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三十一夜
次日一早七点,叶安琪从床上悠悠醒转。
其实她很想睡个懒觉,懒觉是假期必不可少的点缀物,能给每一个平平无奇的假日增添风味。
只可惜过去几个月她都在按时早起,身体早已被生物钟驯化得彻底,此刻虽然有些倦懒,却再睡不着了,只能颇感遗憾地缓慢坐起身。
想到此刻与孟思危就只有一墙之隔,耳根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烫。
她昨晚的胆子实在太大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暗暗心惊。
不知她这样靠着耍赖撒娇硬留在他房里过一夜,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至少在行动上默许了。
叶安琪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切换,随即对陈硕言招呼道:“陈处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说完,她飞快地扭头对孟思危抱歉说:“孟思危同学,不好意思要麻烦你等我一下哦。”
孟思危心里有些不是很开心,但见这人似乎对叶安琪挺重要的,便只好点头,又坐回了沙发,眼睛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
陈硕言是来找叶安琪吃饭的,顺便聊一下城中几家公司资产评估批准程序的事。
他知道叶安琪对工作的态度一向很积极,拿这个接口来她总不会推脱。
谁料,听完的叶安琪歉意一笑,她指了指孟思危那边的方向,示意道:“真是抱歉了陈处长,我危晚有约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改天我得空了,一定请您吃饭。到时候地点您选,不用跟我客气。”
陈硕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头正盯着他们的孟思危。
在叶安琪目光投过去的一刹那,男生的眼神已经变得温和纯良。
就像一只纯净乖巧的小猫。
陈硕言皱了皱眉,感觉有些不太对。
两人刚刚第一次注视的时候,那小子的眼神明明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怎么现在……
思衬两秒后,他不由得失笑,“那小子还是个学生吧,真想不到有一天你会跟这种小孩儿扯上关系。”
一看就是那小子在纠缠叶安琪。
但这种敌意满满的话,陈硕言可不敢当着叶安琪的面说,怕败坏了自己在她心里的好感。
叶安琪也觉得这种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可思议,可事实就是如此。
陈硕言的话让她觉得自己的目的似乎太明显了点。
不过,那都不是问题。
“陈处长说笑了,危天实在是一早就有安排了,不然我也不会拂了您的面子不是。”
叶安琪这话说的不假。
陈硕言作为那一层的人,年仅32岁就坐上了正级处长的位置,外头不知多少人都想着巴结他呢。
她对接的投行业务要是想在京城走的方便,跟陈硕言这种人打交道是必不可少的。
更何况陈硕言的确在工作上帮了她不少,若非不必要,叶安琪是绝对不会找事去得罪他。
“您下回早知会我一声,我就是再忙,也一定亲自接待。”
叶安琪漂亮话说的人心满意足,陈硕言也没有再纠缠的道理。
危天确实是他草率了,来之前没通个气,结果就只能遗憾折返了。
“叶总客气了,咱们之间不需要那么生疏,你叫我硕言就好。”
陈硕言明显想多跨出一步,跟叶安琪多些别的关系。
不过叶安琪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而且像陈硕言这种人物,他们做生意的不能得罪,但也不能太过熟络。
“这可不成,陈处长,”叶安琪谨慎惯了,不想日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咱们啊,一码归一码。我这个铜臭缠身的生意人,哪能异想天开去高攀您呢。”
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陈硕言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线,于是道:“抱歉,那就这样,叶总,我等着你联系。”
叶安琪客客气气将人送到大门口。
等陈硕言上了车,她才折返回来,没走两步就发现孟思危自己跟上来了。
“姐姐,结束了吗?”小青年轻声开口问道。
叶安琪点头,“抱歉啊,让你等了那么久。”
孟思危摇头,颇为体贴地说:“也没有等很久,姐姐你工作比较重要。而且前台姐姐人很好,提醒我可以去那边坐着等。”
尽管他这么说,叶安琪心里却是清楚的不得了。
她手机六点半就收到了微信消息,现在都快八点了,孟思危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嘴上还说没等很久。
这孩子简直太懂事了,叶安琪加班的怨气瞬间就被治愈了大半。
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走吧,咱们去吃饭。”
孟思危听话地跟上前去,两人一同上车。
这是他第二次坐叶安琪的副驾驶。
还是那天晚上的奔驰大G。
看来她经常开这辆车出行。
孟思危默默记下,系好安全带后,他拿出手机开始语音播报导航。
等到了地方,叶安琪一看店名,笑了。
火锅店。
店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生意好的不行。
这是一家当地的传统老火锅,开了十多年了,不管是菜品还是服务都没得挑,颇受很多年轻人喜爱。
虽然想过孟思危不会敷衍请客吃饭这事儿,可在这里吃一顿,少说也得千八百块。
他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吃完这一顿,可能要花去一大半的生活费。
看他还在奶茶店兼职就知道,平常应该是节省惯了。
叶安琪垂眸轻笑,她当时只是嘴上过火答应玩的,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认真。
危天定是不能让他一个刚上大学的孩子破费。
周围飘过的空气都是醇香鲜美的火锅味,闻着就让人心驰神往,味蕾馋连。
说起来,叶安琪也很久都没吃过火锅了。
孟思危偷摸观察她的反应,见叶安琪没有露出不满的神色,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按照叶安琪的身价,这顿饭就得去五星级酒店里包个特供包厢,上西餐大厨,请东方名师,双管齐下,美酒珍馐上个遍才行。
结果现在就只能小心翼翼地请吃一顿火锅。
孟思危心里是有些愧疚的。
叶安琪这样的人,活到现在,估计从来没在宴请的时候吃过这么便宜的一顿饭。
孟思危提前订好了位子,两人由服务员带路,进了一个装修淡雅的包厢。
询问了叶安琪的意见后,孟思危将菜单递给了她:“姐姐喜欢吃什么就点。”
叶安琪大大方方接过来,勾选了几个主菜品后就将菜单又递回给了对面的青年。
“剩下的你来点就好,我不怎么挑。”
孟思危一看,叶安琪点的都是价格中等的菜品,且数量不多。
虽说他要塑造一个农村出身的大学生人设,可怎么能让姐姐吃个饭都这么委屈呢?
孟思危薄唇抿了抿,拿过笔唰唰勾了好几个。
两人点的是鸳鸯锅,一半辣锅,一半番茄锅。
等上菜的时候,服务员推进来的菜品将桌子堆的满满当当。
叶安琪一惊,还以为是他们上错菜了,拿过桌上的菜单一看,除了她勾的,剩下一长溜的全是店里最贵的荤菜。
孟思危一点也没有含蓄,将招牌菜品都点了个遍。
菜品总量其实不多,两人吃完没有问题,只不过,孟思危的大方程度让叶安琪心里一紧。
这孩子不会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回头淡定付完钱实际兜里没剩下几个子了只能在寝室啃馒头吃泡面的那种吧?
想到这,她看向孟思危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孟思危当即解释说自己平时有做兼职,这样一顿饭对他不是问题。
叶安琪想起来之前看到他在西门门口的奶茶店工作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
就算是做的有兼职,那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啊。
这孩子,这么会察言观色,真是懂事的可怕。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叶安琪脑子里一直闪过孟思危做奶茶那天时被刁难的景象,眉头皱得紧紧的。
孟思危也不知道是不是菜品不符合叶安琪的口味,直到吃完饭,她的脸色瞧上去都不是多开心。
他心里一慌。
趁着上洗手间的空档,叶安琪绕到前台,想把账结了。
没想到服务员说跟她一起来的小男生已经结过账了。
叶安琪一愣,随后是无奈失笑。
看来是刚刚孟思危借口上洗手间的时候结的。
她不动声色地回了包厢。
孟思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黑沉安静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乖巧地等着跟她一起走。
刚吃完火锅,青年的嘴唇红得发艳,衬的脸蛋白皙又可人。
沉静的模样定在那儿,倒成了一番别样风景。
叶安琪扬了扬下巴,示意可以离开了。
两人一起出了火锅店。
上车后,叶安琪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孟思危说:“我先送你回学校。”
哪知,等了好久,身旁坐着的人也一直没有吭声。
叶安琪觉出不对,扭头就看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孟思危一言不发地低着脑袋,脸快要埋进胸肌里了。
她额心一跳,伸手掰过他的下巴,将其变成与自己对视的姿势,拧眉道:“怎么了?没吃饱?”
孟思危眼里是藏不住的落寞,漆黑一片的眼瞳往上抬了抬,随即又瞥下去。
“没什么……”他很小声地说。
真没什么才有鬼呢。
叶安琪最是看不得有人在她面前藏心事,直截了当地问:“是哪里不舒服?你不是说过能吃辣的吗?”
问了她的口味后,孟思危还特意在微信上说自己也喜欢吃辣。
怎的这会儿吃出问题来了?
孟思危摇摇头,几度要张口,却又闭上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叶安琪撩开他额前的头发,细细观察他的眼睛。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女子顿住了。
孟思危整个眼眶都红了一片,双手抓着裤腿,紧握成拳,焦灼不安。
叶安琪一惊,“怎么了这是?”
孟思危别过脸去,兀自瞧着车窗上的倒影:“……是不是我选的地方不好,姐姐不喜欢吃?”
叶安琪长眉一皱:“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喜欢?”
孟思危看过来,表情恹恹的,无比小心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吃饭,确实有点招待不周。姐姐要是吃不惯,我们明天去别的地方再试试好不好?”
其实他和孟思危并不熟悉。虽然同在红港的商场中行走,平日里总也免不了会在各种场合遇到,但两人至多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他比孟思危小上三岁有余,孟思危幼时在红港生活时,和他升学的轨迹恰好全是错开来的,两人无论是学校还是朋友圈子都没有交集。
比起他来,孟思危和她的姐姐齐雅反而要更熟识得多,互相之间有不少业务上的往来。
不过,虽然和孟思危不熟,可对方为人冷淡,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
能像这样心平气和地站着闲聊,实在很是难得。
齐越不动声色地将背挺直了些,有些谨慎地回答:“算不上有研究,只是感兴趣。这次恰好有朋友送了一支好酒,又赶上出海,所以才带上了船。”
孟思危一手插在口袋里,从脸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齐越望着他。
过了片刻,才听他开口说道:“既然齐先生对酒有兴趣,不如一起去楼下的酒窖坐坐。”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眼睑微垂着,显出了几分倦懒:“酒窖里有我的一些私藏。难得遇到机会,可以一起喝一杯。”
第 32 章 第三十二夜
齐越最后还是没有和孟思危一起去酒窖。
虽然他对孟思危了解不深,但他有眼色,对方究竟是不是真心邀请,他能看得出来。
“还是不了吧。”他依旧带着礼节性的微笑,言辞周全得滴水不漏,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晃了晃,“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得先赶去处理一下。孟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再好好聊聊酒的事。”
孟思危手插在口袋里,微垂着头,不答话,看上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这下不仅仅是齐越,叶安琪也看出来了,孟思危兴致不高。
她不得不接过话题,避免就此冷场:“那你先去忙吧,我们再看会儿风景。”
孟思危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
齐越走了。观景台上虽然还有旁人,可都离这儿颇远,两人周围像是被分割出了一片真空地带,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伴随着风声与海浪声,纠缠在耳侧。
这个夜晚并不如预想中的平静。
玻璃窗外划过一道清晰的闪电,低闷的雷声紧接而来,打破属于深夜的寂静。
而叶安琪早已醒来,她坐在狭窄的窗台上,低眸注视着窗外大片的红玫瑰田。
灌木叶与昏沉的夜景融在一起,暴风掠过,浮动的玫瑰像是一片暗红海潮。
雨点落下,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叶安琪睡眠一直很浅,醒来后很难再次入睡,尤其是深夜。
在过去一年的生活中,深夜可能意味着许多未知的事情。反锁住的房门会被轻轻撬开,一只陌生而潮湿的手穿过被子,缓慢抚摸过叶安琪的小腿。
从叶安琪发现的那一刻起,她就长期处于敏感不安的情绪中,无法入睡,即便是换一个全新且相对安全的环境。
但她已经逃离了那个地方。
叶安琪轻抿了下唇,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目光从模糊的雨幕中转向房间内。
圣母画像缄默垂目,映衬墙壁暗景。
也许,她明天需要向那位孟思危先生道谢,叶安琪想-
黎明很快到来。
叶安琪换上自己的衣裙,在房间等待片刻后,她才选择推门走出房间。
怕打扰到古堡内的其他人,叶安琪走路时刻意放轻了声音。
凭借着昨天的记忆,叶安琪顺利走下旋转扶梯,只是到大厅时,那一点模糊记忆便不起作用了。
叶安琪站在大理石地板上,目光顺着来往的女仆看向最右侧,眼底渐渐显露出不知所措的情绪。
除了餐厅与房间之外,她并不认识其它地方,更不要说走出这个大厅去找林顿先生。
她仍旧面临着不知往何处而去的困境。
叶安琪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板上,避开了来往的女仆。
正当叶安琪不知所措时,不远处传来林顿熟悉的声音:“东西需要摆到餐厅。”
叶安琪略感意外地抬起目光,在看到林顿的背影后,她走过去轻声喊道:“林顿先生。”
声音落下,林顿随即转身看向叶安琪,露出一个温和笑容:“昨晚有休息好吗?”
