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说你爱我。”
热脸贴了几天冷屁股,宁瑰露终于把“庄大娇花”哄来南岛找她了。
比起在京市工作时脚不点地的忙碌,南岛的工作几乎可以称得上悠闲。
她作为半个“空降”的领导,手下没有直接负责的项目,也没有直接领导的班子,就是一空壳司令。这一周唯一的工作是和几个项目小组碰面开了几个会。
她不着急介入工作,实在没事干就开着辆租来的二手车满岛上瞎转。
几天时间,她就把岛上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了。
岛上信息相对封闭,游客少,外来人口也少,许多常住人口都是基地工作人员的家属。
岛上理发店就两三家。离家属楼最近的一家叫芳姨理发。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烫着一头复古又时髦的港式小卷,没生意就守店里看着电视剧嗑瓜子。
周五下午,宁瑰露车开到门口,喊了一嗓子:“大姨,有空剪头吗?”
那姨瓜子还没嗑完,见着有生意,起身抖搂抖搂瓜子皮,一招手:“有啊,进来吧!”
“阿妹,你是要洗剪吹一套,还是只剪头啊?”
“洗剪吹一套吧。”宁瑰露说。
大姨掀开后边的帘子,利落道:“好,先洗头,躺那去吧。”
安排她躺下,给她掖好毛巾后,大姨拧开了喷头,将水淋到她发际线上,问:“水温可以吗?”
“可以。”
给她洗了一会儿,大姨又积极推销道:“阿妹,你这发质很好,很适合烫发啊,正好这么长了,我给你烫个法式小卷,你看怎么样?”
“什么样的卷啊?”
“这样的,我给你看。”大姨擦擦手,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了张理发店统一模板的模特图。
宁瑰露眯着眼睛看了眼:“这卷太小了点吧?”
大姨翻着相册继续忽悠:“那这个,这个十八杠的。阿妹,你听我的,别的卷太大了,做完两三天卷就直了,这钱不白花了?这十八杠的,看着卷多,过几天就是大卷了,我包你好看!”
宁瑰露随意道:“行,您是专业的,您看着弄吧。”
一句“您是专业的”,把芳姨哄得通体舒畅。
宁瑰露是个特别能唠的,几十分钟时间,她已经把大姨家有几口人,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查户口似的唠得明明白白了。
南方少有她这样自来熟的年轻女孩,给她卷头发卷到一半,大姨相见恨晚起来,又极力“推销”道:“我儿子还单着呢,你也还没对象吧,要不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哎,太不巧,我有对象了。”她一摊手。
大姨一听她有对象了,嘴就撅起来了,打听问:“那他没跟你一块过来啊?”
“他在外面工作,这不明天周六了吗,他要过来,我也把自己拾掇拾掇。”
“他是做什么的啊?”
“就公司上班的。”
“私企啊?”
“嗯,私企。”
芳姨自信一下起来了:“私企哪有国企稳定,我儿子现在都是直接跟着单位一把手干,工作不仅稳定,有六险一金,过两年还有单位分的房子呢!”
“您儿子工资还挺高的吧?”
“还好还好,养家肯定是没问题。”大姨还想争取争取,继续给她灌迷魂汤,“阿妹,你长这么漂亮,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嘛,多看看,多比较比较,谈恋爱嘛,又不是结婚,这结婚还能离呢!别的都是虚的,还是要找个本性好,会疼人,知冷知热的。你还那么年轻,多认识几个人准是好的……”
门口有车熄火的声音。
大姨回头一看,顿时高兴了:“你看,这就是缘分,说曹操曹操到,我儿子回来了!”
“妈,今天有生意啊?”
男人下了车,拎着一黑袋子走进来。
大姨问:“你又拿什么回来了?”
“大红鲷,你不是昨天还说想吃鱼了吗?”
“哎哟,又乱花钱!”大姨嘴上埋怨着,笑容却压都压不住了。
“这才几个钱。今天金姨又来做头发了?”
“不是,是一个小阿妹。”
一小碗软化剂用完了,大姨让开身去弄,露出了宁瑰露的身影。
男人一愣。
大姨张罗道:“你把鱼放楼上厨房去,别放这里,一股味,还有客人在呢。”
适才还敞着皮大衣,意气风发的男人霎时收敛了张扬,客客气气道:“宁工,您出来做头发啊?”
“对,没想到这是你妈妈的店,挺巧啊。”宁瑰露笑着点了下头。
听他们打招呼,大姨大吃一惊:“你们是同事啊?”
方德光挤出个笑,把妈妈拉到一边,低声道:“妈,这是我领导,我们单位新来的技术顾问。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让你这几天注意点新来的人。”
“啊?”大姨顿时慌张了,拿着一碗软化剂不知道该往哪放,“你看……你看……我这……”
宁瑰露笑笑道:“没事,大姨,您别紧张,刚刚咱俩不是还聊得挺好的吗?我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就是来修修头发。”
“那我……我这,我先给您倒杯水吧!”大姨手足无措,
放下泡手碗,摘了手套先倒茶去了。
亲妈溜之大吉了。方德光和新领导面面相觑,他先尴尬问:“宁工,您下午不忙啊?”
“我这不刚来吗,没什么事就先熟悉熟悉岛上环境。”宁瑰露给自己上班溜号的行为找了个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又反问他,“你今天也不忙吗?”
“忙……肯定忙。”方德光抹了抹脸上的汗,“路过市场,给我妈买了条鱼拿回来,马上就回单位了。”
见他满头是汗,宁瑰露笑道:“别紧张,我又不是管考勤的,扣不了你工资。”
“哎,那您……”方德光看了眼她头上的卷,“您继续,我放完鱼就走。”
他也紧忙上了楼。
整个理发厅里只剩宁瑰露一个人了。楼上大概就是起居室,宁瑰露能听到楼上的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
她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伸长腿抵着镜子下的墙面。
透过镜面,能环顾到这个小理发店的所有环境。
前台摆着一盆节节高的竹塔和宝相庄严的财神相。高档的护理仪、烫发机和有些简陋的桌椅格格不入。
这栋房子大概翻新过,从高处望下来,蓝得很显眼。
南岛是特别行政区,许多大型企业由中外合资,结构复杂,盘根错节,一窝一窝的地头蛇构建贸易壁垒。
GT集团进入总调查组视线,就说明南岛这家表面看起来合法合规的企业,远没有面上那么简单。
她这次申请来南岛,把邹政委气够呛,调查组倒是乐见其成,还帮她推进了不少手续上的工作。
作为已经暂停的FN‘项目核心技术人员,她以借调的名义从技术岗转到了南岛职能岗,明升暗降,GT集团如果真的有涉及军火的灰线生意,不可能不来接触她。
“领导……您,您喝茶。”大姨端着杯盛得满满的茶递过来。
宁瑰露从她手上接过飘着绿叶的茶杯,闻了下,是成色还不错的铁观音。她笑着道:“您客气,叫我小宁就好。”
大姨勉强笑笑,从楼上下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嘴巴合得严严的,再不敢跟她侃大山,安安静静地给她弄头发。
直到夜幕降临,她那一头没型的长发终于被卷成了膨胀大泡面。她忍了忍,才没在拆了卷,吹干头,顶着一头“泡面”时乐出来。
第二天周末,她赶去机场接庄谌霁。
提前约了小姨一块吃饭,刚到机场,小姨就发消息来问她接到人没有。
“没呢,我才刚到航站楼。”她回复。
她戴了口罩,顶着一头海藻,非常好奇自己这幅“尊容”,庄谌霁还认不认得出她。
她发了条语音过去,声音放得很温柔:“乖乖,我快到接机口了,你出来就能看到我,我在这等你啊。”
飞机十点半到达,这会儿才三十五,估计刚落地。
手机嗡震了一声,是庄谌霁回了消息:“我到了。”
这么快?
宁瑰露快走了两步,环顾了半圈,没瞧见有熟悉的身影,正纳闷他人在哪,身后突然传来一句沉稳的:“小露。”
她猛地扭头看过去,发觉庄谌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侧后方,依然是那样沉静温和的样子,儒雅且成熟,丝毫看不出半点电话里跟她撒娇的样子。
“吓我一跳,什么时候到的?”她挂上了笑容。
他抬了下手表:“二十七,比预计早三分钟。”
她不仅踩着点来接人,还相当大言不惭,“看来我时间观念还挺准,刚好接到你。走吧,小姨已经在饭店等我们了,先带你去吃个中饭。”
“嗯。”
她伸出手:“手给我。”
他顿了顿,在她停了好一会儿后才伸手重新握住她的手指。
她紧紧扣住他的手指,又抬手指指头发:“我这新发型怎么样?”
庄谌霁沉默了一两秒,斟酌着找了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很可爱。”
宁瑰露顿时笑了:“可谢谢您,说得真委婉。”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大,但转瞬即逝:“是挺可爱。”
看上去很蓬松柔软的卷发,削减了她一贯雷厉风行的气质,像只长毛缅因,让人想揉一揉她的头顶。
坐车去饭店的路上,宁瑰露问他:“你订酒店了吗?”
他微微一松怔,反应过来后,“嗯”了一声。
“噢……行,那吃完饭我先送你回酒店放行李?”
他喉结动了下,似乎咽回了半句话,放下膝盖,换了个坐姿,点头说:“可以。”
他们抵达饭店后,服务生一推开包间门,穿着正装的女人立刻敞开怀抱向宁瑰露迎了过来:“露露!”
宁瑰露脸上挂上了笑,快步走近,抱了弘晓澄一下:“小姨,越来越年轻了啊。”
“哎哟,宝贝这嘴还是这么甜。怎么今天还烫头发了?”弘晓澄抱着她脸蛋仔细端详她的发型,评价道,“还烫得和小蛋糕似的。”
“昨天刚烫的……小蛋糕是什么玩意儿?”
“小蛋糕就是漂亮,我们家露露从小就和芭比娃娃一样,怎么打扮都漂亮。”
宁瑰露屈了下肱二头肌:“金刚芭比吗?”
“瘦得和柴禾似的,还金刚。”弘晓澄捏捏她的胳膊,“南岛风这么大,别吹海里去了。”
“得,台都拆没了。我饿了,小姨,咱吃饭吧!”
弘晓澄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笑着道:“也不再给介绍一下?”
“庄谌霁还用介绍吗?你们又不是今天才认识!”
弘晓澄捏捏她脸颊:“该有的仪式你还是要给一下啊。”
“弘姨。”庄谌霁这才插话打招呼。
弘晓澄笑道:“差点没认出来了,上次见面你才十几岁,一下都长成大男人了。”
毕竟是能在老狐狸扎堆的商会做会长的人物,三言两语,弘晓澄就把这十来年没见的生疏化解了过去。整场饭局都由她带动着话题,即便多年不见,聊起来也丝毫不显尴尬。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弘晓澄秘书赶来请示下午会议的事项,这顿饭局才结束。
临走前,弘晓澄塞了一张卡放宁瑰露包里,道:“小姨下午还有个会,就不陪你们玩了,你们在南岛到处逛逛玩玩,小姨给你们买单。”
宁瑰露哭笑不得:“小姨,我都三十了,不至于这点钱都没有。”
“到了这里就听小姨的。玩得开心,宝贝。”弘晓澄忍不住上手揉揉她毛茸茸的卷发,随后拎起手提包和秘书快步走出了包间。
宁瑰露举起信用卡,后仰着头无奈喊:“小姨——我真的不用啊——”
余光瞥见庄谌霁在笑,她转头睨他一眼:“看笑话呢?”
他摇了摇头,抬起手,似乎是想揉她头,忽而又垂落了手臂,淡笑着起身道:“我去买单。”
宁瑰露拉住了他:“不用了,小姨买过了。你订了哪个酒店?我先送你过去。”
他又一顿。
“怎么了?”她玩笑道,“不想带我过去啊?”
“你是有其他事要忙吗?”他低声问。
“没有啊。你还带着行李,当然要先把行李安置了……”看他脸色逐渐转臭,她好像明白了他的想法,不确定地玩笑着问,“你不会以为我是要把你赶去酒店,然后一个人开溜吧?”
“没有这样想。”
脸上明明写着就是这样想。
宁瑰露几乎无奈:“哇噻。”
“走吧,
去酒店。“他拉过了行李箱。
宁瑰露随即站起身,拉住了庄谌霁的胳膊:“误会还是要及时说清楚,我不是朝令夕改的神经病,既然叫你来了,就是要你陪我。”
她这样的直白叫他瞳孔微微一凝缩。
她不是说“我陪你”,而是“要你陪我”。
他……是被她需要的?
“今天和明天,我们会二十四小时在一起。”她伸出手臂,揽了揽他的腰,将下颌抵在他肩膀上,“我本来是打算直接带你去岛上的,既然你订了酒店……”
“可以取消。”他打断她的话。
“不用取消,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先去酒店。”她环着他腰的手指轻轻打转,一撇一竖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说,“我想你了。”
他那忍耐压抑的欲望骤然爆发,连自己也不曾预料,他推开行李箱,紧紧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佝着腰,将唇落在她颈侧。
起初还是很轻的吻,像猫科动物舔毛似的温柔,蓦地,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柱电击似的往全身蔓延。她痛呼一声,手指紧扣住他的后背,“大哥,你!啊——!”
他的牙咬进了肉里,像要从她身上撕下一块没心没肺的皮肤组织。
不解、愤怒、委屈……
所有情绪都随着两排牙印落在了她颈侧上,将疼痛一并传递给她。
可这些疼痛,不及他这几天所忍受的十分之一。
他被她的反复无常折磨得快要疯了。
开了酒店房间后,门不知是被谁甩上的,行李箱没有依靠地被随手推倒在地。
滚烫的手掌紧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他拒绝她的吻,弯腰执意咬住她坚韧的脖颈,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脆弱的狼,用并不锋利的犬牙试图威胁胜券在握的雌狮。
她随手给他握了两下,仰着头喘着热气道:“来。”
“唔——”
颈侧破了皮,痛感清晰。
她踮起脚,配合着他的咬姿,连肌肉也在抖。
“说爱我。”他咬她的下颌,低沉的声音急促发紧。
她蜷起了肩胛骨,眼前一片空白,“我——”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一个音。
天花板的金丝藤蔓花纹错综复杂地交织,在她的视网膜内忽远忽近。
吞咽的口水呛进气管,几乎深到无法忍受,她的吐字缓慢、破碎:“我……爱……”
他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唇,截断了她完整的话。
无法接受从她口中听到“爱”这个字,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他将她潮湿的长发挽至一侧,低声自哂说:“你知道吗……被遗弃的狗又被主人接回去,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恨,而是摇着尾巴想,‘太好了,她又来接我了’
“……真是太下贱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慢点……慢点……怎么突……
衣服散乱一地,窗外是静寥的黄昏,蔗糖般的夕阳暖光落在他们身上,璀璨温煦。
他紧密无间地将她环在怀里,微凉的鼻尖抵着她的额头。
光洁、紧致、肌肉线条饱满的上身赤诚袒露,暴露在空气中,手感微凉,极其舒适。
宁瑰露转了下身,感觉上身和下身不大听使唤。
她低低嘶了声气,屈膝艰难侧了下身。
他睡得很熟,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
半个月不见,好像又瘦了,骨骼轮廓更清晰了,脸也越来越臭了,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的委屈。
蓬松柔顺的短发落在她掌心里,柔软得不可思议。
真矛盾啊这个人。
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摸起来意外温暖柔软,偶尔脾气很好,偶尔又拧巴得要命。好的时候像一张柔软的毛绒毯子,凶的时候又像狼似的,恨不得把她撕开嚼碎。
屋内一片狼藉。
脖颈疼,胸口疼,被拧过去的双臂也酸痛。
结束后,她缓了好一阵才并起几乎要被掰裂的双膝。
太凶了。
好像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潘多拉魔盒,意外的凶悍,跟电话里那个撒娇的“娇花”简直判若两人。
她摸摸他脸颊,用指腹揉开他眉心的褶皱,抬起下颌,轻轻碰了碰他干燥的唇。
唔,唇上的温度有点高,不会发烧了吧?
