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上头有人
陆进之这一路之上也都乐呵呵的,他这捡来的便宜侄儿又是第一,张榜之时已经被周遭所有看榜之人赞了一遍,这一路上也是被人夸着回来的。
从前陆峥小三元及第时,每每出门和发小们喝酒吹牛,说起科考一事,大家总用崇敬的眼光看他,说陆家学习氛围好家风也正,都是有头脑的人,锐哥儿日后也一定能像堂哥一样科考高中云云。
这回陆峥乡试又是解元,全省第一的名次,还是他亲自护送回来的,日后出门用宴喝酒可不得横着走。
近来不光陆峥考试一切顺利,陆今安在朝中也称得上意气风发,此事的直接体现便是前来巴结逢迎陆进之的人成倍增长,甚至还有的想出来让他捐官入朝的提议。
陆进之虽然也知道对方是好意,但还是忙不迭的拒了。
陆今安对他们手里的好东西没多大兴趣,只问及自己不在的两日,东宫是何情况。
“太子殿下今日原想亲自来看你,但三皇子那边又有异动,才耽搁下了。”
“回去请告的殿下,今安并无大碍,若有要事尽可吩咐,烦请以大事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了。
二人点头,陆今安历来受东宫倚重,这事儿就算他们不传,太子一定也会派人来细细过问的。
魏从兆等不及了:“世子怎的不问我带了什么来慰问?”
陆今安闲闲撩了他一眼,魏兆和手里不过拿着几本册子,看形制不是账本。
这建京出名的浪荡纨绔,能给他带什么好东西来。
见世子一点兴趣也没有,魏从兆较劲的心上来了。
他殷切展开带来的书册,里头是一幅幅的彩画儿,画里尽是些寸丝不挂,勾勾缠缠的男女。
陆今安只是冷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兴致缺缺,“魏兄如此神秘,带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魏从兆一愣,没想到陆今安是这个反应。
满京城传言陆世子洁身自好,清冷自持,是名门贵女们心中的高山雪、寒空月,但同为男人,他可不信。
像他们这样有钱有权的,哪个男人能清心寡欲到了半点女色都不沾的地步?
要么装模作样的假正经,要么就是私下早有了罗裙上的牵扯,要么……就是不行!
李谦和却说定国公世子为人处世分寸有礼,在外饮宴从不让乐伎近身,更未听闻有什么侍妾,是位品性高洁的君子无疑。
来时魏从兆便跟李谦和打赌,今日要试探出世子爷的色心来。
左右不过试探几句的事,世子历来和善,这个打赌倒也无伤大雅,就算沾些酒色,在男人眼里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李谦和就随他了。
此际见陆今安全无反应,魏从兆心里嘀咕,反应如此冷淡,莫不是不喜女色,喜男色吧?
但他也不敢直问出口,只道:“是啊,世子你看,这册子笔触细腻,润色饱满,可是在下收藏的珍本啊!”
“还请带回去,青舍内不宜出现这种东西。”陆今安半点意动也无。
嘿——
一个大男人不沾色也就算了,连这点东西都不敢看?
魏从兆不信邪:“世子连点春宫册子都不敢看,传出去可就太窝囊了,卫率府手下那些兵,怕是会觉得世子爷……不算男人啊!”
原本在后头等得无聊的林初微听到这句,一下扭头看了出去。
什么春宫册子?
这二人为何要给她徒弟带那种东西?
她微微掀帘往外看去,不大看得清人,就听得一人问,“世子爷不会还是一个雏儿吧?”
登时就抓紧了帘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寻仇的江湖人上山为难她时,便说她是什么“雏儿”,当时气得阿霁先她一步就把人杀了。
这些人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阿霁又怎么会是雏……
不对!阿霁不会要答他们吧?
林初微的心砰砰直跳,不由凑近去听。
没听到大徒弟的说话声,反而是其中一个男子爆出了笑声,“李兄,我早就给你说了,陆世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连晋国公主都能拒了,怕是根本不会自己找女人!”
陆今安对这些荤话并不在意。
统率东宫卫兵,自然知道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当着他的面说其实不算冒犯。
可师父偏偏在后面听着。
陆今安不想她再刻意远着自己。
“我对女人和这图册都不感兴趣,魏五,往后莫再说这些。”
“世子爷不知这女人的好处,她们风姿各异,有的小意温柔,有的妖娆泼辣,女人们都肌骨生香,腰肢曼妙,依在你怀里的时候,跟抱着个暖呼呼的水囊似的,你若将脸埋在她们那处儿……暖的,白的,香的……啧啧啧。”
魏从兆自己都说陶醉了,“世子爷尝过那种滋味不曾?”
这话确实很能煽动人,陆今安垂下眼眸,免不了回想起那磨灭不掉的一晚,他确实抱过一个肌骨生香的女人,还是他的师父。
回忆过于活色生香,纵然陆今安有心克制,眸子仍旧多了绮丽之色。
后面暖阁里的人还在听着,越听越气息不稳。
没有听到阿霁答话声,偏偏林初微自己就知道答案,开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口的衣裳。
魏从兆说的这些,让她控制不住回忆起来了。
那夜大徒弟因为药性,什么事都敢做,确实也曾将脸埋在……
花瓣色的舌尖扫卷,牙轻咬时她胆战心惊……
不能再回忆下去了!
怎么男子聚在一块儿会说这些!真是下流无耻!将她好好的徒弟都带坏了!
“魏五,莫再谈此事。”阿霁终于开口阻止,有些严厉。
偏偏魏从兆自他似回忆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世子爷这……不会是真有吧?咱们都是大男人,谁没去过烟花地,纵然消受了美人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别再说了!
林初微颤着手扶住桌角,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碰到绣凳,发出了一点响动。
李谦和立刻站了起来,“里面有人!”
他担心是什么人潜入偷听,魏从兆也看了过去。
“不必惊慌。”陆今安及时开口。
他不用进去瞧就知道师父都羞成什么样了,更不会让别人去看见。
“那里面坐着女眷,你们莫再说那些话了。”他道。
魏从兆愣了一下,女眷?杨氏不在府中,几个庶妹他们来时就听闻走了,更不会藏在后头,
“世子爷居然金屋藏娇?”
“魏五!”陆今安语带警告,他容不得别人对自己师父不敬。
魏从兆恢复了混不吝的样子,“知道知道,没想到世子早不是雏儿了,反而受了伤也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忘寻欢,嘿嘿……”
说罢还提高了声量:“方才是魏某失礼了。”
显然是对坐里边的人说的。
陆今安将书册砸到了他身上。
李谦和站起来快,从飘动的帘隙中惊鸿一瞥,见到了藏在后头含羞带怒的美人。
陆世子的眼光当真不错,这等温柔乡,确实值得受伤了也要奔赴。
见他有闲心倚玉偎香,李谦和一向正经的脸上也浮现几分暧昧,“看来世子所言不假,果真并无大碍。”
都说的什么呀!
林初微又气又恼,出去不是,坐着也不是,手里的青丝广寒垂帘都要撕碎了。
阿霁怎么和这些狐朋狗友来往!
知道师父此刻定已羞愤交加,陆今安一边思量着待会该如何请罪,一边道:“各位还请莫要打趣于她,若无别事,陆某也不留饭了。”
这是要赶人了。
魏从兆想不通,一个能随意召去房中亵玩的女子,怎么能惹得清冷克制的世子这般意动呢。
他压低声音,不教里头听见,“世子难不成是想纳了里头的美人?”
“不是纳。”陆今安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没想到世子真对里头的美人上了心,李谦和道:“娶?只怕国公夫人更不会答应。”
定国公夫人的性子是全京城都知道的。
“这是陆某的事。”
外头的声音变得嘀嘀咕咕,模糊了起来,林初微迈出去的步子几次收回。
不久,凳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朝着门走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师父,他们走了。”
回答陆今安的是向两边甩开的帘帐,林初微气呼呼踏出来,看也不看他,就要离开。
“师父莫气恼,阿霁错了。”
他错了什么?话又不是他说的。
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徒弟,林初微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只是……只是生气你同那样的人来往,平白坏了修养。”
陆今安苍白的面容在日光里晃眼得看不清,他轻声说:“不会了,师父喜欢好徒弟,我就做一个好徒弟。”
林初微只觉得这句话里藏了千万重的悲伤。
杨氏要他做一个听话的儿子,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自己难道也要要求他做什么样的人吗?
罢了。
“你别伤心,师父只是气急了,阿霁不用做什么好徒弟,师父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师父可知我所喜?人得所喜,才会开心。”
林初微被问得一愣,“你自幼喜欢看书……”
“不是,徒儿看书,只是为了学识不落京中子弟太远。”
“你喜欢林夜时看星星。”
“不是星星,是因为有师父陪着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陆今安长久地望着她,就是不说话,直把林初微看得慌了。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放松,“阿霁,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今日她本就因为那二人的调侃脑子混乱,想不明白事情,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尚且不能平淡处之,阿霁还小,会不会因为那一夜的错误想不开,对两个人的关系走偏了?
离谱的猜测一冒头,林初微的心脏开始止不住的狂跳。
陆今安语气执拗:“徒儿已经说了。”
他说了?
林初微皱眉回想他的前话,
不是星星……
是因为有师父陪着……
是她?
阿霁所喜……是她?
不是!他只是自幼受母虐待,才格外亲近自己这个师父。
就算他说的喜欢是她,也是小孩子对父母那样的喜欢。
两人阴差阳错了一遭又怎样,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授他技艺,看他成人,二人隔着伦常,绝无可能更改!
她舌头打结道::“总,总之为师不知!但方才那两个人,除了朝廷事务上的往来,不可深交!”
陆今安和她僵持着,就是不应“是”。
“好好养病,明日为师有事,就不过来了!”
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今安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她真是一个担心孩子走岔路的长辈,还是不敢在他喜欢之事上深究。
从前他在朝中事忙,给陆峥先生送节礼的事情大都由大哥陆进之代劳,但这次情况不同,陆峥顺利考过了秋闱,作为父亲必须带着谢礼亲自上门去谢。
广文馆的张院长和岑夫子也都知道陆今安如今地位,见到这位学生家长十分客气,说起陆峥后也全是夸赞,并无半个不字。
陆今安答谢过陆峥的院长和先生后,又去往承文馆,给院长贺延送了重礼,感谢他这段时间对于李修然的关心和爱护。
贺延的内弟在六部当中任职,比起张院长等人更知道陆今安在朝中的分量,收到御前红人送来的这般重礼,贺院长只觉得奇怪。
这陆家到底和李家是多实在的亲戚关系,才能铁成这样,让日理万机的陆大人亲自过来送礼呢?
不得不说,李家能有这样的贵人提携,当真也是一件幸事。
第 172 章 情敌相见
陆今安这日回来比往常晚了将近一个时辰,初微一见他回来,便搁下手中礼单起身替他更衣道:“没听全茂说你今晚会有应酬,还以为你要回来用膳呢,没成想这会儿才回来。”
“的确是没有在外用膳。”陆今安道,“你这里可还有什么能用的?”
“正好,金师傅今晚多做了一份蒜香小排和萝卜丸子,炉子上还煨着鸡汤,里头放了南边送来的菌子,很是鲜甜。让他给你下一把银丝面,再加两个小酱菜,就这样简单的先用一餐可好?”
陆今安点头称好,初微便吩咐梅儿去厨房找金师傅着手准备。
微深吸了口气。
“前些日子,我蓟州卫守将出关之时遇袭,尸身旁留有贺族人随身的匕首……”
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眼眶里却渐渐充了血,她要把在场之人的神情牢牢记在心里。
世子似是有些困惑,好像头一回听说似的。失列及则依旧铁青着脸,但对这些话却无甚特别的反应。其他的文武官员似乎有些惊讶。
倒是那位康郡王,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一直在半眯着眼睛打量她。他本来就是深眼窝,眼睛眯起来,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也特意观察了布赫,他原本侍立在角落里,一直没什么表情,唯独她提及蓟州卫守将的时候,他才突然看过来。只是他离得有些远,她辨不清他的神色。
“……自然,这想来也是西夏人所为。”
她垂眸片刻,将袖中微微战栗的双拳背到身后,眸中湿润褪去,眼前又恢复了清明。
片刻的沉寂之后,世子起身对李得琳郑重道:“特使明鉴,西夏于贵我两国,的确多有离间。”
他又转身面向失列及:“切不可受他们的蛊惑。”
失列及抿着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世子便又与李得琳寒暄了几句以做安抚,而后吩咐摆宴。
北颜的仪制较大景随意得多,摆宴席也无需换地方,只消一会的功夫,宫人便能在殿内设好几案和座椅。世子便令众臣去殿外等候,请李得琳等人到偏殿休息片刻再行折返。
李得琳听到身后正殿的门关上,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此次出使,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明里暗里打量了初微好一阵,让初微心里直发毛。
“卫所逮捕细作的事,你是如何得知?”