“很抱歉刚才没有注意到你,我想你应该需要多休息一会,所以没有敲门打扰你。”
叶安琪眨了眨眼睫,应声:“没关系的,是我打扰了。”
“休息的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叶安琪说话的语速有些慢,嗓音温软,配着一双无辜杏眸,更像是思考过后认真回答问题的学生。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林顿:“早餐有想吃些什么吗?”
大概是觉得叶安琪会有什么顾虑,林顿询问过后,又很快笑着解释道:“现在时间还比较早,你吃过早餐后再回去会更好一些,这样不会饿到你可怜的胃。”
叶安琪很瘦,标准的东方骨,纤细的身体加之营养不良,无论是谁看到她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这个词语。
面对这样温和友善的关心,叶安琪没有理由拒绝,她微微点头应下:“好的,早餐吃什么都可以的,太感谢您了。”
话音落下,叶安琪迟疑了几秒后试探性开口问:“请问孟思危先生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在离开前向他道谢,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他。”
孟思危救了她,将她从森林中带回并收留她一晚,如果她没有道别就选择离开,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林顿闻言,微笑回应:“明白了,我稍后会提前向孟思危先生说明,大概需要稍等片刻,我可以先带你去吃早餐。”
叶安琪回以礼貌浅笑,应下:“好的,麻烦您了。”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爱的女孩,你叫什么?”
林顿温和询问,随即走在前方为叶安琪引路。
叶安琪垂下眼睫,习惯性的沉默一秒。
她小声说出自己的中文名字,叶安琪。发音标准,只是语速比平常快了些。
这是她养父母为她取的名字,即便后来孤儿院的老师为她改了名字,但她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
“噢,真是好听的名字。”林顿应声,倒是没有再多问.
餐厅。
叶安琪坐在长桌前安静地吃早餐,昨天已经来过一次,但叶安琪还是不太习惯。
长桌侧面分别站着两个年轻的女仆,偶尔目光会看向叶安琪,注意她是否有什么需求。
叶安琪低着头,努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餐厅里太过于安静,只有刀叉碰到餐盘的声音。
如坐针毡。
叶安琪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刀叉,呼吸也跟着慢了几拍,本就略显病态的肤色晕起一层薄红。
同时,远处传来玻璃物品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叶安琪微惊几秒,转眸看去,却被墙壁处的艺术雕像遮挡住视线。
她目光顿了顿,模糊地听到几句训责以及玻璃被打扫时的声音。
“花艺方面的事情不是一直由萝丝负责?”
林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餐厅。
“您忘了吗,因为那件事情,萝丝昨天被辞退了。”
“噢,那看来还需要重新招聘人来接替她的工作。”
“是的。”
……
声音越来越远,叶安琪注视着眼前的艺术雕像,微怔后缓缓收回目光。
需要重新招聘吗?
在孤儿院时,叶安琪随老师学过一段时间的花艺,仅是课余爱好的培养,也已经过去许久。
但,眼下的境遇容不得叶安琪思考太多。
距离她逃离小屋不过24小时,也许出了古堡后,以柏得温的能力与权势很快就能找到她。
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如果他想做的话。
叶安琪不敢赌,她没有选择。
她不能再次回到那个压抑的家庭。
叶安琪垂下眼帘,长睫微动。情绪连同着眼底的细碎光点,一并深掩。
早餐后。
叶安琪随林顿去往古堡三楼。
旋转扶梯不长,叶安琪抬眼看过去,但视线所及,却像是没有尽头。
“林顿先生。”
叶安琪试探性地开口喊道。
“我可以向您问一个问题吗?”
林顿没有停下,和蔼回应:“当然可以,请说。”
叶安琪微微低头,顿了几秒后小声道:“在餐厅时我不小心听到了您和别人的谈话……”
“这里是需要找一位从事花艺工作的人吗?”
“是的,我还在烦恼这件事情。”
叶安琪瞳孔微动,轻声问:“是暂时没有合适人选吗?”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工作本身并不需要太高的花艺经验,只是很少有人愿意接手这份工作。
毕竟,没有人会不害怕那个玻璃窗中的东西,更不要提可能会与它近距离接触。
谈话间已经走进三楼入口。
走过长廊,映入眼前的是一扇棕色拱门,顶端墙壁上映画着中世纪风格的石膏雕像。
林顿抬手轻敲,似乎是在得到回应后,他才从外开门示意叶安琪走进去。
叶安琪抬眸看向门内,窗帘微掩,细弱光线投射地毯间,古典华靡。
叶安琪站在门前迟疑了一秒,随后垂眸走进去。
踏入书房地板,身后的金属门缓缓关合。
气氛归于平静。
墙壁间,挂式钟表发出清晰的走针声,永不停止,像是叶安琪心跳过速的回音。
叶安琪抬起目光,视线落在正前方的书桌。
男人端坐于中央,如同油画一般矜贵华丽。眸色淡淡地注视着叶安琪,平静深幽,并没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
叶安琪瞳孔细微轻缩一秒,伴随着钟表的声音,她缓缓走过去。
站定在合适的位置时,叶安琪停下,轻声礼貌道:“孟思危先生。”
“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您,我是来向您道谢的……”
话语稍有迟疑,尾音轻拖后,叶安琪微抬眼睫与之平视。
“很感谢您在森林里救了我,并收留我一晚,我可能没有什么能向您道谢的方式,想在临别前,来向您表达谢意。”
叶安琪似乎没有说过这样长的句子,语调到末尾时缓了许多,像是每一个词语都要发音标准清晰。
话落,叶安琪微微弯腰。
白色裙摆沿着膝盖缓慢向下,伴随叶安琪鞠躬的动作回归原位。
书房内重新陷入安静。
叶安琪低头,压下心中异样的畏怯,等待孟思危的回应。
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无论如何。
叶安琪微微抿唇,小小的唇珠压在下方,碾出柔软的弧度。
过了几秒,书房里响起孟思危低沉清晰的声音:“除了道谢,你还有其它事情要说?”
语调中并没有疑问的意味,陈述平静。
像是一眼看穿叶安琪心中所想。
叶安琪呼吸慢了一拍,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孟思危。
他冷静地注视着叶安琪,眸底审视的意味愈发浓烈。眉眼隐在半明半暗之间,并不清晰。
叶安琪片刻停顿,只能轻声回答:“是的。”
“早晨听林顿先生提起,需要重新找一位从事花艺工作的人……我没有能回报您的东西,但学习过一点花艺”
叶安琪的嗓音越来越轻,温软的语调也顿了片刻。
“如果先生觉得合适,愿意让我接手这份工作,我可以不要薪资,以此做为您救我的回报……”
钟表整点报时。
长缓的声音过后,书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孟思危注视着眼前瘦弱的少女,骨节清晰的手微叩桌面,眸底逐渐晦莫不清。
他低声陈述,“你年龄不符合要求。”
他并不是全无反应。
但他在迟滞不前。
叶安琪不清楚他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她是个很有耐心和毅力的人,但她并不爱做无望的努力,也不爱等待。
她喜欢尽可能快的看到结果。
所以她决定主动出击。
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当中,她已经逐渐掌握了诀窍——像孟思危这样的人,只有强行打破他的边界,逼得他退无可退,才有可能窥探得一丝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光靠用手机聊天是不够的,他心里的防线绝没有这么容易被突破。
她必须到他身边去。
距离越近越好。
……最好能天天出现在他面前。
叶安琪坐在卧室的飘窗上,两条细白的小腿荡啊荡,微眯着眼睛,心中转过这样的念头。
刚好。
她恰好有现成的理由,可以拿来用一用。
第 33 章 第三十三夜
周五早晨。
坐落于CBD的写字楼自带忙碌氛围,一周的工作已经快要结束,然而所有人依旧像是行进在固定线路上的工蚁,步履匆匆。
孟思危一进办公室,秘书就把文件发了过来。陈助理敲门进来,向他汇报今天由合作方临时提出的行程更改。
孟思危边听陈拾说话,边打开邮件,选出了几个优先级比较高的事项提前处理。
接入内线会议、听汇报、审批。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
午休开始前,陈助理又一次敲门进来。
“孟总。”他熟练地询问孟思危中午的安排,“还是老样子吗?”
孟思危正在阅读合同资料,闻言只点了点头。
午餐是一份清淡的简餐。雨季到来,花园潮湿低温,薄雾弥漫上空。
叶安琪站在花房门口,目光怔怔地注视着前方,神思微有游离。
雨已经停下。
她转身回到玻璃花房,从右侧地板上取出花篮和金属工具。
叶安琪低着头想要走出去时,温妮端着花瓶从外跑进花房,和叶安琪迎面相撞。
花艺剪刀从微翻的竹篮中掉落。
叶安琪勉强拿紧手中花篮,低眸从捡起地面的剪刀重新放回花篮。
温妮将手中的快速花瓶放下,语气微含歉意地问:“撞疼你了吗?”
叶安琪抬起脸,眉眼间浮起很浅的笑意,她微微摇头:“没有。”
“抱歉,刚才着急进来,没有注意到你。”
叶安琪语气不变,轻声道:“没关系的。”
说着,叶安琪的视线在温妮制服领口略微停顿,“你被雨淋湿了”
叶安琪放下手中的花篮,从罩裙口袋中取出一块蕾丝手帕递给温妮,她问:“还好吗?”
叶安琪想起温妮昨天提起过被雨淋湿而感冒的事情,她微抬的杏眸里浮出明显的关心之色。
温妮接过手帕,抬手擦掉脸颊残余的雨珠,回应叶安琪:“暂时没事。”
她将手帕还给叶安琪,笑着道谢。
“你要出去吗?把我的伞带上吧。”温妮转身从旁边矮柜中取出雨伞递给叶安琪。
“这个糟糕的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下雨,虽然外面风很大,但也许能用上。”
叶安琪闻言,下意识看向玻璃花房外。急风下,羽毛草倾斜垂落。
她收回目光,礼貌接过,“好,谢谢”
雨伞被叶安琪放入花篮,她和温妮道别后走出玻璃花房。
雨后花园,空气里浸润着湿润凉意。
室外温度有些低,叶安琪低头穿过草坪,裙摆擦过灌木丛,被露珠浸湿。
采摘百合后,叶安琪路过一片玫瑰丛,盛开的红色与灌木交错,迎风摇曳。
她停在原地,目光微顿片刻,随后走到灌木丛边缘。
叶安琪从花篮中取出金属工具,小心地剪下一支玫瑰,她垂着眼睑,将玫瑰花刺全部去除后才放进一侧的花篮中。
她重复着这个过程,直到剪下三枝玫瑰时,上空忽地落下几滴雨珠。
叶安琪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乌云压下灰色的影子,白雾笼罩,雨水从空中径直落下。
天气反复变化,经常忽然下起暴雨,持续不到十分钟又会停下。
叶安琪收起剪刀,决定回去。
她起身打开雨伞,顺着最近的路线往前走。还没有走出几步,雨势变急,凉风卷过玫瑰灌木,红色花瓣飘散各处。
叶安琪捏紧手中的伞柄,努力的控制雨伞平衡,但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伞柄脱落手心,被吹到远处。
没有了遮挡,雨点迅速落在叶安琪的衣服上,不过几秒,制服潮湿大片。
叶安琪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花篮,确认花枝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后,她弯腰捡起地面的雨伞。
叶安琪顾不上思考是否有避雨的地方,她提着花篮向前跑去。
快到玻璃花房时,雨渐渐停下。
叶安琪放下手中的花篮,低头看向女仆制服,衣袖和领口已经完全湿漉,带着凉意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寒冷透过毛孔侵袭渗入。
叶安琪压下冷颤,只能选择回房间换一件衣服-
窗帘背面,叶安琪垂眸脱下湿漉的衣服,她拿出手帕缓慢地擦去皮肤上的潮湿。
白色手帕顺着脖颈向下,抵达胸口上方时,叶安琪的手停了下来。
苍白的皮肤上印着一块淡红色纹身。
被咬过的苹果核样式,线条精简,中心部分的果核对应胸口中央,果皮的浅红颜料映衬着皮肤底色,青涩颓靡。
叶安琪掀起眼睫,视线径直落在正前方的镜子前,瞳孔不受控制的轻缩。
情绪随着展露的纹身,一瞬间被拉入深渊。
叶安琪低头,握着手帕用力擦拭纹身部分的皮肤。痛觉侵袭,直到那一块皮肤完全红透,她才停下。
刚才的动作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纹身依然完好的印在皮肤表面。
沿着果核部分,浅色红晕铺开整个胸口,像是打翻的樱桃汁水。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纹身需要半个月才会自然消退。
叶安琪注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
现在,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洗去.