她用手背探探他额头的温度,感觉不准是不是在发热,便又摸摸他脖颈。
好像是有点烫。
怎么回事?
庄谌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熟睡过了,这一个月睡得并不好,短暂进入浅睡后在几十分钟内又会猛然惊醒,睡眠像有棱角的玻璃碎片,稍一用力就会被刺伤。
心口无端空了一块,看起来还能照常工作生活,但只有自己清楚思考已经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病情愈发严重……而他甚至丧失了复诊的欲望。
感觉脸颊处有温热的触感,他缓缓睁开了疲倦的眼睑。
宁瑰露搂起他,胳膊肘顶着床头,支着他后脖颈,轻声道:“乖乖,你怎么有点发热啊?我们把药吃了再睡,好不好。”
她将白色退烧药片喂到了他唇侧,他在愣神中下意识顺从她的动作,吞咽下了药片。
“真乖,来,喝口水。”
透明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水是温的,顺着他的口腔、喉管,缓缓流向胃部。
她额头抵抵他额头,“好了,再睡会儿,醒了就退烧了。”又松手将他放回枕头上,随手将水杯放在床头。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侧眉头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在她回头看过来时,他垂下了眼睛。
“我说怎么感觉你今天怏怏的,果然感冒还没好。”
“万一传染给你怎么办?”他沙哑的声音问。
“怎么办?”她掐起他脸颊肉捏了捏,“那就等你好了来照顾我吧。”
他狐狸似的,尖尖的嘴角弯了弯,“嗯”了一声。
她凌乱的卷发被随意扎成卷,又从他行李箱里随便找了件短衫穿上,宽大的下摆遮住了臀,隐秘柔和的线条随着脚步若隐若现。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衣服扔在沙发上,拉起敞开的窗帘合上,调高了空调温度。
回过身时对上了他侧身看她的视线。
被子遮着他口鼻,只露出一双惺忪的眉眼,长而浓密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
宁瑰露一瞬间感觉自己很像糟蹋了良家的采花大盗。
她走回去,撑着床,笑着俯身看他:“怎么这么乖?”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气息温热的嗓音低哑:“别走。”
“嗯呢。”她屈膝爬上床,隔着一床被子,将他搂进怀里,“我不走,你需要我,我就会在。”
他拉了拉被子,将被子掀开,将她盖进被子下,把脸埋进了她脖颈处。
他的脸也潮热,像蒸过的毛巾。宁瑰露摸摸他后脑勺,轻声问:“饿不饿呀?”
他摇了摇头。
怎么这么乖,这么黏人,这么可爱呢?
像他说的……小狗一样。
她伸手掰起他下颌,吻从他眉眼往下落,擦过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鼻基底,然后落在唇上。
唇舌轻贴,柔软的舌尖像礼貌的绅士蜻蜓点水地一触即逝。
他握住她的腰紧贴向自己,眼尾又泛起了不知是低烧还是情动的红,迷蒙的、艳丽的。
很漂亮。
很精致,很奢侈,独一无二的漂亮。
她不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但只要他稍微流露出一点柔软的神色,她心里就会莫名塌陷下去一块,发酸发痒。
尤其在承认那的的确确是爱后,这种心软更是发展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心疼、愧疚、甚至觉出亏欠。
想将他所有脆弱庇护起来,圈在怀抱里。哪怕他现在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她也能给他弄一块陨石下来。
过去她怕麻烦、没耐心,在感情里一旦遇到一点棘手情况都能毫不犹豫地脱身。
或许是习以为常的自我保护,下意识认定爱情是脆弱的华夫饼,经不起任何挫折,又或许是天生薄情,哪怕是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也难以捂热她臭石头般的心。
现在想来,其实都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不够喜欢。
真正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比起心安理得享受对方的好,更想成为对方的依靠。
你可以信任我,可以依赖我,我也会接住你的信任,因为我已经不忍心再看见你脸上流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
“晚上饿了,想吃什么就和我说。”她捋过他的鬓发,温声道,“今天在酒店将就一下,等明天烧退了,再带你出去吃。”
他点了一下
头,搂着她腰低低问:“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她诚恳地回答。
庄谌霁心里猛地一颤。他太清楚她的性格,也就更明白这个斩钉截铁的“会”字的分量。
他霎时哑然了。
见他沉默,宁瑰露凑近脸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问:“不相信?”
他摇头,这瞬间幸福到呼吸也颤抖。
她颈侧的胀起一圈紫色的牙印,他看见了,心疼地又轻轻地亲了上去。
宁瑰露一哆嗦,捂住了他的唇,心有余悸:“乖乖,别咬了,真疼。”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低头磕在了她肩膀上。
宁瑰露松开手,摸摸他脸颊,又安抚道:“嗯……没事,没怪你,我知道,是跟我撒娇对不对?以后也能咬,下口稍微轻一点就好。”
见他一言不发,她勾着他手腕继续哄:“其实也不疼,我多皮糙肉厚,你看,我身上那么多伤,哪道不比这重?不也一点事没有?以后不开心了,想咬哪咬哪,别再伤了自己了,好不好?”
见他始终没有说话,宁瑰露疑惑问:“睡着了?”
他摇了下头,轻叹口气道:“没。只是觉得,太像在做梦了……”
她有点儿无可遏制的心疼,但不想将聊天氛围弄得太悲情,于是轻轻笑了下:“心里不踏实啊?”
“很怪吧,你现在抱着我,说爱我。”他自嘲地笑着说,“我竟然想的是,我是还有什么价值还值得被你爱吗?”
宁瑰露错愕到失语了。
她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她忽然沉下心来,思考他为什么会有这样怪异扭曲的想法。
被爱或许是需要运气的。他好像运气总是差了一点。
是少年时期蜗居的狭小阁楼,是被忘记的生日,是孤零零的毕业典礼。
而“爱”他的人,大多是看中他身上可利用的价值。
这些她都看得清楚,他怎么会不知道?
成年人的世界是很残酷的。他单打独斗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所以,当她说爱他时,他才会下意识地自省,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她爱的价值?
宁瑰露扣住了他的手指,吻着他的指节,低声道:“乖乖,神爱世人,所以愿意无条件地把光明和火种给予世人。感情在我这里不是等价交换。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我明白了要给你什么,你明白吗?”
“……是吗?”
“我喜欢你,不是想要你也多喜欢我一点,而是想要你也多喜欢自己一点,就这么简单。咱们不要把简单问题搞复杂了,以后你在想什么,就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地问:“那你这次,会和我在一起多久?”
“很久。”她将腿搭过他的腰,将他嵌进自己的怀抱。
每一次争吵、冷战、分手,都让他的心更碎一点,这是……最后一次。
七零八碎的那颗心,被简易的胶布勉强拼凑起来,囫囵地放在她面前,看似完好,可再有下一次,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他仍然爱她,却很难相信她口中的任何甜言蜜语,清楚她的所有承诺或许在当下这一刻是真的,可未来瞬息万变,她的爱也瞬息万变。
“小露。”
“嗯?”
“你有过几个交往对象?”
“哇噻,问这么直接,没有一点铺垫的吗?”
“也可以不回答。”
“唉,我刚刚才说让你想什么就说什么,也不能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啊……”宁瑰露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目光,感觉头皮有点发麻,她斟酌片刻,很谨慎地说,“四个。”
庄谌霁:“……”
见他眼睛一合,很有点哀莫大于心死的意思,宁瑰露赶忙哄道:“但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一个是姓张的,还有一个是谁?那个大学生,还是那个医生?”他极力想控制语气的平静,但听起来还是有些咬牙切齿地隐忍。
“……都不是。”
“哈,原来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
“你见过。就是……我从西北回来,送我们出来的那个队长。”
庄谌霁:“……”
“别生气啊。说是交往,其实更像普通朋友。平时就一块上食堂吃吃饭,出出任务什么的……不然总一个人待着,真会疯掉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揽进了怀里。
宁瑰露哄道:“真的,其实就是关系一般的朋友,回京市后,我和他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你喜欢过他吗?”
“说不上。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那种一整天都找不到一个人说话的状态,会把我逼疯的。”
“我明白了。以后你都不会是一个人了。我会一直一直……在你需要的地方……”他吻她的唇,扣住她的腰将距离拉至最亲密无间。
“啊——”
她猛地一颤,紧掐住了他的后背,“慢点……慢点……怎么突然……”
“如果以后……你遇到了一个,你更喜欢……更爱的人,就告诉我吧,不要瞒着我,不要对我忽冷忽热,不要让我猜你的心又去了哪儿……”
“不会的,不会有了。”
她搭在他腰上的腿勉力勾紧,身体在战栗发抖。
他撑起身,眼睛像狼似的盯着她:“我们以后会结婚的,对吗?”
“………”她突然沉默。
“原来又是骗我。”他的唇落在她肩上,又重重地咬了一下。
“你让我缓一下……缓一下……”
他闷不吭声往后撤。
“别走,别走。”她勾住了他,吻住他的唇,放纵自己在感性的长河里沉落,“……好好好,结,乖乖。”
“我要以前那枚戒指,不要新的。”
“好。”
“每周末都要见面。”
“好。”
“抱抱。”
“抱,抱。”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以后你看见日出,会想到……
凌晨四点,宁瑰露突然被弄醒。
意识里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小露”,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在夜里格外沉亮的眼睛。
起床气有点往上冒,她压住了,紧皱了皱眉头,揉了揉眼,搂过他问:“怎么了?”
“你想去看日出吗?”
宁瑰露:“………”
她疑心自己幻听了,纳闷问:“看啥?”
“日出。天快亮了。”
她太阳穴有点抽跳,强压住了起床气:“现在?”
“嗯,还困吗?困就算了。”
“几点了?”
她探身捞过床头手机,一看时间——4:05,当时就有点想罢工了,“才四点啊,我的亲娘嘞……”
“不想起就算了。”他将下巴往她肩上搁了搁,安静地不再提起此话题。
长密的眼睫微垂着,黑暗中侧颜只有一道明晰的弧线轮廓。
棉质的睡衣掉开了一粒纽扣,松垮地露出白皙光洁的肩颈。
她伸手摸了把,又亲了亲他微抿的唇,在他抵着她下颌把她推开的时候“狼性”大发,搂着他后脖颈狠狠吸了一大口。
分开的唇发出了“啵”一声巨响。
他皱眉:“不困了?”
她掀开被子道:“我去上个洗手间。”
从洗手间走回来时,他正靠在床头看
手机。
她俯身问:“看啥呢?”
“看了点视频,这边日出还挺好看的。”他低声说。
“哎哟,望梅止渴呢,小可怜儿。”宁瑰露摸摸他脸颊,“别看视频了,起来吧。”
他一怔,仰头看她。
宁瑰露揪着下摆一把脱了睡觉穿的短衫,道:“不是想去看日出吗?再不走太阳可就出来了。”
真怪,她那么瘦的人,身板却一点不单薄,肩颈有清晰的薄肌线条,漂亮的竖脊肌收束进裤腰下,微隆的胸型也漂亮,身躯有着干净利落的力量感。可一套上衣服,立刻又变成了那个书生气的宁工。
她从庄谌霁行李箱里翻出件宽松的蓝色条纹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换上,挽了几卷,又道:“赶紧换衣服走了啊。”
打的车还没到。凌晨四点半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偶尔驶过一两辆小车,带起潮湿的风。
风将她零散卷翘的发尾吹得像花朵在颤。
宁瑰露反手摸了一下脖颈,能摸到凹陷的牙痕,有些麻木刺痛,她说:“还挺疼。”
“待会去药店买点药处理一下吧。”他低声说。
宁瑰露放下手,似笑非笑地问他:“怎么?你携带狂犬病毒啊?”
庄谌霁:“……”
被她冷不丁的黑色幽默冻了一下,他顿了顿才说:“破口了,会感染。”
“不至于。”
刚醒时还有点困,洗了个冷水脸,又被冷风一吹,顿时精神了。
天际线泛起了一线微弱的白,看起来黎明即将到来,
打的车到了。宁瑰露关上了车门,安排道:“我们先在渡口吃早餐,买最早一趟船票出海。”
“好。”
“不问问坐船要去哪?”
“都可以。”
“不怕把你卖了?”她戏谑。
“与其绑架勒索,你不如直接要赎金。”
宁瑰露手肘支着窗沿,撑着头看他,笑问:“庄总觉得自己值多少赎金?”
风从副驾驶敞开的车窗往里吹,将她零散的卷发吹得混乱,光线并不明亮,给她脸上镀了一层蜜色的黄,她在笑,随性的、自在的、眼里盛着兴味盎然。
那一刻她像极了奥斯卡电影女主角。
他抬起手一摊:“全副身家够吗?”
她摇头:“要一件就够了。”
“什么?”
她伸手在他嘴角向上提了一下,说:“庄总一笑抵万金。”
他稍怔,眉眼松展,唇角一弯,果然笑了。
车抵达渡口。
禁渔期过了,早晚都有渔船出海。渡口大大小小的饭店都通宵开着,这会儿天色蒙昧,近海的天际才有光,渡口已然热闹起来。
夜出的渔船陆陆续续返航,捕来的鱼要趁早分好类,送去岛上各类市场和大大小小的饭店。
进货的面包车见缝插针地停在道路两侧,地面一阵潮一阵干,运输车的水沿街洒了一路。
一股强烈的鱼腥味弥漫至渡口整片空气中。
庄谌霁在闻见腥味时不可抑制地有些反胃。
自从上次在宁家杀完鱼之后,他对水产敬谢不敏很久了。
人的悲喜各不相同。
宁瑰露推开车门下车,第一句话就是:“咱们搞条鱼吃吃?”