这种事情各卫可不会随意宣扬,这后生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连逮捕的人数都一清二楚。
初微往四下望了望,见此刻没有宫人经过,这才凑到他耳边。
“大人,小人只是听说蓟州卫逮捕过北颜细作。至于年份、人数或是其它几个邻近卫所的情况,小人其实并不清楚。但是小人想,北颜每年派出所谓使者多则几千人,其中的细作必不止那一个,便信口胡诌了几个,他们想必是做贼心虚,信以为真了。”
李得琳不由得细细端详了她半晌。他当初只是觉得这个后生双目明亮有神,应当不笨。现在看来,他何止是不笨,简直就是机敏又精乖。尤其他方才在殿上那言之凿凿的气势,竟连他也骗过去了。
偏殿里不时有宫人走动,他便不再多问。估计林指挥使遇袭的事,也是这后生从哪里道听途说的,只不过添油加醋地拿来唬人罢了。
到底还是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年轻人,若真有官府的门路,怎会巴巴地来做个无阶无品又辛苦的临时通事。
不一会,主殿布置完毕,李得琳带着初微等人前去赴宴。
世子居主座,他右手边最外一排是刚刚在场的几位王族,后面几排坐着北颜官员。初微挨着李得琳坐在他们对面,后排坐了那十几个跟进来的使团护卫。
卢成坐在李得琳正后方。初微来北颜的路上就发现,他脚步轻盈无声,气息均匀绵长,手掌和掌侧都有厚厚的老茧,应当是个功夫深厚的练家子。或陆就是因此,李大人对他很是敬重。
有他坐在身后,初微甚是安心。这万一是个鸿门宴,就凭她那点功夫……
世子举杯向特使致敬,李得琳与众人同饮。宴席正式开始。
鼓乐随律而起,宫装丽人手托银盘来回穿梭。美酒入肠,众人便渐渐少了些拘谨,有些北颜的官员甚至起身向李得琳敬酒。
初微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便认真地将每样菜都尝了一遍。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清脆甜润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而来。
初微抬头一看,郡主正满眼笑意地望着她。
她略一欠身,向郡主拱了拱手:“回郡主,小人姓申,名初微。”
“快坐下快坐下,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郡主笑着冲她摆摆手。
殿内来了舞者,众人推杯换盏,渐渐喧闹起来,郡主后来说了陆多的话,初微抻着脖子也还是听不清。郡主一度要起身走到她近前去,却被身旁的康郡王按住了。
康郡王对郡主低语了几句,又对初微灿然一笑。
初微也朝他们笑了笑,继而被远处的失列及吸引了注意。他已经恶狠狠地瞪了她半晌。
失列及探出身子望向隔着一张几案的郡主,郡主似是余光扫到了他这副模样,却全当没看到,后来干脆别过身子去,连个侧脸也不留给他。
酒过三巡,有个坐得靠后的北颜官员站起身来,走到世子面前行礼。
“世子,这些歌舞景朝使者怕是早已看厌了,臣愿为使者武刀助兴。”
世子被众官员轮番敬酒,已经喝了不好,此时抬头看了看这人。他好像是上千户所的千户,从四品的小官,平时很不起眼,名字是什么他一时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在宴会上舞个刀、摔个跤什么的在北颜极为寻常,他便点点头应允了。
那人接过侍卫送来的刀,拉了个架势,便就此开始。
他看上去八尺有余,用刀的右臂极其粗壮,袖子挽起,现出一根根偾张的经络。此人动作流畅,控刀又稳,一看就是个使刀的行家。
他虽舞得缓慢,但初微一看见雪亮亮的刀片亮出来,心里就直打鼓。或陆是宴席上杀人的典故听得太多,她总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偏过头去看李大人,见他面颊红润,正微眯着双眼,看不清神色。方才这人说要舞刀助兴,他也无甚特别的反应,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心中有数所以镇定自若。
初微叹了口气,只希望是她多虑了吧。毕竟北颜若想这样刺杀特使,招数是老了点。
舞刀的人用一柄细长的贺族刀,不到半人长。他耍刀的招式也很常见,只是不断变换身形,才舞出些花样来。一开始他是面朝着李得琳,几番扭转之后已经背过身去,却是越舞越快了。刀随人舞,上下翻飞,将他笼罩在一片凛凛的寒光之中。
对面的喝彩声此起彼伏。
初微看不到此人的表情,心里反而更发慌了。师父说,用刀剑的高手,余光足以判断目标的远近、高低,对背后的敌人,甚至能以气息声音判断位置,刹那间转身出刀,可一击致命。
“大人,大人……”她唤了唤邻桌的李得琳,声音却被淹没在一片喧闹中。
她又瞥了一眼身后的卢成,却见他一脸平静,似乎还在欣赏人家的刀法。她又怕那舞刀的人会突然有所动作,不敢移开目光太久。
以卢成的本事,不应该感觉不到危险。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她手里捏着茶杯,觉得杯子都有些抖起来。安全起见,她一边瞄着这个舞刀的,一边凑到李得琳近前,想劝他往后坐一坐。
栾淇落榜之后十分失落,总时不时拉着发小同窗出门喝酒。
这日便轮到了李维和陆峥。
栾淇和慎郡王一支走得太近,陆峥原不太想同他有过多交集,但又想着同窗一场,他们几个都得以顺利中了举人,只有栾淇还在原地踏步,三年之后才能再考一次,便也放下成见,去陪他吃了顿饭。
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次聚餐并没有白来,栾淇科考失利后,将注意力转向了攀附朝中权贵。
虽然栾淇现在看好六皇子,对着他们一力推荐,吹得有些天花乱坠,不切实际,但陆峥还是抽丝剥茧,透过现象看本质,听了好些朝中形势。
他既然有了其他想法,现在便不能只盯着学习一事。
三皇子征战归来,朝中格局发生剧变之时他在省城科考,不曾经历,这几日他在外有事,父亲也大多忙碌,没得以坐下来好好分析一下当前形势。
有了这个想法,陆峥回府之后,便去往前院书房去找陆今安讨论当下京中格局,顺便求证一下,今天栾淇话里面的水分究竟有多少,六皇子在朝中占优势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初微过来送果饼和凉糕之时,见全茂和陆简都守在外面,父子两人在里面房门紧闭,正在商讨着什么。
初微下意识认为两人又在讨论功课。
话说回来,陆峥刚刚以第一名的身份过了乡试回来就这样勤奋,拉着父亲点灯夜读,果然考个状元真不容易,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她不欲打扰陆峥学习,便示意温嬷嬷将手中食盒交予陆简,等过会儿二人学习告一段落后再用宵夜补补。
初微回房之后才想起来,明日就是祝芊芊出城的日子,她如今身份尴尬,不方便去见弘王府的人,便让周嬷嬷准备了一番,带些盘缠和陆峥之前所用的启蒙字帖书本送去。
前者是她自发要给的,后者则是祝芊芊强烈要求,说是要给孩子用的。
初微很快就发现祝芊芊预感很是准确,而自己对症下药,给祝芊芊出得主意也又正又好。
就在祝芊芊离开后没几天的功夫,五皇子就出事了。
第 173 章 下线第一名
对于此次三皇子出征一事,皇帝面上的表现一直是甚为满意。朝中揣测上意、拍马逢迎之人向来只多不少,再加上三皇子母家强势,身后原就有着大量强有力的支持者。
故而自从三皇子征战归来之后,朝中不少官员皆赞其少年英才,勇冠三军,是大周不可多得的将星和勇士。
皇帝心中有了波动,将每年例行的西山围场秋猎提前了几日,陆今安骑射功夫一向不错,前些年还曾得过皇帝的夸赞,这次也一早就被放在了随行名单之列。
朝中几乎半数的文武大臣都要伴驾出行,可太后却道是自己年纪大了不过去,皇帝带嫔妃们去看看就好,承恩公杨硕也一早说了自己夫人进来身体不适,此次也不打算去往西山秋猎。
陆今安原本就不太放心将初微一个人留在京中,听说这话之后越发不踏实起来。
然就在这日下衙之时,事情迎来转机,皇帝特意让肖公公带了手谕过来,告知他可以带初微同去。
此事正中了陆今安的下怀,初微则不然。
她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皇家集体活动,想起以往入宫领宴时皇家那些规矩礼数……接到邀请后心中却并不怎么向往。
听说自己是皇帝写了手谕的特邀嘉宾,初微本来还担心自己一个人过去,孤零零的没有伴儿,结果和陆清沅、裴夫人等人聊起此事后,才知道皇帝直接下了一道旨意,三品以上外命妇都受到了邀请。
也就是说,皇帝专门写了手谕派人送予给陆今安,授意他可以带着妻子,只是一种主动施恩的表现,但其实结果都一样的。
不管怎么说,有人和她同去就好,初微也放心了一些。
初微等了他片刻,才道:“您手上五颗手指,皆长在同一个手掌上,皆由您的血脉滋养。为何还有长有短,有的力强,有的力弱?”
这话问得有些孩子气,却的确是刺到了要害。有些北颜的官员被她逗笑了,又拼命压着声响。
乃颜忙将手缩回袖子里,使劲瞪了初微一眼。
初微当作没看见:“大人您记好,且不说马的血统和脾性各有不同,单说马本身健壮与否,就有诸多门道。
“大人观马,可先观其躯干。看胸、腹有无浮肿,腹部是否过分蜷缩,再察看背腰有否隆起或僵硬,尾力是否充足,背线是否平顺,左右腰是否对称。最后,也别忘了观其四肢和步态。”
乃颜听得一怔。只道这一老一小都是酸腐书生,根本不懂马,不料这个小的竟能说出不少门道来。
但他这教外行的口气实在是恼人。
“我不用你……”
“大人若记不住,”初微立即高声盖过,“小人待会给您写下来便是。”
殿内又是一片极力压抑的笑声,有些官员使劲咬着唇,憋得鼻子里哼出怪音。
玉阶上竟也有人噗嗤一声笑起来,声音清脆又明亮,显得十分突兀。
初微望过去,见发笑的人竟是郡主伯雅伦。
郡主笑得旁若无人,后来还拍起了手。殿里原本还有些官员若有似无地窃窃私语,她这一鼓掌,众人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她反而更来了劲头:“小郎君说得好!”
大殿寂静非常,郡主高亢的嗓音在殿内稍稍起了回声。
她哥哥康郡王微微蹙起眉,低声对她说了几句,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放下来。一旁的世子显然极为不悦,一直肃着脸压着胸中一口气,却始终并未说什么。
初微被这一通莫名来的助威晃得有些失神,可汗的这些儿女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此时李得琳点了点头,含笑接了她的话:“申通事,我想起来了。你家住蓟州卫,应该见过不少颜国送去的马匹吧,依你看,那些马匹优劣如何?”
初微即刻心领神会。
“大人所言极是,小人的确见过不少。那些马匹大多状况欠佳,要么腰背隆起,像得了风湿;要么臁部深陷,不能耐久;还有一些马蹄过分内撇或外撇……总之大多不是好马。但是——”
她稍一停顿,瞥了站在一旁的布赫一眼。
“小人今日见布赫大人的马胸臀结实,双目炯炯,行进时阔步潇洒,是一等一的好马。所以,小人有一事想请教这位大人。”
这话是冲着乃颜说的。
乃颜正窝着一肚子的火,不想竟又被点到,抿着嘴不看她。
初微才不管他如何,只把下巴一扬:“为何贵帮自用的马如此健壮,送到我大景的马却都是病弱?”
“……”乃颜瞳孔微缩。
初微并不等他:“小人想,这一定不是可汗的意思,那是不是贵帮管马政的官员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了?”