午后,温度骤降。
叶安琪提着一小桶泥土走过草坪,移植的盆栽缺少新鲜土壤,她找了许久,才在花园的最边缘找到合适土壤。
也许是在室外停留太久的原因,叶安琪脑袋有些昏沉,眼睛不自觉干涩,视线也开始稍微模糊。
叶安琪抬手揉了揉眼睛,目光看向旁侧。
森林前方,几只白色绵羊慢悠悠地走过草坪,偶尔停下低头吃草。
叶安琪目光停留片刻,思绪昏沉。
在她微微失神时,羊群从叶安琪身侧走过。一只掉队的小羊停在原处,抬头盯着叶安琪。
对视几秒后,它偏头走向叶安琪,白色耳朵蹭到叶安琪的裙摆。
是古堡内圈养的羊群吗?看起来并不惧怕生人。
叶安琪唇角微扬,她微微蹲下,忍不住抬手去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也许是下过雨的原因,柔毛表面有些潮湿,叶安琪笑着用手去触摸它乖顺垂下的耳朵。
“你喜欢它?”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叶安琪转头看去,身着棕色牧羊裙的女孩站立在不远处,棕色长发被一块三角巾系起。
叶安琪安静几秒,随后点头应声:“是的。”
女孩走向叶安琪,视线转向小羊,开口说:“它刚满两个月,看起来还很小,也不怕生人。”
叶安琪看向面前的小羊,它偏着脑袋,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叶安琪。
叶安琪抬手蹭了蹭它的脑袋,笑着说:“它很可爱。”
女孩没有应声,目光打量着叶安琪,片刻后开口问:“第一次见到你,是刚来古堡工作吗?”
叶安琪收回手,准备起身,头晕感却在她站起时逐渐严重,她的眼前闪过黑色重影,身体像是突然丧失了所有力气,控制不住的软下去。
叶安琪扶着额头,缓了几秒后,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孩,慢吞吞的回答:“是的。”
她语句顿了顿,唇角下意识地扯出礼貌笑意,接着说:“我叫叶安琪。”
身体不太舒服的原因,叶安琪露出的笑意显得有些勉强,脸色更加苍白。
女孩同样回以微笑,说出自己的名字:“特蕾西。”
叶安琪无意识的揉了下眉心,她点头回应:“很高兴认识你,特蕾西。”
“你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特蕾西问。
“是有一些。”
叶安琪轻声回答后提起旁边的水桶,礼貌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做,可能要回去了……”
特蕾西点头:“好的,再见。”
叶安琪微笑道别,转身看向身后,小羊已经离开,她收回视线,沿着原路返回。
是淋了雨要感冒了吗?
叶安琪揉着昏沉的额头,默默想。
ˉ
身体持续难受,吃过晚餐后,叶安琪很早的选择休息。
窗户紧闭,室内温度缓慢升高。
叶安琪安静的睡去,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被子,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中,眉毛微微皱起。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有关柏得温。
昏暗的房间里,叶安琪坐在沙发上,腿心下压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毯。
她低头注视着地板,将头埋低,试图自我欺骗。
直到她看见男人拿着画笔向她走来。
叶安琪捏紧手心,垂着的眼睫轻颤不止。
男人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着画笔缓缓划过叶安琪心口上方的皮肤。
如同羽毛,轻盈短暂,不带一点暧昧的离开。
“画一个苹果好吗?”
男人用画笔点蘸红色颜料,温和的询问叶安琪,像是在征求叶安琪的意见。
但叶安琪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笔尖落在叶安琪的皮肤上,凉意像是穿过皮肤透到身体,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后躲。
背部撞到沙发靠枕。
男人注视着叶安琪,似乎并没感觉到叶安琪的抗拒,他微笑着收回手。
“叶安琪。”
“你躲不掉的,对吗?”
男人弯腰靠近,语句温和:“我并不想伤害你,只是用特殊颜料画上去,15天后会自然消失。”
叶安琪沉默僵持。
他看着叶安琪,语气平和:“或许你是想要一个永久性的纹身吗?”
叶安琪听出了他语句中不明显的威胁,她立刻回应:“不”
“好的,那请你不要再动。”
画笔落在叶安琪苍白的皮肤上,拖着浅红颜料,缓慢移动晕开。
每落下一笔,叶安琪的脊背就控制不住的发抖。
像是某种尖锐的针尖刺在皮肤上。
叶安琪知道这是错觉。
她微微抬头,视线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目光空洞,黑色的瞳孔怔怔停住,像是透不进光线的死水。
直到最后一笔完成,她都维持着这个姿势。
男人低眸注视着已经画好的苹果,含意模糊地说:“你会喜欢它的。”
他与叶安琪对视,眸底隐藏着一层不清晰的欲.望。
“对吗?”
叶安琪忽然睁开眼睫,目光中一片黑暗。
身体很烫,头顶像是被沉重的石头压着。
她发烧了。
她得寸进尺的余地还有很大,他应该不会拒绝。
她又挖了一勺双皮奶。
她思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做一些小动作。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把勺子摆好,然后才抬起头。
“哥哥。”她问道,“你在公司附近是不是还有一套房子?”
孟思危的视线还流连在她刚才吃东西时,像仓鼠一样鼓起的腮帮上。
闻言,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危险已经逼近了,然而他丝毫都没有察觉到,实在不够敏锐。
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有不对时,一切已经晚了。
叶安琪望着他,用一种郑重其事的,仿佛下达什么重要通知一般的语气问道:“那我实习的这些天里,能不能住到你家去?”
第 34 章 第三十四夜
孟思危看着叶安琪,眸光幽深,像是想穿透她的眼睛,看穿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叶安琪被他看得心虚,鼻尖微微发痒。
然而她越是心虚,明面上表现的却越理直气壮。
她微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质问他:“怎么了?不行吗?”
孟思危神色依旧沉静。
事实上,以他惯常的理性克制来说,是不可能被这种小把戏所触动的。
他反问:“你觉得合适吗?”
雨季转晴。
黑色宾利平稳的行驶在柏油路上。
前排驾驶座,林顿扶着手中的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
车内气氛过于沉默。
林顿微微抬头,不动声色地看向上方后视镜。
身着法兰绒西装的男人倚靠着后座,长腿交叠,侧脸里轮廓陷入车内阴影里。
他微阖眼睫,似乎是在休息。
林顿目光停顿一秒,随后面色平常的将视线转回前方。
三年前,威廉夫人因为精神状态不稳定,选择搬往罗斯庄园养病。
至此,除威廉先生主动要求外,孟思危先生与罗斯庄园几乎没有联系。
这次选择去往庄园,是威廉先生回来了吗?
三个小时后,黑色宾利驶入庄园,停在路旁熄火。
林顿出声提醒:“孟思危先生,已经到了。”
林顿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孟思危闻言,掀起眼皮看向车窗外。
他的视线平静扫过庄园内景,停在中央喷泉处,目光有些冷淡。
他垂眸下车,径直走向庄园台阶。
园林两侧工作的女佣见到孟思危后,放下手中工作,微微弯腰以示欢迎。
直到孟思危走进庄园。
年长的女佣已经在门侧等待许久,见到孟思危后,她微笑迎上去,礼貌道:“孟思危先生……”
“威廉夫人还在房间休息,我先带您上去。”
孟思危微微颔首,淡淡回应:“嗯。”
房间门口,女佣轻轻敲门三下,并礼貌开口:“威廉夫人,您醒了吗?”
“孟思危先生已经到了,您要开门见一下吗?”
门内迟迟没有回应,女佣等待片刻后,选择打开木门。
古典的房间内,身形消瘦的的中年女人坐在休息处,侧目怔怔地注视着窗外风景,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女佣试探出声:“威廉夫人?”
听到声音后,黛西迟缓地转头看向门外,视线看向女佣后,最后缓慢看向孟思危。
过了许久,她仿佛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黛西没有起身,目光停留许久后,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孟思危”
“你回来了吗?”
孟思危目光微顿,随后走向房间休息处,平静应声:“嗯。”
“母亲。”
原本低沉冷漠的声音已经淡了许多。
女佣见状,适时地往后退。她轻轻关合木门,安静地等在门侧。
房间内,温暖的日光穿过透明玻璃,折光清晰的映射于四面墙壁。
黛西对孟思危的到来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欣喜,她转头,目光再次看向一旁的窗户,整个脊背失去力气一样往后靠。
古典长裙的尾部堆叠在地毯间,她搭在扶手处的手腕往下垂落。
黛西问:“你父亲让你回来的吗?”
温和的声音里透着莫名的疏离。
孟思危微微垂眸,瞳孔里的情绪被遮挡在后。
他停在原地,不再继续向前,保持着最恰当的距离,修长的身形在地板间落下一道阴影。
“是。”
黛西将目光转向孟思危,忽地轻笑出声,颈部华丽的宝石项链闪烁出浓郁色彩。
她常年温柔的嗓音变得很轻:“他一直在表演着一个合格体贴的丈夫,不是吗?”
“他需要一个看起来温暖和谐的家庭,所以,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配合他表演,哪怕违背自己本身的意愿,是吗?”
黛西偏过头,嗓音依旧很轻。
“他回到庄园后很快通知你回来,一件勉强自己的事情。”
“你为什么不拒绝?”
孟思危眉眼不动,平静注视的同时,回答:“如果你需要,我会拒绝。”
他语气有些淡漠,平铺直叙,简短到似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词语,仅仅只是给予回应,没有情绪。
黛西微微低头,耳边的长发自然落下,整个人像是陷入一种空洞的情绪中。
“我需要。”她的语气忽然变重。
事实上,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已经让她精疲力尽,情绪逐渐失控的状态下,她不想见到任何人。
在黛西回答后,不远处的木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人从外推开,年轻的女佣端着茶具走进房间。
“孟思危先生。”
女佣微笑示意,她低头将茶具摆放在休息处的圆桌上,小心地倒下两杯红茶。
房间内环境过分安静,茶水倒入瓷杯的的声音尤为清晰。
孟思危抬起眼皮,目光漠然地扫视窗外景物,神色冷淡。
女佣将杯碟端至黛西面前,随后轻声开口:“威廉先生说让您中午下楼吃午餐,和孟思危先生一起,他有些事情要和您说。”
女佣说完,将头微微低下。
大概是担心这段话会影响黛西的情绪,女佣安静的等待回复。
黛西换了个坐姿,用手支撑着额头,语句平常的拒绝:“不吃。”
女佣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威廉先生说如果您不想吃的话,他会亲自请您下去。”
即使是由他人转达,这段话也能听出明显的强硬威胁。
黛西盯着圆桌上的摆饰,神色慢慢变冷。
她控制情绪,声调细微变化:“我知道了。”
“你可以出去了。”
女佣不再应声,她端起银镀托盘,轻微弯腰示意后安静退出房间。
金属锁扣被旋转压下,木门随之轻轻关合。
黛西的表情彻底冷下来,她的目光转向茶具,几秒后,她忽地抬手拿起滚烫的茶杯,重重地摔向墙壁。
热水浇在她的手上,她像是没有察觉一样,将另一个杯子同样打翻摔往地面。
整个手被烫红一片。
黛西呼吸变得急促,胸口的宝石项链轻微摇晃,情绪逐渐失控。
她打翻了圆桌上的摆饰,将一切可以砸碎的东西全部摔向地面,玻璃瓷片像是沙子一样散落在地毯上。
黛西并没有停止,在起身拿起古铜手持镜时,孟思危阻止了她。
他用手指轻微压住黛西抬起的手腕,同时抬眸,声色依然冷静:“你拒绝见他,不需要伤害自己。”
黛西微微挣扎,她抬起另一只手取走手持镜,猛然扔向孟思危,打断对话。
突出的金属划过孟思危额角,瞬间擦出一道伤口,红色鲜血溢出。
黛西并没有因此冷静下来,相反,她濒临失控的情绪已经到达顶点。呼吸困难,她像是脱力一样的站不稳,往前倾倒。
孟思危抬手扶住她,目光平淡的等待她情绪冷静。
几分钟后,黛西略微平静下来。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后,她整个人失力地倚靠着孟思危。
背部轻微颤抖,安静抽泣。
孟思危沉默,他的手臂平稳地扶住黛西。整张脸陷入玻璃日光中,眉眼平静,额角的伤口涌出红色鲜血,沿着侧脸轮廓缓慢流淌。
刺眼清晰。
他注视对面墙壁,瞳孔的郁色渐深。
他像是被包裹在冷静的深水里,即使日光暴晒,也不能穿过他的身体。任何情感世故都使他麻木清醒,并深感无趣。
_
餐厅。
孟思危宴坐于长桌前,骨节修长的手轻握餐刀,低眸切下餐盘里的牛排。
额角的鲜血已经止住,血液凝固,暗红色的伤口直直的显露在日光下。
对面的威廉不动声色的注视孟思危,同时打量那道突兀的伤口。
安静片刻后,威廉开口问:“是被什么东西划伤?”
孟思危没有抬眸,只是言简意赅的回答:“镜子。”
威廉收回目光,不再继续往下询问,伤口的造成者显而易见,他没有必要开口。
长桌前只有威廉和孟思危两个人,黛西情绪失控,显然不适合再次受到刺激,所以威廉没有勉强。
但也仅仅限于今天。
餐厅内保持着常有的安静。
十五分钟后,孟思危不紧不慢地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餐巾,面色平常地开口:“我需要现在回去。”
他只是陈述,没有任何其他词语。
孟思危起身离开餐桌,威廉却开口叫住他:“孟思危。”
“不要变成和你母亲一样的人。”
情绪理智失控的疯子。
孟思危略微停顿,瞳孔表面完全被日光覆盖,与底部的晦莫情绪交叠,融入阴暗中。
他没有回应,径直走出餐厅.
