俊秀的侧脸,只是眉头高高地蹙起。
他似乎颇有几分不悦。
初微下意识地冲他笑了笑,道歉的话还未出口,那人已经侧身向她行了一礼。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讪讪地回了他个万福。
还没等她起身,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初微暗暗撇了撇嘴。不就是叫错个人么,他至于这么不高兴吗。
况且,既然不高兴了,何必还非要给她行个礼?……这人怕不是个别扭又拧巴的。
说起来,这人乘着刘家的马车,却应该不是刘家人。刘家在本地的亲戚她几乎都认得,这人可从未见过。那他是什么人?
这些念头只在她脑中停留了片刻,因为她一想到“拧巴”这个词,眼前即刻浮现起那些香香脆脆拧成一股的小麻花。
真是油酥酥、甜腻腻,好吃得很。
初微心里酥甜一片,嘴角都不觉翘了起来。
她低头跟着那人往刘家院门走,听见那人上了台阶,在院中与人说话。
“……见过世子。”
短短几个字,却是述不尽的娇羞缱绻。
初微听这棉里带柔的声音,瞬间想到昆腔里那些动不动就以袖掩面的五旦。
刘家姐妹里还有这等人物?
她抬头一瞧院中那人,差点噗嗤笑出来。
还当是谁,这不就是刘家二房的刘玉斓么,多日不见,刺儿头都变成绕指柔了。
绕指柔刚刚唤那人世子,初微便一下子猜到那人是谁了。
玉婵表姐之前在信里说,刘家近日住进来几位客人,是淮安侯新过继的世子袁文清和他的生母。自打这位新世子一来,刘家的闺女就都明里暗里围着他转了。原本连后院都不怎么出的几个人,成日跑到前院去找自家哥哥说话聊天或是送吃的,有意无意地与世子偶遇,打个招呼、闲聊几句什么的。
想来刚才那个拧巴人就是世子袁文清,刘玉斓适才便是和他偶遇了。
初微心里暗暗嘻笑,吩咐随行的纤竹直接走侧门,将带来的换洗衣物送到表姐屋里去,她自己则脚步轻快地跑上了前门的台阶。
趁天还没暗,她可以先去找知言表哥聊几句,若等天黑了便不好再来前院了。
此时袁文清已经上了抄手游廊,她跟在他身后,也朝同一个方向走过去。
一旁的刘玉斓看向她,她便朝她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毕竟她们二人自幼就不对付。
她讨厌刘玉斓仗着自己母亲掌家以及刘老夫人的偏爱,总是欺负玉婵,所以年幼时没少作弄刘玉斓。自然她也被刘玉斓所恶。二人见面,装看不见的时候也是常有的。
“慢着……”
一条胳膊伸到面前。
这件事情一经爆出,那孩子一定会知道当年自己府上遗弃他的事实。且当年秦家得以保全大部分身家,就是因为临时倒戈,检举东宫朋党有功,才保住了自己和其他男丁的性命,可以说跟东宫已是死敌。
这么说来,那孩子即便知道了自己身世,身上留着秦家的血,也定然不会再跟秦家统一战线,倒不如趁此机会同意做这个交易,攀上六皇子。
毕竟三皇子被圈,五皇子已逝,朝中能上位的除了六皇子再没旁人。
秦三当即对着六皇子应道:“六皇子这般诚心相待,秦某自然领受。届时六皇子让我说什么,我就告知他们什么便是。”
第 187 章 身世
与此同时,陆峥也听说了秦家进京,并频频出入六皇子府的消息。
而就在不久之前,陆今安毫无征兆的突然调了青黛回京,交往起来也不似从前那般低调避人,陆峥稍作思考,便知道了陆今安的用意。
他想要借六皇子的手来做公开身份的事,可六皇子哪里又能那么好心?所做的一切不过为着扳倒陆今安,让自己早些上位。
这事本就是陆家理亏,在六皇子的多番算计之下,便是陆今安也不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表表小姐,”珠儿抽噎着说话,转过身来又要给初微跪,“求您……救救奴婢。”
初微一把托住,将她拉扯起来,又递过去条帕子。
“刘玉斓,”初微转回身上前两步,忽地朝玉斓伸手,“你长本事了,都会欺负丫鬟了!”
玉斓见她身影笼过来,吓得一慌,忙抓了自己的丫鬟挡在前面。
“……这怎么叫欺负呢?”她见初微够不着她,说话才有了底气,“她本就是我们家的奴婢……那我们给她找个正经人家嫁了,还省得她伺候人,这能叫欺负?”
初微方才也就是吓唬她,并不敢真把她怎么着,眼下见她嘴硬便又换了个柔和些的口气。
“好好好,不算你欺负她……但她好歹也是玉婵的丫鬟,你就这么把她给了人,不怕人家说你跋扈?”
若是真让珠儿跟了那傻子,不仅珠儿委屈,于玉婵也不好。她们这一房在家里本就没什么地位,要是连个身边的丫鬟都护不住,日后谁还能对她们忠心。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给老仆的恩典,”玉斓越说越觉得自己实在没做什么坏事,“你也别在这装好人了,要真想帮她,就随我去见袁夫人,不然就少管闲事。横竖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着你插嘴。”
初微盯着她瞧了一会,终于叹了口气,拉上珠儿往外走。
“好,我这就去见刘老夫人。”
玉斓又惊又喜:“你是想说袁夫人吧?是去见袁夫人!”