乃颜被她问得僵住了身子。质问北颜特使的任务之所以交给他,就是因为送去大景的马匹,大多都是他负责筹集的。那“下面的人”不就是他。
这小喽啰瞧着文文弱弱的,嘴巴竟这么毒!若回答“是”,他乃颜实在冤枉,可若答“不是”,不就是说罪责都在他的上官甚至大汗身上。
殿内,除了有些平日就看乃颜不顺眼的官员在等着看他笑话外,大部分人都在认真地打量初微,毕竟他看上去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通事而已。
李得琳心中惊叹。他方才只是想引导他往蓟州卫的劣马上说一说,给自己解解围,谁知这年轻人不仅一点就通,还顺杆爬得快,直接就把矛头对准了乃颜。
世子此时出来打圆场:“特使请放心,劣马之事,我们一定彻查。特使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咱们宴席……”
“且慢,我们还有一个疑问——你们为何无故扣押我们的使臣?”
竟有人敢打断世子说话。
初微循声看去,见又是那个皮肤黑黄的失列及,只是脸色比方才又黑了些。
“”李得琳满心的无奈。
他不过是个来颁皇子诞生诏的普通使臣,这些人为何揪住他不放。
“这位何出此言?贵邦近几年,每年都遣几千人来我大景,人数庞大,难以管治。有些人还在我大景作奸犯科。他们见事情败露,怕回到贵邦后会被严惩,便逃之夭夭,实非被我大景扣留。”
他答得已是圆滑,初微却就此想到了一些事,虽然记不太清了,但是模模糊糊有个印象。
“可我们的使臣却说,你们扣押了他们的同伴,这又是怎么回事?”失列及不打算轻易放过。
李得琳心道不好,这又是个扯来扯去没结果的事,你说没扣,他偏说扣了,招数虽拙劣,却十分难缠。
初微却灵机一动,这于她而言或陆是个好机会。
她见李大人还在思忖,便上前行了一礼:“这位大人,说这番话的使臣恐怕不可信!”
李得琳不禁皱了皱眉。这后生到底是太年轻了,方才还对他有几分欣赏,才这么一会功夫他就开始口不择言了。
他刚要帮他挽回,初微又道:“前年,曾有两名自称贵邦使臣的人妄图盗我蓟州布防图,被当场抓捕,开平卫三年前也因所谓‘使臣’盗取情报而抓捕一人,燕山卫之前也曾抓捕一人,济阳卫曾抓捕两人……
“这些人一口咬定是可汗派他们来我朝盗取情报,以图颠覆。然而贵邦与我朝情谊深厚,又怎会有如此图谋?故而我朝判定。这些人必定是西夏细作,意图离间贵我两邦。如此看来,在这位大人面前污蔑我邦的使臣,必定也是西夏细作,绝不可信!”
这一番话之后,大殿内已是一片沉寂。世子面色晦暗,一些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低着头不敢做声。失列及抱臂瞪着她,胸前一起一伏的,却也一时无言。
很好,她等的就是此时!
事情到了这里也算水落石出,初微突然就觉得五皇子倒霉的理由十分之好。
陆今安毕竟是五皇子的伴读,跟了他这么多年,也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如果五皇子将来真的因为什么结党贪腐通敌一类的事情被清算,即便没有动摇陆今安的根本,但多少也会牵扯到陆今安的声誉,没准还会影响到日后入朝的陆峥。
可五皇子如今虽然倒了大霉,在外人眼里却是为着救驾而失了双腿和行动能力,皇帝对他也是高度评价。
四皇子私下问过太医情况,得知五皇子这次出事伤了经脉和脑干,不光日后要一直瘫倒在床,若不好好调养,恐怕也没几年寿数。
初微打心底里认为,五皇子能给自己找到这么精准一个下线的方式,也挺不容易的。
不管怎么说,五皇子在最后关头还是为他们陆家做了又一重贡献,为表报答,自己一定会尽力照顾好他和祝芊芊的孩子。
第 174 章 阁臣
五皇子转醒后也有了整整两日时间,不论五王妃和府上蔺长史等人如何安慰规劝,却都油盐不进,滴水不沾,绝食断饮的同时也不说话,看着倒像是存了死志。
蔺长史比五王妃本人还要着急。
当初皇帝探病临走之时,重点同他强调了一定要照看好五皇子,若有什么不测快些入宫来同他汇报。
这就是说把照顾五皇子的事情交给他了。
可汗才说了没几句,似乎已有些疲惫,便令布赫给他们介今在场的王族子弟和一些重臣。
立在他右手边那个宽额阔颐的是世子,也就是大王子察罕。察罕看上去挺有礼貌,不时向李大人颔首微笑。
而那个容颜绝美的男子则是可汗的小儿子出博,受封为康郡王。那个娇艳的姑娘则是可汗最小的女儿,伯雅伦郡主。
布赫介今完,可汗又解释说,他其他几个儿子都在各自的封地,所以才无缘得见大景特使。
初微觉得这倒没什么可意外的,北颜就藩的规矩和大景一样。但这位康郡王显然也已成年,为何此时仍能留在都城?
她的目光流转于可汗的三个儿女之间,被郡主逮了个正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郡主却好像无所谓,还对她眨了眨眼,嫣然一笑。本就是艳冠群芳的美人,笑起来更是如海棠醉酒,美得销魂夺魄。
初微觉得她若是男子,此时必然已是心旌摇荡,再无暇想旁的事了。
然而美人的秋波才至,便有两道怨毒的目光,刀子似地戳过来。
初微循着眼刀子望过去,见世子身侧一个皮肤黝黑、浓眉豹眼的人正瞪着她,目眦欲裂的。
布赫刚刚介今过,他是世子的妻弟昭毅大将军失列及。
但他瞪她做什么,简直莫名其妙。若此时是在大景,且瞪她的人不是这样猛壮如黑熊的话,她便会笑眯眯地看回去,问瞪她的人有何贵干。但此时自然是不能了。
可汗又勉强陪李得琳聊了几句,问大景皇帝安,问小皇子身体是否已经无虞。才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眼瞅着就有些喘了。李得琳也不想久留,便劝他保重身体,早些会寝宫休息。
可汗便也趁势离开,叫宫人摆宴,让世子察罕代他为李得琳接风。李得琳欣然谢过,一切都如他期盼的那样,和谐而顺畅。
可汗刚走,一个叫乃颜的人上前一步,向世子行礼。
“世子,之前您说过,等特使大人到访,您有几个问题想向特使请教。”
方才布赫也介今过此人,他是失列及的属官,初微方才分明看到失列及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就立马跳出来了。
世子的神色有些复杂,却并未一口回绝,而是看了失列及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的意思。
初微觉得这个失列及除了是世子的妻弟以外,恐怕还有更举足轻重的身份。
“特使一路奔波,还未休息过,切忌不要问得过多。”世子回过头来,似是拿定了主意。
乃颜恭谨地行礼,连连答应,转回身来却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请问特使,为何连年削我马价?”
初微随即将他的原话译给李大人。
这人说的事她是知道的。两国互市,蓟州卫也和其它互市的边境城镇一样,每年进出不少货品。北颜近几年送来的马匹,以次充好的越来越多。大景自是不肯吃亏,所以看上去,马价越来越低。但乃颜此时理直气壮地问出来,倒显得是大景理亏了。
“您也知道马分几等,”李得琳只看着世子,权当没有乃颜那么个人,“您卖给我们一等的马,我们自是出一等的价。可您的使臣只送来了三等的马,我们只能出三等的价。否则便是扰了贵邦的市价,损了贵邦百姓的生计。我们完全是为了贵帮着想。”
初微从前觉得李大人古怪,今日才发觉李大人自有李大人的厉害,只是思路清奇罢了。
乃颜鼻子里哼了一声:“诡辩!那些都是我大颜草原产的好马,吃一样的饲料,饮一样的溪水,怎么就分出来一二三等了?”
李得琳轻哼了声:“自然要分个优劣,跑得慢或是脚程差的自是劣马。”
“那不过是你们鞭子抽得不够狠,或者喂养得不好。我们送出去的可都是好马。”李得琳话音未落,乃颜就顶回来。
李得琳不禁一蹙眉,此人就是要来胡搅蛮缠了。他是可以和他辩下去,但若说来说去,分不出个黑白,那与街边吵架的泼妇有何不同。他这个做特使的失了颜面不说,还会连累朝廷失了体面。
最好是能想个说辞,尽快摆脱此人。
乃颜见李得琳迟疑,以为大景特使就这样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了。
“特使大人也觉得分不出等次吧?既然如此,不如将这几年差我们的银两还给我们如何?”
他这么一说,有些官员也和他一样,面带嘲讽地看向李得琳。他余光见失列及向他微微点头,竟然放肆地在殿内朗声笑出来。
初微抬起头,眨眼看了看他:“这位大人怎么连马的好赖都分不清?我家大人是要和世子谈大事的,还是小人教教您吧。”
乃颜又是惊又是气:“谁分不清了!我……我用得着你教?”
一个小喽啰也敢冒出来说他!他那是不懂马么,他那是舌战大景特使!
初微也不睬他,只高声问李得琳:“大人,小人可否替您给这位大人解惑?”
这种场合自然是没她说话的份的,但据她所知,李大人只在翰林院和刑部待过,恐怕对马政并不清楚,而她从小耳濡目染,对马匹这种重要的军备算是相当了解。
况且这种难说话的场合,她在衙门里见过无数次。父亲一般会先叫个小将出来把难听的话说个痛快,他再站出来假意斥一斥那小将。这样该骂的骂了,还给自己留了余地。
李得琳侧过脸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招的这个小通事,还挺有意思。
“可以。但世子一定还有要事,你捡紧要的说说就好。”
“是,大人。”
初微脆生生地应了,随即看向乃颜:“说马之前,这位大人请先看看您的手。”
乃颜听她方才的那些话,正别扭着,却还是下意识地抬起了一只手瞧瞧。
这天对于初微来说,可谓是相当平平无奇的一天。
早起送走陆今安上朝之后,她便简单梳洗一番,翻了会儿话本儿,又整理一下近来陆峥中榜后各家送来贺喜的礼单。
结果刚整理礼单没多久,宫里的宣政殿大总管赵兴就来府上报喜,说是陆大人升任内阁中极殿大学士,加封太子太保,已是地地道道的实权一品。
初微接到旨意后彻底愣住。
短短一个早上的功夫,陆今安就这么坐着火箭升上去了。
他入宫的这两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 175 章 会试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年头,初微总结出来一个“人流定理”,那便是每当陆今安在事业上有飞跃式进展,或是陆峥考出高于预期好成绩时,陆府都会迎来一波人流高峰。
这次也不例外。
如果从前的陆今安只能说是御前红人,如今在京中便可谓是红得发紫的现象级人物。
陆今安在外头改革得大刀阔斧,初微日日在家中应付来人也十分忙碌,其中某些宾客演技浮夸程度比起祝芊芊还要更胜一筹,夸起初微来用词也是相当舍得。
若不认识初微的人在这里听上两日,对她的定位将会是九天玄女之姿;倾城倾国之貌。德行堪比班婕妤,才华直追谢道韫……总归听起来不像是能留存这世间的人物。
陆今安大抵是取了个来下凡报恩的仙女儿。
林初微花了些时间,仔细地想了想。
如今的自己与如今的陆今安,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最后得出答案。
什么也算不上。
前世二十年后的陆今安,与她有夫妻之名,至少,也有多年陪伴的情分。
而现在这个陆今安,只是个她想追而没有追到的人。
最多,也就是个在太学院里认识的熟识。
一旦她离开医塾,他们之间,连面都没必要见。
也就是说,一旦她停下对陆今安的追逐,他们之间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重生到这个时候,也挺好。
在陆今安眼里,她或许是个烦人的跟屁虫。
她只需要安安分分地离陆今安远些,就能皆大欢喜。
毕竟,陆今安已经明确说过,不需要她的关心,也不需要她的讨好。
她早该识趣了。
“对不住。”林初微声线清朗,十分平静,“我不该路过这里碍了你的眼。你别急,我马上就离开了。”
陆今安眉心拧了拧。
林初微说着,低头看了遍自己和若青手里提着的东西。
确认都买齐了没有缺漏,便带着若青转身往街尾走。
陆今安微怔。
似是没料到,这回她走得这么干脆。
林初微刚走两步,身后陆今安开口喊了一声。
“林初微。”
林初微顿了下。
她与陆今安成婚几近二十载,时隔至今,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他对自己连名带姓地叫了。
真新鲜。
有点意思,但不多。
她好整以暇地想着,慢悠悠地回头。
陆今安漆黑的眸子有些沉。
“你身子已好全了?”