“都可以。”他慢慢说。
他们进了一家生意还不错的早餐馆子,宁瑰露点了两碗粉和一份香煎小黄鱼。
坐的位置靠窗,向外眺望能看见远方的渔船在大海中随浪起伏前行。
“等咱俩吃完早餐,会不会太阳已经起来了?”宁瑰露问。
“这里看日出也可以。”他说。
天际线已经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明亮起来,距离日出不远了。
“能赶上就带你去船上看。在海上和在陆地上看日出还是不一样。”
他眉眼很温和柔软,安静凝望着天际线。
其实有这一刻已经够了,有没有日出,都已经无所谓了。
喝了两口茶,见有人提着鱼桶走进来,往后厨走去。宁瑰露拧了下身,朝后桌的大爷喊道:“叔,你们今早的鱼获多吗?”
岛上的老渔民普通话没年轻人好,见有人搭话,操着一口方言举着手比划起来,呜哇吱哇地讲着方言。
宁瑰露连蒙带猜:“这么大的网就这么一点鱼啊?”
“是打了这么大的鱼。”旁边的人帮渔民解释。
“噢噢,这么大,是什么鱼啊?”
渔民又哇哇地说。
宁瑰露伸长了耳朵,重复:“哪有鱼?”
“马友鱼。一种大鱼。你们是来这旅游的吧?”旁边的人问。
庄谌霁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宁瑰露将接过水杯,没正面回答,笑着问:“算是吧。这里平时游客也多吧?”
“这段时间人不多,放假的时候人多,你们来这旅游啊,这边岛上没什么好玩的,要去界洲岛玩,那边冲浪好玩。”
宁瑰露回头看庄谌霁,问:“想冲浪吗?”
他温和地应:“都可以,我陪你。”
服务生端了米线和小黄鱼上来,热气腾腾的两大碗,配菜也丰盛。
汤面清淡,是当地特色的做法,吊的鱼汤,带着鱼肉的嫩香。
庄谌霁撇开鱼肉,尝了两筷子粉。宁瑰露咬小黄鱼,吃得嘎嘣脆。见他只喝了几口汤,问他:“吃不习惯?”
“还好。”
他吃得斯文,几口吃完,一碗粉没见怎么少。看他把鱼肉都挑出来,宁瑰露筷子伸过去,把他碗里的鱼肉夹了过来,又把自己碗里的橄榄菜挑进他碗里。
“你喜欢吃这个鱼吗?”庄谌霁将碗里鱼肉夹给她。
她道:“你不是不吃吗,给我吧。”
“不是不吃,等会儿吃。”
宁瑰露筷子一顿:“还要吃啊,那我还给你?”
和她对视一眼,庄谌霁忍俊不禁地说了实话:“不用了,最近是不怎么想吃鱼。”
“哟——”宁瑰露吃惊问,“怎么回事?怀上了?”
庄谌霁:“……”
“是我的吗?”她欠欠问。
庄谌霁面无表情放下了筷子。
她乐了老半天才笑着朝服务生抬了下手:“帅哥,这边。”
“你好,是还要其他什么吗?”
“要一份椰子清补凉,一份糯米饭。”
“好的,不过糯米饭还要等个三十分钟左右。”
“有其他快一点的吗?”她问。
“有南瓜饼,银耳羹和绿豆汤。”
“那都要一份,再上一份红茶。”
见她又点了别的,庄谌霁问:“还没吃饱吗?”
“给你点的,你不是不吃鱼吗?”
“浪费了。”他说。
宁瑰露说:“不浪费,你的这份待会我吃了。”
他皱眉:“我吃过了。”
“吃你口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她问。
庄谌霁:“……”
他又被噎得无话可说了。
结结实实两碗粉下肚,给宁瑰露撑够呛。感觉脸颊有些发热,她扭头往外看,嚯一声道:“看,日出了。”
他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
“怎么……”她话没说完,他突然弯腰,按着她后脑勺,蜻蜓点水地在她唇上点了一下。
做完这一举动,他又没事人似的走回了桌子对面坐下。
早餐店的其他人都笑了,起哄地吆喝起来。
宁瑰露脸皮这么厚的人都难得脸上有点发热了,她抿抿唇,问他:“怎么个意思?”
“以后你看见日出,会想到我吗?”他说得很
正经。
她愣了愣,才抽了张纸巾擦擦自己一嘴的油:“……挺突然的,太突然了,想忘了都很难。”
彼时彤日初升,浪涛声滚滚,他在晨光中餍足地笑。
干净明丽,仿佛依然是十七八岁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
她惬意地叹出一口气,眯了眯眼睛,靠着椅背往下出溜了一点,是个很没坐相的姿势,双手交握搭在腹前,不知餍足地盯着他看。
红日将他的侧颜照得耀眼发光,他皮肤白得快比得上那碗椰子清补凉了,下颌线清晰薄削,垂下的眉眼骨骼分明而又平和温柔。
真好看啊。
怎么过了三十了,还越长越好看了呢?
可能完全继承了电影厂一枝花的母亲美貌,眉宇又不失父亲的英气,笑起来温和沉稳,不笑时气质干净疏冷,一万个人里也选不出一个。
对好看的人,她总会格外偏心些,而他完全担得起这份偏心。
吃过早餐,太阳已经全升起来了。他们登了船,往界洲岛去。
海上风大,他们在游轮的室内沙龙找了个卡座要两杯度数低的酒坐会儿。
“最近工作忙吗?”他问。
“我这刚来,没什么工作。每天就在岛上瞎转转。”
“没什么工作……为什么从京市调来南岛?”
她笑了,“套我话呢?”
他摇了摇头,不提了。
她靠近他耳侧,很温柔轻哑地道:“有任务,多的不能说了。”
庄谌霁心口一震颤,敛色问她:“有危险吗?”
她笑道:“想什么呢?我又不是来拆弹的,就正常的工程项目。”
他目光沉沉,欲言又止都在眼里。
宁瑰露笑着窝在沙发上,下巴往他肩侧一砸,道:“别胡乱想,我不喜欢家里人掺手我的工作,你也一样。”
他揽过她肩膀,侧头抵着她的发丝,没有再说话。
日出看完了,又喝了点小酒,困意卷土重来。宁瑰露打了个哈欠,又往下滑了滑,抵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二哥,时间还早,我再睡会儿。”
“嗯,睡吧。”
他要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搂着。
游轮开了二十多分钟后,在第一座岛停泊了。
靠岸时船身一震,宁瑰露醒了,正要睁开眼,庄谌霁伸手捂了捂她眼睛。
“怎么了?”她打了个哈欠。
“到第一站了,太阳很大。”
“唔……”她便又合上了眼睛,换了个姿势,往他腿上一倒,将身上的毯子往下扯了扯。
游船摇动,阳光暖洋洋的,她睡得很舒服。
游轮陆陆续续下了一批旅客,又上来了一批旅客。脚步声、旅行团叫嚷声鼎沸,宁瑰露睡不着了,又躺了一会儿后坐了起来,起身道:“我去个洗手间。”
“我也去。”
女洗手间人多,宁瑰露刚进去,见在人挤人就出来了,靠在舷窗口等庄谌霁。
正发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宁工?”
她一回头,意外地抬了下眉,从脑子里搜罗了片刻,完全没想起来对方叫什么。
“我是新飞智合的曹志立,您还记得我吗?”对方快步走上前来同她握手。
“噢,曹总啊。”
庄谌霁走出来时,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和宁瑰露面对面站着,俩人夹着烟,相谈甚欢。
宁瑰露一侧头,看见了他。
曹志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惊讶道:“庄总也在呢!”
他不冷不淡地微微一颔首。
“那先聊到这吧,有时间我们再详聊。”宁瑰露道。
曹志立笑道:“好的,还是那句话,随时等您联系。”
宁瑰露走回来,拍了下庄谌霁肩膀道:“走吧,再回去躺会儿。”
庄谌霁淡淡看了眼她手指夹着的烟。
宁瑰露心领神会,把烟交到了他手里:“人家给的,我没点呢,都戒了,真的。”
他随手把烟丢进了一侧垃圾桶里,伸手捏了捏她后脖颈,淡声问:“他和你说什么,对你笑得那么谄媚。”
“谄媚,这小词用的……就想挖我去他们公司呗。”
“没别的?”
“噢,说下个月在南岛有个行业内的游轮派对,邀请我参加。”
“你要去吗?”
“不一定有空呢。”宁瑰露慢悠悠道,“要是去,我得问问能不能带家属一起。”
他转头:“我也不一定有空。”
“我可没说家属是你。”
他呵笑一声:“你还想带谁去?”
“还有我哥和小姨呢。”
庄谌霁:“……”
他拂袖而去。
宁瑰露乐不可支地拔腿跟上去,欠欠地转头看他表情:“哎?又不高兴了?”
“二哥,好二哥……哎哟,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她撑着他肩膀往上一跃,跳到了他背上。
他反手勾住她,背着她往甲板上走。
本该离开的曹志立,在水台后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站了好一会儿。
宁大工程师是块难啃的骨头。
而一个人有了在乎的,也就有了弱点……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狗才咬人,我要报警……
十月国庆长假,北方温度骤降,疾步迈入深秋,南岛高温却依旧久居不下。
庄谌霁工作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南边北边两头跑,感冒咳嗽断断续续了一个多月,没见好,冷热交替几次后倒是更严重了。
宁瑰露是从码头接着他才发觉他咳得更厉害了。
他下了飞机直奔岛上,衣服还没来得及换,脱了薄风衣搭在腕上,穿着一件黑色针织衫。宁瑰露还笑话问他落地后不热吗?他说船上风大,还好。好字还没说完,落下车窗咳了起来。
肩胛骨抽动着背部肌肉,咳声像被压在喉咙里,让人听着难受。
宁瑰露用余光看了他好几眼,问他:“你这咳嗽怎么还没好?”
他声音有点哑,从她车上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说:“京市降温了,可能有点着凉。”
“我怎么感觉你咳了挺久了,八月就开始咳了,咳到现在都十月了,有个五六周了吧,你是不是没好好吃药啊?”
“忙起来就忘了。”他自嘲道,“可能年纪大了,免疫力差了。”
“少来,三十来岁属于青壮年,你就是缺乏锻炼,健身房练出来一点假肌肉,还没天天擦哑铃的保洁阿姨健康,以后每天早晨跟我起来跑步。”
他听了很高兴,嘴角翘翘的,眯着眼睛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
“上回说去冲浪,结果封岛没冲成,这两天我把手头工作收下尾,等你感冒好了带你去界洲岛冲浪。”
庄谌霁知道她就是自己想玩了,还忒深明大义地找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没拆穿她的“假意”,心头暖暖地依旧应了声:“好。”
跟她待在一起,就是什么都不干,光跟着她工作,等着她在空闲时候来贱兮兮撩拨他两下,他也觉得很幸福了。
车停在公寓楼下。
不是头回来,对她的住处他已经轻车熟路。一进门,先撂下外套,撸起袖子就进厨房翻冰箱。
南岛菜偶尔尝尝鲜还行,顿顿海鲜对外地人来说还真有点遭罪。宁瑰露毕竟是个北方胃,馋手包饺子和手擀面馋得不行了。
庄谌霁还没来,她已经买好了面粉和擀面杖还有配料,就等着大厨来大显身手。
这不,他刚进门,屁股还没沾着座,锅碗瓢盆和面粉先齐刷刷飞上了桌。
厨房不大,不到五平方,柜子也老旧,还生了蟑螂,宁瑰露用了四瓶杀虫剂才把厨房虫给清一遍,人都麻了。
庄谌霁见不得厨房台面乱糟糟的样子,问:“怎么不把东西收柜子里?”
“我感觉柜子里还有虫,就放台面上吧,好歹看得见。”
“这房子太老了,搬出去住比这里环境好点。”庄谌霁和着面说。
她倚着冰箱门啃苹果,懒懒散散回答:“麻烦。”
这话题庄谌霁刚来她这公寓时就提过,房子太老了,靠海的房子受海风侵蚀本就老化得快,虽然房龄不到十年,但漏水、发霉、地板起翘的问题是一个不少。
他很担心她健康,把发霉的墙纸撕了,长霉的家具扔了,换了新的桌椅、沙发套、四件套。
她打小没操心过生活里的琐碎事,这些事他不来处理,她肯定是将就着随便过了。
在外面一副运筹帷幄的领导样,回了家就会张着嘴嗷嗷喊饿,他不来照顾她,真不知道她一个人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今天苹果还挺甜,你尝尝。”她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他嘴边。庄谌霁侧开头,“别闹,我感冒了。”
“感冒怎么了,又不是没亲过。”她的唇在他唇侧一触即逝,又
咬着果子问,“有啥我能干的吗?”
“拿个大一点的盆过来。”
宁瑰露挑了个大盆:“这个够吗?”
庄谌霁看一眼,正要说话,骤然又咳了起来,他扭开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又放下和的面,走出厨房咳了好一阵。
宁瑰露把盆放一边,扔了果核,倒了一瓶矿泉水进烧水壶,等烧水的间隙走出厨房问他:“带感冒药了吗?”
“没有。”他刚咳完,头发没精打采垂耷着,脸色有些发红。
宁瑰露用手背探了下他额头温度,比上回好点,没烧了。她不大放心,道:“我给你泡包感冒灵,你先喝了。”
他抬起沾了面粉的手,用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低头挨着她鬓发轻轻贴了贴,“好。”
抱了一会儿,他脸色好多了,又有力气擀面了。
揉面擀饺子皮不难,就是费工夫,等蒸上饺子天都已经黑了。
宁瑰露搬了桌子到窗边,快要十五了,月亮格外明亮且圆润。
“今年中秋你在这边过吗?”庄谌霁问。
宁瑰露想了想:“看情况吧,可能去和我小姨过。”
他洗净了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膝上,仰头望着月亮,白得和玉人似的。
厨房热气往外飘,氤氲成仙了。
宁瑰露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心软软的,补了一句:“反正不管上哪,肯定带上你。”
他取笑她:“陛下出门还用带御厨?”
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什么御厨,你是爱妃。”
他撩她一句:“皇后是谁?”
“看你表现咯。”
他忍不住笑,笑着又咳了几声,压了压胸口。
宁瑰露看着了,忍不住皱眉:“怎么咳这么厉害,我这没什么药了,明天还是上医院看看,你这不吃药不行。”
“没什么大问题,喝两天感冒药就好了。”他摇头拒绝。
就像他没法说服宁瑰露搬房子一样,她也说服不了他去医院。
俩人犟起来旗鼓相当,只能默契各退一步,都不提了。
直到宁瑰露半夜被他咳嗽声惊醒。
怕吵醒她,他在客厅咳嗽,咳得格外厉害,听得她胸口都闷堵得很。
她穿鞋下床,拉开掩着的门,呼啸的风迎面而来。窗被推开,他背向而立,正站在窗口吹冷风,听见门响声,回头望来,放下掩着唇的手,抱歉道:“我把你吵醒了?”