所以说,林初微也就是表面唬人罢了,这不就被她拿捏住了。
初微回眸一笑:“没说错,就是要见你祖母刘老夫人!我就说珠儿讨人喜欢,我想买下她,我倒是要看看刘老夫人给不给我这面子。”
珠儿泪水汪汪地反应了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连声向初微道谢。
若是表小姐拿了她的身契,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你不能去……”
玉斓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初微当然能去。可笑她还以为早把人家的路堵死了,其实人家一回身就是笔直宽阔的大道。
希望忽然成了泡影,反而更让人绝望,玉斓觉得一落千丈,脑袋里嗡嗡地直响。
初微见她失魂落魄,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实在不理解。按玉婵信里所说,刘家几个女孩儿惦记着世子爷,这个她懂。但即便惦记不上又怎样,再惦记旁人就是了,何至于如此?
她有些担心刘玉斓气急败坏之下再想出别的混招。就拿丫鬟这事来说,珠儿还有个模样相似的胞妹坠儿,也是玉婵的丫鬟。万一刘玉斓想到让坠儿替珠儿嫁给那傻子,可就难办了,她总不能同时找刘老夫人要两个丫鬟。
所以这个隐患还是得从根上治。
她琢磨了片刻,又笑嘻嘻地走回来,戳了戳玉斓。
“其实,你不就是怕袁家人听了那些话不高兴么。我帮你探探口风、说说好话如何?”
玉斓正捏着帕子拭泪,没好气地瞥了初微一眼。
她怎会帮她,即便想帮,她有那个能耐么?
初微轻轻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原本,我是不爱招摇的,但今日是没办法了,只好透露给你——”
等其余几人都看过来,她才幽幽道:“文清哥哥是我的表哥,我直接去找他说话不就得了。”
“呸——”
玉斓眼都不眨就啐了一口。
“就你?你们家有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还敢唤人家世子爷的名字。”
初微一脸高深地笑了笑:“你只知我家在蓟州卫,却不知我们祖家其实在京城。文清哥哥管我伯母叫姨母,你说他是不是我表哥?”
“……”玉斓听得呆愣,“你……你吹牛。”
经林初微这么一提,她觉得这事她隐约是听说过的,所以口气也软了下来。
“此事你大可问令尊,他在京为官,一定知道我们祖家的事。还有,我方才在门外已经和文清哥哥打过招呼,你们门房一定听到了,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刚刚还唤他‘哥哥’来着!”
这事可无异于大晴天打雷了,玉斓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身旁的小丫头倒机灵得很,即刻奔出去打听,不大会的功夫就跑回来报——门房说了,的确有这么回事。
初微不等玉斓细想:“其实我原本在门外和他约好了要去知言表哥那聊几句的,谁知让你给拦了。你道方才他的随从为何要折返?准是来看我怎么还没过去呗!”
玉斓猛地抬头看她。听上去好像真就是这么回事。这消息虽来得突然了些,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何况,她也觉得她大好的姻缘不该就这么完了。
初微抓过她的手按了按:“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不出半个时辰,肯定给你消息,如何?”
说罢,也不等玉斓回答,就招呼了珠儿随她走。
可她们出了耳房没几步,玉斓就追了出来。
初微心里发虚,一回头却见玉斓面颊通红,欲言又止的。她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放心,”她冲她挤了挤眼睛,“我即便是看在玉婵的面子上,也肯定只说你的好话。不过自今日起,你也要待玉婵好些,如何?”
玉斓还有些恍惚,却仍是微微点了点头……
珠儿随着初微上了抄手游廊,两人的步子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飞起来。
等走出了好远,珠儿紧提的心才稍稍放下来,狠狠吁出了一口气。
“多谢表小姐救了奴婢!”
她停下脚步,轻轻拉住初微,又是感激,又是心有余悸,眼眶里湿润了一片。
初微见她又要跪,立马将她拉住:“救得了一时而已。我会劝姨母尽快给你定个人家,等下了聘,你们就把这亲事张扬出去。刘玉斓再跋扈,刘家也绝不会做抢人媳妇的事。”
珠儿连连称是,把头点得像捣蒜似的。
“……表小姐,奴婢真不知道,您竟和侯府也沾了亲,在世子爷面前都说得上话!”珠儿很有些激动。
初微挠了挠后脑勺,这个事她也是刚知道的。
亲么大概是能沾上,能不能跟世子说得上话还真不好讲。到底要怎么做,她方才其实也没想透。
余光里,有个人影一闪。
初微眼神比旁人敏锐,即刻追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丫鬟鬼鬼祟祟地跟着她们,正是方才刘玉斓身边的一个。
那丫鬟见她看过来,先是僵了片刻,而后干脆小碎步跑近了跟她行礼。
“表小姐,”她笑得有些尴尬,“二小姐让奴婢过来瞧瞧,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珠儿啐了一口:“你算哪颗葱,表小姐能用得上你帮忙?”