林顿很早就在庄园门口等待,他并不知道孟思危会在什么时间段出来,只能提前准备。
孟思危上车后,林顿安静地启动引擎。
至于那道显眼的伤口,林顿自然能注意到,只是他并没有开口询问。
车内空气异常低闷。
孟思危略微垂眸,车顶落下的阴影覆压在他的眉骨上。
西装纽扣已经全部解开,灰色的马甲显露在外,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黑色宾利驶入古堡。
在穿过草坪旁道时,孟思危抬头,目光随意地看向车窗外。
映入眼中的满绿,羊群停在茂盛的草坪处,低头悠闲吃草。
穿着女仆制服的女孩半跪在草坪上,她抱着面前的白色羔羊,一半侧脸陷入羔羊柔软的颈部。
阳光如同碎掉的玻璃,光点在车窗前投射。
女孩微微抬头,黑色碎发在风中扬起细微弧度,一张幼态温软的侧脸暴露在光影中。
眉尾舒展轻盈笑意,清秀无辜,向暗处视线轻易展示柔软。
孟思危目光微沉。
瞳孔中的阴影缓慢聚集,浓稠掩抑。
综艺里的人们嘻嘻哈哈的欢呼着,在沙坑上乱跑,互相用水球丢对方的头。
背景音里传来一阵非常嚣张的大笑。
孟思危顺着声音抬起头,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少女软绵绵地靠在背后的靠垫中,睡得不省人事。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
“叶安琪?”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空气中只有她细小的呼吸声,绵长又轻盈,宛如某种睡着的小动物。
孟思危走向卧室,想给她拿张毯子,才刚迈步,却又折返回来。
总要回床上睡的。
他站在她身旁,安静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轻柔。
第 35 章 第三十五夜
第二天早上,叶安琪被闹钟叫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卧的床上。
她揉着眼睛,按着身下陌生的床单,缓慢坐起。
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里的。
……真的是她自己回来的吗?
记忆中断在了昨晚的某一刻。
电视里的综艺当时播到了哪一段,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余光边缘,孟思危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镜框。
会不会是他……
不不不,不太可能吧。孟思危只犹豫了一下,就弯下了腰,凑近了车窗:“姐姐,你想要——”
他“说”字还没说出口,叶安琪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如猛兽扑食一般吻上了他的唇瓣。
孟思危始料未及,就那么被勾弯了身子,以一个无法挣脱的僵硬姿势贴在了车门上。
嘴唇被牙齿咬住,他瞳孔一缩,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呼吸都被操控。
趁着这间隙,对方的舌头已然侵入进来,攻城略地般扫过孟思危的唇齿,勾缠着,交换彼此的氧气。
他看到女子的眼神中闪过微妙的戏谑,像是故意逗弄他似的,叶安琪追逐着他的舌尖,轻轻咬了一口。
微微的刺痛感让孟思危皱起了眉,但他像是被吓呆住了,脸上表情惊愕茫然,身躯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凭叶安琪调戏。
好一会儿,叶安琪才放开他。
孟思危捂着嘴巴连连后退好几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叶安琪细细品味唇腔中残留的余味,毫不掩饰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孟思危。
“你问我想要什么?”她扬眉,指了指自己的唇瓣,语气轻佻,“这就是我想要的。”
孟思危神色一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叶安琪也不急着催他表示,只真诚道:“我对你很感兴趣,要不要和我试试?”
面前的人表情呆呆的,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这发生的太过突然了。
“抱歉,我第一次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冒昧,”女子看着青年,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反而无比从容淡定:“但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孟思危定在原地,好看的眉眼敛起,似是纠结,又像惊讶,久久没有言语。
叶安琪便安静地坐在车里看他,等他开口。
好一会儿,青年才小心翼翼抬眼,斟酌几番后,他张嘴,轻声说:“抱歉,姐姐,这有点……太突然了,让我好好想一下可以吗?”
像是怕叶安琪生气似的,他当即补充道:“给我两天时间!就两天……周一的时候,我会回复你的。”
越说到最后,孟思危声音越小。
他漆黑的眼瞳垂了又垂,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下午出发前,他换了一身简单的体恤衫,搭配一条灰色的牛仔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爽干净的气质。
只不过这会儿,因为叶安琪的暴力撕扯,孟思危的T恤领口有些皱,人也是一副被欺负过的可怜样。
叶安琪眼眸眯了眯,十分好说话地答应了:“好啊。”
说完,她冲孟思危勾起了唇角,重新启动了车子,“周一,我等你。”
在男生的目送下,叶安琪开车,驶离了京北大学。
等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孟思危眨眼间就收起了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近乎病态地舔了舔刚刚叶安琪咬过的嘴唇,又低头,嗅了嗅皱巴一片的衣领,仿佛上面还残存着叶安琪的味道。
一抹餍足的神色慢慢在他脸上浮现出来。
孟思危痴迷地扬起薄唇,清冷黑沉的眼里跳跃着兴奋。
……
当晚,叶安琪没有收到孟思危的“晚安”消息。
她叹气一笑,心想自己真是太冲动了,那孩子说不准被吓得不轻,没把她拉黑就不错了。
整整两天,置顶在上层的孟思危的微信聊天框再没有新的红点。
叶安琪想,估计是她把人吓跑了。
还是有点可惜,第一次碰上这么对口味的,还没开始就只能潦草结束了。
周日下午,陈硕言打来电话,叶安琪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尊大佛没伺候呢。
于是两人约了顿饭,边吃边聊,顺便把市政府那边的一些消息同步了一下。
这一顿就吃到了晚上八点。
叶安琪执意开车将陈硕言送回去。
陈硕言拗不过,只好坐在了副驾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叶总事业这么出色,身边倾慕的人怕是不少啊。”
不知怎么的,听到陈硕言这话,叶安琪脑海里反倒想起来孟思危的影子。
她敷衍地笑笑,“陈处长真是说笑了,我全身心都放在工作上,还真没关注过这个。倒是陈处长您年少有为,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盼着和您认识呢。”
“是吗,”陈硕言偏过头来看她,意味深长地问:“就是不知道那些人里,包不包含叶总呢?”
这句话的深意尤为明显,叶安琪这种常年混迹生意场的精明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但偏偏陈硕言,是她不能随意招惹的人。
陈硕言出身于背景雄厚、实力显赫的陈家,是书香门第之后,家族几代从政。
他祖父更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一把手。
陈家人在政商界的地位,毫不夸张地说,是位于顶端上层的存在。
那方领域,是权力与手腕的较量,背景与金钱的角逐。
陈家已经给陈硕言铺好了路,他日后,会顺畅无比的走向高处。
而高处,投来的视线只会越来越多,限制也是如此。
叶安琪不想某天居于高位后,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斗争而被人拉出来,翻出过去的某些东西审判献祭,因此她总是对陈硕言敬而远之。
哪怕看出来陈硕言对她有意思,可也仅仅止步于露水情缘。
于是她很是巧妙地说:“陈处长真会开玩笑,我自然是想巴结您的一员。”
人情世故里的虚伪谄媚,叶安琪比谁都懂。
但陈硕言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回答。
他思衬了片刻,忽的坐正了身子,认真道:“安琪,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叶安琪。
开车的女子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焦灼。
等车子驶到了一个红绿灯前,叶安琪踩下刹车,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来和陈硕言说:“陈处长,非常感谢您的赏识。”
听到“处长”这个称呼,陈硕言心里一紧。
叶安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无比失落。
“但很抱歉,我跟您,可能不太合适。”
叶安琪坦诚道:“不得不承认的是,陈处长你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可实话实说,我不想消耗你的感情。”
陈硕言眼眸里划过一抹忧伤。
尽管知道会收获这么一个回答,但亲耳听到,还是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那看来真是缘分不够啊。”男人轻叹一声,无奈地露出一抹苦笑。
叶安琪是很想跟陈硕言打好关系的,但绝不是从男女之情出发。
“能冒昧问一下,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吗?”
虽然已经明白自己没戏了,但陈硕言还是想挣扎一下,起码得知道自己不足在哪里。
叶安琪笑了,“陈处长,你也太过于妄自菲薄了。”
她思索了一下,淡定出声说:“我没有什么理想型。”
说这话的时候,叶安琪想起了孟思危穿着运动服打篮球的身影,露出的两条大长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微微一笑,看向陈硕言说:“更多的是缘分吧。我这个人比较俗,我觉得时机成熟,缘分自会产生的。”
就像在会所碰见喝醉的孟思危,下班路上撞见电车没电的孟思危。
……?!
怎么危晚脑子里全是他?
叶安琪长眉皱起,表情也有些扭曲。
疯了吧她……
难道就因为那家伙两天没给她发消息,自己就心里不平衡了?
叶安琪眼眸暗了暗,眼见绿灯亮了,她拉下手刹,驾驶着车子前行。
陈硕言从叶安琪皱眉的那一刻就没再说话,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叶安琪刚刚的变化,是因为想到了某个人。
他脑子里也莫名浮现出那天在光盛楼下见到的男生,记得他看向自己的冰冷眼神,和面对叶安琪时纯情无辜的面容。
陈硕言心里很不是滋味。
叶安琪喜欢年轻的吗?
陈硕言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毫不谦虚地说,在京城政权一辈的年轻人里,他的长相也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只不过跟大学生的青涩相比,多了一股凌厉周正的气势罢了。
陈硕言想了一会儿,无奈叹了口气。
他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开始在意起自己的长相和年纪了。
但是那小子,绝对有问题。
如果放任他接近叶安琪,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陈硕言张了张嘴,正要跟叶安琪说这事,忽的,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
肩上的安全带勒得陈硕言不得不将到嘴的话封了回去。
“怎么了?”他深吸两口气缓了缓,一边问向叶安琪。
而驾驶位的人则是表情凝重,双眼紧紧盯着左前方的车祸现场。
陈硕言瞥了一眼过去,看样子是一辆轿车与电瓶车相撞,地面散落了零零散散的电瓶车碎片,路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膝盖上全是血。
轿车车主正在对着地上那人破口大骂。
“MD,老子真是倒了血霉了,好不容易开车出来一趟,你眼瞎啊直接往上撞?知不知道这车多少钱,我刚提了不到一个月,晦气死了!”
孟思危感觉脑袋有点疼,但更疼的是腿。
他被撞飞后,在地上滚了两圈,又被滑过来的电瓶车碾了几下,现在膝盖里面的骨头像是扎了东西,一动就疼得卸了力,几次试过都站不起来,孟思危便只能坐在地上。
头顶大腹便便的男人还在狂喷口水,“你装什么死!流点血就跟要死了一样,想讹老子?你爹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孟思危没说话,他想找手机报警,但是摸了摸口袋,没看到手机的影子。
应该是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
他偏头,四处看了看,终于在身后发现了屏幕碎成渣的手机。
他无视男人的唾骂,兀自倾了倾身子,捡回了手机。
但已经不能开机了。
孟思危表情一沉,仰头对上轿车车主。
“嘿你还敢瞪我?”男人来了脾气,本就心里烦躁,一见这小崽子将他当空气就算了,撞了他的车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别以为坐地上装个受害者自己就有理了。”
说完,男人像是猜到了什么,轻蔑地笑道:“我看你年纪轻轻的,别是惯犯吧。真不知羞耻。”
他唾了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听到这话,孟思危的眼神骤然变得阴森可怖。
他记不起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了。
最开始这样骂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小时候,生他的母亲被关在没有光的地窖里,隔着两道门,他看不见也摸不着,临分别的时候,两人才匆匆见过一面。
等那个喝醉酒的男人回家,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不一会儿黑漆漆的地窖中就会传来男人恶狠狠的咒骂声,和女人无助绝望的哀嚎。
后来地窖空了,挨打发泄的对象就转变成了他。
孟思危逃跑,反抗,男人就会更加用力地揍他,嘴里骂骂咧咧:“你妈跑了,我还打不得你了?你个晦气玩意,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让全村都看老子媳妇跑了的笑话是吧,你们娘俩都是一路货色!我呸!”
痛苦涌上来,如龙卷风一般将他紧紧裹挟。
孟思危心脏被捏得生疼,呼吸越发艰难。
见这小崽子阴狠狠瞪着自己,男车主顿时来了火气,抬脚就要踹上去。
孟思危下意识抱住脑袋,闭上了眼。
她晃掉脑海中大清早就朦胧氤氲的幻想,起身下床,去浴室洗漱。
今天是正式去明州实习的第一天,叶安琪对此非常慎重,特意早起了一个小时梳洗准备。
要化个淡妆,会比素面朝天时显得更成熟一点。
她愕然回眸。
孟思危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稍显懒散地靠坐在沙发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片皮肤上传来一股热意。
从一小块,逐渐向上蔓延。
他微仰着头,喉结处的起伏格外明显,微敞的领口让人的视线不敢过久停留。
“有人来了?”他轻声重复着她的话,声线低沉,过于清晰的咬字不知为何让人耳廓发烫。
“有人来了,你慌什么?”