“怎么回事,咳这么厉害了?”她裹了裹外套。
他关上窗,“没事,没留意喝了口风。”
宁瑰露不放心,走上前拍了拍他后背,又摸摸他脸颊额头试体温,没有察觉其他异样,面色稍霁,她正色道:“听我的,明天必须去医院,我不是和你打商量。”
他哑然片刻,在她较真的目光里只能点头应好。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宁瑰露就把庄谌霁提溜去了市医院挂呼吸内科。
时间太早,医院还没什么人,挂上号没等几个人就排到他们了。
全国各地医生大概流程都一样,问了几句病情状况,开了单子先检查三项血常规和肺部CT。
他觉得太麻烦,先不说要排多久,拿结果至少就要等两三个小时。今天还是工作日,她是请假离岛的。
“小露,检查就算了,只是普通感冒,去诊所买点药就好。”他不想将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医院里。
宁瑰露反问他:“今天感冒的是我,你会跟我说‘算了,拿点药就好’吗?”
他无言以对。
“那就别废话,走,去抽血。”她雷厉风行拍板做了决定。
他撸起袖子给人抽血时,腕部的烫疤暴露在了医护人员面前,小护士有些错愕,起先冒起的粉泡泡在看见他伤疤时变成了谨慎的紧张,拿着棉签给他消毒时惊疑不定地看了他好几眼,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他沉静温和,面色依旧平静。
抽完几管血,宁瑰露扶着他坐到一旁止血。
室内空调温度合宜,不冷不热,他的皮肤却冰凉异常。宁瑰露挨着他坐下,张开手掌摸了摸他胳膊。
“冷吗?”她问。
“不冷。”
“那怎么手这么凉?”她攥着他冰凉的掌心,手指上滑,又划过他手腕的烟疤。
见她留意,他笑着问:“是不是很丑?”
“很蠢,笨蛋。”她滚烫的掌心环过他手腕,触感像握了一支瓷瓶,摸不到一点热气。
她嘀咕道:“我这气血看起来都比你足,你怎么回事啊庄谌霁?”
“可能天生的,我妈年轻时候也很瘦,也吃不胖。”
她“啧”一声:“阿姨我不知道,你肯定是吃少了。昨天的饺子,我都吃了四十个,你吃十几个就饱了,这怎么能行?我不信一顿吃四十个饺子,一天吃一百二十个饺子,还这么清瘦,一点都不健康。”
他玩笑说:“我要是吃胖了,你不喜欢了怎么办?”
“你又没胖过,怎么知道胖了我就不喜欢了?”
他坐正身,转开目光:“你这个人,我不赌。”
宁瑰露嘴角的笑顿住了。
她无语,圈着他手腕,往后靠了靠,头抵着墙,看着抽血厅内人来人往的身影,心里一阵阵发愁。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看她几次,见她出神,没来由地惴惴。他轻咳一声,道:“开个玩笑。有一段时间健身戒碳水,后来就习惯了少吃东西。”
“嗯?”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好像没听清他说什么。
庄谌霁和她对视了一会儿,闷闷咳了一声,扭头说:“没什么。”
宁瑰露心里琢磨着事,一下没听清他话,见他臊眉搭眼,立刻道:“我在想你的事,你不是搬来南岛分公司办公了吗,我们可以在市里租套公寓,工作日在单位吃食堂也可以,周末就叫厨师上门做饭,你得好好补补才行。”
“你不是不愿意搬出来住吗?”
“你都病了还得天天给我做饭,我良心不安。”她哄道。
他笑了,几次闭眼又睁眼,感觉喉管处像哽了一根鱼刺,刺得胸腔处麻痒钝痛。他侧过头又轻咳了起来。
宁瑰露回过身来拍了拍他后背。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摇了下头,表示没事。
“血止住了,没事,我们去CT室吧。”他松掉医疗棉签起身道。
CT室闲人免入,宁瑰露只能站在门外等待。想起他可能无心的玩笑话,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他相处得越久,宁瑰露越发觉出他非常非常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忽略自己的一切感受,哪怕不舒服慢慢积压到要膨胀,他也只会若无其事地说“我没事”。
用心理学的话来说,这就是一种“自毁”倾向。
他心里紧压的这个气球一直膨胀膨胀,却不松开,总有一天会炸掉的。
十来分钟后,他从CT室走了出来,宁瑰露已经调整好了神情,问他:“有说什么时候出结果吗?”
“一个小时左右。”
“那等等吧,拿完结果就去吃中饭。”
“今天辛苦了。”庄谌霁温声说。
宁瑰露看了他一阵。
庄谌霁:“怎么了?”
宁瑰露没说话,只是张开了手臂。
他在微愣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怎么,是不是等得有点累了?”
她没回答,只是收紧胳膊用力抱了他一下,像确认他的存在。
“我以为我不会后悔。现在看来还是有点后悔了。”她慢慢说。
“嗯?后悔什么?”
“我对朋友好像都挺能包容的,但对你脾气一直很坏。”
他摸摸她毛绒绒的炸毛头,啼笑皆非:“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在想,如果我以前对你多一点耐心,再好一点点,你是不是也能学会多爱自己一点点?”
他落在她头顶的手指定住了。
她皱着眉头自我检讨:“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很好,比我爸妈对我还好,我都能理解他们,居然从来没站在你的立场想过,没问过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国,在国外一个人过得还好吗,住在哪里,吃得习惯吗,有没有人关心你,生病的
时候有好好去医院吗……”
他低头,闭上颤动的眼皮,抿上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她是他少年时代的英雄。她不坏,她很好很好。
正直、善良、勇敢、飒爽,是个让人一旦靠近就没办法离开的小太阳。
他会记得她朝向他的所有笑容,记得她环抱他的体温,记得她给过他的所有糖果与偏爱。
“我把感冒传染给你了怎么办?”他声音轻哑。
她捧了捧他脸颊,“那就一块休息,休息又不犯法。走累了就停下来,病了就休息,你还可以依靠我,如果你掉下来我就接住你,但别跳得太高,会把我砸扁的。”
“我不跳。”他将下颌埋进她颈窝里,几乎要将自己揉进她身体,“我舍不得了……如果你以后对别人也这么好,我变成鬼也会疯掉的。”
“那你得把身体养好,你比我大,也会比我老得快,你如果比我先走,我就找个新老头做伴……嘶——!”
他咬住了她颈侧的肉,重重地咬下一圈牙印。
“庄谌霁!你恩将仇报!”
“再胡说八道还咬你。”
“……狗才咬人,我要报警抓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小露,这里是公共场……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血常规和肺部片子都没有大问题,只是有点炎症,白细胞数量偏高,属于普通的伤寒感冒。
体温正常,也没有发烧,只是咳嗽,医生建议他再观察几天,不用挂水,给他开了一些感冒药和补品回家服用即可。
宁瑰露还是不放心,去护士站要了一杯水,盯着他先吃完一回药,才领他出去吃饭。
正好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小姨给她推荐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中餐厅,让他们去了后报她的名字就好。
饭点时间,餐厅人多到有游客拖着行李箱排队拿号。
宁瑰露报了小姨的名字,走了VIP通道,乘电梯上三楼贵宾专属包厢。
喧闹的大厅被楼层隔开,三楼中空的水池水声潺潺,流水沿着光线从两侧水道流向各个隔间。
进了包厢落座,宁瑰露先问:“你们这的招牌是什么?”
服务生递过一份菜单:“您可以看看我们今日主推,古法油盐蒸翡翠鲩,黄焖佛跳墙,瑶柱炖鸽蛋汤都是特色招牌菜。”
宁瑰露翻了翻菜单,光看高端菜名就没什么胃口了,她轻啧了一声,问庄谌霁:“你不吃鱼,对吧?”
“没关系,今天可以。”
“那就三个招牌都要,”她将菜单递向他,“你再看看你还想吃什么。”
庄谌霁翻了一下菜单,转而问服务生:“这都是商务宴请的菜,你们还有另一份菜单吧?”
“我们还有一些家常菜,您看的这份菜单是我们会员定制的,比较清淡。”
“你们一楼生意很好,还有哪些主推菜吗?”
“我们的糖醋小排,手撕包菜,还有鲜虾鸡翅煲都是日常比较畅销的。”
这些名字听着都开胃多了。
宁瑰露道:“那再加一份糖醋小排,你们这有肉沫蛋羹吗?”
“菜单上没有,不过我们厨师可以做。”
“那再加个蛋羹。”
“好的,两位还需要酒水和饭后甜点吗?”
“不要酒,要两杯果汁,甜点你们看着上吧。”
“好的,您稍等,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上菜了。”
服务生拿着菜单退出了包厢,为他们拢上门。
不吃辣,竟然也不点酒水了。
庄谌霁有些意外,问她:“今天怎么都点这么清淡的菜?”
“你感冒了,嗓子发炎,我还吃些爆炒肥肠、夫妻肺片、辣子鸡不是显得很缺德吗?”
“没关系,只是一点点咳嗽。”
宁瑰露叹气:“你能不能把你的‘没关系’换个表达方式?”
“嗯?”
“‘我有点不舒服,但你想吃我可以陪你吃’。”
“有区别吗?”他皱眉不理解。
“先说你的感受,再说你的意见,这种沟通叫商量,‘没关系,都可以,都随你’这叫附和。庄谌霁,你是应声虫吗?”她侧着头,支着脸颊看他。
他伸手,捏起她的脸颊肉掐了一把:“宁大小姐,跟你意见不同也不行,附和你也不可以,你不觉得很为难人吗?”
宁瑰露伸手掐回去,“我哪有庄大少爷脾气大,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一会唱红脸,一会唱黑脸……”
她两只手捏住他脸颊,发现把他脸捏起来还很可爱,没忍住,凑过去啵了一口。
他伸手抵着她额头把她推开:“觉得我脾气大,那就不要碰我。”
嘿,不碰就不碰!
她撒开爪子,撕开湿毛巾擦了擦手,又将干毛巾铺开垫在腿上,懒得再搭理他。
服务生来叩了叩门,端着餐前冷盘和果汁走进,俯身给他们布置餐具。
庄谌霁掩着唇侧头,声音沙哑地刻意咳了几声。宁瑰露依旧不搭理他,拿了一瓣红美人剥开叼住,自顾自吃起来。
他低下头,又压着声咳嗽了几声,原本浅色的唇很快充血嫣红了。
见客人咳嗽,服务生留心着,询问他:“先生,您需要喝点温茶吗?”
他看一眼无动于衷的宁瑰露,俊朗的眉宇微微蹙起,对服务生挥了下手指:“不用。”
“有姜茶吗?”宁瑰露笑吟吟问服务生。
服务生道:“有的。”
“再上一份姜茶,多放姜,谢谢。”
“不用了,我不吃姜。”庄谌霁道。
宁瑰露慢悠悠说:“他不喝我喝,姜茶,加辣加倍,谢谢。”
“……”服务生等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争出胜负了,才同宁瑰露道,“好的,我让后厨为您特调一份姜茶。”
服务生再度走出包厢。
宁瑰露拿起手机看消息,又端起果汁抿一口。
庄谌霁手搭在桌面上,在她放下杯子时往旁一移,想往她手上搭,宁瑰露往后一靠,又换了个手拿手机。
神色淡淡的,视线也不往他身上看了。
“我们果汁好像不太一样,我这是橙色,你的怎么是绿色?”
宁瑰露打开了一个电子文件打发时间,懒懒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一个壶里倒出来的。”
“嗯,我尝尝你的。”他来拿她的杯子。
宁瑰露一抬手,盖住了杯口:“我洁癖,喝你的去,别碰我的。”
庄谌霁:“……”
此人就是一唯吾独尊的女霸王,还假惺惺说什么要沟通不要附和,话说完还没两分钟呢,就和他翻脸了,他还敢跟她有意见吗?
庄谌霁伸手握住她手指,按在自己脸上,道:“可以碰,怎么碰都可以,我没有意见。”
她把手抽出来,“不稀罕了。”
心口错一拍,轻轻咯噔了一下,他靠近她,声音低低地哄:“真生气了?嗯?”
她抬手挡住他脸:“别碍我视线。”
“今天才知道你原来还是个非遗传承人。”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压在唇下。
宁瑰露莫名其妙:“什么玩意儿?”
“变脸艺术家。”
他桎梏着她手背亲她的腕骨,侵略性的目光从抬起的眉宇下直直地看向她,又轻轻地咬了一下。
“刚
不是说让我别碰你吗?“她凉凉说。
“可以碰,碰哪里都可以……在这里亲也可以。”他凑近她,鼻尖微微抵着她的鼻尖。
室内暧昧旖旎,正逐渐滑向某个不可知的频道。
房门突然被轻叩两声,宁瑰露当即将他往前一推,利落拉开距离。
几位服务生端着餐盘走进门时,只见男人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女人神色如常地在看手机消息。
“女士,这是您的姜茶,需要我给您倒上吗?”
“嗯。”
服务生微微弯腰,马甲下领带微拱,束着衣襟,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扣紧壶帽,给她倒上了一杯飘着热气的姜茶。
他介绍道:“茶里专门给您加了罗汉果,会中和一点辣味,更甜一点,也是润喉的。”
她放下手机,礼貌笑道:“谢谢。”
服务生也弯眼笑了下,又很有眼力见地将她喝了一半的果汁也倒满。
服务生退下去了。
庄谌霁的脸色也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他将这家餐厅彻底拉入黑名单。
“等大半天了,终于上菜了,饿死了。”宁瑰露夹起小排赶紧吃口。
耳边传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这种新类型你也喜欢?”
“什么类型?”
“盯着人家脸一直看,眼都不眨,原来你喜欢这种清粥小菜。”
“什么清粥小菜?”宁瑰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的服务员?人家跟我说话,我不用眼睛看他,难道用鼻孔瞧人家?”
庄谌霁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喜欢就喜欢,不用掩饰,人之常情,我没说不可以。”
宁瑰露瞠目结舌:“青汤老爷,我注意力都在上了哪几盘菜上,连刚刚进来的有几个男的几个女的都没留意,这种醋你也吃?”
“逗你玩的,吃饭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翻转裹上汤汁,放进她餐盘里,“好、好、尝、尝、他们这的特、色、菜。”
宁瑰露不疑有他,尝了口,评价道:“还可以,挺嫩的,你也吃啊。”
“我不喜欢吃嫩的,就爱吃老的。”他夹了一块猪蹄筋,面无表情地咀嚼。
宁瑰露:“……?”
又犯病了?