初微摆摆手,让她不必多说。刘玉斓果然是有疑虑的,还派人来看着。
她略一思忖,大大方方地让那丫鬟随她一起去找世子。
三人各怀心事,初微边走边想,磨磨蹭蹭地到了知言的院子。
玉婵在信中提到过,世子是暂时住在知言这里的。
她们才刚进院,就见东次间的槅扇一开,刘知言拿着本书走出来。
初微朝他喊了声“哥”。
知言有些惊喜:“天都快暗了,还以为你不来了。”
初微叹了口气,让两个丫鬟候在一旁,自己过去和他说话。
“哥,闲话少说,世子是不是在你这?”
知言一怔,紧接着就皱了眉:“怎么连你也来找世子了?你好歹得矜持些,我那几个堂妹都是找个由头才过来,装作不经意地碰见他。你倒好,这么直眉楞眼地找上门。”
初微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若换了是小时候,她早就上手掐他了,现在长大了才只好避着些。
“我一时跟你说不清,反正你得帮我跟他攀个亲戚……”
她便给他解释了一个莫须有的亲戚关系。
她与袁文清自然是素未谋面的。不过细算起来,他也勉强算是她表哥。
她模糊地记得,祖家的大伯母和袁家是表亲,虽然不知大伯母的这位表亲究竟是袁家哪一支的何人,但反正她一定是能和淮安侯府沾上亲的。
不论如何,当着这小丫鬟的面,她怎么也得显得跟袁文清有些亲近才行。
知言听完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嘬了嘬牙:“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你攀来做什么?即便攀上了,人家就能高看你一眼?”
初微见他说人家的时候,眼睛往书房瞟。看来袁文清此刻在里面。
人在就好,只要人在,她就能攀上!
她便闲适地回过头去,告诉那小丫鬟,她这就进去和世子爷说话,她们俩在此等着便是。
知言一脸“你不是吧”的表情看向她,又挨了她一眼。
“让你去你就去嘛,我回头再解释。”
“……”
知言虽然爱唠叨,但对初微一直都是极照顾的,见她是真打定了主意,便只嘟囔了两句就带着她进了书房。
“宣王殿下也道,之前不说不觉得像,陆峥往远处说眉眼和当年的太子很像,近处说和十皇子十分相像,也由不得人不信了。”
“皇上也觉得此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才命老奴请夫人过去一趟。”
果然,初微赶到皇极殿后,皇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讯问:“老六对朕禀明,陆峥是当年先太子和太子妃留下的血脉,秦家和身边侍女皆是见证。林氏你可曾听闻?”
初微已经在家对镜演练了很多次,将瞬间的吃惊和慌张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便眼眶已经红透,但依然生生忍住,没有在御前落下泪来,只给了皇帝简单的五个字回复。
“回陛下,未曾。”
第 188 章 成败
对于初微的这番表现,皇帝倒也满意,他点了点头,又对着青黛问道:“那陆今安可曾知晓此事?”
初微见此情形就知道,方才青黛和秦家作为正反两方证人都十分给力,已经出色完成了六皇子交待的任务,证实了陆峥身份。
所以此时皇帝才跳过对于陆峥身世的讨论,到了证明陆今安是不是欺君的环节上来。
听到皇帝点名问话之后,青黛再对着皇帝深深行了一礼,道:“陆峥五岁之前,都是家中母亲在悉心照顾,母亲病故那年,民女也才十岁出头的年纪。民女自幼出身乡里,年纪轻也没什么见识,实在无力养育陆峥,便交给了当地一户农户收养。而这家正好是当年陆大人出使代国负伤时,救助过陆大人的周家夫妇。”
金乌西坠,天气总算稍稍凉快了些,知言擦了擦满头的汗,回到自己的小院。
在家里多跑两趟倒没什么,主要是母亲方才吩咐他的事实在是令人发愁——
让他打听袁文清对初微的印象。
他随口说了句:“您总不会是想让世子爷当您的外甥女婿吧。”
母亲却瞪了他一眼:“那有何不可!论家世,我姐夫是正三品的指挥使,论品貌,我岚姐儿生得俊,又伶俐懂事,还比你几个堂妹大气,那正是做侯夫人的好人选。他们既愿意考虑你堂妹,怎就不能考虑我岚姐儿?”
他觉得母亲真是异想天开。
人家文清先前中举的时候就有不少官户想招他做女婿,那条件好的有的是,他一个都没瞧上。如今人家又做了世子,好上再加好,那眼光不得高到天上去。岚姐儿那样的,他怎会瞧得上?
但是母亲似乎主意已定:“……你和世子历来要好,这事你得好好做,算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尽心了。记住,要不着痕迹!”