林初微眉梢微扬。
她养病的这半个月,学塾里与她熟的不熟的都上过门想要拜访,不论真心假意,总之也是个表示。
而陆今安的消息,却从未听见过。
她还以为,他根本早就忘了呢。
突然听他提起这档子事,林初微有些想笑。
她点了点头,答道。
“已经好了。难为你还记得。”
说完林初微再不迟疑,带着若青去街角乘轿。
看着她的背影,陆今安眉心微蹙。
什么叫,“难为你还记得”。
他记性并不差。
更何况,半个月前他还收到了林初微的信,巴巴得提醒着他她生病的事。
今日的林初微,处处叫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到林初微的背影消失,陆今安才挪动脚步。
他穿过两条街,折返至太学院,撕了院外布告板上的红榜。
过路人见了吃惊,对着他背影试图阻拦:“后生,这是太学院学子们的学分榜,你别……”
陆今安撕完转身,一脸寒霜冻得对方倏然住嘴。
“撕、撕吧,撕了挺好。”
陆今安将那张纸叠好塞进袖中,足尖轻点跃上屋檐。
从屋檐瓦墙间掠过,赶路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直到恢宏宅院出现在视野里,陆今安停下脚步。
他身份特殊,若再靠近,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便是冒犯了。
陆今安立在亭台的屋脊上,等了一会儿,江风吹得发带猎猎。
一辆轿辇终于慢慢靠近了林府,陆今安取出衣袖中的红榜,叠成小块夹在指间,弹射在轿辇的扶手上。
这张红榜贴出已许久了,林初微应当还未看过。
林初微最看重学分,若是病愈,理应第一时间差人来看榜。
但陆今安守了几日,从未见过林府的人。
他还以为林初微尚在养病,尚无余力关心其它事。
今日却在街市上看见林初微。
而且,林初微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陌生。
下轿时,若青眼尖,发现了钉在扶手上的那张红纸。
哇哇叫着取下来,展到林初微面前给她看。
“小姐又是医塾的头名。”
林初微意外。
太学院的红榜,怎会被她的轿辇顺带过来。
她扫了一眼榜首,看见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当年她在医塾,事事争先,每逢考校,生怕落下哪个第一。
但结果是,最后结业时,整个医塾只有她没有取得学衔。
总之,找了一堆的理由。
说她挑衅同窗、不敬师长、逃课旷课。
结业那天,就以一张白纸告知她,她连反驳的权力都没有。
没有学衔,她无法被提举至任何监所,无法从事任何职业,这几年念过的书,学过的知识,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若早知道这般结局,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不值钱的榜首。
林初微看完,接都没接那张红榜,而是让若青递给轿夫,又给了些银钱,请轿夫贴回太学院的布告板上去。
陆今安远远站在亭台之上,林初微又戴着帷帽,其实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凭经验猜想,她应当是很高兴-
又过了数日,林初微终于要去太学院了。
恰逢太学院里刚休完一个双日,正是复课的第一天。
医塾的氛围分外紧张。钟声还未响,学子们便已自觉坐到了桌前,沉心诵读。
但今日,许多人的目光悄悄地在左移右晃,最后游移至中间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所有人都没见过林初微。
今日却听说,林家的马车来了太学院。坐在石桌边,魏渔低头慢吞吞地重新系着不知哪次睡醒时胡乱系错的外衣襟扣,林初微双手托腮,眉头严肃竖起,控诉地看着他。
林初微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俨乎其然,达到一个从氛围上压制对方的效果。
她知道这人性情惫懒,天生爱摸鱼。
摸鱼不算错。
但摸她的鱼不行。
“老师。”
魏渔没应。
“老师——”声音拖长了些。
魏渔下巴微抬,似乎是透过额发看了她一眼。
“老师我的《异域图志》什么时候……”
魏渔伸手在衣襟里摸出一本书,啪嗒扔在桌上。
林初微的话被打断。
林初微狐疑地抓过那本书摊开一看,顿时痴滞住。
这就是她昨天送来的《异域图志》。
而且是已完全批注好的。
林初微瞠目而视,将书举在眼前扫两眼,唰的放下来瞪一眼魏渔,再举起书来回扫视……
讲真的,她被吓到了。
林初微满打满算给他三天来注解的书,他竟只花了半天便完成了。
而且她仅仅扫了几眼,就很明显感觉到魏渔的注解绝对不是敷衍了事。他没有直接搬用其它书上的注释,而是用简洁易懂的文字写下自己的理解。
每一处注解内容虽然不多,但是都写到了林初微心坎上。
魏渔仿佛能读心一般,书中所有她可能产生疑问的地方,他都提前解释得清清楚楚。
有了他的笔记,这份抄本瞬间变得十分易读,就像太学课本的难度变成了幼儿启蒙的难度。
不由得惊叹。
这人真不愧是旷世逸才。
魏渔所行文章毫无滞涩之处,仿佛根本不需要查阅资料,提笔便能铺就。
她几乎可以想见,这位打扮潦草的典学在没人看见之时是如何飞文染翰,挥墨成风。
想象着那般画面,林初微深深吸气,双眸粹然生光。
“老师!”
这一声饱含真情。
“是我不好,我不该误会你。”
魏渔挡住了脸,看不见神情。
周身的气息却是舒泰了几分。
这听着,倒还算句人话。
“我先前竟以为老师是躲在树林里偷懒!老师明明如此虔心敬业,令我万分敬仰。”林初微捧着脸颊。
“……”
好熟悉的话术。
他昨天就是这样被带进沟里的。
尽管知道林初微满嘴虚言,但看着她像星星一样的目光,魏渔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有反驳。
只是偏了偏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其实林初微是诚心的。
不仅仅是崇拜,她心底已经瞬间对这位天才老师变亲近了。
那些既明简又深邃的注解迅速拽住她的目光,让她很快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地阅读起来。
魏渔看了会儿,学着她的动作双肘撑在桌上,捧着脸。
忽而出声问:“你为何会对这个感兴趣。”
她看书的模样聚精凝神,潜心笃志,并不似做戏。
竟还有人对前朝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如此认真。
真是怪事。
林初微听见了他的声音,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他说的话转到了脑袋里。
她暂时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思考了一下,不答反问。
“那老师,你为什么会在堪舆馆当典学?”
“挣银子。”魏渔毫不犹豫地说。
林初微险些被呛到。
她咽了咽口水,换个问法。
“可是老师才怀隋和,若是去任旁的官职定然会受重用,为何要留在太学院,更何况是堪舆馆?”
少女皓齿星眸,眼睫眨巴眨巴,语气里满满的认真。
一瞬间,甚至连魏渔都有些动摇,险些以为自己真有她说的那般好。
或许她是天真懵懂。
也或许,她是刻意夸大其词,调侃取笑。
都无所谓。
魏渔拢了拢衣袖,语气认真了些。
“堪舆,就是地学。它没什么不好。”
林初微一愣。
重生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回听到有人跟她想法一样。
魏渔低着头,神色看不见,声音闷闷地传来。
“地学存续已久,在最早最简单的文字里就有其渊源。”
“例如,川是河流的走向,山则是三峰山的图案,田是被分作小块的田野。國(国)是方框内有口有戈,即疆界内有食者和守卫者,圖(图)则是一张完整的缩略地图。”(1)
“学塾并非人人都能上得起,但土地上的知识人人都可学到,亦能留存最久最远。”
“即便想仰望天上的星星,先弄清地上的本貌,也是很重要的。”
“地学,很了不起。”
他大约很少说长句子,语气慢吞吞的。
听着他说话的时候,林初微不由沉思。
正如没人会去注意堪舆的优点,现在也没人能看到魏不厌的卓越。
“堪舆”有魏不厌来为其正名。
魏不厌又应由何人欣赏?
等到他的话音落下,林初微才徐徐呼出,又猛地深吸一口。
冥冥中好似得到一丝启发。
正如魏渔所说,大地广博,年岁悠长,能够从其中学到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万载千秋,大偃只是其中的一弹指,大偃所将要遭遇的危机,也仅仅只会是这千万年中小小的一朵涟漪,绝不可能是迈不过的难关。
总会有办法的。
而且,就藏在浩渺的大地上。
她相信。
林初微像一个鼓囊囊的水袋,思绪涨到了顶点之后,呼咻咻地往外冒。
“老师~~”林初微再开口时,语气里忽然带了几个弯,甜津津的。
她掬着笑窝,目若悬珠,瞅着魏渔像瞅着个什么稀奇大宝贝。
即便有长发挡脸的防御,魏渔对上这个眼神,也不自禁地皮肉发紧,寒毛倒竖。
他有种趋利避害的直觉。
直觉这女子笑得越甜,主意越坏。
果然,林初微下一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老师,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写一本书怎么样!我特别爱看!”
“!!”
魏渔哪还敢继续坐下去,噌地拂袖而逃。
“不怎么样。”
“不要这么小气嘛,老师!”
林初微拔腿追上去。
魏渔好似背后有鬼在追走得飞快,林初微“老师老师”地喊着,一路穷追不舍。
四周的梧桐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笔直地立着,还未落光的金黄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更深的草地在寂静地孕育露珠,只有蜿蜒的小道上吵闹一片。
魏渔仗着腿长先一步逃进门里,林初微要跟着钻进去,结果被一把拎住后领给扔了出来。
门扉“砰”地一声在面前关上,林初微不甘心地拍着门。
“求求你啦!”
“老师老师,菩萨老师。”
“只是每天一本而已啊……”
拍了半天,里边儿毫无回音,想来是打死不理了。
林初微嘴巴撅了撅,终于放过那条门。
她铰着衣带,垂头丧气地离开,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遗憾。
等到再走出十几步,门里的人再也瞧不见她,她才隐秘地笑出声。
太好了。
等回到家里,她就要狠狠地读这本《异域图志》!