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宁瑰露交代服务生不用进来候着了。她拿过庄谌霁的杯子,给他倒上一杯姜茶,道:“就是给你点的,手冰凉冰凉的,该吃点热性的补补,不许挑食。”
“人家‘特意’给你加了罗汉果的特调茶,借花献佛可不好。”
他语气淡淡的,空气中却飘起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浓郁酸醋味。
绝世大醋坛子。
百年老窖也酿不出这么纯的醋精。
宁瑰露起身,把茶杯递到了他唇边,哄道:“好二哥,就尝一口,尝尝好不好喝。”
他薄唇紧抿,侧头错开。
宁瑰露来了气性了,按着他胳膊,转身便跨上他双膝,稳稳坐在他腿上。
庄谌霁将筷子按下,手掌裹上她后腰,原本因生病而微有些哑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做什么?不吃饭了?”
“别出声,说不定服务生现在正站在门口听着。”她手指从他肩膀划向领口,解开了他的一粒衬衫扣子。
他小腹肌肉骤然绷紧,红晕从眉眼处往下,一路烧红了脖颈,“……小露,这里是公共场合……”
她抿了一口姜茶,低头附上了他的唇,刚沏好的茶还十分滚烫,他薄凉的唇立刻热了,被她含的热茶烫得下意识想往后让,然而退无可退。
没能接住的茶水从他唇角淌向脖颈,又慢慢滑进衬衫下。
姜茶辛辣,入喉火似的下落。
她搅他的唇舌,水声啧啧,在他想要反攻时她忽然退开,又沿着他唇畔滑落的水痕往下吻。
他抬头,吞咽,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一串一串的轻吻附在他修长漂亮的脖颈上,最后是锁骨,她探出舌尖舔净那一滴茶水,然后咬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咬痕。
“小露……”
他声音哑得只听得见气音了。
她微微直起身,又往上坐了一点,硬挺的裤料摩擦着,她微笑道:“加了罗汉果的姜茶,果然甜一些。”
他仰头看她,骤然收紧胳膊,圈住了她的腰恫吓她:“你既然不饿,那我们回头再慢慢吃。”
“我饿,只是尝尝加菜,点到为止,尝多了就不礼貌了。”她手指一点,推开他,毫不留情地起身,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
他气得抿红了唇,怒视她。
“真漂亮。”她笑吟吟的,将茶杯又递到他唇边,“乖,再尝一口。”
那顿饭是什么味道,他全然不记得了,连什么时候被哄着喝完了一壶姜茶也记不得了。
只记得她笑眯眯的,小狐狸似的,说着“你好漂亮,好喜欢你这样子”,不时凑过来,亲亲他的唇,然后他就把什么忌口都忘了,七荤八素地跟着她吃完了一顿饭。
结账时,宁瑰露心情都出奇地好。服务生问她满不满意他们这里的口味,有没有什么意见,宁瑰露连说了几个“很好、非常好”。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话很少,看着成熟且英俊,单手插兜,袖口下还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昂贵手表。
服务生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心头有点奇怪。他们包厢好像没有点酒水吧?客人的脖颈怎么这么红?
直到视线无意瞥见对方低头时露出的脖颈吻痕,服务生才仓促移开了视线。
以为是熟男,原来是小白脸,怪不得……
宁瑰露霸气刷了卡,领着庄谌霁进了下楼电梯。
一进电梯,她把银行卡塞回他兜里,啧啧道:“果然刷卡的感觉跟手机支付还是不一样,怪不得当老板的都喜欢成天揣个钱包。”
至于为什么刷的他卡——
吃完饭,宁瑰露手往他兜里一伸,非常无赖道:“我单位年底查个人流水,这顿饭超消费标准了,我请客,你买单,很公平,卡给我,我去结账。”
他把钱包交给她,“没有你的我的,我的都是你的。”
“谢谢,”她亲亲他嘴唇,“但我的还是我的。”
电梯叮一声,是到一楼了。
宁瑰露和庄谌霁十指相扣,正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又是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惊讶道:“宁工,太巧了,在这也能碰见您!”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只要抱着她,他的心便沉甸……
对方抬起手臂,想同她握手。
宁瑰露走出电梯,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还扣着庄谌霁的手指,她没伸手,下巴微微一颔,态度随意道:“是挺巧啊,曹总。”
她轻视的态度让曹志立面色微沉,但很快又笑笑,自若地将目光转向庄谌霁,同样寒暄道:“庄总,听说您现在接管了集团在南岛的海外事业部,看来以后我们多有合作了。”
庄谌霁语气淡漠且疏离:“曹总消息灵通,南岛的业务刚刚接手,还在熟悉阶段。合作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详谈。”
接连碰壁,曹志立眼里的冷意深了些,他落下手肘,脸上依旧挂着笑,“庄总谦虚了,以您的能力,拿下南岛的业务就是小菜一碟。”他顿了顿,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虚假的笑意也更深了,“两位都是大忙人,难得能碰上一次。正好,上次和宁工提的游轮科技展马上要开幕了,我想两位应该会感兴趣。展会主办方是GT集团,两天一夜的时间,届时我们既能洽谈合作,也能放松放松,不知道两位能不能共同出席?”
从他话里听出些意味深长的暗示,宁瑰露眉梢微挑,带了几分戏谑地挑明:“曹总这是要给我们创造约会的机会?”
曹志立哈哈一笑:“宁工说笑,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既然大家都在南岛,说不定以后在公事上也会打交道,这次展会能了解行业动态,也能增进我们之间的友谊,还能让两位在忙碌之余放
松一下,何乐而不为呢?”
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宁瑰露斟酌着,下意识想捻手里的东西,捏到一把温热时才反应过来还牵着庄谌霁的手。
感觉手背被轻捏了两下,庄谌霁以为是她的暗示,接过话头,婉拒道:“曹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这种场合太商务,她不好以私人身份参加。”
曹志立语气十分诚恳:“宁工不必担心这点,这次展会邀请的都是业内的专家学者,在周末举行,又有南岛的商贸协会支持,游轮上私密性也很好,两位完全可以当作是一次度假。况且,南岛的业务刚刚接手,多接触一些潜在合作伙伴,对庄总来说也是好事。”
宁瑰露看了庄谌霁一眼。庄谌霁读懂了她的眼色,微微点头,随后看向曹志立:“手上工作比较多,时间上可能还要另作安排,暂时不能直接给曹总答复了。”
曹志立笑了笑,神情轻松道:“当然,两位可以慢慢考虑。不过展会名额有限,两位如果真有兴趣,还是希望尽快给我答复,我好帮忙从中安排。”
说完,他微微欠身示意,让开通道:“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期待下次见。”
小插曲打断了他们难得出门约会的二人世界。
一走出饭店,宁瑰露就自然自然地松开了庄谌霁的手,环抱双臂,思索着慢慢道:“作为一家公司的总裁,我看这个曹志立倒是挺清闲的,各个展会都有他的身影。”
手掌陡然一空,心头也跟着空落落起来。庄谌霁目光落在她挽起的手臂上,有些不大心甘,听她聊起正事,只能打起精神附和话题:“新飞智合是GT集团注资的公司之一,可以说GT就是新飞智合背后的操盘手。曹志立虽然挂着CEO的名号,但并不直接负责公司产品线。他这个人学历不高,但人脉的确广。业内传,新飞智合正在起稿申请书和招股书,计划明年推动上市。曹志立上任快两年了,急于做出漂亮成绩,处处露面无非是想拉动资源,只是太急功近利了。”
“难怪跑来了南岛,背靠大树好乘凉,有GT集团做靠山,他在南岛应该是如鱼得水。
不过这GT集团怎么无处不在……”
聊到这,她猛地和庄谌霁相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中止了话题。
“他说的那个展会,你想去吗?”庄谌霁问她。
“过两天再说吧,我手上还有一些事。”
“嗯。”
“对了,跟你说在市里租套房子的事不是随便说说,小庄同志,你落实一下,月底前要办好。这样你以后回市里办公,也不用再住酒店了。”
他搂住她的肩膀,笑着道:“遵命,领导——”
房子的事很快就被“落实”好了。
在靠近市区的地段,他购入了一套带装修的成品公寓。公寓附近有一个大型家具家居商场和购物超市,离主城区和港口距离相等,考虑得很是周全。
宁瑰露来看了一次。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比她之前在京市的公寓稍微大一点。客厅加装了一个办公吧台,放下两台电脑也绰绰有余。卧室除了床和衣柜,还加了一个水吧台和投影屏,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在软装上加了一点自己的心思,换了更舒服的床和床垫,改了卧室灯光,在客厅放了一张按摩椅。
两间小房间被家具塞得满满登登,连转个身都有撞进对方怀里的嫌疑。
宁瑰露脑回路比钢筋还粗还直,一点没想到某人的小心思,见这房子实在小,还挺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脸:“二哥,跟我来这边住,是不是委屈你了?”
不仅要南方、北方跑,还要岛内、岛外跑,一个月水陆空三种交通工具都用上了,还从他的泾市大豪宅搬到了她蟑螂满地爬的单位公寓和这个麻雀小的房子里,的确是“屈就”了。
暮色将至,天际线浮起一层亮紫色和深蓝色的光芒,透过大块落地窗,如同末世前宇宙璀璨的示警,室内成为一块狭小的安全岛。
他在这小小的房间中心,圈紧了他最重要的宝物。
真奇妙,她这么清瘦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能量?只要抱着她,他那颗原本如氢气球般空荡无依托的心便沉甸甸地落回了心口。
此刻,世界末日来临也没关系。
“我很幸福,没有一点点委屈。”他滚烫的呼吸拍打着她的脖颈,像黏人的猫一样将脸埋进她脖颈,低声一遍遍说,“而且是很幸福、很幸福。”
她摸摸他头发,忽然想道:“你前两天不是去北边出差了吗,我还想跟你说下周再回南岛,结果你突然又跑回来了。”
“嗯?为什么?”他蓦地警铃大作,抬头看着她。
“天气预报说这周末可能有台风登陆,看这天估计是真有台风要来了。”
“哦,只是台风……”
“嗯?你以为是什么?”她狐疑地扭头看他。
他摇头:“没什么。”
“你奇奇怪怪的。”
宁瑰露拖着他这个巨大的黏人树袋熊往窗边走,打开透气窗,伸手往窗外探了探。
湿热,没风。
“估计真有大台风要来了,咱们这窗户结实吗?会不会被吹掉?”
“不会。”
“还好是周末,这要是工作日呆岛上,估计得断水断电。”
“岛民都很有经验,不用担心。”
她说一句,他接一句。
感冒快好了,鼻音还有点沉,闷闷懒懒地在她耳侧发声,咬得耳朵也痒痒麻麻。
她侧开头,斜眼觑着他,“我还有几个文件要看,你没有工作要处理吗?”
“嗯,有……不想看。”
“庄总,你这样下去,你公司很容易倒闭啊。”
“不会,离开我公司也会转。”
“那你现在这个工作态度,被开除了怎么办?”
宁瑰露觉得是有必要重视一下这个问题了。他现在上着班都恨不得每天黏着她,不上班了不得24小时挂她身上?平常也就算了,她晚上还是需要一点完全安静的工作和思考时间的。
他笑了,胸腔内声音共鸣,低低沉沉的,好听极了,“小露,你怎么这么可爱?是在担心我吗?嗯?”
……我是在担心我自己。
她翻了个白眼,糊弄地揉了揉他的头,“乖,有工作就好好处理工作,我也要看文件去了。”
她拿着笔记本在两间房里兜一圈,发现除了客厅的吧台和沙发,无处可去,只能坐在他旁边开始办公。
在他走到她身后时,宁瑰露盖下了电脑,神色正经道:“单位机密文件,非请勿视。”
“我不看。”他拉过椅子坐在她身后,依旧搂着她的腰,闭眼枕着她肩膀。
“………”宁瑰露叹气,“你这样我没法工作。”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个眼罩,把眼睛蒙上,然后道:“现在放心了吗?”
宁瑰露:“………5。”
“嗯?”
“4。”
“……”
“3。”
他悻悻然松开了手,摘下眼罩,起身道:“那你办公吧,我去做饭。”
他的识时务值得奖励一颗枣,宁瑰露打开电脑,视线已经落在了文件上,嘴上喊着:“嗯嗯,谢谢亲爱的,晚上我想吃面条。”
“挂面?”
“拉面!”
等待醒面的半个钟头,他又出来走动了会儿。打开灯,倒了一杯温水放她桌前,又将她随意撕下扔掉的草稿纸拾起,用回形针别上放桌台另一侧。
夜色覆盖了城市,远远的,能听见遥远的海潮声。
她时而写写算算,时而敲击电脑的声音很疗愈。
他倚靠着水台,往窗外看,玻璃倒影里,有她认真工作的模样。
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新鲜。
他自认为自己并不算很聪明的学生,学生时代也需要花费大量的练习时间才能拿到受人称赞的漂亮成绩。
她不一样,她的学习毫不费力,除开上课的45分钟,休息时间她绝对不会再碰课本和试卷。
考试也很不像话,计算题总是粗略笼统地写个几步,然后直接得出答案。老师自然也无情地扣掉她的过程分。
尽管如此,她也依旧保持着漂亮的排名,漂亮地挂着年级前十五的“车尾”——
偶尔控分失误,跑到了前五,才又要烦恼下次怎么和家里解释“退步”。
少年时代完全不爱学习的“混世大魔王”,长大后竟然成为跟数字精确性打交道的大工程师。
怎么不像生活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呢?
她工作时的模样和平时的懒散也截然相反。鼻梁上架一副低度数的防蓝光眼镜,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偶尔思考时眉头会微
微皱起,无意识地捻一捻指腹,然后拿笔写几个简略的、只有她看得懂的符号,接着继续敲击电脑。
很漂亮。
工作时不修边幅、带着一点怨气的模样,也很漂亮。
只要是工作就很难令人愉快,宁瑰露也一样,一工作起来就看什么都不顺眼,想脚踢领导,拳打单位,恨不得手边放个沙袋,不爽的时候顺手狂锤两拳。
正烦着,一抬头,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温柔而静默地看着她。
修长而漂亮的身体倚靠着、反弓着。见她看过来,举起水杯朝她抬了抬,微微一笑,手指在唇前一按,示意自己已经噤声,不会打扰她工作。
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在目光所及之处,怎么不算治愈?