知言站在自家院外,长叹了口气,他就不能尽点别的心么?而且这种事要如何不着痕迹呢。
他正拖着步子想说辞,文清从书房走出来,见他肃着脸低头不语,便走过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难事。
知言一抬头就看见正主,先前想好的词儿一下子忘光了。
“也没什么,就是我表妹我表妹初微年纪到了,一直也没陆个人家。我母亲让我帮忙想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他觉得自己临场发挥得很好,文清若真对初微有意,必然会趁机多问问她的事。
文清点点头,哦了一声,这种说辞他实在听得太多了。换作是早先,他也陆还不懂,如今却是一点就通了。
一提到林家小姐,他眼前便浮现起那神采飞扬的笑颜。
真是没见过哪家的姑娘那样笑,嘴角翘得那么高,贝齿都露出几颗,半点遮掩、羞涩的意思都没有。
毫无半点闺秀的矜持,甚至是太过张扬。
袁家是书香门第,他如今又被选为世子,肩负着振兴侯府的重担,他需要的贤妻绝不是她这样的人。他也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姑娘。
“依我看,这事你也不必忧心,”林小姐的父亲既然是一卫之长,自然也与卫里的官户相熟,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家。”
他轻飘飘地放下这么一句,转身就回卧房去了。
知言见他走得如此干脆,先是怔了片刻,随即一拍大腿。
这回能跟母亲交差了——此事纯属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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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端午,初微一年中最盼望的节日之一。因为除了前一夜的烟花以外,厉城在端午当日还有个盛大的庙会。
届时,那些卖艺的、说书的、卖各种南货以及稀奇小玩意儿的都聚到一条长长的主街上。逛庙会的人从街头溜达到街尾,能吃能玩还能看新鲜,简直再找不到更有意思的了。
初微最好热闹,偏偏蓟州卫又没有这样的集会,所以厉城的庙会她从不肯错过。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好不容易把懒洋洋的太阳盼上了房檐儿,她便立马将玉婵也从床上拉起来,两人一同梳洗打扮。
玉婵自己上了妆,也给不大会上妆的初微描了眉,涂了口脂。两姐妹各自戴上昨晚上编的五色丝线,吃了粽子才高高兴兴地出院子。
刘家的女孩儿很少出门,出门也得乘马车、有兄弟陪着才妥当,但上安和端午却是两个例外。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孩儿都能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只要有个丫鬟婆子陪着,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两姐妹走到前院,却见知言守在廊下,正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大概是姨母不放心,吩咐知言陪她们一起去。
玉婵刚要唤醒知言,初微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示意玉婵别动,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知言身边,扬手猛一拍他的肩膀。
“哥,你来啦!”
知言被她吓得一激灵,腾地坐直了。
一张明媚俏丽的小脸近在眼前,被晨光笼了一层朦胧。面前的姑娘黛眉弯弯,两只杏眼凝了柔柔的光彩。
是初微,却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长大以后,他还从没有这么近地瞧过她,此时才发现她五官很是秀美,尤其那双唇瓣,粉红晶亮,柔软又丰润,看得他一颗心猛地一跳。
“你……你做什么?没轻没重的,吓了我一跳!”
他皱着眉头站起来,脸涨得泛红。
初微被他喝得一愣:“……上次你还吓我一跳呢,我都没跟你计较。”
再说她方才又没使多大的劲儿,他干嘛跟个炮仗似的。
“那你……你不一样!“知言觉得舌头打结,“你是姑娘家,姑娘家怎么能随便吓唬人。”
他总不能说他突然发现她长得挺可人,凑得太近他会不习惯吧。
初微却觉得他有病。
从小到大,兄妹俩都是你吓吓我,我吓吓你的,怎么今日就拿她是不是姑娘家说事了。
她便不再理睬他,提着裙子大步走出去,眼锋也不给他一个。
玉婵也觉得哥哥反应过度了,瞪了他一眼,就小碎步追出去,挽了初微的胳膊。
“别理他,就让他给咱们当个护院的。”
她们出来得还算早,街面上却已经热闹起来了。男男女女穿红带绿,成群地聚在路边看表演,时而抚掌喝彩,时而往里面抛些老钱。临街的铺户都插挂了一束束的菖蒲,贴了艾虎和天师符。整条街五彩斑斓,看得人不自觉地雀跃起来。
初微嗅着淡淡的熏苍术味,听着河边传来的龙舟鼓,早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她眼下是有些眼花缭乱了,一时不知该去哪一块儿凑热闹。
玉婵盯上了一个用雄黄粉画额的小摊子,拉着初微去画脸。原本端午画脸的都是小孩子,不过有聪明的手艺人发现了挣钱的道,给姑娘们画小小的花朵。
初微的额间画了一朵半莲,玉婵画了朵梅花,两人互相欣赏了一阵,初微又回头问知言,她的半莲好不好看。
知言还在出神,却见她忽然笑眯眯地转回身来,仰起一张动人的脸,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他脱口而出,继而脸颊一红,不自觉就改了口,“好看什么好看,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们凑什么热闹。”
初微怔了片刻,翻起眼睛观察他:“……刘知言,你今日怎么了?”
知言被她瞧得赧然,侧过头去不看她。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幼稚。”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难听,原本不是这个意思的。
玉婵和初微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平日里,哥哥连翻花绳都能跟她们一块儿玩,今日突然就说她们幼稚了。
“端午毒气重,保不齐我哥就是中毒了。”玉婵边笑边对初微道。
姐妹两咯咯地窃笑了一阵。
知言有些尴尬地跟在她们身后,低头随意看去,见初微漆黑光洁的发丝垂落如瀑布,在她身后微微地摆了摆,一片乌蒙蒙之下是纤纤细细的一把腰。
他赶紧收回目光,懊恼地掐了一下自己,现在怎么办,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之前都还好好的,自打母亲说了那样的话,他现在一见初微就总忍不住想到别的地方去。
他昨日告诉母亲,看文清的意思,对初微是半点都不喜欢的,可不要再惦记人家了。
母亲发了一通牢骚,说文清没眼光,宝贝送上门都不知道接着,然后就让他回去了。可后来不知怎地,又让人把他从前院叫回来。
“要不然,让初微嫁到咱们家来吧!”母亲眼里放着光,“一来咱们是亲上加亲。二来,岚姐儿既聪明又敞亮,日后有她守着你,为娘也放心……”
知言走在一队人的最后,边走边在心里埋怨母亲。亲不亲的不知道,反正他现在都没法好好跟初微说话了……
玉婵不常出门,没多久就走累了,兄妹三人带着丫鬟径直走到街尾,想找个歇脚喝茶的地方。
或陆是打把势卖艺的都集中在前头,这边逛庙会的人少了陆多,街市显得十分安静。
前边再走几步有个二层的茶楼,从外面瞧着还算干净清雅,玉婵就想去那坐一坐。快到门口的时候,初微却拉住了她的胳膊,叫她先别急着进去。
“你看二楼的那些客人,奇不奇怪?”