林初微脚步轻快,忍不住踮着足尖轻跳,反正林中只有她一个人,不端庄也没有什么关系。
头顶上树叶刷拉拉响了几声,林初微也并没在意,晃着脑袋经过。
院墙上,陆今安收回了方才摇晃树枝的手。
没急着追过去,幽深的目光反而投向了不远处的门扉内。
所有上了官衔的人陆今安都一一记过画像,太学院中的典学也不例外。
即便对方再不起眼,陆今安也认了出来,那人姓魏名渔,三年前新进太学院。
并无何特别之处,只是在太学院中颇受冷落,无朋无党。
总是孤身一人,从不与旁人来往。
陆今安愣了一下。
有种怪异的感觉。
好似,这个情形很是熟悉——
从来没有谁会去关注的人。
林初微却在注视着。
还跟在身后跑来跑去,说些甜滋滋的话。
上一个被这般对待的人……
不就是他么。
放在背后的手指倏地攥紧了。
这与当初他认识林初微时,何其相似。
再抬眸,冰山压着的一双黑眸里罕见地带上火气。
他尝到了舌根里涌上来的怒意,苦涩、滞闷。
林初微因他们的玩笑折腾病了,但病了这么久,叫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已好了,故意在家磨磨蹭蹭,偷懒耍滑不来学堂。
今日来了学堂后,林初微或许会记仇,会对他们大发脾气,那也无所谓,这个医塾里谁没同她吵过架?寥寥可数。
等来等去,李典学来了。
扫一眼下面的十数学生,李典学指了指中间空着的那张书桌。
“撤了罢。林三小姐已自请离院,从此不会再同我们一道学习。”
林初微由父亲领着,正与祭酒面谈。
林大人坐着椅子,说道:“我家小女资质浅薄,如今贸然要求换个学塾实在是给祭酒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我也不求她学出多深造诣,只望她在太学院里能从此安安心心,不要再伤及毫厘。”
说得好像很卑微。
但语气里,字字句句都是威胁。
太学院的祭酒站着,边擦汗边应诺:“是是,卑职先前管教不当,林三小姐受苦了。”
林初微看不下去,扯了扯父亲衣角。
她原先在医塾受伤生病,父亲颇有怨怼。
但医塾地位特殊,并非太学院的祭酒能掌控的,对可怜的祭酒大人发这些牢骚,也没有作用。
林大人本想再敲打两句,也只好收了声。
收起长腿,将女儿让出去。
“那便去看看你的新学塾罢。”
祭酒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在前边儿带路。
“林三小姐,请随我来。”
林初微拎着学具,跟在祭酒身后。
一路上,祭酒同她絮絮介绍。
“林三小姐,你选的这所新学塾,其实是属于陛下最早下令设立的一批。”
“曾经也是颇得看重。”
“虽然这些年,比起其它学塾,是有些没落。”
“从其业者,风评也略有瑕疵。”
“但你放心,只要潜心学习,无论在哪,都能获得真知。”
“能选中这所学塾,说明林三小姐是很有眼光的。”
一边说着,学塾已近在眼前。
穿过石子小道,走进大门。
此时应当正是学子们朗读的时辰。
可这所学塾内,却静悄悄的。
祭酒正要出声唤人。
突然“哐啷”一声,门被撞开,两个学子追着一只野猫急奔而出。
祭酒脸色黑了黑,想要出声喝止。
又“哐啷”一声,三个学子挤挤攘攘地撞在门框上,缓冲过后,追着先前那两人和野猫的身影狂奔而去。
祭酒面色阴沉,想要发火了。
“吱呀——砰。”
被连撞两次的门扉脱落下来,倒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林初微缓慢地眨眨眼,偏过头同祭酒对望。
祭酒颜面尽失,捋起衣袖,脚步重重地往学舍里走。
还未走近,险些被撞飞。
又一个学子狂笑着跑出来,弯腰捡起被撞落的门扉,挥舞着旋转一圈,横过来顶在头上,带着门板狂笑跑走。
只留下一串响亮到带着回声的。
“哈哈哈~哈哈哈~”
过完这个新年后,陆峥就完成了由“总角之年”到“束发之年”的转变,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初微记得陆老夫人曾经说过,陆今安中探花那年,也是同样的年纪,而陆峥二月会试,四月殿试,若一路顺利的话,便会在和陆今安相同的年纪取得进士的功名,有种难以言说的宿命之感。
初微近来的日子过得极为顺心——陆峥学习认真刻苦,成绩一路遥遥领先;家中之事有大嫂和新请来的两位表嫂帮着打理,费不了她半点心神;陆老夫人这两年身体越发硬朗,陆琳琅胎象安稳……几乎一切都向着好的方面在发展。
唯一超乎初微预期的,便是日子过得太快,让初微生出来一种不真实感。
秋闱在八月,春闱在二月,刚过了乡试没几个月的功夫,陆峥又要再次上考场了。
第 176 章 状元
初微对陆峥的滤镜一向是厚,她眼中的陆峥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待见的那种。
毕竟云郢这样的进步青年喜欢他,隔壁纨绔小裴也喜欢他,初微却怎么也没想到,京中的博丨彩业竟然会不待见他。
那日初微巡店归来,看到距离贡院很近的某家茶馆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凑热闹本是人的天性,正值初微今日无事,便也下了车子过来看个热闹。
哪知往日的宋记茶馆如今已然成了半个赌场,中举后的热门考生名字都做了明牌挂在墙上,过往之人都可下注来押,哪位公子年后可以高中进士。
原本她还担心若是朝廷宣旨的人在她走之后到了,会质问家里下人她为何不在家守孝。所幸今日一早她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宣旨的人就到了。
朝廷给父亲的定论是殉国,赐了“武庄”的谥号,又准陆她们姐弟脱离军籍,另外再赐二百两银子做抚恤。
父亲此前一直在找机会求皇上准庆安脱离军籍,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却竟是这样换来的。
他“已逝”的消息公诸于天下,就算有一日他平安归来,也成了无名无分的人。大景再无他这位林将军,她与庆安甚至不能在别人面前唤他一声爹爹。
而且听师父说,父亲出事后,有不少人上疏弹劾他,有人甚至说他“行踪诡秘恐其心有异”。如今是太子监国,若是他稍有失察,父亲便成了叛臣,她们姐弟二人也成了叛臣之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她不禁有些好奇,太子远在京城,与父亲也并不相熟,何以力排众议,相信父亲。莫不是某位近臣给了他意见?若有朝一日,知道这位大人是何陆人,必要投桃报李,谢他的恩情……
未时初,新升任指挥使的吴炳西率卫里的同知、佥事等大小官员来给李得琳送行。
李得琳新提的左通政,秩四品,而吴炳西如今是正三品。吴炳西本可随便指派手下的指挥同知来送行,但他本人却亲自来了。李得琳非常受用,一改那副什么都入不了眼的样子,眉开眼笑地同吴炳西寒暄。
初微远远地瞄到了师父,缩头躲到马的一侧。好在李得琳带来的护卫有两百多人,挤在一条窄巷子里乌央乌央的,本也显不出她来。
吴炳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李得琳,目光随意地一扫,似是瞥到个熟悉的身影。他又仔细瞧了一遍,却没发现什么。
一会的功夫,初微见他和李得琳拱手告辞,远远地走了,这才松了口气。
卫里新任的指挥同知带领其他官员将李得琳一行人送到城外,初微一直低头牵着马,藏在人群里。待使团的众人上马,她才跟着上了马。
外城已出,脚下的青青山路气势磅礴,蜿蜒而下宛若伏龙一般。
初微抬头望了望明媚耀眼的日头,正了正斜跨在身上的背囊,觉得自己仿佛驭青龙出征,心里竟生出些豪情。
终于,她此去北颜再无阻挡。
无论前路如何,是福是祸,她都是求仁得仁,绝不后悔!
*
北颜的国号原本是大颜。
八年前与大景一战之后,颜国统治者贺族皇室仓皇北逃,向大景称臣。
这个北迁的颜早已不复当年颜帝国的威仪。失去了中原广袤的耕地和繁华的城镇,它无论是军力还是财力上皆不能望当年之项背,在景朝人眼里,颜更是像条可悲的丧家犬,也因此被蔑称为北颜。
初微自幼长于边境,父亲又是守将,对北颜的情况比旁人了解得多。
如今,北颜可汗年迈体衰,邦内已分裂为两股势力,一边以可汗的弟弟赵郡王巴延为首。另一边则以世子察罕,也就是当今可汗的长子为首,而可汗自然是向着自己的儿子。
明面上,两边还是一家人,到了底下却是暗潮汹涌,常常是两边各派使臣向大景示好,争取支持。如今这些郡王、世子的名号也是向大景请封得来的。
初微估计,她们此次只会见到可汗和他的儿女们,毕竟赵郡王自前任可汗在的时候就被遣到西境守边去了,并不在都城库河。他若是哪一日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库河,两边就必是要开战了。
是日下午,夕阳斜照之时,他们到达了库河以南的一个小城。李大人令众人找地方休整,又令两个护卫先行去库河通报,以便明日北颜的远接使迎接他们进都城。
她们这一行人数众多,李大人担心这小城里的街巷会走不下,便让护卫们变为两队进城。谁知这城里的街巷空空荡荡,行人寥寥,他们一路上畅行无阻。
众人都觉得奇怪,此城虽小,却毗邻库河这个经济重镇,按理说也应该较为繁华才对。初微便就此向落脚客栈的掌柜询问。
那掌柜是汉人,听她一问便即刻会意:“方才我们伙计说,有人在我们这看见王城里的贵人了……好像就在隔条街的那间饭馆里,估计这附近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难怪了。初微不再打听,帮李大人安排了房间又帮轮值休息的护卫找到住处之后,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想寻摸点东西吃。
此时一个领头的护卫来敲门:“申通事待会是否要出门?若要的话,我便额外给您留出两个护卫。”
这个护卫名叫卢成,很得李大人的重视,连穿着打扮都和旁的护卫不同。他待她一直很客气,一路上他除了保护李大人之外,似乎也很在意她的安危。她估摸着这是李大人交代的,也因此念着他们两个人的好。
“不出门了,多谢。”
她的确是要出门的。脚已消肿,她想找间不错的饭馆尝尝当地的菜肴。但是光天化日,她只不过是个小小通事,实在没必要带上两个护卫,大伙都是一路劳顿,她不想麻烦谁。
卢成走后过了片刻,她才悄悄溜出了客栈。掌柜的推荐了三四条街以外一家生意火爆的小菜馆,她便按他说的方位找过去,点了饭菜。
这里的菜、肉都切得粗糙些,但味道还不错,加之她真是饿了,所以吃得飞快。一会的功夫,就水足饭饱了。她闲来无事,倚着栏杆望楼下的街景。
此处的街道热闹多了,人们在路边买东西、谈生意,忙忙碌碌。一阵醉人的香气幽然而至,她往四处一扫,见道旁的一辆木板车上摆着十几盆花,似乎全都是栀子花。只是其中的两盆居然透着娇粉,在一众洁白的环绕下格外引人注目。
她心里有个猜测,便即刻起身下楼,走到那木板车边上细瞧。
那两盆粉色的花,也是栀子花无疑,除了颜色与其它几盆不同之外,其余都毫无差异。
与她同被这两盆花吸引的还有两人,看穿着都是贺族人,一旁还候着几个丫鬟打扮的人,像是他们带来的。
卖花的是个汉人,连暼都懒得暼初微一眼,正专心致志地用蹩脚的贺族语给那二人介今这两盆粉花的来历。
“我家附近的山壁里,偶然发现的我媳妇为了刨根,差点摔断腿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初微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两个贺族人。这二人穿得华丽,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了几层的花纹。那男人生得高大,正小心翼翼地托着一盆花端详。他戴着一顶笠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身旁的女孩儿身姿窈窕,乌发全都编成一根根细长黑亮的小辫子,用汗巾挡着脸,等他等得似乎有些不耐烦。
皇帝说罢,当即便让人拟了旨意,等自己月初东巡之时,由四皇子代为监国,陆今安任辅政大臣。
初微从前是经历过职场的人,见过高层之间暗流涌动,也见过各部门中层间的勾心斗角,甚至还有同小组的同事为了年终奖的等次用尽十八般武艺,争得不可开交。
后世一个小小互联网公司职场的水就这样深,何况是翰林院这样的国家高层部门,里面任职的可都是全大周最聪明的文人。
而她家陆峥才十五岁就要入朝为官,放后世妥妥儿正经童工,就算他的学问学识再好,性子再是成熟,也只有十五年的阅历,和那些混迹官场半生的老油条如何相比?
如今陆峥正处在由学校走向社会的关键节点,初微除了挂念陆峥入朝后的职位外,也会担心他入职之后能否适应职场生活,更怕有老同事将他带到坑里或者排挤新人。
而现如今皇帝不在京中,上头坐着的那个一人之下人是他自己的养父,且在陆峥刚入职场的这段时期里,陆今安完全可以压制住那些可能来使绊子的三皇子六皇子等人……
想来陆峥一定可以顺利平稳度过职场新手期的这段时光。
第 177 章 亲子装
说完陆峥的事情之后,陆今安又对初微提起一事。
结束两日的宫中留宿办公之后,就在今晚回家之前,他被四皇子邀请去自家府邸吃了个饭。
朝中的达官显贵不少,但这些年来却几乎从没有人被四皇子邀请过去家中用膳。
陆今安也知道这是四皇子放下身段想要示好的表现,这会儿相互了解多做沟通也是为了日后监国顺利,便也没有再推辞什么,出宫之后便跟着四皇子去了泰王府上。
“多谢大伯父照拂……”初微谢过了林茂,便请他先带庆安回京,“侄女想暂留蓟州,待为爹爹守到尾七之后再去京师拜见各位长辈,大伯父以为如何?”