怨气散了大半,她往后一靠,松了松肩,举起他倒的茶水,遥遥和他隔空碰了一下。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我和你哥同时掉进海里,……
第二日,窗外狂风大作,骤雨如砂砾般随之而来,激烈拍打着楼宇。高楼在大风中颤颤、几乎连钢筋都在弹晃。
宁瑰露从睡梦中惊醒,第一个念头就是台风已经来了。
室内昏沉,她起身想看看窗外,身体被桎梏得很紧,平缓的呼吸和温热的怀抱从后紧紧搂抱着她。
他还没有醒。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她摸出手机看眼时间——竟然已经下午一点了。
口哨般的尖锐风鸣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冒。她握着他手腕将胳膊移开,赤脚踩下地。脚下湿漉漉的,她惊觉不妙,俯身拉开窗帘后往外看,天地浑噩一片,台风如涡轮洗衣机般将雨丝卷成回旋。树叶、衣物、建筑物的一部分,混乱地在空中乱撞。
她惊得目瞪口呆。
作为北方人,她见过龙卷风,和台风还是第一次“打交道”。准备不足,窗户缝隙漏水严重,水流沿着窗台往里渗漏,几乎要水淹卧室了。
她试着开灯,吊灯没反应,看外面的阵仗,大概率是电线出问题,整片都停电了。
混沌一片的世界和推土机般的声势让她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二哥。”她趴回床上,推了推庄谌霁。
他下意识伸手来够她,带着困倦地应:“嗯?”
“醒醒,台风来了,家里快被淹了。”
他兀地睁开了眼,转头看向窗外。
台风估计登陆还没多久,地板溢了水,但还没蓄积起来。他们用毛巾和浴巾将几处窗沿堵上,在客厅和卧室开了两盏蓄了电的台灯。
好在虽然停电,厨房还有天然气能用。他们起床洗漱后,简单下了一点速食,吃过中饭,只能窝在沙发里等待台风过去。
风啸声、雨水声,如同高压水枪一阵阵击打玻璃窗,他们甚至需要离得很近才能听得清对方说话的声音。
宁瑰露和他一块窝在沙发角落里,看着手机新闻,思索着道:“等台风走了,咱们还是去超市里多买点吃的囤着,这几个月是台风高发期,说不准以后还有台风,不知道得停水停电多久。”
“好。”
他困困的,还没怎么醒,窝在她身后抱着她,微微睁开一点眼皮跟她一块看网上的新闻。
网络变得很不稳定,WIFI信号已经阵亡,用流量刷社交平台也需要加载很久,手机信号栏时不时变成无信号的E。
连消息都难以收到的时刻,一阵视频通话铃声蓦地响起,是她妈妈打来的。
宁瑰露一阵错愕,举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接不接。
她的犹豫迟疑被他看在眼里,庄谌霁眼睑微垂,遮盖住了一闪而过的巨大失落,他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轻声道:“你接吧,我去另一边。”
“没事,他们又不是不认识你。”
犹豫不是因为他在,而是不知道要和父母说什么,踌躇了一瞬,她还是先接通了视频。
视频画面并不稳定,比起画像,声音先传了过去,弘媛媛听到了他们这边剧烈的风声,急切地问:“小露,听说南岛台风登陆了,你那边还好吗?”
“还好。”宁瑰露看了眼窗外的狂风暴雨,轻描淡写道,“我在市里,离海还有点距离,应该不是正面迎击的地方,只是听着有点风声雨声。”
画面卡得一顿一顿,声音也不够清晰,仿佛随时要掉线。
见视频对面又卡住,宁瑰露提前打预防针:“我这边网络不好,随时可能断了。”
“好,你现在安全吧?”弘媛媛的声音终于传过来。
宁瑰露露出了脸:“我现在在室内,挺安全的。”
弘媛媛看到了视频里她身边一闪而过的脸,疑惑道:“有人和你在一块吗?”
“谌霁哥也在这。”
庄谌霁向镜头打了个招呼:“伯母好,我是庄谌霁。”
“欸,小庄?你怎么也在南岛?”
“他最近在南岛工作,我俩都在市里。”宁瑰露解释。
“有人跟你在一块就好。你们现在就住在一起吗?”这样的大灾害天气,身边能有个人能看情况商量着、说说话总是好的。弘媛媛稍稍落下心。
宁瑰露没藏着掖着,直接道:“对,我们刚刚才醒,家里差点被淹了。”
“啊?雨这么大啊,家里的窗户都结实吗?还安全吗?”一听家里还淹水了,弘媛媛又有些着急了。
“挺安全的,估计就是窗户缝隙渗了点水进来。我们这边楼下就有商场,挺方便也挺安全的。”宁瑰露拿着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照了照。
宁启明也在视频那边露出了脸,接过手机,同她道:“小露,你们把窗户都关紧了,离窗子远一点,别站窗户边。如果门窗关不住了,赶紧到没有窗户的地方去,千万别去看热闹。”
“啊……我知道的。我们这还好,就是外头看着吓人,窗户还算结实。”
“下半个月还有台风要登陆,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做好防范措施,如果是工作日,那就请假,不要去单位了,安全第一。”
视频卡得不得了,宁启明严肃的交代也时断时续。
宁瑰露听了个大概,大致明白他交代了什么,搪塞地点头嗯嗯几声。
“你们吃饭了吗?”弘媛媛又凑过来问。
“吃了,吃的饺子。提前知道可能刮台风,没想到这么大,我们刚搬过来,还没买什么东西。”
“台风倒还好,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家里还是要备点应急物资。”
“家里的自来水啊,直饮水啊,这几天都不要用了,等风停了就叫人送水过来,还有,如果还在刮风下雨,千万不要出门……”
网络怎么这时候就变得这么稳定了?面对父母絮絮叨叨的殷切叮嘱,宁瑰露实在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反应才对。视频流畅无比,想以信号不好为由先挂了都不行。
她走回沙发边,把烫手山芋似的手机推向庄谌霁,无声张嘴道:“救救我,你来接。”
庄谌霁失笑,替她接过了电话,回应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们这里一切都好,也有储备水,冰箱里也还有些吃的,过完这周末没有问题的。”
“嗳,小庄,你们也要注意气温,这天气降温快,在家里也要多穿点衣服。”
他和宁瑰露都才刚起床,简单披了个睡袍外套,一时倒没留意穿着。
他轻咳一声,替宁瑰露拉了拉外套,道:“好,我会让小露多穿点的。”
“不止她,你也是,这天气小心感冒。”
“好,谢谢伯父伯母。”他温和而耐心地逐一回答。
宁瑰露清了清嗓子,冒出头道:“我这真没事,你们别挂心了,我手机得保持电量,这边信号也不好,不聊了啊。”
“好,等台风停了,你们再回个电话给我。”弘媛媛再次叮嘱。
“好。”她忙不迭和父母道,“挂了啊,拜拜。”
手指一戳,屋内又安静下来,她将手机丢在一边,瘫倒在沙发上,“呼,吓
得我魂都没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笨嘴拙舌、心惊胆战、坐立难安的时候,好笑地问她:“这是你爸妈啊,你怕他们做什么?”
宁瑰露凉凉瞥他:“你就没怕过你爸——”
她把“妈”字囫囵吞回了喉咙里,意识到自己有所失言了。
他搂着她,想了想,回答道:“用怕来形容不太准确,我和他之间更多的是陌生。”
“我也一样。”宁瑰露特别能理解他,一下找着了共情点,“就是这种陌生感,太别扭了。咱们理性上肯定都知道父母是不一样的,但就是陌生了,有代沟了,跟他们待一块应该说些什么、怎么相处?十几岁时候好像还能任性一点,但都快到中年了,还跟他们没大没小的说话,好像也特别不对劲。”
“可在他们眼里,你一定也还是小孩,无论多少岁都是。”他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他们想靠近你,你却总往后躲,那隔阂就会一直存在。比起躲着,不如自然而然地相处,你就说你想说的,做你会做的,不必顾虑那么多,顺其自然的说话、做事,或许会找到你们之间相处的方式。”
宁瑰露轻轻叹气,“你说的是对的,我老想躲着他们也不是个事。其实我跟我大伯还有大伯母都不会这样别扭,好像也没这么大的沟壑,我有时候真觉得我心理上还是更把我大伯和大伯母当爸妈一点……”
昏沉沉的室内,微微的一盏台灯亮着,他们依偎在沙发上,因室外的噪音而贴得格外近,耳鬓厮磨地温柔交谈。因为心的贴近,自然而然地将心底那些隐晦的、曾经刻意忽视的情绪,全盘托出。
然后,被彼此理解,稳稳接住。
狂风暴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他们关了台灯和手机,保留着一点电源,聊了许久天后,又困困地感到了一些无所事事的空虚。
“好无聊啊,咱们做点什么吧?”
“嗯?你想做什么?”他俯身向她靠近。
宁瑰露的手臂攀过他的肩膀,“时间还长,我们不如……再做点工作。”
在她手指即将够到桌面电脑的一刻,他扣着她的手指按到了自己身上,“不许。你昨天已经加班到很晚了,睡觉前也没有亲我。”
“亲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氧气瓶,有事没事就吸一口。”
“就要。”
他胳膊支在她脸侧,低下头碰了碰她的唇,软软的,嘴角还挂着笑。
他们用的同一支薄荷味的慕斯牙膏,亲吻时有彼此呼吸的气息,他的吻顺着她的脖颈下落,宽松的睡衣外套早已沿着手肘滑落在地。
她的贴身睡衣是一件简单的吊带,细细的肩带轻轻一拨就会掉落。
头顶垂挂的台灯有点晃眼,她抬起胳膊挡住了眼睛。
户外的风声时起时落,雨声绵延不绝,飒飒作响。
短暂失焦后,她呼吸乱了频率,急促汹涌。
他回到了她的视野之中,他的发丝上沾了水,鼻尖和唇也湿漉漉的,他又落下吻,轻轻地吻她的面颊,吻她的唇角。
台风席卷过的海面,汹涌的浪涛拍打着原本昏沉的海岸沙滩。卷起的白沫一阵一阵地冲刷堤岸。
漫长的下午即将过去,海岸慢慢变得平静,只有被大浪卷走的泡沫板,在浑浊的海水中无依托地随波逐流。
街道上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树木倾倒、广告屏摇摇欲坠,狼藉一片,证实着一场大台风已经过境。
胡闹了一会儿,在她困倦地打盹后,他将她抱回卧室,又用她的手机回了一个电话给她父母,说明南岛台风已经过了,现在一切都安全。
他将家里收拾了一遍,淌进家里的水也都清扫干净,将她快没电的手机和电脑都用充电宝充上电,又叫专人送水和晚餐食材上门。
这是混乱且安逸的一个周末,即便在很多年后,他想起这个下午仍觉得心口温热。
做完一切善后,他上床,拨开她的额发,轻轻地亲她眉眼和额头。
她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顿住了举动,一动不动地看她反应,生怕打扰她好梦。
宁瑰露果然醒了,翻了个身,伸出手臂将他揽进怀里,声音困顿:“你就一点不困吗?”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没怎么睡着,外面风声太吵了。”她低声吐槽。
“下次我叫人来把玻璃换一下,换成隔音和防水更好的。”
说起玻璃,她想起了自己在京市的房子。
她的手掌在他后背上摸了摸,慢吞吞问:“去京市的那套房子看了吗?”
“还没有。”
“下次要是回京你就去看看房子里还缺不缺什么,我只叫人改了格局,加装了隔音棉和隔音玻璃,软装是设计师在盯,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了。”
“好。”他想了想,问,“那里有几间房?”
“三室两厅,应该是两个卧室,一个书房。”
“两个卧室?”
“嗯,一个主卧,一个客卧,以后有亲戚朋友可能会留宿,主要还是给我哥留的。老爷子给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说了,我和我哥的房子里得要有对方的房间。”
“哦,这样。”
“哦?啥意思?”她疑惑侧头。
“就是好。”
她隐隐狐疑:“不是吧,我怎么感觉我哥的醋你也吃?”
“小露,如果我和你哥同时掉进海里,你会救谁?”
“…………”
“呵呵。”他佯作冷笑。
“我哥水性好,我救他干什么,肯定救你。”
“那如果他不会游泳呢?”
她捂住了他的嘴:“没有如果。我都选你了,你别没事找事了啊。”
“果然,人性就是经不起测试……”
“庄总,再叨叨一句你今晚可以去酒店睡了。”
“……”
他委屈地把下巴搭在她肩上,过了那么一会儿,他又道:“我和你爸妈打过电话了。”
“嗯,我听到了。”
“还有人给你发了新消息。”
“谁?”
“不知道,没有仔细看。”
宁瑰露摸过床头手机看了一下,微信果然有几条未读消息,她划拉了一下,有小姨发来的,还有辜行青发来的,她先回了一下小姨的消息。
在要点开和辜行青的聊天框时,手指顿了顿,不知道旁边的醋坛子会不会又炸开。
对上她狐疑的眼神,他转开视线:“瞥我干什么,我又不偷看你的。”
宁瑰露还是点开消息看了下。小辜是来和她分享好消息的,说他们学校有一个公派的联培读研名额,他顺利通过了审查,如果顺利的话,明年的这个时间,他就已经在德国上学了。
宁瑰露发了一个大拇指过去,鼓励了一下:真棒,继续加油啊小辜同学!
她将手机放下,转过身看庄谌霁:“你不想知道人家发了什么?”
“不想。”
“好吧。”
她“妥协”得很痛快,庄谌霁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见他挂脸,哪能不了解他那米粒大的心眼子,宁瑰露不给他掀被走人的机会,回搂住他,一口气说完:“小辜要出国留学了,还是德国,挺好的,年轻人前程一片光明。”
“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他淡淡地说。
“好吧,反正你都不在意,那小辜走的时候,我去送送他,毕竟朋友一场……”
他低头,瞪着她:“你敢!”
怎么能有人能小心眼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把脸埋进他心口,闷闷地笑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亲我的时候,不要想着其他……
游轮科技展开幕在即,曹志立三番两次发来询问信息,又用邮件传了一些官方备案资料给她,言辞极尽诚恳,显然非常希望她能参加。
这年头,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的,除了传销就是诈骗。事出反常必有妖,宁瑰露直觉这次科技展幕后八成有幺蛾子。
她查了一些官方资料,网络上的信息寥寥无几,为数不多的,是在部分青年学者内部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及这次展会有不少科技行业的领军人物会出席。
这些讨论帖子热度也不高,可信度待查。有条回复倒是吸引了宁瑰露注意。对方的IP地址在陇原,他问:南岛之前刮那么大台风,现在出海安全吗?我还在考虑能不能去。
评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问他:听说南岛这次展会邀请条件特别苛刻,你是做哪方面研究的?