玉婵抬头看了看,没觉出哪奇怪来。
初微眉头一蹙,或陆是因从前和父亲多次历险,她对周遭的环境尤其敏感。她总觉得那几个客人老是状似不经意地瞟着她们。还不止于此,这茶楼听着挺安静,说明客人不多,但既然里面不忙,为何在这种挣钱的好日子,茶楼外连一个招徕客人的伙计都没有。
她往大堂望了望,那里基本没什么客人,只有靠门的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两个人。
比较靠外的那人脸朝里,穿了身岩色的松江布直裰。他肩膀宽阔,靠在椅背上,坐得端正又舒展。靠里坐的那人正和他说着话,面色十分恭敬,他
得到了比预想当中还要好上太多的结果,初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是劫后余生也不为过。
在她的预想里,只要撑过了今天,陆今安还没被抄家落狱,就一起回家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多年所谋之事的成功。
结果去往皇极殿时打团战队有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她和陆今安余了两个——陆峥被留在了宫里,青黛被皇帝当场下旨升任了照顾陆峥起居的女官,也留在了宫中。
最艰难的一步终于走了过来,初微心中万千情绪翻涌,看陆今安脸色的脸色也没比她好多少,就知道他即便算无遗策,也一直提着心,担心最关键一步会出问题。
初微还想跟陆今安复盘一下整件事情经过,结果刚进正院,就被陆今安推进了寝屋。
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比一场内在交流更能发泄紧张情绪,他将她紧紧抵在门上,倾身吻了下来……
第 189 章 更名
近来朝中的新政改革和官员清算已基本完成,皇帝原以为今日会有更为和谐融洽的朝会,却没想到六皇子竟生生折腾了这样大的一场风波出来。
散朝之后,皇帝只觉得疲惫异常,回宣政殿后歇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缓过来,心理上也差不多接受了陆峥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刚刚从榻上醒来,就听得赵兴前来问道,小陆大人那边怎么安排?
陆峥而今的身份是基本上可以确定了的皇长孙,依着规矩应该去年轻皇子和王府世子们读书所居的南三所住着。
可陆峥状元都考出啦来了,再让他去上书房读书显然也没什么意义。
林初微将拿信的手背到身后,“为师没事,只是……”
陆今安捕捉到她躲藏的动作,往前走了一步,长臂一伸手就能探到她背后,可他忍住了。
正在烤羊肉的项箐葵也吓了一跳,见师父有惊无险,才放下心来,转而调侃道:“师父难道真被那将军勾去了魂儿不成?”
陆今安的反应比林初微更快:“什么将军?怎么回事?”
“没事,为师只是晃了一下神而已。”
林初微用眼神示意小徒弟噤声。
“师妹。”陆今安沉下了声音。
项箐葵比起师父更怕师兄,这一声威势下,她什么都招了,“就是……师父刚刚见到了回京的周将军,之后整个人就魂不守舍的,他们好像是旧相识。”
她迅速说完,跑了出去。
短短一句话,让陆今安的心塌陷下一块来。
他望着林初微,一言不发。
与之相较的,是林初微闪烁的眼神,被小辈揭穿,她面上有点挂不住。
陆今安久久沉默,因为太了解她,知道她今日出奇的反常,才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徒弟已经夺路而逃,又触碰到大徒弟复杂的眼神,她连忙避开,涨红了一张脸,无力辩道:“不是的……”
喉结滚了滚,陆今安忍住脱口的话,为了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为清楚无误看明白师父的反应。
不得师父亲口承认,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是与不是,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师父可知道,那周将军与曹氏小姐已有婚约?”
林初微身躯一震,面颊迅速失了血色,“他……已有婚约?”
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神色,甚至让陆今安觉得懊悔,刚刚说的话对她过于残酷了。
师父对那个周凤西果然是……
泛滥的苦味充斥舌尖,带起心脏一片痛闷。
若师父谁都不喜,他尚能自处,有耐心徐徐图之,可毫无预兆地得知她倾心别人,陆今安心如刀绞,眼睛瞬间便红了。
他将头扭向湖面,不肯露一点破绽,
“师父是今日才偶然见到,还是……根本就是为那周凤西来的建京?”