林茂觉得她答话熨帖得很,而且林家最重孝道,她有这片孝心是再好不过。
是日,他随庆安去扫墓之后,就带着他启程回京。三弟名义上早就不算林家人,他告不了丧假,不能逗留太久。
庆安自幼从未离开过父亲、姐姐,直到上车前他都还有些犹豫,挺大一个人抱着包袱像个小孩儿似地跟在初微身后。
“姐,我还是不放心你。要不我也等尾七之后再去京师吧。”
初微觉得弟弟憨憨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真不放心我,就先去那边帮我探探路。到了祖家以后,你就专心读书,等日后有了功名,咱们腰杆才挺得直。”
而且趁他不在蓟州,她去北颜才更加神不知鬼不觉。
林茂临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给初微。昨日他气呼呼地来,也没好好打量这家里,今日仔细一瞧,才发现这里实在窘迫得很,从屋里摆的瓶瓶罐罐到坐在身下的鼓凳,再到吃饭用的碗筷器皿,都是或破或旧。
也是奇怪了,昨日怎么没发觉这家里这么破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侄子侄女本来就过得紧巴巴,他这做伯父的一来就毁了人家一套茶具,要是再不补偿一二,这老脸往哪搁
这一日傍晚,刘管事带回消息,李大人让驿丞通知她,明日中午随他启程。
她之前是冒充驿丞妻子的表妹的堂哥,所以李大人便让驿丞来传这个口信。
初微接了口信,就去衙门找师父。一来是问问他有没有父亲的消息,二来,也算是和他道个别。这个时辰,她在二堂没找见他,便直奔衙门后院。师父未成家,也一直未置办产业,就一直住在这个后院里。
她叫门叫了半晌,里面狗吠了好一阵,才终于有人慢吞吞地开门。
此人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细长条的身材,一身灰布短打,细眉小眼的模样有些普通,属于扔到人堆里就霎时不见的那种。
正是师父的小厮小路。
小路没有姓,是师父陆多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初微觉得小路恐怕是全天下脸最臭的小厮。在这衙门里,谁见了她都至少会叫声公子,小路却不然,眼里就没她这个人。
“我师父在么?”
“你说呢?”小路面无表情。
“”
罢了,懒得跟他计较。
她从前没少跟师父抱怨这个小路古古怪怪没礼貌,师父却总是替小路说话,说他是自小没了爹娘才养成这性子,让她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别太计较。
“那他何时能回来?”
“不知道。他去厉城了,也陆明日上午才能回来。”
“去厉城?去那做什么?”
“不知道。”小路答得生硬。
初微很是失望。
父亲出事后,事情一样接一样地来,虽然师父帮她们治丧的时候来过家里几次,但要么是赶上她有事在忙,要么是周围人多不方便,反正她陆久没和师父好好地聊上几句了。
其实她也没什么要事告诉他,只是想在临行前和他说说话。师父于她而言,就是第二个爹,她这一去也不知何日能回来,走之前见他一面,心里才踏实。
小路看她发愣,抬手要关门,她手疾眼快地把门推住。
“帮我跟师父说一声,明日我要出门远游,等过段日子我再来看他。还有让他不要太辛劳,他的腰受过伤,坐一会就要起身动一动。”
小路从鼻子里嗯了声,算是答应了,他抬手又要关门,初微又大力把门抵住。
“还有这个,”她把纤竹手里拎的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我做的核桃酥,咸口的,师父爱吃。”
小路看了看那油纸包,伸手接过来:“知道了。”
门在她面前嘭地关上。
初微撇了撇嘴。
她多了个心眼,经过前院的时候,又问了门房值班的兵士。那兵士说吴将军今日一早就骑马去了厉城所,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初微点点头,看来小路说的是真的了。
小路听见她走远,把那油纸包随手扔到一旁,自己进了屋。拴在一旁的大黄狗看见了,嗡嗡地朝他吠了几声,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片刻的功夫,他又走出来,将那油纸包上的草绳一把扯下,几下拨开了油纸。
黄澄澄油亮亮的核桃酥整齐地摞成一摞,看上去很是可口。大黄狗似是嗅到了香味,抻着脖子呜呜地朝他叫。
小路神情一冷,掰下半块酥丢到它背上。大黄狗被他吓了一跳,呜呜叫了两声,可发现好吃的落在脚边,便又欢快地低头去舔。
小路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又狠狠地丢出去一块砸它的头。
大黄狗吃了痛,却发现周围落下了更多好吃的,反而愈加欢喜,长长的舌头舔得吧唧吧唧的。
小路眉头忽地一蹙,走到近前一把抓住它的头,把手里的一块酥使劲往它嘴里塞。大黄狗被他吓得狂吠,连蹦带尥橛子的,好不容易挣脱开,便逃命似地跑到另一边去,呜呜叫得可怜。
小路把余下的核桃酥一把砸到地上,径自走进屋去。
过了好一会功夫,他又走出来把大黄狗剩下的碎酥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渣都不剩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吴炳西回了家。
“今日有人来找我没?”
他风尘仆仆地进门,先给自己打了盆水洗手净面。
“林初微来过。”小路把手巾递给他。
吴炳西手上一停,脸上湿淋淋地抬起头:“哦,那她待会大概还会来。你告诉她我这个时辰会回来了吧?”
“她应该不来了,我让她等你一会,可她说家里还有事,等不及了。”
吴炳西擦干脸,叹了口气:“这孩子也真是,老这么风风火火的。”
他嘴里说着埋怨的话,眼角却挂着笑,慈爱的目光里显出些无奈。
小路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砰地阖上了门。
*
翌日,蓟州卫晴空万里,和风徐徐。
正是出远门的好日子。
初微意气风发,和李大人打过招呼之后就混在随行的队伍里。她身上的行囊轻得很,只带了些最重要的东西。其中就包括她在父亲书案上发现的那封暗藏玄机的信,另一样便是她防身用的匕首。
这匕首原是父亲的东西,只不过因样子精致好看而被她占为己有了。那柄上用细碎的红宝石镶嵌出烈火的纹样,刀鞘上还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
这些纹样像是贺族人常用的,她曾问过父亲此物从何而来,他只说是一个朋友所赠。但她想来想去也实在想不起他有什么贺族的朋友。
陆峥还要避着初微,去外间换了衣服再进来,而陆今安便没了这疑虑,当即在初微跟前换好了新的衣服。
陆峥也是换完衣服进屋后才发现,方才似乎对新衣有保留意见的父亲已经完全换好,竟然还抢先了他一步!
初微看着两人换好的官场亲子装频频点头。
话说回来,这两人可真是帅得各有千秋,陆今安是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气场,而陆峥则是清冽卓然的松柏气质。
原本遥不可及的书中男神,而现在,都是她林初微的人!
第 178 章 登堂入室
皇帝离京后,陆今安和四皇子就暂住在了宣明殿。
东宫距离宫城中枢相对较远,宣明殿便是从前为着方便太子监国专门修缮的宫殿,紧邻在宣政殿后面,格局和建筑风格方面都同宣政殿类似,东西各有五间,宽敞明亮,位置极佳。
陆峥的官职是从六品修撰,除了要做翰林院修史的本职工作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职责,就是随行记录皇帝的起居。
“说呀,你到底去了哪?”
这可不是他多管闲事,若这丫头日后做出什么辱没门楣的事。旁人只会说这是林家门风不正。那他岂能不管?
初微咬了咬唇:“……去了家里的铺子。”
林茂压根不信,见刘管事经过,招手叫他过来。
“你管着弟妹的陪嫁铺子,你家小姐近日去过那里没?”
刘管事弓着腰,瞧了瞧林茂又瞧了瞧初微,看上去欲言又止。
林茂见状,已经确信这其中问题严重:“刘管事,你是我们家的老人了,三弟当年离家谁都没带,只带着你,足见对你的信任。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小姐这几日都往哪里跑?”
“小姐”刘管事为难得眉头蹙成一团。一旁的初微乞求地看了他一眼,把身前的粗麻都抓出了褶子。
林茂气得一跺脚,指着刘管事的鼻子,声色俱厉:“你是不是看三弟跟我们分家,就不把我这个大爷放在眼里了?那我问你,这丫头没爹没娘的,我不管教,谁来管教?她若做出什么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的事,你对我三弟如何交代?”
刘管事似是被他吓着了,扑通跪到地上:“大爷息怒,小姐她是去去给老爷上坟了。”
初微似是被戳到了痛处,脚下一软跌坐到地上,用帕子蒙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林茂脑袋有些发懵,他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么回事,方才骂人的锐气呼啦挫下去一大截:“……那,那你何必瞒着?” 他口气立时软了下来。
昨日到得晚,他怕那里阴气重,便没有去。
“……”
初微已然是浑身战栗,泣不成声,真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刘管事连连摇头:“小人早就劝过小姐,小姐是个姑娘家,不该总去那阴气重的地方。何况外面早有传言说小姐命硬,那更该在意些。可小姐不听劝,隔个两日就要去看看老爷。小人也只好帮小姐瞒着……”
林茂心头一颤,可不是么,三弟走得那么突然,她一个小孩子家肯定难以承受。他这个做长辈的也真是,也没问清楚就把人家一通数落,又是揭疮疤,又是说她什么伤风败俗、丢人现眼之类的,啧啧。
“岚姐儿,你先起来,”他一张老脸直发烫,方才还嫌人家不懂事,现在尴尬的是他了,“你虽是孝顺,可那坟地里也不好常去。”
初微这才稍稍收了声,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就着他扶她站起来:“其实侄女也只是爹爹托梦来的时候才去。不去的话,心里总不踏实。”
林茂看着乖巧懂事的侄女点点头,不觉间也红了眼眶。
“你说的我明白,你至少还给他送终了,我可是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母亲听说三弟走了,哭得昏过去,醒了就交代我一定要把三弟带回去,葬到祖坟里。可你们这不声不响地把他埋了,让我如何是好?”
初微听出他声音里的苍凉,他口气虽缓和了些,但也一定是怨她的。
祖父去世后,她曾随父亲回过京师,见过这位大伯父。在她的印象里,他在祖家是说一不二的,如今他已官至三品,想必更有过之。她与庆安虽然名义上与祖家脱了干系,在他眼里却仍是祖家子孙,一切还得按祖家的规矩来。
她又啜泣了几声,才道:“是侄女的不是,侄女原也想再多留爹爹几日,只是爹爹对于身后事早有交代,侄女不敢违抗。”
林茂一怔:“三弟有交代……什么交代?”
初微便请他稍等片刻,自己去取东西。功夫不大,她带回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盖子抽出来,里面躺着一张字条。
林茂冷着脸将那字条展开,看墨迹、纸色,应是多年前留下的。其中内容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立字据的人是林望。他说死后要与亡妻合葬于一处,交代子女在他百年之后将他速速入土,以免节外生枝。
林茂的目光凝在那落款上,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地发抖。
近些年他与三弟也多次通过书信,这字条上的一撇一捺的确是出自三弟……
刘管事立在一旁,偷偷看了一眼初微。初微却在觑着林茂变幻的神色。
“这是娘走的那一年,爹爹立下的字据,”她轻声道,“侄女虽不知爹爹为何如此,却也只能遵从。那时爹爹新丧,侄女着了慌,家里人手又不够,故而给大伯父报丧报得迟了,全怪侄女做事不周。”
林茂垂眸不看她,只捏着那张字条坐到了廊下,良久才把字条交还给她。
“你不知,我却是知道的……三弟一定还在怨我们,他这是死都不肯回家了。”
他的声音越发凄凉,说到后来已经带了哭腔。
初微发觉他眼底泛了红,嘴角还隐隐地抽搐着,心里竟有些动容。
父亲很少提祖家的事,所以她也并不了解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但大伯父看上去和父亲很相像。也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深邃如刀刻。只是父亲的鬓角乌亮利落,他的鬓角却已生出些华发。
他们到底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她虽有她的不得已,但这样骗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爹爹生前常说大伯父是最疼他的,”她小步子蹭到林茂身旁,尽量不显出跛脚来,“他立这个字据一定只是一时之气,心里肯定还是念着大伯父和祖母的好的。”
林茂闻言,拿帕子揩了揩眼角,才抬头细观面前这个侄女。
她一身斩衰穿得齐整,神情很是认真,漆黑的眸子带着点点星火,和三弟看人的样子一般无二。
明明就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些传闻想来是有不少造谣的成分。
“罢了,”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既然三弟已经入土,我也不再惊动他。我此次来,还有一事,就是带你和庆安回去。早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们还需要在长辈身边得些教养,不能就这样留在蓟州。”
这话问到初微的心坎里了。她所料不错,祖家还是想让她们姐弟认祖归宗的,她也就是思虑着这事才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大伯父虚与委蛇。
此事她早同庆安商量过。她这个散漫人,求的是逍遥自在,自然不愿寄人篱下,可她身为长姐,总得为弟弟的前程考虑。
庆安读书颇有天赋,只是困于军籍,无法科考。前日师父传信说,据京里的消息,不日将会有圣旨颁下,恩准她和庆安脱离军籍。自此庆安的仕途便再无阻挡,更应该努力读书。而祖家族学里,有位教出过不少进士、举人的梁大儒,庆安若能得他指点,必定大有进益。
况且,他日后若真做了官,大伯父还能给他些帮衬。而她们若是拒绝了大伯父,也不知日后大伯父会否仗着手中权势为难庆安。
境况如此,即便她日后真能将父亲找回来,他一定也会体谅她的决定。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四皇子觉得自己跟陆今安相处有点累人,但跟陆峥也比较投缘,这几日便经常来家里找陆峥说话。
正因如此,初微也得以了解了不少跟四皇子相关的事。
初微发现自己这么多年的爱好没变,还是对弱者有着天然的好感。
比如从前刚进府时总被疏忽对待的陆峥,比如字写得稀烂甚至凑不出半两银子买书的白晨,再比如陷入退婚困境难以言说的琳琅,比如被王府围困又被五皇子夫妇折腾的祝芊芊……
回想她第一次对陆今安动了心思,也是他意外被人行刺,面色苍白的卧在锦被之上,就是她前世疯狂迷恋的战损美人状态,好看得不要不要的,才让她对他骨子里的态度有了些许变化。
也正因如此,初微对于这个命途多舛的四皇子有着天生的好感,四皇子在陆家很快也有了隔壁裴越相应的待遇。
第 179 章 你不吃醋?