这人没正面回答,发了个[扶额]表情说:是之前要去的一
个大佬出事了,只能我导参加,我就是个拎包的吗喽[瑟瑟发抖]
那人接着回复:羡慕了,听说万军科技的罗肖严也会去,你们导师还能不能多带个人?[狗头]
说到出事的“大佬”,宁瑰露立刻想起前不久飞机失事的Fn‘项目总设计师邓总工。
这是内部消息,如果不是关系非常密切的,恐怕不会知情。宁瑰露点开对方个人界面看了看,个人信息都隐藏了,只有关注列表是公开的,她看了看对方关注的对象,大概心里有数了。
顺着另一个人提到的“罗肖严”,她又上搜索引擎查了一下。
罗肖严是一个民营企业家,技术出身,在制造民用飞行器领域很有些成就,还是去年的十大创新人物之一。
宁瑰露又搜索了一下万军科技,查到这家公司六年前才成立,目前市值已超百亿美元,上升幅度也很平稳,是家非常有潜力的科技公司。
她这几年在西北待得都快长土了,对国内很多新兴领域出现的佼佼者都不太了解。
这次展会广邀各界领军人物,更像是一场全民科技领域的江湖切磋。如果不是某些人急功近利瞧着别有所图,透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宁瑰露其实还是很感兴趣的。
下了班,从办公室溜达到家,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庄谌霁还在开远程视频会议,见她回来,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会议马上结束了。
宁瑰露点点头,将包往书桌上一扔,进了厨房拿瓶冰汽水喝两口。
台风过去了,海岛的炎热又卷土重来,太阳晒得皮肤火辣辣的疼。
宁瑰露前两天凑热闹,去沙滩晒了一个钟头太阳,选的还是太阳快落山的时间段,结果回来冲个澡,后背就开始蛇一样的蜕皮,还火烧火燎的,是晒伤了。
视频会议结束,庄谌霁关了电脑,温声问她:“回来了,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再加两个蔬菜吧。天太热了,感觉没啥胃口。”
她要死不活地趴在窗口,头枕在胳膊上,露出的一侧肩颈还有晒伤的痕迹。一部分焦黄,蜕皮后的新皮肤又是白的,界限分明。
他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她肩颈:“吃过饭再洗个澡,还要上几次药。”
她扭头往肩膀上看,嘟嘟囔囔道:“奇了怪了,大家都能晒,比我晒得还久,怎么只有我晒掉皮了?”
“因为大家都会反复多次涂防晒,”庄谌霁掐了掐她脸,无奈道,“你是真把自己当萝卜皮了吗?”
他就去出差了一天,回来就看她呲牙咧嘴地在给自己撕皮,他真是又气又心疼又好笑。
“我涂了防晒啊。”她伸出爪子亮亮,“要不然我胳膊也废了,就是背上擦不到。没事,这地方又没其他人看。”
“偶尔聪明,偶尔笨。晒伤了,不也是你疼吗?下次要去晒太阳,提前和我说,我陪你,可以吗?”
“不晒了,不晒了。”嫌他的唠叨啰嗦了,她扭头看他,“还不做饭吗,我都饿了。”
“刚刚不是还说没胃口了。”
“没胃口是吃不下很多,饿了是还是想吃。”她懒懒回答。
他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没一会儿传出淘洗米饭的声音。宁瑰露趴在窗台吹了会儿风,感觉又有点凉了,关上窗,溜溜达达走进厨房视察。
米饭已经煮上了,他正在给排骨焯水。开工作会议时穿的白衬衫还没有换,袖口挽到手肘,翻动锅铲时,小臂上的肌肉和青筋随之一隆一隆。
她从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腰。
庄谌霁心脏漏了一拍,顿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这么贤惠,奖励你一下。”
他侧过脸,微微低头,索要一个亲亲。
宁瑰露把他下巴抵开。
“说好的奖励呢?”他皱眉。
“在这陪你做饭就不错了,别得寸进尺啊。”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伸手摸摸他皮肤细腻的小臂,又沿着他小臂摸到骨节分明的手背。
他换了只手拿锅铲,反手回握了下她手背,指节插进她指间,想和她交握,下一秒就感觉中指一凉。
他随意低头看,中指被她戴入了一枚素面的戒指。
语言系统短暂失灵,他抬高了眼眉错愕地看着她。
“怎么?不喜欢?”她挑了挑眉。
“……喜欢。”
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宁瑰露难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松手转过身道:“不用谢恩了,好好做饭吧。”
想跑,没跑成。他扔开锅铲,从后一把将她搂回怀里,扣着她脸颊就吻了下来。
“唔……”
宁瑰露余光往灶上瞥,含糊不清地道:“锅,锅开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看,发觉她中指上也戴了一枚戒指,重重喘息两声后,他反手关了灶火,一把抱起她就往卧室走。
宁瑰露鞋都踢飞了,哇哇喊:“干什么!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解开衬衫,一味地要亲她。
宁瑰露忍不住想笑,被扔回床上,她转身想跑,刚膝行了一步就被他拽着小腿拖了回去,“别闹,别闹,我刚回来,一身的汗……”
见跑不过,她坐起身,捧住他的脸,从额头往下亲,在他脸上胡乱都亲了一遍,抹了一脸口水,又啄啄他喉结,抿出一个小小的吻痕,哄道:“做饭吧,我饿了,肚子都咕咕叫了。”
他不语,及膝跪在她两腿间,按着她后脑勺又亲了亲她脸颊。
宁瑰露往后一倒,闭着眼睛,张开双臂,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吧,你想饿死我就过来。”
他很轻地笑了,握着她手掌将她拽起来,道:“去冲个凉,马上能吃饭了。”
“二哥真好,我怎么有这么好的男朋友呢?人帅心善,贤惠能干,简直是梦中情人。”她毫不吝啬地吹着彩虹屁。
庄谌霁嘴角扬了一下,很快又抿下去。她又是送戒指又是拍彩虹屁,很是反常。他狐疑地盯着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宁瑰露心里稍一咯噔。视线不自觉游离,在他看出不对劲之前,她双手把他往外推,“没有,我能有什么事?快去做饭。”
她冲完凉从浴室出来,餐厅的灯已经亮了,桌上摆了一盘焦香的红烧排骨和蒜烧上海青,瞧着色香味俱全。见他还没出来,她趴厨房门口往里看,问:“还有一个什么菜?”
“冬瓜海带汤,你来尝尝,还要不再要加点盐。”他将汤勺递给她。
宁瑰露走进厨房,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还可以,不用加了。”
“好,出去吧,开饭了。”
她关了正在保温的电饭煲:“我来盛饭。”
他推开了玻璃窗,叮嘱道:“小心热蒸汽。”
“知道——”
她长长地吐口气。
其实他还猜得挺准,真有件事想说,可这事在肚子里转一圈了,也没找着机会开口说。
坐到了餐桌旁,他给她打了半碗汤,“先喝汤。”
“真好喝,你这厨艺快比得上我家许姨了。”
她端着汤碗喝了口。刚洗过澡,发梢沾着水,湿漉漉地垂在领口。
他悉心地将她头发攥起,挽了几下放在脑后。
“二哥。”
“嗯?”
她端着汤碗,小口小口抿着汤,眼睛垂看
着汤面,语气很随意平常地说:“这周末我可能得出去出个差。”
他手腕一顿:“临时出差?这么突然,是要去哪里?”
“公事,等回来再和你说。”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转头看向他,“嗯?”了一声。
他动起了筷子,很温和地应道:“好。”
吃过晚饭,她坐在窗边让风自然吹干头发。他坐在她身后,双臂搂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处,安静地陪她等待头发慢慢变干。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说起来,马上就要中秋节。”她感慨道。
“嗯,下周五就是中秋了。”
“小姨说要我们今年去她那过节,中秋我爸妈可能也要过来。唔,这还是我在南岛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也是我的第一个。”
她侧着头,用毛巾擦了擦发尾,忽然又想起件事,问他:“中秋节要不要接你‘儿子’一起来过节?”
他犹豫了片刻,见她眼神催促,他回答:“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啊。”
从他的犹豫听出了一点儿不是发自本心的情愿,宁瑰露觉得很稀奇,琢磨了会儿,她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是监护人,还是得负责一点吧。总是当甩手掌柜,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你姑妈领养这个孩子呢?”
“我没有带过孩子,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相处……甚至我还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不怎么喜欢小孩。”
宁瑰露慢慢睁大了眼睛盯着他,连嘴都慢慢张大了,她发出了一个音节:“啊?”
“也不是说讨厌孩子,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
她打断他的找补,转过身,很认真地盯着他,道:“我从来没有非常非常认真地问过你庄斯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想过,可能你喜欢小孩,在没有喜欢的人的前提下,你收养了一个小孩,虽然我不是很能够认同这个做法,但也尽力地理解,尊重。可你现在说你并不喜欢小孩。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认真地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了。”
她第一次这样严肃地同他说话,他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恐慌。
他太了解她。她从来不是会因为喜欢和爱而盲目的人,她的懒散、随性背后有着自己一套坚定的无法被任何人左右的善恶、处事观念。
如果他今天的回答不够真诚、那么她会立刻重新审视他们这段关系。
就像放弃小提琴那样。
没有犹豫、没有衡量、没有留恋,在最闪耀的那天,她也能干脆果断地宣布她再也不拉小提琴了。
“庄斯是……”
这个秘密在他心理积压太久了,久到已经像被抽真空的袋子,难以轻易撕扯开。
他的喉结在滚动,声音压在喉咙里。
她没有催促他,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耐心等待他说完他的秘密。
“庄斯是……你……侄子。”
宁瑰露:“……”
她额角冒起的黑线如有实质,看起来很有点想给他一个白眼。
“我是说,亲的…那种。”
“我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俩是亲兄妹?你真是有够离……”
她的话戛然而止,她猛地起身,紧紧地按住了庄谌霁的肩膀,瞪大的眼睛震惊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地又点了一次头。
“你是说,他……他是……我哥的?”这话烫嘴到她几乎舌头打缕。
他握住了她因为过度震惊而肌肉僵硬紧绷的胳膊,帮助她理清一团混乱的思路:“收养庄斯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不太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也去查证了一些消息,但一无所获,只知道小孩的亲生母亲可能已经去世。你哥哥是出于安全考虑,把庄斯交给我,他说过,只有在我这里,庄斯才能长大。”
“扯淡!难道我们宁家还保护不了一个小孩吗?!”
在巨大震惊后,一种愤怒凭空而起。是对宁江艇这么多年的不辞而别,隐姓埋名的“个人英雄主义”,可连小孩他都保护不了、要藏起来的“废物”行径的愤怒。
老爷子心心念念着他,可直到临终前也没能见到他,甚至不曾知道自己还有一个重孙子。
“你哥哥的身份不能暴露,即便有一天万一庄斯的存在暴露了,也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事。我还是能够护住一个孩子的。”
宁瑰露更出离地愤怒了,简直想一巴掌拍死宁江艇,“他不想牵连家里,难道就可以把你卷进他的英雄主义梦里?你凭什么给他养孩子!他凭什么不自己养?!地球少了他是不会转了吗?他这么一个,对长辈无情,对后辈无情,对朋友无义的人,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的?你傻吗?!”
这盆愤怒的火石又燃到了他身上。可看着她因怒火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他心头却骤然松快了,曾经的所有疼痛、痛苦,压抑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了——因为她理解他、心疼他了。
他伸出胳膊,将她按进了自己怀里,“小露,可我不是为了你哥,我是因为你……我不喜欢小孩,我也可以拒绝宁江艇的请求,我没有,因为他是你的侄子,他身体流淌着一部分和你相似的血液,连性格里也有一部分像你的模样……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没有说清楚他的私心是什么,他相信她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明白他不是那么伟大、不求回报的人,明白他的自私、偏执,甚至是算计。
他是卑劣的,他将一个孩子作为诱饵,赌她的回心转意。
赌那渺茫的一线希望。
他送庄斯上最好的私立学校,送他学小提琴,带他出国游,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养得大胆、开朗、阳光。
宁瑰露扪心自问,如果是她来养,她能不能做到这么好——她做不到。
第一步就做不到,她根本没法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五年前,我去西北你来送我,受了很重的伤。是因为庄斯吗?”
这件事时间线是对得上的。她想。
“也不算,是我不想听家里的,和安排的人……庄斯,只是一个导火索。也因为他,所以这么多年了,我才有了一直单身的理由。”
“你后背那些伤,是你爸打的,对不对?”
“这已经过去,不重要了。”
“庄谌霁,你是不是傻子啊?”
她声音在颤,用力地捧起了他的脸,忽然一种巨大的难过笼罩了她,她第一次,这样清醒地感觉到幸福和伤心在同时往外溢,无法控制的、像泉涌地往外落。
他这个笨蛋。
他知不知道她根本不值得他做这些。
她并没有这样坚定地想要和他在一起。她总是对什么都放弃得很轻易。哪怕是他。
在得知他出国的消息后,她是难过过的,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她就强迫自己把他“忘了”。
没有他在的日子里,她也过得很愉快,她根本没想过要挽回他。
庄谌霁,你这个傻子,超级大傻子……
“乖,别哭……”他按了按她发红的眼尾,“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的……我只是不想……”
她带着咸味的唇捂住了他的解释。
呼吸交错间,他听到她咬牙切齿地说:“下次见到宁江艇,我要攮死他。”
他微抬着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亲我的时候,不要总想着其他男人,宁江艇也不行。”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感情是钓鱼执法?
“宁小姐,您可以上船了。”
游轮服务专员将手机递还给她,仔细交代道:“地下一层有泳池、网球场和其他健身设施,地上一层是餐厅和休闲区,二三层是展厅,四层以上是房间。您的手机已经连上局域网,这个二维码是您在船上的通行证,您的房间在404。”
“404?”宁瑰露抬了下眉梢。
对方带着歉意地微微欠了欠身,“房间都是随机分配的,暂时没有空房了,如果您想换房间可以在晚上七点后去一楼前台找我们的员工。”
“行吧。”
跟着带路的专员,宁瑰露走过甲板,从一侧楼梯上了四楼。
路过二三楼时她看了下,展厅的门都敞着,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地搬运着设备,有条不紊地进行收尾工作。
到了404房间门口,专员为她刷了房卡,又交代在船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他后,离开了四层。
她没带很多行李,只拎了一个十八寸的行李箱,里面是一台笔记本和几件简单的衣物。
进入房间后,她大致浏览了下房间布局。一个主卧和独立卫浴,配置等同于酒店单人间。视野倒是很好,从
她房间的窗口往外看,能看见游轮一侧的甲板和海平面。
船停在港口,海水浑浊,甲板上人来人往,人渐次多了。
今天是阴天,海平面也显得晦暗,没有开灯的房间内阴沉沉的,透着一股冷森的凉气。
宁瑰露在房间里兜了一圈,先查看了一下房间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放下行李箱后,她又拿出了电脑,插上移动设备,进入船上的局域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很快,附近所有联网设备的信息都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了看,除了电视、移动电话和过道上的几处监控,房间内没有查到其他可疑的隐私设备。
手机信息一亮,是庄谌霁发来的消息,他问她:“到哪里了?”