他微垂下眼,视线停住在被他修长五指覆盖住的,那片细腻雪白的肌肤上。
缓慢地,不经意似的问道。
第 36 章 第三十六夜
陈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叶安琪正坐在办公室一角的长沙发上。
宽阔的真皮沙发上只坐了她一个人,她将后背挺得格外直,修长的颈项微绷着,下颌线条异常明晰。
陈助理一眼看到她,不由得愣了下。
这坐姿…未免也太端正了。
不远处,孟思危正坐在办公桌后。
电脑屏幕的冷光漫上他的镜片,他似乎正在忙碌,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孟总,叶小姐。”陈拾先礼貌性地对距他更近的叶安琪点了点头,然后才快步走到办公桌旁。
叶安琪的目光追随着陈拾的身影,虽然正看着他,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她将手放在腿的两侧,指尖微微向内收紧。
陈助理在和孟思危说话。窗外是属于深夜的寂静。
叶安琪抬手去触摸额头,但手心也是滚烫的温度,她并不能很好地做出判断。
她小心翼翼地下床,担心会打扰到温妮休息,她并没有选择开灯。
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叶安琪摸索着走向矮柜。
她身体软的像是要化掉的棉花糖,还没有走出几步,膝盖忽地撞到一块硬物。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沉闷撞击声,疼痛感一瞬间侵袭。
叶安琪下意识地弯腰,手指触到被撞伤的膝盖。她抬起视线,用了很长时间才看清面前的东西。
她刚才撞到了木床侧角。
叶安琪收回目光,绕开床角走到矮柜旁,她拿起上面的玻璃杯子,慢吞吞地送到唇边。
水是冷的,但叶安琪已经顾不上这些。
感冒来的突然,她没有可以退烧的药物,也不想惊扰到温妮,只能选择等到明天清晨.
发烧持续一夜。
在这期间,叶安琪断断续续的昏睡,直到第二天清晨,体温才略微下降。
但身体上的难受并没好转,她温吞地穿好女仆制服,离开房间。
思绪昏沉的原因,走起来路来也很慢,叶安琪用了快半个小时才到花房。
她推开玻璃门,习惯性地弯腰拿起一侧的花艺工具,准备去花园摘取百合。
“早上好。”
温妮清脆的声音透过距离传入叶安琪耳侧。
叶安琪动作停了几秒,抬头看向已经在修剪花枝的温妮,同时,小声的回应早安。
“你是准备去花园吗?”温妮停下手中的动作,偏头看向叶安琪问道。
叶安琪提起花篮,反应慢半拍后才轻声回答:“是的”
语句有些缓慢,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温妮盯着叶安琪苍白的侧脸,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叶安琪,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叶安琪还来得及回答,温妮就已经走到她面前,试探性地用手贴向她的额头,“很烫。”
“你发烧了。”温妮语气变得肯定。
她立刻拿开叶安琪手中提着的花篮,牵着叶安琪往圆桌前走。
温妮拉开椅子,用眼神示意叶安琪坐下。
叶安琪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也很迟缓,隔了几秒后,她才明白温妮的意思。
她垂眸看向面前的椅子,听话地坐下。
温妮:“你先坐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拿退烧药。”
叶安琪轻轻点头,小声应下:“好的”.
半小时后。
圆桌上摆放着一杯温水,叶安琪怔怔地注视着水杯上升起的雾气,抬手触摸额头上的退烧贴。
手心内是一片冰凉,退烧贴缓解了头晕症状。
“有好一些吗?”温妮将退烧药物送到叶安琪手中,问道。
叶安琪轻轻点头,她拿起水杯将退烧药吞下,小声回应:“好了很多。”
“谢谢你,温妮。”
她原本并不想因为生病而影响到他人,所以才会像平常一样来到花房,继续工作。
“没关系,你需要请半天假休息吗?”
叶安琪抬眸看向玻璃花房外,唇角扯出浅笑弧度,“不用的,我休息一会就好。”
她身体虚弱,发烧感冒也是常有的事情,加之特殊的生活的环境,感冒对叶安琪来说,似乎变成了一件不值得注意的小事。
叶安琪已经习惯。
温妮担心地看向叶安琪,也没有勉强。
“好的,那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再告诉我。”
“不用勉强自己。”
退烧药物很快起了作用。
头晕症状消失一半后,叶安琪提着花篮,慢吞吞地走出花房。
她需要在上午之前将部分事情完成,而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临近中午,叶安琪才勉强将一些简单的事情完成。
她提着花束盒回到花房,在圆桌前放下手中工具,手腕却在离开时不小心蹭到桌面,剪刀随之掉落。
叶安琪弯腰去捡,视线垂落,不经意地扫过制服胸口,目光稍有停顿。
她缓慢的察觉到不同之处——颈间的金属方牌似乎不见了。
因为重力的关系,叶安琪每次弯下腰时,吊牌的颈链会随着她的动作下落,并轻微摇晃,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叶安琪捡起剪刀放回桌面,然后抬手摸向制服领口,胸前空空荡荡,并没有金属方牌。
是在花园的时候掉落的吗?
叶安琪努力的回想,却没有一点思绪,只能选择走出花房寻找-
花园。
叶安琪半跪在绿色草坪上,身体自然向前倾,低头认真地寻找金属方牌。
雨季的原因,草坪潮湿,制服裙摆压在上端,很快浸润一片水渍。
叶安琪并不知道方牌具体丢失的地点,但现在她只能从最有可能掉落的地方寻找。
她抬手拨开面前的百合花丛,视线扫过潮湿的土壤,整张脸几乎快要贴近地面。
叶安琪的思绪已经被方牌占满,连裙摆湿漉也没有察觉。
在叶安琪专注寻找时,她的身后缓慢走近一道身影。
暗色阴影投射在地面,最终不动声色的将叶安琪笼罩。
孟思危站立在叶安琪身后,修长的手指握着黑色牵引绳,垂眸居高临下地看向叶安琪。
在他的视线里。
制服裙摆微微上移,苍白瘦弱的小腿压着潮湿草坪,粘黏着部分碎土。
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刺眼像是被污染的百合。
随着叶安琪的动作,草坪上的露珠沿着小腿皮肤不断扩展,水渍透明,在光下闪烁出微弱光点。
孟思危低眸注视,目光淡淡划过,而后掀起眼皮。
女孩上半身贴近花丛,耳后的双马尾因为低头动作,乖巧垂落。
纤细后颈暴露在日光下,脆弱,不堪一折。
她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仿佛对一切危险并未察觉。
孟思危平静注视,很轻地眯起的眸子。
几秒后,他倏地开口:“你在找东西?”
低沉的声音穿过潮湿空气,落在叶安琪耳侧。
叶安琪支撑着地面的手臂猛然一顿,像是被吓到一样,她迟钝的转脸看向身后
一只指节明晰的手,出现在叶安琪视野里。
她眸子微微停顿,目光沿着牵引绳缓慢向上看去。
映入瞳孔的是灰色马甲,纽扣中央挂着一只复古怀表。
视线受困,叶安琪不得不仰起脸。
男人背光而立,身形边缘浮着一层虚幻光影,很不真实。
目光交接,叶安琪微微睁大眸子。
孟思危的目光掩在阴暗下,棕色瞳孔缓慢聚集,逐渐浓稠。
他低眸注视着叶安琪,并没有再次开口。
叶安琪目光微怔,然后反应迟钝地回复:“是的”
发烧导致的过高体温没有完全消退,叶安琪眼眶微红,粉色像是潮晕一样,蔓延到她苍白的侧脸。
意识到用这样的姿势回答显得不太礼貌,叶安琪收回支撑地面的手臂,缓缓起身。
也许是低头太久的原因,在叶安琪起身后,原本已经缓解的头晕症状,在这一瞬间抵达临界点。
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叶安琪抬起手扶了扶额头,隔了半分钟,视野才逐渐恢复正常。
叶安琪抬眸看向面前的孟思危,视线略微迟疑。
孟思危先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牵引绳的末端,狼犬安静坐立,白色獠牙处似乎咬着一块金属方牌。
叶安琪眸色疑惑,注视一段时间后,又低下头,想看清上面的具体文字。
孟思危松开手中的牵引绳,他俯身,从狼犬獠牙中取出金属方牌。
他看向叶安琪,平静问:“是这个?”
修长的指节捏着金属颈链,方牌随着重力自然垂落。
在微微摇晃中,叶安琪看到了自己的姓名。
她立刻点头,同时回应:“是的。”
说完,她看向孟思危,想要抬手去接。
但孟思危似乎并没有想还给叶安琪的意思。
他的目光划过叶安琪眉眼,随后从西装口袋中取出手帕,他低眸,轻轻擦拭方牌表面,动作不紧不慢。
叶安琪的视野里,男人衬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的手腕骨骼分明,上方压着一块金属金色腕表,矜贵华丽。
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由他做起都显得从容绅士。
叶安琪瞳孔微顿,长卷的眼睫自然垂落,遮住部分眸子。
气氛安静片刻。
将方牌擦拭干净后,孟思危掀起眼皮,视线落向叶安琪。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金属颈链,出现在叶安琪眼前。
叶安琪迟疑几秒,最后抬手去接。
在她触到颈链时,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孟思危手背。
轻轻掠过。
叶安琪的指尖含着潮湿露水,体温却异常滚烫。
在触碰到的瞬间,她像是被花刺扎到一样,下意识地缩回手。
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
但,叶安琪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非常失礼,甚至像是明显的抗拒。
叶安琪微微拢起手指,放开后,她抬眸试探性地看向孟思危。
他只是平静回视,眉骨陷在阴沉的日光中,难以洞悉。
叶安琪再次抬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金属方牌。
她将方牌捏在手心,压下心中莫名的紧张,小声道:“谢谢您”
叶安琪想解释刚刚缩回手的原因,但看孟思危先生平静的反应,她显然没有必要开口。
孟思危并没有回应,目光扫视过叶安琪眉眼,停在她捏紧的手心处。
神色显得漫不经心。
一只紧张的小兔子
——那甚至已经不是在装了。
她明目张胆地让你看见,让你知道,她就是为了达成她的目的。
而一旦你露出踟蹰的痕迹,她就立刻得寸进尺。
骄纵任性。
无法无天。
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完全讨厌不起来。
即使明知她每次都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小心思,依旧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毫无办法地,退让了一次又一次。
第 37 章 第三十七夜
宽大的沙发上,两人安静对视。
那双水润清澈的黑色眼眸固执地凝视着身前的人,长睫扬起,轻浅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上。
喉结忍不住上下轻滚。
“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叶安琪感到羞恼。
他明明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不可能不知道的。叶安琪很早的时候就明白,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性伤害的危险,并不是最可怕的东西。
那条蟒蛇也是如此。
长廊尽头,光线昏暗。
叶安琪低头将手中的百合从花瓶中取出,替换成刚刚摘取的新鲜品种。
经过一段时间挥发后,百合香气已经变淡了许多,若有若无的萦绕在空气中。
叶安琪低眸认真整理百合花束,修剪的根茎没入花瓶内部,逐一填满。
沿着花台往下看去,水晶花瓶立于地板上端,昏光弥散,碎片一样的光影投映在橱窗边缘。
被替换下的百合静静竖立花瓶中央。
四周静寂,叶安琪整理花枝的细小声音被无限放大,沿着两侧墙壁漾出轻微回音。
玻璃橱窗中,灰黑色的蟒蛇匍匐于中央。
它缓缓吐出蛇信,金黄色眼睛紧紧的注视着叶安琪。
来自橱窗之内的目光,黏腻森冷。
叶安琪自然能感受到,她努力的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花束上,但肢体动作还是逐渐僵硬。
呼吸不由自主的放慢。
也许是精神有些紧张,叶安琪的手腕擦过百合花瓣,皮肤上沾染上少许花粉。
叶安琪没有立刻擦拭,她拿起一旁的白色丝带,在花瓶颈口处系上一个蝴蝶结。
全部花枝都已经替换后,叶安琪才拿起手帕擦掉手腕上的花粉。眼睫垂落,她视线自然的落在地板上。
橱窗的倒影映在地板中央。
竖立的蛇影缓慢移动,像是在一点点地靠近叶安琪。
叶安琪目光微顿,随后抬起眼睫,目光径直地看向玻璃橱窗。
蛇身紧贴着透明玻璃,灰黑色的身体填满橱窗边角,柔软移动。
叶安琪瞳孔微缩,她压下渐重的呼吸,转身拿起地板间的水晶花瓶。
她低头走过花台,径直走向长廊的另一端。
一次也没有回头。
叶安琪穿过长廊末尾,落地窗前透进明亮的日光,撒在叶安琪平和的侧脸处。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百合上。
虽然是替换下的百合,但根茎湿润,没有一点枯萎的迹象。
似乎有些可惜。
但也只能做扔掉处理,这是她工作中的一部分,她不能擅自做出其他改变。
思绪微微复杂时,叶安琪已经走到餐厅门前。
她抬起眼睫,视线转向门内。
位于中央的长桌,末端对应着一幅巨型洛可可油画,两侧壁雕拱门与之垂直对立,红丝绒窗帘微微束起。
古铜色水晶灯沿着长桌中央和两侧垂落,华丽古典。
从叶安琪的视角看去,餐厅内的装饰形成一个对称完美的构图,装饰壁画繁杂厚重。
而长桌末尾处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思危。
身着衬衣的男人位于视角中央,骨感清晰点手握着餐刀,不急不缓地切下盘中食物。动作标准优雅。
他与背景装饰融在一起,像是一幅完整的油画。
叶安琪停下继续向前的动作,眸色微怔。
已经到了中午吗?
她本来的路线是从餐厅穿过去,回到玻璃花房。
这也是她唯一认识的路径。
但,叶安琪不太想打扰到他人用餐,只能更换路线。
迟疑几秒后,叶安琪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右侧。
与此同时,孟思危微微抬眸。
视角限制,他的目光径扫过叶安琪转身时的侧脸,眸色漠然。
随后,他如平常一般收回视线
叶安琪已经离开餐厅,但眼前的长廊显然是陌生的,她并不知道哪一个方向才能通往古堡外,只能被动的选择往前走。
她微微抿唇,端着花瓶的手渐渐有些沉重。
叶安琪绕了很长一段路才走到玻璃花房。
“上午的工作结束了吗?”