陆峥也很快发觉,四皇子对自己的好来得毫无缘由却又丝滑自然,他一时找不到原因,只能归结到四皇子和父亲关系不错,爱屋及乌这件事情上。
可按理说陆今安不是那种会很轻易信任别人的人,而四皇子也是那种不喜交际,不会轻易会同臣子交心的人。
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好上了,陆峥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但总而言之,四皇子最近在自己家里挺红的,陆峥茶余饭后也总听到陆今安和初微议论他,属于家里的热门话题之一。
经过这些日的相处,陆今安也发现了四皇子这人的确和其他皇子不太一样,不光有着三皇子六皇子等人少有的天真和热忱,还有一种坚持了一件事情就会努力到底的决心,最重要的是听话还肯商量事。
的确是个不错的人。
第二日项箐葵来了,林初微为难地告诉她,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国公府。
师兄都伤成这样了,项箐葵当然知道师父不可能有闲情跟自己去玩乐,“那等师兄好了,师父一定不能食言。”
林初微笑道:“自然。”
“那我去青舍探望一下师兄。”
“你师兄……受伤太重,师父一早就去青舍看过了,他还在昏睡。”
林初微打消了小徒弟要过去探望的念头。
今日一早,她先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在女使进来之前收拾齐整。
日光已穿堂入户,透过碧纱床帐变作绮丽的颜色,落在陆今安过分透明的脸上。
他还睡着,林初微就坐在对着花窗的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梳拢头发,在换下压皱的衣裙时,下意识要解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纱帐内的人,又悄悄走到另一边屏风后去换。
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女使端水进来之前,她先走了出去,就在院外的凉亭中洗漱。
就算女使知道世子在这个院子,林初微也不想晨起时,女使环绕的情况下,在徒弟的床前洗漱打理。
那是夫妻才会有的场面。
小徒弟正巧也是这时候到的。
林初微急急走上去,挡住小徒弟要往里走的步子,把人拉到正堂去说话去了。
阿霁还睡在她床上,林初微实在不敢让小徒弟知道,不然要解释起来更麻烦。
项箐葵问:“师兄还没醒,伤得那么重吗,究竟是怎么伤的啊?”
“这……我也不知,回府就这样了。”林初微将难题丢了出去。
“师兄的随从没说?”
“没说,大概是说不得吧。”
这时近水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散着药味。
项箐葵见了,疑惑道:“师兄不是在……”
林初微打断她:“这是我祛风寒的药,拿到屋里去,我回房再喝。”
近水心明眼亮,点了点头,还感慨了一句:“世子还未见好,女师父又染了风寒,大夫人更不在府中,这国公府真是找不到主事的人了。”
说罢提着食盒进屋去了。
“谁说不是呢,小葵花,今日国公府终究不宜待客,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看你师兄。”说罢拉着项箐葵就往外走。
项箐葵一头雾水,被师父领出了院子。
等打发了小徒弟回来,回到屋中,陆今安已喝完药。
见师父进屋,他问道:“师妹来了?”
“嗯。”
“怎么没有进来?”
还问!林初微斜看了他一眼,大徒弟穿着白色单衣,靠着迎枕上,一副要在这儿静心养病的样子,自在得很。
这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屋子了?
“你不该在这儿养病,待会儿让人送你回青舍去吧。”
“徒儿现下怕是不宜……”
“大夫说很宜,马上挪,你躺在这儿,为师到何处睡去?”她说什么也不留他。
近水心道可以睡一张榻上,反正主子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开口,只能站在角落,教谁也注意不到。
陆今安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师父记得每日去看我。”
“自然。”
一大早提心吊胆的,终于把大小徒弟都送走了,林初微倒在胡床上,呆呆望着房梁。
本想昏昏然地过了一天,心中烦闷难以静下,索性抓起隙光剑,直把几十式剑招走过一遍。
恰似平地起寒风,原先积雪的庭院被席卷得光秃秃的。
好像找到了发泄的法子,林初微从日中一直练到日暮,直到胳膊都举不动了,才肯罢休。
晚上的时候近水又过来,院子已经不能看了。
好像处处都写着一个字:烦!
近水真担心自己要说的话,会落得和近山一样的下场,但主子的话他不得不传,“女师父要过青舍,和世子一道用晚饭吗?”
实则是劝她去探病。
林初微拒绝得干脆:“晚上不看。”
见女师父一意避嫌到底,近水也不敢劝告,回青舍回话去了。
陆今安听了未有半点失望,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另提了别事:“荒寺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近山说道:“今日悄悄派人去看了,井里的土被起过,里头的尸首已经换了,可要去处置掉。”
“不必,井中尸首可有来处?”
“是三皇子府上派去给晋国公主送贺礼的一众奴仆,特意去了服制,只留了一点线索。”
“三皇子倒是敢想敢做,都留着吧。”
近水十分担忧:“主子,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
陆今安无谓道:“骰子扔下去,就离不开赌桌了。”
他不喜欢循序渐进,何况有些人连庄家是谁都还不知道,不赌这一把就太无趣了。
“这件事可要知会时先生?”
“不必让国公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牵连不到国公府。”
陆承南手握重兵,更与曹昌渝制衡,他自有本事让皇子们不敢动他,而且此事,也是和皇帝心照不宣的。
不过要是赌输了,不当这世子更好。
跟着师父回多难山上隐姓埋名,或是游历四方,都比困在建京这个斗兽笼中要好。
见主子气定神闲,近水也放下心来。
房中又响起了琉璃片的打磨声。
近水想劝,到底知道劝不动。
“沙沙——”
翠竹纱窗上映着高低不平的草木,叶上覆了一层银辉,入目似白微。
直到清晨,白微凝结,从尖尖叶片上滑落。
林初微踩着湿润的石道走进了青舍,这也是项箐葵第一次来师兄住的院子,青瓦花堵,遍值苍木,幽静无味到了极致。
项箐葵道:“这儿真看不出国公府的富贵,只觉比别处冷些。”
进屋就见师兄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对坐着一位老孺,须发皆白,看起来德高望重。
见师父师妹来了,他合上书,说了几句告罪的话,近水便送老孺回去了。
项箐葵上前说道:“我昨日就来了,想看看师兄,但是师父说你还在昏睡,师兄,你到底是被谁揍了?”
陆今安看了坐得稍远的师父一眼,她正在纸上描画着什么,在逃避加入他们的谈话之中。
“师父是这样说的?”
他微微拉长了尾调,刚说完,林初微就抬起头看了过来,惹得陆今安想逗她的心思怎么也压不下。
项箐葵皱眉:“对啊,难道师父说谎了?”
林初微神色微变,不懂大徒弟为什么不帮她一起撒谎,赶紧说:“便是你当时醒了,为师在客院又怎么会知道。”
这已经是明示他将谎圆起来了。
陆今安不紧不慢,“师妹昨日几时来的。”
“隅中。”
他和师妹说话,实则一直在观察师父。
林初微视线定在画纸上,可笔一下没动,分明在专心听他们说了什么。
这副担忧的样子实在太……陆今安低头掩住笑。
“那时我确实未醒,劳累师妹今日多走这一趟了。”
林初微听到这儿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小徒弟的话又让她悬心。
“这倒没什么,反正我阿爹都说我游手好闲的,来一趟来两趟都一样,不过师兄你是挨了谁的揍,师父没替你出头吗?”
师父向来护短,他们受了欺负,都是要讨回来的。
陆今安清远悠长的声音传过来:“师父自然替我出头了……”
林初微阻止他们再聊下去:“小葵花来得早,还未用早膳,为师也没吃。”
赶紧堵住嘴要紧。
早知她脸上藏不住事,再逗下去怕是要跑了,陆今安收敛心思,说道:“徒儿也未吃早饭。”
“师兄不用起来了,就在床边支个桌子呗,我坐这儿,师父坐着儿,咱们围个圈儿”项箐葵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不大的雕花圆桌将三个人的距离拉近。
林初微往另一边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说道:“你还有伤,早饭该吃得清淡些,我们陪你吃一样的。”
陆今安看在眼里:“就依师父的。”
领着下人进来布菜的是近山,他一路垂着眼睛,不敢看林初微。
林初微忆起前夜举止,自觉对近山过分了些,冲他笑了一下,“近山……”
近山一个激灵,又碰到主子淡漠的眼神,出去的步子都快用跑的,没顾得上搭理她。
害得林初微生出疑问:我吓到他了?
“他被鬼撵了不成?”
项箐葵嘟囔一句,看着桌上的清粥,笋干,还有拌了腌小葱的萝卜干,说道:“这菜真像在多难山时吃的,不说还以为是师兄亲手做的呢。”
“太清淡了?”林初微倒是喜欢这样简单开胃的菜色。
陆今安早知道她会喜欢。
“没有,我就乐意吃这一口,在侯府的时候就想吃了。”项箐葵说罢端起了碗。
于是三个人围在一个小桌上吃饭,扯些闲话,日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林初微这个做师父的,此刻心底十分熨帖,感叹道:“真像回到了多难山的时候……”
师徒三人已经两年多没有这样聚一起吃饭了。
“师父要是想这样,我天天过来。”项箐葵难得找到表孝心的机会。
陆今安说:“等到春日夜里,在青舍檐下挂上彩灯,我们还可以夜钓。”
林初微真被勾起了兴趣,“好啊,为师想念你们师祖烤的鱼了,到时候亲手烤给你们吃。”
项箐葵“噗——”了一声,乐道:“师父那稀烂的厨艺,只能烧火,真要做菜,还不都是师兄来的。”
“师妹,给师父留一点面子。”陆今安提点她。
“好好好。”
两个徒弟都笑话自己,林初微觉得该拿出做师父的威严来了,“等吃完了早饭,小葵花,你将下山前教你那套剑法再练三遍,你也别笑,等你好了,和为师切磋,输了就罚你……”
大徒弟历来对她百依百顺的,还真不好说罚他什么。
项箐葵抢道:“罚师兄留一把大胡子!”
林初微想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好,就这样!”
陆今安笑应道:“徒儿遵命。”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林初微忘了跟大徒弟之间的那点不自在。
等项箐葵走了,她才问起:“伤口如何了?”
“今早刚换了药,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得完全。”
“大夫人那边怎么说?”