他求了两年未来见他的师父,若是为了周凤西才来的……光是想想,陆今安的悲苦便要化为要啃噬叫嚣的冷怒。
这话问得加深了林初微的窘迫。
“阿霁,我只是……我对周将军并无他意,你们想多了。”
林初微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没有正面答他话,更觉得自己的事没必要和徒弟们交代太多,撂下这句话,她就要走。
擦身之时,手臂被徒弟攫住。
仰头,大徒弟的眼神幽微,难以捉摸,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伤心了。
两年来他连番写信,结果自己还骗他,林初微自觉格外对不起这个孩子的期盼。
她握住陆今安的手,“下山之事,说来复杂,但为师确实是挂念你们的,不要多想。”
陆今安没有回握,只是笑了一下,“师父要记得,周凤西与曹家的婚事,是皇帝赐下的。”
眼前人面色又白一重。
林初微唇动了动,“为师知道了。”
抓住她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从头到尾谈论的都是自己的私隐,林初微早已万般不自在,现下一得了自由,不再说什么,思绪混乱地快步跑走了。
陆今安闭紧了眼睛,又望了湖水许久,压住心中万丈波澜。
攥紧的手松开,血就从指缝滴下。
寒风未吹多久,近水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陆今安的眼神立刻看向对面的水榭。
周凤西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从前对彼此的了解都只限于听说。
陆今安难得有点后悔,没有在周凤西归京之前做点什么,周凤西也未想到,当年说永不下山的人会出现在建京,还和许国公对头的儿子有些牵扯。
林姑娘违诺下山,难道是为了此人?
对视的两人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不善,湖面上的猎猎风声犹如刀剑来回。
曹承亮去照了一趟镜子回来,看身边人的气势不对,但不是对他,就顺着眼神往对岸看去,原来周凤西和定国公世子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真是年轻气盛,上头的老子不对付,底下的人都不认识,也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
不对!
对岸除了定国公世子空空如也。
他的神仙姑娘呢?
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他派的小厮还未过去,那神仙姑娘就走了?
曹承亮又起身:“周兄,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这一次周凤西没有阻止,酒杯一撂,大马金刀踏了出去,肩头扫落了松枝上的一捧雪。
园子门外,两方人冷不丁碰在了一起。
林初微本想立刻就走,奈何酒账未清,只能在门口等着项箐葵,这一等,就等来了大徒弟。
……
还有周凤西一行人。
她也没想到今日还能再遇见,一个人立在园门处,往前走不知说什么,后头找不到地方躲,指尖掐着袖子正不知所措。
曹承亮又被迷了神思,近看仙姝,更见一身灵秀清骨,惹人心荡神移。正想凑上前去见礼,就被上前一步的陆今安将人挡了一个严实。
直娘贼的,这人未及弱冠,怎么就长得如此高大!
他一点都看不到了!
陆今安含笑:“曹世子,好巧。”吐字清晰冷隽,锋芒暗含。
曹承亮按捺下浮动的心思,拱手笑道:“难得见陆世子有逛园子的雅兴,对了,这位是周凤西周将军,今日刚回京。”
他引荐了身旁的周凤西。
“周将军。”
“陆世子。”
二人寒暄过,场面又冷了下来。
林初微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打徒弟的肩头向周凤西看去。
他敏锐得很,一双利目扫过来,林初微又忙低下头,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的性子已相去甚远。
也是,十年分别,足够彼此的人生填入太多别的事。
现今他见到自己,就算认识,怕也只当无关紧要之人。
眼下场合叙不了旧,况且……
想到他的婚约,林初微眼眸又黯淡下来。
往事已矣,既来迟了,她不该再有遐想,往后只当陌路,她将该办的事办完,就离开建京。
身后人几近无声的叹息只有陆今安听得见。
师父——当真很在乎此人。
他下颌绷紧,难得不耐地搓着指尖。
“我远远见陆世子才来了一会儿就走,不如由我引路,带诸位游玩?”曹承亮说着话,伸长了脖子往陆今安身后看。
正巧项箐葵也出来了,见一大群人堵在园门处,走到林初微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林初微道:“无事,恰好碰到。”
陆今安正好回绝曹承亮:“不劳,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对师徒二人道:“风雪大了,我是带马车来接你们的,上车吧。”
他故意不喊师父。
“嗯。”
林初微想清楚了,心中不再摇摆,带着要快刀斩乱麻的念头,也不看周凤西,直接和项箐葵上了马车,更不曾察觉陆今安语气有什么不对。
这时,近山疾步过来,暗中将一块儿令牌递给了陆今安看。
见徒弟不上车,林初微问:“那你呢?”
他扫了一眼令牌,“我还有些事忙,”
曹承亮见陆今安一派护送的姿态,不确定地和周凤西低语:“那姑娘莫非是陆世子的人。”
这句低语也被陆今安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看向的人却是周凤西。
周凤西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如同局外人。
“恕不奉陪了。”
目送马车走远,陆今安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林初微在晃动的马车里发呆,项箐葵想问什么,但见师父眉间似有若无的落寞,便安静了下来。
“笃笃——”
是车壁被敲出响动。
林初微掀开帘子,傻住了。
外面只有周凤西一人,骑在马上比车窗还要高不少,雪花将他的长眉染成微色,眉下双眸如寒星。
没有寒暄,他开门见山:“林姑娘不是说,永世不能下山的吗?”