温妮的声音传入叶安琪耳侧,她坐在圆桌前,面含笑意的询问。
叶安琪轻轻点头,她将手中的水晶花瓶放下,随后应声道:“嗯,结束了。”
温妮闻言站起身,语气略显欢快道:“那我们去吃饭吧。”
叶安琪:“好。”
“你今天去的时候有被再次吓到吗?”
温妮和叶安琪并排走在一起,她转头看向叶安琪微微弯腰问道。
她要比叶安琪高出不少,从侧方看去,娇小的叶安琪存在感会显得很弱。
叶安琪眨了眨眼睫,回想起长廊的画面。
对比昨天,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的恐惧不安,她轻声回复:“没有的”
温妮点头,“我早上还在担心这件事情,你没有被吓到就好。”
“不过,你确定不需要我陪着你吗?”
温妮本来是说要和叶安琪一起去的,但叶安琪担心这样会影响到温妮的工作,所以礼貌婉拒了。
叶安琪不太希望自己的事情麻烦到他人。
在温妮的视角里,叶安琪看起来相当弱小可怜,在此之前,这份工作之前已经有人因为恐惧选择主动辞职。
她已经自动将叶安琪划到需要被人保护的范围里。
叶安琪浅笑应道:“嗯,我自己应该可以的。”
这是她工作范围之内的事情,她必须自己独自要适应这个过程,叶安琪平静想。
叶安琪瞳孔微微放大。
她保持着仰视的姿势,整张脸毫无遮挡的展露在刺眼阳光中,思绪一瞬间空白。
圆拱形围栏前,孟思危侧身站立,眼帘微垂,目光落在叶安琪的眉眼上。
高位俯视,如同极不经意的一眼。
日光自然反射,流动的光影漂浮在他黑色衬衣上,斑驳闪烁。
眼前的一切像是短暂慢放的电影画面。
直到瞳孔因为疲惫出现光线重影,叶安琪才眨了下眼睫。
视线里景物显得有些模糊,浮着一层散开的光晕。
日光浓烈,叶安琪显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热。
叶安琪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和目光,即使这个距离并不遥远,但已经在叶安琪目光所视的范围之外。
她只能感受到孟思危的视线,像是径直的注视。
短暂几秒对视后,叶安琪低下头,弯腰捡起掉落的剪刀。
纤细的手臂擦过草地,绿景映衬,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
叶安琪拿起一旁的花篮,散落的金属工具被她放回原处。
叶安琪动作显得有些温温吞吞。
事实上她并不能习惯被人注视,尤其是情绪未知的视线。
身处某种极不适应的环境中,叶安琪会不受控制的放空思绪,肢体动作缓慢。
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花园的景物,隐匿在不同的花枝中,被不经意地注视察觉。
在叶安琪所看不见的视线里,孟思危目光平静地收回视线,转向一侧乖乖坐立的狼犬。
没有任何情绪的注视,直至狼犬微微伏下身体。
叶安琪想拎起花篮起身时,原本静立不动的忽然狼犬跑向右侧,身体快速地穿过灌木丛,逐渐消失在叶安琪目光所视的范围。
叶安琪疑惑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上方。
孟思危已经离开。
她目光微顿,又缓慢收回视线。
叶安琪停在原地,思绪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天的梦境。
与真实事情发生变化的部分。
她微微捏紧手中的竹编花篮,低头走向另一侧。
或许是梦境与现实发生的事情重合,又或许是那只蛇带给叶安琪的阴影,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叶安琪心底升起。
像是提前预知不好的征兆,因此产生莫名的不安感。
无法解释。
叶安琪垂着眼睫走离蔷薇花丛,瞳孔被遮在鸦色眼睫下,逐渐空洞。
也许只是长期的紧张不安而造成的错觉,叶安琪想。
她捏着花篮的手缓缓放轻。
–
花园里地形复杂,叶安琪并不能很好的判断方向。
等叶安琪找到百合摘取结束,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她拎着满篮的白色百合走向玻璃花房。
浓烈的香气充盈在叶安琪走过的石子小路,又因她的离开而缓慢淡去。
叶安琪走路时会习惯性的注视地面,偶尔听到其它杂音,她才会好奇的抬起眼睫。
即将走到花房时,她听到一个发音不太标准的唤声:“叶安琪?”
她下意识地顿住,抬眸看向前方。
一位中年女士站在玻璃花房前,唇角含笑的注视着她。
碎花蓬裙前系着中长围裙,灰金色卷发盘于脑后,头顶系着白色沿帽,更趋近于中世纪女仆制服,看起来与古堡内的女仆制服有着明显区别。
叶安琪目光微露疑惑,她顿在原地一秒,随后走上前去。
“您是在叫我吗?”
对方微笑点头,“是的。”
她看出叶安琪眉眼间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是林顿管家让我来交给你一件东西。”
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金属方牌,细长的链条因重力径直垂落,黑色方牌在空气中荡开轻微弧度。
上端雕刻的文字在晃动下若隐若现。
她笑着递给叶安琪,温和说:“姓名方牌,工作的女仆都需要佩戴在胸前。”
“方便认清名字。”
叶安琪抬手去接,金属的冰凉感落在手心,很快被灼眼的日光覆盖。
圆形图徽下,印刻着叶安琪的音译姓名,金色英文下写着一行小字,注释着工作职位。
在她第一日见温妮时,她就曾见过这个姓名方牌,只是她并没有过多注意。
叶安琪目光微怔,随后收拢手心,小声道:“谢谢您。”
她说完放下手中的百合花篮,低眸打开链条锁扣,小心地佩戴于胸前。
方牌垂落,乖顺的贴于制服面料前。
叶安琪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士,眉眼间浮起很浅薄的笑意。
她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对方胸前,注意到方牌是背面在前,不能看到对方姓名后。她礼貌道:“第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南茜。”
对方笑着回应,随后又接着道:“其实不是第一次见面”
叶安琪闻言瞳孔微顿,神色略微疑惑地看向南茜。
她确认自己并没有见过这张面孔,唯一有印象的是南茜这个名字,昨天温妮似乎提起过。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关于对方的记忆。
叶安琪小声重复:“不是第一次见面?”
南茜点头,目光注视着叶安琪回答:“你那天昏迷时,孟思危先生安排我帮你更换衣裙。”
叶安琪回想起那条棉布衣裙,她舒展眉眼,认真道谢:“真是感谢,两次见面都麻烦到您。”
她的杏眸中含着透亮的碎玻璃,语句咬字清楚,认真的像是从不犯错的好学生。
南茜:“不用道谢,是我工作之内的事情。”
“听家庭医生说,你是因为营养不良昏迷过去,现在有好一些了吗?”
南茜柔和询问,蓝色的瞳孔里蓄着笑意,以及不动声色的打量。
“好了许多。”叶安琪礼貌回答。
南茜轻轻点头,又从围裙口袋里取出独立包装的曲奇饼干。她笑着递给叶安琪,说道:“昨天烤的小饼干,希望你会喜欢。”
“以后有需要帮助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叶安琪眨了眨眼睛,点头时轻声道谢。
南茜走离开后,叶安琪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目光微怔的注视着黄油曲奇,过了几秒后,她才将饼干装到罩裙口袋里。
叶安琪弯腰捡起地面放置的花篮,随后走进花房。
在这短短两天里,她已经感受到了许多善意。
女仆的用餐地点按区域分开,四人一张长桌。
角落里,叶安琪安静地坐在桌前,低头认真吃饭。
黄油可颂搭着培根番茄,叶安琪并不挑剔食物,所以只是随意的选择了这几样。
在幼年时期,叶安琪有过一段饥饿的日子,营养不良导致她发育缓慢,即使后来生活归于正常,她的身体也并没有很快的调整过来。
食量过小加之食物简单,叶安琪一直处于长期的营养不良中。
而柏得温似乎更喜欢她瘦弱娇小的样子,所以才会在很多女孩中选择她。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周围偶尔传来他人聊天的声音,叶安琪保持着安静,小口吃掉了最后一块番茄。
可他越是佯装不明白,她就越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想问刚才那个姐姐是谁,你们很熟吗?
然而询问的话在舌根处滚了好几滚,却总是无法脱口而出。
虽然在叶安琪来之前,孟思危几乎不用这间休息室,可里面该备齐的物品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少。
浴室内一应日常用具齐全,衣柜里也有可供换洗的衣物。
他开灯的时候弄出了一点响动,在浴室里把水打开,又弄出了一些。
他微仰着头,站在花洒下。
带着细微压力的水流冲刷皮肤。
逐渐涣散的思绪这才稍适收回了些。
他没回家,而是回了公司,是因为时间太晚了。
喝了太多的酒,要想全程安静的收拾完一切,几乎是不可能的。
叶安琪的觉不算深。
他不想吵醒她。
第 38 章 第三十八夜
孟思危从浴室出来,没有睡休息室的床,而是去外面的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
长时间的饭局,推杯换盏的应酬,令人精神紧绷。
而在此之前,他已经连续三天加班超过了凌晨。
算上从南海连夜飞回来的那晚,好些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男人无声地靠坐在沙发上。
耳旁很安静,可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明明十分倦怠,却怎么也无法陷入沉眠。
他又睁开眼。朝雾清晨。
桌面上的玫瑰被叶安琪不小心带离,花刺穿过裙子面料,卡在制服上摇摇欲坠。
她低头取下,指尖不可避免的被花刺扎到,有些刺痛。
叶安琪微微皱眉,抬手将玫瑰重新放回桌面。
花房外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雨滴坠落在玻璃上,淅沥声音重复不断。
叶安琪低眸拿起剪刀,将面前盆栽中的红山茶剪下。花瓣已经有些枯萎,尾部脱水卷起,颜色却依旧鲜艳。
叶安琪注视着眼前枯萎的山茶,思绪陷入回忆中。
柏得温为她办理退学手续后,叶安琪很少有机会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房间里。
无论是暴雨还是晴空,对于不能出门的叶安琪来说,都没有不同。
短暂的一个星期,事情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
叶安琪注视着花盆的目光微怔,停留许久后,她抬头看向花房外,玻璃斑驳模糊。
她似乎,自由了.
叶安琪做完眼前的事情后,已经是下午。
雨季灰蒙,空气里浸润着湿冷的雾水,不到傍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叶安琪微微低头,穿过眼前的长廊。
即将走到拐角处时,她忽得听到玻璃砸碎的声音,混合着一阵金属物体掉落的回音。
在安静的长廊内尤其刺耳。
叶安琪下意识微怔,她走到长廊拐角,顺着声音来源处侧目看去。
一位金发中年女士倒在地板上,旁边是被打碎的玻璃酒瓶,碎片散落,棕色液体顺着地板蔓延。
叶安琪立刻弯腰扶起她,手部小心的托着对方后脑,让她靠着身后的墙壁。
“你还好吗?”
“是哪里不舒服呢?”
叶安琪平缓的语速变快,眉眼上浮现出焦急和关心的情绪。
但对方似乎已经陷入昏迷,没有办法给出回应。
叶安琪又转头看向长廊另一侧,但尽头的圆拱木门截断了视野,没有可以寻求帮助的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士,裙子领口渲染着大片酒渍,看起来有些糟糕。
叶安琪眸子微顿,视线停留在对方的面孔上。
有些熟悉,似乎是那天为她送金属方牌的女士。叶安琪想起她的名字,南茜。
略微迟疑几秒后,叶安琪起身,决定穿过长廊寻求他人帮助。
在叶安琪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南茜微弱的声音。
“请你”
叶安琪立刻停下转身回到原点,她半蹲下身体,用手扶住对方颤抖的手臂,轻声问:“你是想说什么吗?”
南茜努力的将手臂抬起,却又无力的回到原点,她掀起眼皮,断断续续的说:“能请你帮我”
“拿出……口袋里的巧克力吗”
南茜的声音很小,又因为身体不舒服,语句发音也有些模糊。
叶安琪微微弯腰,安静几秒后才知道南茜的要求。
“好的。”
她收回手臂,低眸看向对方的白色围裙。
“是在这里吗?”叶安琪抬手去取,边问道。
南茜轻轻点头,眼皮无力合起。
叶安琪从她的罩裙口袋中取出巧克力,打开包装后,动作小心地喂给南茜。
大概是担心对方靠着冰冷的墙壁会不舒服,叶安琪低头解开自己的罩裙,细心叠成方块,轻柔的垫在南茜脑后。
“有好一些吗?”
叶安琪温声询问,她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动作,绑在两侧的双马尾乖顺的垂落在肩前,杏眸清润,目光认真的注视着南茜。
南茜嗯声回应,唇角边扯出虚弱笑意:“真是感谢你”
“不然我一个人晕倒在这里,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叶安琪低眸取出手帕,抬手小心地擦拭南茜的衣领,轻声回应:“没关系的。”
五分钟后,南茜扶着一侧的墙壁勉强起身,她缓慢地走向北被打碎酒瓶旁,想要捡起地面的银镀托盘,但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往后倒。
叶安琪走向前抬手扶住她,“需要我扶你回去休息吗?”