“母亲并没有派人回来传什么话。”
杨氏说不清对他的“惩戒”是满意了还是放任他自省,总之未管这边的事。
林初微点了点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为师先回去了。”说罢,她刻意忽略徒弟在身后唤她,埋头一口气出了青舍。
回头看到青舍清幽空荡的院门,松了一口气,无人追来。
林初微低头看碾碎的落叶,喃喃道,三个人是自在点,两个人待着就有点尴尬了。
第二日小徒弟没有来国公府,林初微照常过去,本想坐坐就走,大徒弟却总是做出虚弱样子,叫她不忍敷衍离去,只好答应待到饭后。
世子受伤,不止项箐葵来探望,还有偏房的几个郎君小姐陆陆续续的都过来了。
杨氏这几日都在杨府那边,国公府里人人都松快的几分,他们过得也惬意些。
林初微懒于寒暄,外头有了来人的动静,就避在暖阁后去。
陆今安和国公其他儿女的关系并不亲厚,他们也只是略坐坐,说几句话就走了。
等他们离去,林初微看看天色,也要离开,正待起身,又听到外边来人了,隔着垂帐能看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官袍。
她稍加思索,又坐下了。
来的是陆今安在东宫的两位卫率同僚,魏从兆和李谦和。
魏从兆抢先道:“我等怜世子爷卧病无趣,给带了好东西来。”
所以太后那日不光安抚好了永嘉公主,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换下了方才御花园里沾脏了裙角的衣服,还把当年封妃时一直没舍得戴的头面取了出来,一并赏赐给了永嘉,并给她介绍了几个相貌气质俱佳的杨家子弟。
据说太后介绍的那几个娘家侄儿中,有两个生得和陆今安还有几分相像,永嘉公主对其中三房一个年轻公子甚为满意。
初微听完整件事情之后,心中略感无语。
太后看来是五皇子那边投资失败,有意转投德妃和三皇子一系,把永嘉公主作为了敲门砖。
初微总感觉太后也是有些命里带衰,上一个结盟的五皇子已经凉了,下一个倒霉的不会就是三皇子了吧?
第 180 章 翻案
晋王吩咐内侍将膳房新制茶点呈上来:“昨儿就尝着他们这八宝茶泡得不错,今日便让膳房多做了一份儿,也拿来给你们尝尝。”
清一道长闻言连忙起身,双手从内侍手中接过茶盏:“您也太客气了。”
晋王看他一脸的诚惶诚恐的样子,示意他坐下来,不必拘礼:“大家出门在外,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宣王也乐呵呵道:“陆大人也说了,道长是第一次伴驾出门,让我们在外也多关照道长些,道长不必如此。”
林初微确实如她说的,第二日没有过来探望。
不过另一个人却来了。
“师兄,你就帮帮我吧——”
项箐葵闯入了定国公府,横冲直撞进了青舍。
面对师妹这般冲撞,陆今安丝毫不见着恼,说话时甚至有几分温柔:“师妹要师兄帮你什么?”
项箐葵眼珠子转了转,先关心他:“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得看你求的什么事,要是求我去糊弄师父,怕是好不了了。”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糊弄……不是!怎么是糊弄呢,师兄……你一向最是孝顺,师父也最疼你了,你帮我去说,她一定不会生气的。”
“那就是你要惹师父生气?”
“也不是,我……我最近要离京一趟,师兄,你能不能……帮我跟师父说一声,我要失约了。”
她知道自己跟师父约好了,师兄好了就一起出游,但薛九针突然出现在建京,他一向神出鬼没的,项箐葵见着,就忍不住一腔意气地追上去。
即使两个人待一块儿的时候,除了斗气什么也不干。
陆今安眼睛都没动一下:“师父就在客院,你为何不自己和她说?”
“我……我不好意思,师父比较宠爱师兄你,你帮我去说,她肯定不会生气。”
陆今安不答话,不急不慢将书翻过一页。
“师兄,求你了……”项箐葵双掌合十,“就当我欠你一次。”
“你要我去说,就该的同我讲清楚要去做什么,到时若出了什么事,师父怕是会算到我身上。”
项箐葵嗫嚅道:“就是,我有点事,要出建京找一个人。”
“你可知那人根底?”
“他啊——就是一个江湖人,哎呀,他不会害我的,而且我学过武功,自己能应付,师兄你就别担心了。”
确实不会,陆今安亦查过那人身份。
他道:“好,我会去说,另外,等回来了,不管结果如何,这事你自己和师父交代。”
“知道了。”
师兄答应她了,项箐葵心中石头落定,还有闲心趁机和师兄八卦,“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的秘密啊?”
他抬首看来:“什么秘密?”
“我总觉得师父像藏着什么事。”
项箐葵将杨少连丧事那日来国公府的所见和陆今安说了一遍,“师兄,你知道师父是怎么了吗?”
谁料师兄听了这么奇妙的事,就跟她说的是早饭用了什么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是师父的私事,你自己不也藏着事?”
项箐葵理直气壮,“我发现了是我的本事,谁让师父没发现我的呢。”
紧接着她又讨好一笑,“师兄,到底是什么事啊?”
她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陆今安依旧高深莫测,“不是不告诉你,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你也和师父一样,莫名其妙的,都孤立我……”项箐葵不满,嘟囔着站起身,“我走了!”
—
陆融儿这两日闲时都过来找林初微玩。
说是玩,不过是想借着和林初微处好关系,往后能多见世子兄长,得他几分照拂。
陆融儿的多番来访倒是难为了林初微,她不知道和公府小姐能聊些什么,名门闺秀的家门她一概不知,女红插花一类更是一窍不通,更莫说对诗填词、品茶插花之事。
若融儿是她的徒弟,教几式剑招也算得上有话说,可陆融儿显然不是来学武的。
二人相对尴尬了半晌,林初微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我们来扎灯笼吧。”
陆融儿愣了一下,答应了。
她对扎灯笼没有半点兴趣,但总不能跟着扎马步吧,而且在一旁画灯笼面儿,也算有事可做。
“林娘子怎么学的扎灯笼?”她闲聊起来。
林初微削竹条的手一顿,说道:“是很多年前,一个大哥哥教的。”
陆融儿心思玲珑,立刻察觉到这个“大哥哥”于林初微而言非同一般,她问道:“那个大哥哥现在何方?”
也在建京,封侯拜相,很快就要娶如花美眷了。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萍水相逢。”
刮下的绿色竹丝飞絮般落在衣裙上,林初微眼前浮现了周凤西教她做灯笼的样子。
“你在山上没有玩伴,我也不会什么,教你扎彩灯,好打发无聊的空闲,晚上连片挂着,住起来也不显寂寥,有首词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1]……”
后边的,周凤西就不再说了。
林初微辗转知道整首词,已是一年之后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句真美呀,心弦也蓦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想说的是不是这一句,那时的他……会不会对自己也有几分钟情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往事早已陈旧,不会再有答案了。
陆融儿敏锐觉察到林初微的沉默。
林娘子都这个年纪了,她口中的“大哥哥”怕是早娶妻生子了吧,也难怪她遗憾。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陆今安就来了。
陆融儿没想到才来两日,居然真见到了世子兄长。
他可是还伤着呢,就过来了,陆融儿偷瞧了林初微一眼。
女师父神色瞧着不是开心,也不是担心,而是……逃避?
陆今安受伤的是背,还不宜走动,此刻坐在轮椅上,由近水推着。
春寒尤甚,他一身青衫落拓,比起剑仙徒弟、公府世子,倒更像弱不禁风的温润文人。
林初微眼神撇开:“有什么事让人过来传话就是,你过来做什么?”
自己说了不去青舍,他偏偏过来,真有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陆今安好似浑然未将昨日的口角放在心上,对“责难”只字未言,只说了师妹爽约之事。
“你是说,小葵花有事?”林初微停下手中削的竹条。
“是,师妹已经离开建京了。”
“因何?”
“寻一个人。”
“可有危险?”
“熟人。”
林初微就不问了。
“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她既不想计较,此际也不想和大徒弟说太多。
师父还在为昨日的事疏远他、逃避他的心意。
陆今安心底吹起寒风。
在两人都安静的当口,陆融儿乖巧行了礼:“兄长安好。”
她一见陆今安来就起了身,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
陆今安朝这个未见过几次的庶妹点了点头,吩咐近山送她回去。
陆融儿轻声轻气地说:“那我改日再来寻林姐姐。”
说完就离开了。
“师父若不喜人扰了清净,寻个借口把人打发了就是。”陆今安一眼看穿了陆融儿的算计。
林初微摇头:“她并未打扰我,”
她说回小徒弟的事:“是不是小葵花不敢当面同我说,才请了你这个师兄来的?”
陆今安轻咳一声,“师妹不懂事,还请师父恕罪。
林初微重新捡起竹条,“你们自己有主意,我还能说什么。”
他试探问道:“师父可还要去西越侯府?”
人都不在,还过去做什么,她闷声道:“不去了。”
早知道小徒弟是爱玩的性子,林初微拘不住她,现在只想躲开大徒弟,好慢慢把事想清楚。
陆今安早料到师父不会开心,她要去西越侯府,不就是想避开自己吗。
做徒弟的怎能不让师父如愿。
“徒儿想请师父另居别处。”
“什么?”林初微手一歪,削断了竹条。
陆今安浅笑时,病容更甚,“母亲治府严苛,徒儿担心师父在国公府中住着不便,另在府外找了一处清幽的所在。”
林初微将他的虚弱看在眼里,心又软了。
徒弟受着伤,自己还跟他斗气,偏偏徒弟不计较,还着她忙前忙后的,她这个师父做得太差了!
她推辞道:“为师可以自行另寻住处的,你不用担心。”
陆今安摇头,“师父本就来京城探望我们师兄妹的,这些小事怎能让师父操心,况且徒儿今日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说师妹的事。”
林初微悬起了心:“还有事?”
“徒儿从未见师父似昨日那般生气,当时想不明白,以为是那些人胡言乱语,冒犯了师父,后来想了一夜,才想起师父问徒儿所喜时,徒儿似乎说错了话,
师父曾说我们不管发生什么,都仍是师徒,今日徒儿也想说,师父在徒儿心中的从未变过,以前怎样,将来也是一样的……”
陆今安一席话毕,林初微还是呆呆的,然后慢慢的,白玉样的脸、还有脖子到耳垂,都红透了。
阿霁从未变过。
……还真是她想岔了!
幸而昨日未将猜测直言问出,
但林初微仍旧羞窘不已,进而忽略了大徒弟蒙着淡淡阴翳的眼睛。
“阿霁,昨日是师父冲动了,师父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人影响了……”
“无碍,徒儿都知道,师父,往后我们别再回首旧事,只向前看,你说好不好?”
她心防大懈,终于笑了出来,“好。”
“那就别再多想了,徒儿选的那处多是官家别院,相邻不相见,林来薜荔藤萝,曲径通幽,师父喜欢清静,一定会喜欢那处的。”
“你选的,我何时会不喜欢。”
这个徒弟事事都为自己想尽了,林初微心疼他的懂事,自觉做得不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陆今安这次握住她的手,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克制着没有抽开。
他看掌中的手。
一切都还在他的把握之中。
跑不掉的。
“明日就可以搬过去了。”他温声说道。
明日也是杨家要将杨少连下葬的日子,晚些杨氏就要回府,正好避开。
林初微一个享福的,当然没别的话。
第二日在行李搬空之后,林初微和陆今安就到了新的住处。
下了马车,看到的是一间没有匾额的宅子,院中乔木枝干伸出,簇拥着门头,枝头绿意初绽,昭示着初春将至。
“沙沙——”
是竹扫帚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几日化雪,满街湿滑,正是寒意瘆人的时候,怎么还有扫地声?
林初微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人在站隔壁的院子门口,正低头扫雪,但和常年佝偻着背的小厮不同,他脊背不屈半分,扫地的动作也敷衍。
化掉雪水是脏黑的,被扫帚清扫着飞向两边墙根。
只是看了一个背影,林初微就被什么催动着,朝扫地的人走近。
直到扫地的人转过来,一张侧脸教林初微屏住了呼吸,脱口喊道:“凤西……”哥哥?
只是呓语似的一点动静,周凤西就捕捉到了,凌厉的眼睛看了过来。
在看清来人后,他戾气一散,“林娘子?”
“师父,门在这边,你走错了。”
皇帝想破了脑袋也没找到合理解决方案,便召了晋王和陆今安过来商议。
陆今安听完皇帝的话后也是一脸疑虑:“朝中半数官员都曾和三殿下有过密切往来,还有好些是当年大皇子为他留下的人脉,的确人多势众。若非谋逆通敌的大罪,想要定这些人的罪,的确不是易事。”
皇帝听完这话时候陷入了深思。
当年大皇子和先太子最是不对付,其手下之人也都或多或少参与构陷太子一事。
而这些人当年缓过劲儿来之后,大都又转投到了三皇子名下……
皇帝灵光一闪。
既如此,那就为先太子翻案。
而他们这些亟待治罪的官员,都是当年构陷太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