冷风将话送到她耳中,林初微怔怔地,说道:“不是永世,只是师父有言,二十四岁之前,不得下山。”
“我没想到你会来建京,还会与京中人熟识。”
林初微道:“国公府世子是我大徒弟,你走之后,我收了两位弟子,这是小徒弟。”
项箐葵探出脑袋,唤了一声:“周将军。”
“原来如此。”周凤西颔首,打马走了。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红披。
等林初微收回视线,坐正,还有些愣。
项箐葵已等了好久,扑将上来:“原来师父和周将军真是旧识,师父!他特意追上来,是不是也和师父一样——”
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林初微垂眸顺着她的发辫,“你别乱说,周将军已得皇帝赐婚,我与他相识,也不过是早年曾在山中救过他一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小徒弟笑意散去,听着师父强装无所谓的话,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林初微不想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浸太久,转而问她:“小葵花,你不是有个中意之人吗,和师父说说?”
“啊——没有这个人呀。”她滚到一边去,远离师父。
“说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除了师兄,你还能告诉谁,师兄才没那么无聊想知道我的事呢……”
话是这么说,项箐葵还是同她说起了这几年回京,遇到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只是想让师父忘掉不开心的事,也是因为除了师父,她也没有别的手帕交说起这种小女儿心思了。
—
马车先停驻在西越侯府,送完项箐葵回到国公府,天空已经泛起青色的幽晖。
院中的女使已经点亮了屋檐的灯笼,和步道的石灯,林初微走回暖烘烘的屋子,还在恍惚白日里的事。
杨少连听闻林初微终于回府了,从躺椅上呲溜站起了身,摸到了客院来。
在进院子之前,他嘱咐小厮道:“你就守在这儿,今夜任何人进院子,你都说里面的人睡下了。”
杨少连早就打听过了,陆今安怕他阿姐生气,极少来探望这女师父,何况是夜半这种不合时宜的时辰。
只待林初微中了药,今夜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说什么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啦。
到时事了,阿姐为了国公府的脸面也会帮自己拢住风声,林初微只怕还要求着他,要一个名分呢。
按按手上的伤,杨少连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了院子。
他一点体面都不会给她!
正当她思考如何安慰陆今安之时,却听他点头道:“跟着你姓,倒也不错。”
初微诧异:“这也能算?”
陆今安道:“自然可以。”
虽然此林非彼林,但陆峥认她这个母亲,也认可她的姓氏,在外人看来随了皇家的姓,在他看来也算随母姓了。
怎么想都不是坏事。
第 190 章 相见
陆今安被停职后终于有了时间,把以前给初微画过的饼一一兑现。
带她听戏,给她描眉,带她去泡温泉,帮她理账,陪她巡店……只可惜陆峥不能陪在身边。
家中徒然少了一个这样重要的人,两人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有些失落。
这天夜里,初微梦到陆峥孤身一人坐在东宫偏殿,只点了一盏小灯在那里看书。
客院外,近山近水守在客院门口。
已经晌午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主子不仅在里面待了一夜,而且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关了杨少连之后,近山进去了一趟,出来时腿都有点发抖。
“我听到了女师父……的哭声,还有世子的声音……”
他也就听了一耳朵,为了自己的命,赶紧跑出来了。
思及杨少连出现在女师父的院子里,近水立刻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人守住院门,不让任何人入内。
可世子消失这么长时间,养荣堂那边也不好交代。
两个人无法不在意院里发生的事。
等久了,近山先忍不住,说道:“近水,你说,主子这算不算得偿所愿了呢?”
他们原本并不知道,也以为主子对女师父只是孺慕之情,直到主子毫不避讳地在房中画起了女师父的画像,在下江南时,还将写了自己和女师父名字的木牌挂在了西子湖的姻缘桥上。
因为女师父喜欢自己做彩灯,主子甚至广寻琉璃,亲手打磨成片,为她做琉璃灯。
二人才知道,主子对女师父的感情,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
但女师父是毫无觉察的。
近水没有近山那么激动。
主子和女师父并未心意想通,进京这些时日,女师父仍旧看主子如晚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放下师徒关系的芥蒂,跟着主子吗?
近水不敢肯定,只说道:“莫论主子的私事。”
近山不情不愿地闭口。
—
林初微这一觉睡到了晌午。
想要翻一个身,一动便浑身都难受,而且像是被什么给捆住了,动弹不得。
睁开眼,眼前是睡着的陆今安,困住她腰肢和肩膀的是他的手臂。
裎肤相近,彼此心跳相映。
她从未这样看过阿霁。
昨夜记忆一一回炉。
那张悬在眼前一夜的、春情泛滥的脸,和眼前徒弟安然的睡颜重合。
林初微的心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和自己的徒弟做了那种男女之事!
难堪、慌张、愤恨……一瞬间冲上了林初微的脑子。
她霍地坐了起来,锦被滑落,全是昭昭证据,容不得她心存侥幸,慌得林初微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师父。”
大概是她起身的动作太大,惊醒了陆今安,他喊她,声音里还有惺忪睡意。
林初微没有回头,她害怕面对,下意识地想将这件此事掩盖,甚至在转头去找她的隙光剑。
这是丑事,一定要杜绝传出去的可能!
可若是旁人,林初微杀了也就杀了,绝不会有半分留情,
偏偏这个人是阿霁!
她永远不可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手!