南茜:“不用了”
她转头对叶安琪微笑,“我还有东西要去送,不麻烦你了。”
南茜说完想要弯腰去捡托盘。
叶安琪顺着南茜的动作垂眸看去,迟疑几秒后,她俯身帮南茜捡起银镀托盘。
“我帮你去送吧。”
叶安琪抬起脸,眉眼上的笑意温和,“你身体不舒服,衣服也不小心打湿了,我想还是先回去换件衣服比较好。”
叶安琪保持浅笑,嗓音有些轻:“不会麻烦的,我正好已经做完今天的工作。”
南茜注视着叶安琪,目光微有犹豫,她低头看向衣服领口,最终回应:“好的,那我先回房间换件衣服。”
“可能要麻烦你去酒窖取出白兰地,送到书房。”
叶安琪听到书房这个词语后,眸子微动,她轻轻点头,应着:“好的。”
话落,她低头看向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眸子微钝。
南茜一眼看出叶安琪心中所想,微笑道:“这里没关系的,等会我来打扫。”
“总不能每件事情都让你去做。”
叶安琪收回视线,捏着手中的银镀托盘礼貌道别:“好的,那我先去酒窖了。”
“在这之前,能请你和我说一下酒窖的大概位置吗?”.
叶安琪用了一段时间寻找酒窖,取到需要的白兰地酒瓶后,她端着托盘走向书房。
古堡外的天色很暗,暖色吊灯笼罩着长廊两侧,叶安琪的影子被光线拉长,一半折叠在墙壁上。
叶安琪去过一次书房,对路线还有一些模糊印象,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她顺利的走到三楼。
踏入最后一层台阶,叶安琪微微抬头,目光看向棕色拱门的上方,石膏雕像被灯光覆盖,显现出一种温和的暖色。
叶安琪目光微微停顿几秒,她收回视线,缓步走到木门前。
她抬手轻轻敲响木门,礼貌而规律的三次,随后停手,安静的等待回应。
两分钟后,门内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叶安琪微有疑惑,但她还是礼貌的再次敲响木门,“孟思危先生,您在里面吗?”
走廊静寂,沉默的像是只能听到叶安琪的呼吸声。
是不在书房吗?
叶安琪将目光转向木门扶手,迟疑片刻,她抬手轻轻拧开。
门缝缓慢扩大,泄露一室的昏暗光影。
木门正上方的壁灯投射在叶安琪身体上,晕开的光束沿着木门缝隙,悄然进入。
眼前的一切像是黑暗影像,唯一光点是燃烧的红色火星,隐藏在书房中,若明若暗。
在叶安琪微怔时,白色光束骤然亮起,充斥着整个书房内景,刺眼恍然。
叶安琪不舒服地眨了下眼睫,目光迎着灯光抬起,看向书房中央。
复古书桌前,男人端坐于旁侧,背部微靠着皮质椅背,脖颈微仰,目光隔着金丝眼镜,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门外面的叶安琪。
薄唇边咬着的雪茄已经快要燃尽。
目光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对视。
叶安琪微微捏紧手中的银镀托盘,冰凉的触感沿着手心皮肤压入。
她迎着孟思危的目光,微微低头走进书房。
“孟思危先生……”
叶安琪的声音有些小,落下后很快被书房的寂静吞噬。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上,严密合拍。
叶安琪走到书桌旁,压下莫名的不安情绪,没等孟思危开口,就轻声解释道:“南茜身体不太舒服”
“来送东西前晕倒在走廊,我恰巧路过,所以代替南茜来送东西。”
语句末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叶安琪说完,低头将手中的托盘轻放在书桌上,她拿起酒瓶,动作小心地摆放在桌面中央。
孟思危的视线落在叶安琪的手臂上,细白的指节捏着玻璃酒瓶,一只手不能环握,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红。
孟思危抬眸,目光径直看向叶安琪眉眼。
“这是您要的白兰地。”
叶安琪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收回手臂后,她准备离开书房。
在她还没转身时,孟思危低沉冷淡的声音落在书房内。
“抬头。”
叶安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几秒,她垂着眼睫,安静几秒后,缓缓抬头。
一张尖瘦的小脸显露在白光下。
视线也随之落入孟思危瞳孔中。
四周光束过分明亮,让她可以看清眼前的事物,没有任何遮挡,完全映入眼底。
也包括他额头醒目的伤口。
叶安琪轻轻抿唇,小小的唇珠压在嘴唇上方,柔软浅红。
尼古丁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逐渐浓郁。
雪茄燃烧到尾部,孟思危抬手,指节随意碾灭火星。
叶安琪无意识地捏紧手心,托盘边缘磕在她微曲的手肘内。持久的沉默,让她思绪略微慌乱。
她不明白孟思危先生让她抬头的原因。
是她哪里做的不对吗?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叶安琪回视孟思危的目光,几乎是避无可避。
金丝眼镜下的眸子颜色很深,含着审视之色,镜片表面反射灯光,与瞳孔重叠。
他的视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叶安琪的脖颈。
呼吸开始变得缓慢。
“你在紧张。”
一句漫不经心的陈述,声线压低,情绪透着冷静。
叶安琪瞳孔微缩,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浮起一层雾色。
她听见机械钟表的声音。
触目所及的范围内,不知不觉间已经多出许多不属于他的痕迹。
沙发角落放了一个抱枕。
她一下子大胆了起来。
她烧得脑子都不太清醒,迫切地伸出双臂,想要往孟思危怀里扑。
“那,哥哥抱着我去医院。”
她是不想去医院,但要是他抱着她去的话,也不是不行。
孟思危继续耐着性子哄她:“刚才不是已经抱过了吗”
他抱着她下楼的。
这倒也是。
叶安琪在梦里也很讲理,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要求。
“那你让我亲一下吧。”
“就一下。”她竖起一根手指,跟他谈着条件,指关节的皮肤都被烧得红红的。
“就一下,不多亲,我保证。”
第 39 章 第三十九夜
孟思危躬身站在副驾门前,一手撑着座椅靠背,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叶安琪又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很软,因为发烧的缘故,也很烫。
被紧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异常有存在感地向他全身传输着汩汩热意。
他明明可以挣开她的,但是他没办法这样做,只能耐着性子和她解释:“这样不合适。你已经……”
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不是几岁的小孩子。
不要老和男人说什么亲啊抱。
你根本猜不到,说这种话时,你对面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身为哥哥长篇大论的教育还没来得及开口,叶安琪却已经提前烦了。
是她!在做梦!“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嘛,”夏芸热切地拉过叶安琪跟姜婉靠在一起,“你瞧瞧我们安琪,一天到晚都在忙着工作,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考虑一下。”
她这番亲昵劲头,倒真像个为继女考虑的和蔼后妈一样。
“我听说宗明一直在Y国发展呢,什么时候回来跟咱们安琪见见面,好歹也是同年岁的,总有共同话题不是。”
叶安琪忍无可忍,越看夏芸越是心火直窜。
“瞧你说的这么有经验,那这婚事你可得抓紧了,”她收起了虚伪的假笑,阴冷冷地看过来,“毕竟我可不是某人,净做些不要脸的小三勾当,上赶着翻身结婚做太太。”
夏芸脸色一僵,“叶安琪!你什么意思?”
叶安琪的一番话直接戳中了她的心事,毫不掩饰地撕碎了夏芸的端庄矜持。
在场几人均是脸色一变。
叶鸿南当即喝道:“叶安琪,你说什么呢!”
孟兴文跟姜婉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对上旁人还好,跟夏芸这种家伙继续客套来客套去,叶安琪只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她掀起眼皮,对上叶鸿南的眼睛,转而又移向了夏芸,拔高了音量一字一句道:“我说,你夏芸就是个登不上台面的小三,勾栏做派的婊子。”
这种话她不止一次说过,但在成年后,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公开场合骂出来。
“真以为你个野鸡飞上枝头就真能变凤凰了?这么多年了除了装可怜你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说过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突然不对劲儿的氛围让四周的宾客看了过来。
夏芸有些气愤,但她不敢在这时候乱了阵脚去堵叶安琪的嘴。
叶安琪全然不顾忌周围投来的视线,将心里憋闷了多年隐忍的怒火全都发泄了出来。
她指着叶鸿南,脸色黑成一片:“知不知道危天是什么日子?”
叶鸿南一怔,随即眼神闪了闪。
见状,叶安琪只觉得可笑:“我明明说过,我妈的忌日,谁敢大张旗鼓庆祝,我就让他不得好死。”
说完,叶安琪大手一挥,一巴掌拍倒了桌上的香槟塔。
顿时,数不尽的高脚杯和酒水倾撒下来,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的玻璃碎片。
厅内无数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惊呼声连连。
夏芸躲闪不及,裙角沾满了酒水,脚踝还被飞过的玻璃割开了血痕。
她脸都吓白了。
叶鸿南面子上挂不住光,只能用没什么气势的姿态训斥女儿:“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转而,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危天这么多人在呢,你非要给我找事是不是?”
叶安琪:“对,我就是找事。平常我都没说爸你什么,可我妈的忌日,谁忘了,你都不能忘。”
她转过身,对在场所有人不好意思笑笑:“抱歉啊各位,危天是我亲妈忌日,我酒喝多了,有些失态,让大家见笑了。”
说完,叶安琪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只留下了面容扭曲的夏芸和一脸怒容的叶鸿南。
—
京城某处墓园。
周遭都是黑漆漆的,月亮隐在云层中,星星发着微弱的光。
叶安琪打了车过来,随手脱了外套搭在肩上,也不管大理石凉不凉,就那么坐在了一处墓碑前的空地上。
墓碑上刻的是她妈妈胥柳诗的名字。
坟墓前空空如也,近期没什么人来过。
叶安琪酒喝的脑袋有些晕,脸颊发热。
她带来了一束花过来,是母亲最喜欢的向日葵,路上找了几个花店才买到。
她揉了揉眼睛,将花放在墓前,笑着说:“妈,危天来晚了,不好意思啊。主要是我这酒喝的,危晚还大闹一场,怪好笑的。”
说着说着,她就笑不出来了,扑在墓碑上活像个小孩儿一样,哽咽着,将这些年来的苦楚都说了出来。
“你还躺在这儿呢,他们俩凭什么耀武扬威的办生日宴……”
自从母亲去世后,叶安琪脾气就变得很差,对夏芸没个好脸色,对她亲爹更是没有好脸色。
平常见不到面的时候还好,若是碰上了,免不了要斗出一阵动静来。
作为商人,叶鸿南一直都想生个儿子来继承家业。
但奈何胥柳诗并没有再要孩子的打算。
她倾注了全身心的宠爱给叶安琪,教育她,培养她,给女儿最好的一切。
登堂入室的夏芸对叶家虎视眈眈。
如果不是叶安琪当时还小,公司资产股权方面的东西没拿到手之前在叶家站不住脚,她绝对不会放任她爸跟夏芸两个人好过。
这么多年来的争抢掠夺,让叶安琪在外人眼里成了一个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薄情形象。
她可以为了拿下市场交易权三天不合眼,带着团队凌晨蹲守在负责人必经之路的单位门口。
也可以因为品控问题,当场与合作了多年的友商翻脸干仗。
要想在叶家有话语权,既不争也不抢,迟早有一天连活着都是个问题。
叶安琪理了理思绪,跟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但就是没把娃娃亲的事说出来。
在事情没有彻底解决之前,还是不要让母亲担心了。
夜色渐凉。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叶安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抓着外套出了墓园。
……
第二天上午,刚开完长达两个小时会议的叶安琪回到办公室,额心突突直跳。
又是一次鸡飞狗跳的破会。
因着昨天的闹剧,危天一天叶安琪的脸都是黑的。
那些个平日里作妖惯了的亲戚见她阴沉着脸,罕见地没怎么在她面前找事。
不然,危天的会议岂止是两个小时就能结束的。
这时,助理敲了敲门,进来的时候递上了她的手机,说是有微信消息。
因为页面隐私设置的缘故,助理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发的,只恭敬地将手机送来给叶安琪。
“知道了。”
叶安琪接过解锁,看到了半个小时前孟思危发来的微信消息。
【姐姐不要忘记把公司的位置发我一下哦(小猫贴脸.jpg)】
叶安琪点进去,被那张猫猫表情包给治愈了不少。
明天就是那小子请客的日子了。
叶安琪倒是挺好奇这家伙会带她去吃什么。
高级餐厅肯定是不用想的,就孟思危的家境,也去不了什么高奢消费场所。
她敲了几个字回复:【危天如果能正常下班,我就开车过来学校接你。晚了的话再给你发位置,你可以在公司楼下大厅等我。】
孟思危几乎秒回:【好的(●v●)】
看到后面带的小表情,叶安琪才第一次体会到颜文字的可爱之处。
虽然那孩子面上一副生人勿进的气质,但在网上聊起天来,各种表情包和颜文字倒是丰富。
她甚至能想象到孟思危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如果浮现出跟这个颜文字一样的表情……
那简直可爱炸了。
……
最后一节课,孟思危收到了叶安琪发来的位置信息。
看来她被工作绊住脚了,不能准时下班。
孟思危盯着上面的位置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回了个“OK”+满脸期待的颜文字后,就将手机息屏揣进了口袋里。
同在实验室的小组同学将提取的大黄蒽醌盖好,转过头来时就看孟思危正扬起嘴角,看向手中的烧杯时,眼底挂着淡淡的笑。
“思危,你是碰上了什么好事啊,难得见到你这副表情。”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思危恍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过于明显了,于是又收起了笑意,恢复了那般冷淡的神色。
“没什么。”
他将药剂归类好,看了看老师布置的作业,发现他们这一组似乎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任务。
提前完成的小组可以先放学。
于是孟思危将药剂交给老师,然后脱了实验服,背上包就离开了教室。
他先去寝室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出发前往微信上的位置。
叶安琪发来的定位是光盛集团的位置。
孟思危打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
他拿手机给叶安琪发了个微信消息,告诉她自己到了。
隔了十分钟也不见对面的人回复,想来应该是在忙,于是孟思危只好去前台。
“找我们叶总?”前台小姐问了一下:“请问先生您有预约吗?”
孟思危摇头。
前台小姐于是说:“抱歉,没有预约我们没有办法放您上去的。您可以在那边的休息区等候一下,或者再跟叶总打个电话联系试试。”
孟思危想了一下,说:“我去那边等着就行。”
于是他来到大厅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并用手机给叶安琪发了个消息。
等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叶安琪没回消息,也没下班。
孟思危有点昏昏欲睡。
他随手抓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时不时翻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提醒。
就在这时,他留意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那人刚露面,前台小姐就立马站了起来,微笑着说:“陈处长,您好。”
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刚正,但偏偏长了双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我找你们叶总,她还没下班吗?”
前台小姐点头道:“您是跟叶总打过招呼了是吧,我帮您呼叫一下。”
她正要伸手去打电话,被称作陈处长的男人却是拦住了他,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去那边坐着等她下班就好。危天是突然到访,没来得及预约,就不要打扰她工作了。”
说完,男人就转身到了休息区,坐在了孟思危侧边的沙发上。
刚刚的话孟思危都有听到,于是他暗暗打量起了这个男人。
气度不凡,衣质上乘,仪容仪表都透着一股子矜贵,但气势正派,是正经大院出身的高干子弟。
这么年轻的处长……
孟思危沉了沉眼眸。
终于,十分钟后,孟思危的手机有了动静。
他连忙解锁。
是叶安琪的消息。
亲亲姐姐:【抱歉,久等了,现在刚下班,我乘电梯下来。】
孟思危瞬间就来了精神,期待地抬眼,四下张望。
私人电梯门开的时候,孟思危一眼就锁定了叶安琪的身影,他匆然起身。
一早得知了他位置的叶安琪也是直奔休息区而来。
见到人,女子心情极好的招了招手,正要开口,只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姐姐。”
——“叶总。”
话音刚落,站起来的陈硕言就怔了怔,随即看向沙发角落里原本坐着此时也站了起来的,他一直没怎么注意却跟他同时出声的少年。
孟思危也回看了过来,黑沉平静的眸子散发着冷漠。
孟致辉的话题很跳脱,下一刻,又转到了孟婧身上。
“说起来,前些天还有老朋友找我,想介绍侄孙给婧婧认识。”孟致辉这样说着,明明是在聊孟婧,却不往孟婧的方向看,依旧望着叶安琪。
“不过婧婧拒绝了,说她暂时还不想谈恋爱”
“安琪呢?”
孟致辉的笑容愈发和煦:“安琪和婧婧是一个学校的吧?在学校里,有没有关系好的男孩子?”
听他这么说,叶安琪拿着筷子的手指顿时紧了紧。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孟致辉会突然问起这个?
关系好的男孩子。
啧。
“没有呀。”她语气轻松且随意的答道。
同时伸出脚,在餐桌下,不轻不重的,踢了踢孟思危的鞋。
第 40 章 第四十夜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相互碰撞的声音。
孟致辉听了叶安琪的回答,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话。
叶安琪觉得很奇怪。
虽然不清楚孟老爷子突然问起这个的原因,可有一点她还是清楚的:
通常情况下,长辈说完这种话以后,接下去要说的十有八九就是“我这里有一个男孩子,你们有空的时候认识认识”。
假如孟致辉不是想给她介绍对象,那莫非……
叶安琪低头喝汤,长睫遮盖下的眼珠悄悄往旁边瞟。
难道,老爷子是知道了什么?
她加大了一点力气,又踢了一下孟思危的鞋子。
没收好力道,伴随着一声闷响,餐桌下,干净到纤尘不染的纯黑皮鞋砰地磕在了椅子腿上。
孟老爷子和孟婧都看了过来。
叶安琪下午没去学校,横竖都请了假不用白不用,一早上东奔西跑做尽了耗体力的事情,吃完饭睡意席卷难免有些困顿。
自顾自搬了张小矮凳趴在隔壁的空床位打算眯个十分钟。
或许是空调温度刚刚好,又或许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晚,叶安琪眼皮一重,沉沉睡去。
等护士小姐姐进来给孟思危拔针管时,邻床上的人睡颜恬静,呼吸声匀称。
她看了眼病床上双目紧闭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醒着的人,想出言驱赶又不知怎么样开口。
孟思危接过体温计,手指抵在唇边给护士小姐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并表示费用他会交。
少年本身就长得俊,眉宇间清澈干净,微微勾起嘴角。只一眼,给护士小姐勾得七荤八素,哪还忍心赶她起来。
晚霞映红天际,给病房四面白墙镀了一层暖光。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叶安琪朦胧着用手背去擦眼缝,半梦半醒好一会,才察觉到自己整个人躺在床上。
直接傻眼。
她该不会趴着睡得不舒服,迷迷糊糊爬上来的吧?
叶安琪猛然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旁边床铺已空,孟思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药还放在床头,应该还没走。
勾着鞋一蹬,赶紧回到椅子上坐好。
过了几分钟,孟思危手上捏了一堆单子,重新回到病房收拾,背着身朝她说道:“走了,出院手续我办好了。”?
叶安琪微微愣怔,随即抬眼一脸正色:“孟同学,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这是细菌感染发烧。”
铁人也没好得这么快吧。
虽她没有闲心去撩开他的裤腿查看伤势,但按照能烧到这种叶度,他脚上的伤口也好不到哪里去。
“嗯,低烧,很快就能好。”孟思危不疾不徐回答到。
“你”
没等叶安琪把整句话说完,孟思危已经先一步跨出病房门,“快走,书包还在学校里,晚上八点过后门禁不许进出。”
刚把话说完,人已经先跑到五米开外,仗着自己腿长根本没打算等她。
“喂,你等我啊!”叶安琪朝着他那潇洒的背影叫唤。
这人,脾性真令人难以琢磨。
从学校回到花园洋房,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胡乱拍了两张黑板上的作业板书,晚饭过后一直在追今天的学习进度。
白炽灯光下叶安琪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一晃眼补到了0点。
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连着震了三下。
Lu.:【转账500元待领取】
:住院费
:谢谢
这么大手笔
叶安琪拿弹簧笔笔帽戳了两下下巴,在键盘上哐哐哐打下三个字:封口费?
顶上的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不一会消息气泡弹了回来:嗯,给你买糖吃
什么毛病。
叶安琪八竿子摸不着头脑刚编辑了条:我又不是小孩,吃什么糖。还没点击发送,消息框又多了一条。
Lu.:堵住你的嘴,然后少说两句话
“”
叶安琪恍然大悟,大概是今天早上那句“我帮你打回去好不好”给他整破防了。
叶安琪没憋住笑,轻嗤了一声,绕了那么大个弯,原来是为了这个。
孟不说话,怎么会这么不坦诚呢?
她点开转账那条信息,丝毫不带犹豫地点击退回。
莫扎我:我吃不吃糖,你打架菜也是事实。
想用钱捂她的嘴,没门。
Lu.:……
上房揭瓦,贴脸开大的事情做多了,每每都是得心应手,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屏幕对面的人无语又无可奈何的幽怨,叶安琪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两分。
九月底的晚风不安常理,卷席俞城每一个角落,屋外一股邪风呼啸而过,撞得落地窗砰砰作响,吓得她懵怔了一瞬,笑容消失。
还没熄屏的手机顶部弹出一则紧急气象新危:据气象台报告,俞城于今夜或迎来强降雨天气。请锁好门窗,注意防护,避免高空坠物。
刚点开气象新危,还没来得及查看细则,霶霈已至。豆大的雨珠砸落,外面摇头晃脑的细叶榕和着狂风大雨谱出一曲无序乐章。
吵得人心烦意乱。
许是下午睡得有点久,放下手机后的叶安琪,带着降噪耳塞也毫无睡意,只能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下雨天,真的让人很难喜琪得起来。
那年的雨也是,悄无声息,毫无预兆。
九岁,夏天,叶家老宅。
黑云压顶,盘山公思能见度低,叶挽不顾大雨驱车归至,急匆匆推开宅门。院仆想上前帮忙,被她挡了回去,目不斜视三两步上楼朝书房行去。
手里还捏了一沓厚厚的资料报告。
“小姐,你回”
叶挽打断,落下一句不容拒绝的安排:“张妈,把电视关了带小小姐回房间睡觉,吩咐其他人晚上没事不要出来。”
此时的小叶安琪,干净明亮的双眸盯着妈妈的背影,坐在沙发上茫然无措,还不知道今天的不寻常最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结局。
电视剧被佣人关掉,叶安琪也被哄着牵起手带起来,“小小姐,我们回房间睡觉好不好。”
妈妈表情凝重,书房,爸爸在里面。
叶安琪频频回头,被张妈带会二楼房间,房门关上之前的那一刻还在盯着走廊尽头书房的位置。好像这样,就能知道里面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妈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她从小到大,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妈妈露出这种表情。
“许远扬,我跟你夫妻那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叶家的?”
书房那张黄花梨办公桌,叶挽手中那叠印了内容的A4纸砸落,旁边放置的水杯连带着都漾了几圈涟漪。
面对这个相处了数十年的丈夫,叶安琪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一张张纸,桩桩件件,都在指向这个男人如何费尽心思挖空叶家。
拨弄电脑的男人还临危不惧,不紧不慢握着手腕松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打字而僵硬的关节,随手捡起两张文件轻描淡写得看了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婆,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道理,应该不用我教你吧?我用正规竞标途径投到的项目,怎么就成挖空叶家了?”
说到最后,男人还冷嘲一声,反倒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你没使手段?说出来谁信。这些都是叶家迄今为止一直都在合作的老客户,被你说标就标了?还有这些原材料供应商,跟叶家说不合作就不合作了?”
叶挽双手撑在桌面跟他对峙,气愤到恨不得把手里的黄花梨实木捏碎,“当年要不是叶家,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许远扬,男人拍桌而起怒吼:“别给我提当年!”全然没有平时那股彬彬有礼的斯文气。
“我跟你在一起十四年我就被戳了十四年脊梁骨,人人都说我高攀,说我要不是叶家,怎么配有今天的成绩。”
男人说道一半,指着自己的手都在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他们说我没了叶家什么都不是,但又有谁记得我是当年省第一考进的华大商学院。我高攀?我他吗高攀谁了?”
“人人皆赞你一句才女叶挽,那都是因为你姓叶,有个有钱有势的爹。”许远扬越说越气愤,最后直接撕破脸皮吼了出来。
看啊,这就是她年少恋慕,千挑万选的丈夫啊。
这么伤人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叶挽心头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收紧,不管不顾地生拉硬拽,那种痛感,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蒙了一层霜气,恍惚间,当初那个脸答应跟她在一起都腆着脸的木讷少年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扯着嗓子疾言厉色的男人重叠。
两张脸都变得狰狞,扭曲。
叶挽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度激动的情绪,尽管这样,说话的声音还是难免带了点颤音:“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是。”默了许久,许远扬同样闭眼深呼吸一口气,给出肯定答案。
“叶挽,离婚吧,这样对谁都好。”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格外平静,平静到像是说过千百次的一句家常。
轻飘飘的,落下一万根针。
宅院外是大到离奇的暴雨,屋内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落进叶安琪耳朵里。九岁的她就这么定定地,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一线门缝透出来的微光,照不亮身后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在那天之前的叶安琪,姓许
“笃笃”
连着好几声拍门,房间里都没任何反应,宋姨焦急地将耳朵贴在门上,“琪琪,你起床了吗?待会上学该迟到了。”
叶安琪睁眼,惊坐起身,从梦里被拉回现实心率还有些不齐,急促呼了两口气,说话的声音夹了点鼻音,声带轻颤:“知道了,马上来。”
这软软的声音一出,连叶安琪自己都愣住了,抬起手摸向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回过头看枕头,那片她枕过的地方,有一摊深色。
原来,还是会难过的。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等心跳平静下来,她起身走到洗漱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一捧接一捧往脸上泼水,试图把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冲刷掉。
垂落下来的头发,沾了水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也毫不在意。
冲了好一会,她抬起头,透过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不知道想到什么,勾起唇自嘲了一声。
胸中似是有一团火,四处乱窜着,无处发泄。
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仿佛能够将她淹没,叶安琪觉得他的目光像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浓黑幽深,让人不禁战栗。
最后他泄愤似的握住了她细瘦的手腕。
动作略显粗暴,虎口触及到温热的肌肤时,却又蓦地收敛,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
他将她的手一只一只,从自己的脖子上拉下来,端端正正的放回到她的腿上。
放回它们应该放在的地方。
然后冷冷的望了她一眼,发出看似严厉的警告:“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的嗓音微哑着,做出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强调:“你会想清楚的。”
嗤。叶安琪半点也不怵,扬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明明没有出声,孟思危却觉得自己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说:我会想清楚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