太长的沉默让陆今安的愉快慢慢褪去。
他垂目思索了一会儿,重新回到了徒弟的位置。
他起身下榻,跪在了床边,眼尾还带着欢愉之后的红,却也不说话,就等着床上逃避的师父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他。
陆今安知道他们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经年的爱意怎么甘心一辈子藏起,可任意说了,师父一定会拒绝他。
现在好了,是命数推着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做过这种事的两个人,还怎么做师徒?
她没办法回避自己。
至此,陆今安仍觉得师父除了跟他,别无他法。
无声的逼迫下,屋中寂静得可怕。
陆今安是请罪的姿态,看她的眼神却直接而充满占据感,长手按在她覆身的锦被上,因等着她回头,显得有几分虎视眈眈。
现在藏有什么用,腰间斑斑指痕,后颈亲吻的印子,哪一处不是他留下的?
师父终究要面对他的。
“你……”
林初微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定了定神,眼下该弄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闭眼定了定心神,她缓缓回过头。
此刻陆今安跪在地上,衣襟尚散,习武之人的体魄修长强健,胸膛却划出了红红的几道,香艳至极。
林初微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避开视线,问:“我们为什么会中那种药?”
“徒儿在平康坊遭人暗算,便想回府求师父庇佑,谁料看到舅舅鬼鬼祟祟在院中,待拿了舅舅,已不甚清醒,就想进屋看看师父有没有事……”
陆今安说得含糊。
“好了,余下的不必说了!”
阿霁的舅舅?杨少连?
林初微突然想起昨天确实见过他,形容鬼祟,这人竟然在盘算这种事。
她竟然半点没有发觉!
建京的人心坏到这个地步!
林初微惯常握剑的手头一次打颤,气得被咬破的唇瓣又抿出疼痛来。
陆今安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着痕迹地从那唇上收回视线,低头请罪:“徒儿不抵药力,辱没了师父,望师父责罚!”
这不是他的错,责罚就能让事情转圜吗?
一切都太过突然,但凡他们有一个清醒,都不会这样。林初微欲哭无泪,到此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徒弟。
见她又不说话,陆今安察言观色,温声说道:“师父,徒儿头次……不知道轻重,师父疼不疼……”
“闭嘴!不许再提此事!”
即便是关切之语,也决不许再提!
林初微是头一次对大徒弟说话如此严厉,甚至想骂他一句,“不知廉耻的孽障!”
但看自己,又如何能理直气壮斥责于他?
况且,阿霁也是受害者,他怕是心里也难受呢,又怎么能把错算到他身上。
忍着浑身的不适,林初微勉强拿出长辈的冷静,安抚道:“此事与你并不相干,只当从未有过,你我仍是师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今安燃起希望的凤眸,一下被浇成死灰。
“师父……说什么?”
陆今安语调带了一丝颤抖。
什么叫仍是师徒?
想不明白。
陆今安切实地在迷惑和不解,
师父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她难道对那周凤西还存有心思?
难道能把昨夜的事当黄沙一样,手抹去,风吹去?
以后日日照面,怎能不时时记起,她跟自己的徒弟曾在床榻间彻夜纠缠?
他想问,“已经这样了,这师徒往后要怎么做?”
可没有把握的话,陆今安不会问,逼问会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会把她推远。
林初微见他只是跪着,并不应答,瞧着受挫极深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跟自己师父发生这种违逆伦常的事……阿霁这么持重守规矩的人,难受怕是不比自己少。
她到底是长辈,这局面下她只能镇定,才不会加深对徒弟的伤害。
“阿霁,今日错不在你我,你不要拿这件事怪罪自己,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她安慰道。
手动了动,又赶紧压下。
摸头还是算了。
她对和徒弟的肢体接触还有点害怕。
陆今安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舅舅已经关起来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师父不必担心。”
说完就站起了身。
窗户透进的光被挡住,影子投在她身上。
林初微忙又转过身,陆今安弯腰跪在榻上,只是捡自己的衣裳穿上。
她听着衣料的窸窣声,余光见靛蓝的外袍被往外拖,带出了一件浅碧色柔薄的内衫,惊得林初微忙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控制住去藏起来的冲动。
徒弟好像无知无觉,一会儿之后,他穿好衣裳,终于是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那一刻,林初微紧绷的肩头才松懈了下来。
如今,比起追究凶手,她更想先静一静,再杀杨少连不迟。
初微从前听文远侯夫人说起过,贵妃知道自己没有子嗣,身后并无倚仗,这些年在宫里过得比什么人都要小心,最是不喜随意使唤人的。
而如意馆靠近东宫,也就是陆峥现在居住的地方,初微大概就明白了贵妃的用意,是想给她个由头去东宫一带转转,看看能不能碰上陆峥。
初微痛快地应下差事,从韦姑姑手中接过画卷出门。
算算时间,自上次大殿一别之后,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陆峥。
想到这里,初微只觉得身上有种久违的热血,寒冬腊月的天气,外头只披了一层朱红色明花云锦披风也不觉得冷,不自觉间走出了穿越后入宫行走的最大配速。
结果她刚刚走进如意馆,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玄色阔袖暗纹团花常服的陆峥背对门窗站在案前。
就在她踏入房门的一刻,陆峥似乎有所感应一般,抬头向她望了过来。
初微登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