宁瑰露拿起手机,回了句语音:“快出发了。”
这次上游轮之所以没有和他说,就是不想把他拉进这潭浑水里。她来南岛接触GT集团本就是带着任务的,他不清楚这些事,也没必要清楚这些事。
门外嘈杂声渐渐大了,看来是登船的人多了。
宁瑰露决定出去溜达溜达。
一路下来,也同一些人打了照面,都是生面孔,身边跟着人鞍前马后,一口一个“X总”地奉承着。
走着走着就到了一楼餐厅。到都到了,不吃顿饭说不过去。她很干脆地决定先填饱肚子。
已经到了饭点,然而餐厅里的人并不多。
上下两层,有自助形式的中餐,还有多人的包间。一楼大铁盘装的菜有点像单位的食堂。不过免费的也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她打了个几个菜,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后便开始专心吃饭。
正吃着,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点不确定的:“宁工?”
宁瑰露回头看去。
曹志立正带着几个人走进餐厅,正巧看见她,热情地迎上来道:“刚刚好想去找你,没想到这就碰上了。”
见她看向跟他一块进来的几个人,他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GT集团销售部的经理小廖和董事会秘书长Amanda还有海外区域经理Alex。”
GT集团的?
宁瑰露一只手握着筷子,另一只手支着下颚,没起身,笑着点了点下颚。
“Alex,这就是我和你介绍过的宁工,是京市机械部下来的副总工程师。”
“百闻不如一见,常听曹总提起宁工,我还以为是一位年长的姐姐,当面一见才发现宁工实在是太年轻有为了!”被叫为Alex的男子主动向宁瑰露伸手想要同她握手。
宁瑰露握着筷子的手抬了下,对方立马有眼力见地放下了手:“哈哈,既然宁工还在吃饭,那就先不打扰,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彼此多了解了解。”
“怎么只有宁工在这,庄总没有陪您下来吃饭吗?”曹志立环顾四周,疑惑问。
“他有工作,暂时来不了了。”
“是吗?”听她这么说,曹志立似乎很惊讶,“昨天庄总还接了邀请函,我还专门让人把庄总和宁工安排在一间房间,怎么突然又来不了了?”
“他……接了你的邀请函?”宁瑰露微微眯起了眼睑。
曹志立还是很惊讶的样子,“是啊,我想宁工既然来了,那庄总想必也是要来的,就一并发了邀请函。”他又作恍然大悟状,“难道是庄总没有和您说,还是说您本来没有……唉!怪我怪我!”
他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但他得失望了。她脸上没有出现他所预料的惊讶和慌乱,只是挑了挑眉头,表示已经知道了,仿佛并不多在意。
“还是要多谢曹总热心,好意心领了。”她端起一杯白水,单手拎着杯口,隔空朝他一晃。
动作随性且轻佻,仿佛已经看穿他的伎俩,不走心地配合他的表演。
曹志立嘴角的笑容僵了又僵。
这个女人,完全不是好糊弄的。
拒绝了他们客套邀请一块吃饭的请求,宁瑰露依旧一个人稳稳坐在大厅内。
想到某人刚刚还发消息问她到哪了,感情是钓鱼执法?
她打开手机,直接发消息问庄谌霁:“你人在哪?”
对面一个视频通话发了过来。
宁瑰露靠着椅背,接通了视频,很快便和坐在房间里的庄谌霁遥遥相对。
他身后的背景并不陌生,正是她刚刚离开的房间,如果她现在从餐厅走出去,还能恰好入他的镜头。
他没有开口,宁瑰露斟酌着,还是放缓了语气说:“我没骗你,真是来出差的。”
“嗯。”
“你晚上吃了吗?”
他语气很淡:“没胃口。”
“那就是还没吃。你想吃什么,我在餐厅,你下来吃还是我打包给你带上去?”
“我下来。”他说。
宁瑰露点头:“好,我在一楼等你。”
挂了电话,船外汽笛长鸣了一声,看来是船要开了。
游轮离港,有些晃,汤面晃荡,倒出了许多汤汁。
她放下手机,盯着桌面,又叹口气,发愁。
他下来得很慢,过了十几分钟,宁瑰露才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里。
她站起身,一只手还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朝他摆了摆。
他神情很淡,脸色有些白,走到她近前,看一眼她吃的,皱了皱眉:“就吃这些?”
“我吃得差不多了,你想吃什么,我陪你。”
“没胃口。”他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语气淡淡的,态度也淡淡的。
宁瑰露自知没理——谁让她的确是撒了个小谎,想瞒着他一个人上船,结果还被抓了个现行。
她搬着椅子挪到他身边,哄道:“多少还是要吃点的。想吃中餐还是西餐?他们这自助的味道也还可以,不难吃。”
他唇又抿了抿,勉强说:“牛排。”
“行,牛排。”她起身道,“走吧,去西餐区。”
他要了一份五分熟的牛排和例汤,菜上了桌,他动刀切了几下,尝了几口后便道:“吃饱了。”
“跟我置气我没意见。但饭都不吃了,是不是有点太浪费粮食了?”她把那一盅南瓜浓汤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转开头,看向旁边的一方窗。
窗外是已经快西沉的太阳,薄薄的阴云遮蔽着,今天天黑得比往常更快。
胃里有点翻江倒海的,他闭了闭眼睛,说:“晕船,吃不下。”
“晕船?早说啊。”
她看着他白得异常的脸色,皱起了眉头,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和下颌。
的确是晕船的迹象,脖颈处濡湿起了汗,仿佛高烧。
“吃不下就算了,晚上你要是饿了,再叫人送点吃的来房间。”
用过晚餐,船已经行驶向远海了,船速很快,
他连起身时眼前都有些晕。
见他弯腰撑了下桌面,宁瑰露握住了他手指,道:“你还不如在房间等我。怎么晕船晕得这么厉害?”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低声说:“这次的展会不对劲。”
宁瑰露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不就是知道不对劲,才不想让你来吗。
“嗯,”她还是耐心应了,道,“先回房间再说。”
握着他手带他上楼时,宁瑰露围着游轮转了一个大圈,走了另一条楼梯通道。
他晕船晕得也很弹性。
在有人的地方他还能装一装,到了没外人的楼梯上,整个身体都挂到了她身上。
以往他们每次往返岛内岛外都是坐的轮渡,不过没有这艘游轮这么大,速度更慢,路程也短,通常几十分钟就下船了。
虽然知道他有点晕船,但今天宁瑰露才发现他晕船居然晕得这么“严重”。
宁瑰露支着他往楼梯上走,同时也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游轮已经出海,不时一晃,天旋地转,两人撑在墙面上,等待这一轮颠簸过去。
“你在看什么?”他轻声问她。
“这里是安全出口,如果消防过关,楼梯间应当有消防疏散示意图和每个通道的位置。”
然而没有。
宁瑰露向两侧看过后,又俯身探向他身后的窗口往外瞧。
已经入夜了,游轮上亮起了大灯,地上一层的甲板有身着员工装的安保人员站在各个门口和甲板角落,形成一张网,将甲板每一处和每个进出口都守得密不透风。
手机嗡嗡震了起来。宁瑰露掏出手机看,是曹志立打来的电话。
她转过手机屏幕给庄谌霁看一眼。他点点头。宁瑰露接通了电话。
“喂。”
“宁工,二楼展会已经开始了,你过来了吗?”
“还没有。”
“现在方便来二楼吗?我这有几个朋友听说宁工在,非常想和你认识。”
“稍等,我刚吃完饭,先回房间换个衣服。”
曹志立爽朗地笑着,道:“行,我在这边等您过来,我们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宁瑰露和庄谌霁说:“你回房间休息,我去二楼找曹志立。”
他拉住她胳膊:“我们一起。”
“你现在这样……”
他冷静道:“生意场上都是利益往来。曹志立这么热络地主动联系你,肯定不是只想介绍几个朋友。我对他们这些人更了解,陪你一起去,至少能帮你挡掉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话有道理,况且他现在唇色发白,任谁都能看出他身体不舒服,实在不想打交道也能借口离开。
但宁瑰露还是不太想把他搅进来,嘀咕着:“那也不是什么刀山火海,用不着带病上阵……”
他平静且执拗地看着她,摆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和他对峙片刻,宁瑰露妥协了:“好,一块去。不过也不着急下去,晚上风大,回房间加件衣服,你再把晕船药吃了。”
“嗯。”
宁瑰露回房间换了一件休闲夹克外套,想了想,在外套内兜带上了一支战术笔。
吃过晕船药,庄谌霁脸色慢慢好转了一些。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照旧还是那个气度不凡的庄总。
他们乘电梯到二楼。门一开,喧闹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展厅内灯火通明,衣冠楚楚的各类科技老总和研发人员齐聚一堂,熙熙攘攘。
曹志立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笑容满面地和人交谈,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正好看见宁瑰露和庄谌霁一前一后进了门。
他很快便结束了交谈,朝着他们快步迎上来,态度热情道:“宁工,庄总,你们可算来了!我刚还和几位朋友谈到你们!”
庄谌霁微微一笑,态度很客套:“曹总,不好意思,久等了。”
曹志立笑道:“哪里哪里,俩位能来就是给我曹某面子。我这有几位朋友,几个月前就想认识宁工了,可惜到今天才有机会和宁工正式见面。”
曹志立侧身让开,他身后站着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用审度的目光打量着宁瑰露,不时侧头交谈。
从外表来看,她一点不像那种埋头科研,不修边幅的科学家。宽松的潮牌夹克外套,蓬松垂散的卷发,双手插兜,脚上还踩着一双潮牌的帆布鞋。
如果脖颈上再挂一副耳机,背一个包,那说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恐怕也没人会提出异议。
她和穿着正装的男人一块走进展厅,大多数人都没把他俩往两性关系上想,第一直觉就是兄妹。
对面一位男领导先笑着向庄谌霁伸出了手掌,套起近乎:“庄总,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庄谌霁微笑着同对方稍一握手:“方总,好久不见。”
另一位年纪更大的中年男人反复打量着宁瑰露,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她就是个乳毛未退的黄毛丫头,口吻不免倨傲起来,道:“这位就是宁工?听说去年在陇原测试的‘天穹7号’搭载的智能模块就是宁工的手笔,本人竟然这么年轻,实在是让人想不到啊。”
她过去的一切研究项目都是保密的,即便如今有些实验成功的产品已经进入大众视野,具体任务内容始终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可到他嘴里,倒像萝卜白菜一样可以随口说来。
如果她就是个普普通通、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科研人员,被对方这么一说,要么稀里糊涂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顺着聊了下去,要么顿时失态,六神无主,拿不准对方身份,很快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然而能让宁瑰露“惶恐”的人少之又少,在场的只有站在她身边的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男朋友。
她笑着,一副完全听不懂潜台词的样子,大咧咧道:“不敢居功,那都是团队的功劳,我就是一颗小螺丝钉。”
“宁工太谦虚了,你这样的核心人才,是团队的灵魂,怎么能说只是一颗螺丝钉呢?如果我们公司有宁工这样的人才,一定是会委以重任的。”
另一个人搭腔。这是生怕她听不懂,开始明晃晃的暗示了。
宁瑰露闻言,很有些无奈地笑了下:“可惜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懂技术不如懂拍须溜马,如果所有人都能把技术水平放第一位,这世上不知道会少多少庸碌无为的千里马。”
对方心念一动,读懂了她的暗示:“听宁工的意思……难道您这么高成就的人才,在现在单位也不被重视了吗?”
“我们这种人,就是外面看着觉得风光,实际上,呵,如果真的能被重视,何至于被派到南岛来……”她仿佛已经心灰意冷,但很快又收敛了短暂失态,摇摇头道,“做科研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挫折也很正常,人总要适应环境的。”
听了她“无意”中暴露的想法,对方已经志在必得,更故作诚恳道:“宁工,有句俗话叫树挪死,人挪活。像您这样的人才,我们集团完全是给予鼎力支持的。只要您愿意加入我们,条件随便开,什么都不是问题。”
宁瑰露惊讶欣喜的表情一闪而过,又犹豫了起来,不大自信道:“我就是个普通的科研人员,也谈不上什么顶尖。再说了,我现在还有很多任务没完成,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选择的方向大于做出的努力,机会难得。您不如再考虑考虑?”
“我……”她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挣扎,纠结良久,她谨慎地问,“还不知道贵公司到底是做什么样的产品,要不,我加你个联系方式,我们再多了解了解?”
“那再好不过了,来,我加您手机号。”
宁瑰露演得正投入,忽然感觉一道钢钉般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她。
她后背寒毛骤起,条件反射地向视线投来的方向扫视而去。
视野中,一张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面孔,正用又惊又怒的目光远远地钉向她。
在曹志立敏锐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庄谌霁侧身一步,握起了一杯香槟,挡住了他的目光,淡笑着道:“曹总,我也敬你一杯。”
第70章 第
七十章他说的可都是她的台词。……
宁瑰露的目光非常迅速地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转了回来,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还没等放下杯子,对面的人就先低垂下杯口和她碰了一下,“还是希望宁工能多多考虑和我们的合作,只要你愿意来我们这,规章上的一切问题我们都能帮您解决。”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庄谌霁,低头靠近她,道,“虽然宁小姐现在年轻漂亮,情人肯为你一掷千金,但往后呢?年华不在,爱又能有多长久?钱权还是要攥在自己手里,太依赖男人的女人,通常可都没有好下场。”
庄谌霁的目光在男人靠近她时就紧跟了过来。在男人贴在她耳侧低声交谈时,他脸色沉了下来,抬起手臂想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又顿住,极力克制。
在听完对方的话后,宁瑰露并没有露出反感的神色,反倒笑着同对方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微微露出些讶异的神色,很快又道:“这说明我说的很有道理,不是吗?相信我和宁工如果能共事,一定能合作愉快。”
男人再次向她伸出手,这次她给面子地略略抬手,回握住了对方的指尖。俩人相视一笑。
打过照面后,GT集团这几位大肚便便的高层就搜罗下一位目标去了。
在对方离开后,宁瑰露随手将抿了一口的酒液倒进垃圾篓,放下被碰过的香槟,又换了支新的高脚杯。
庄谌霁拿出手帕巾,给她擦了擦唇上的酒渍,低声问她:“他刚刚和你说什么?”
“给我做传销洗-脑呢。”宁瑰露又笑了起来,“我和他说,他的观点我不反对,但他恐怕弄错了一个事实。”
“嗯?什么事实?”
她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漂亮女人不仅搞得了事业,也搞得了漂亮男人。”
简直是口出狂言。
周遭人来人往,人人都衣冠楚楚,形容端正,忙着谈正事。
而她竟然当众说些这些有的没的……
庄谌霁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他低头看她,故作平静的语气带上几分调侃,反问:“哦?那你搞定了吗?”
宁瑰露眨了眨眼,作思索状,随后一笑:“事业倒还好,就是这世界上的漂亮男人太多了,道阻且长啊。”
意识到她说的漂亮男人不是特指而是泛指,他嘴角一下敛了下去。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愠怒时抿着唇,低头认真盯着她,瞪大的眼里写着:你敢!
宁瑰露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戏谑道:“庄总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这就生气了?”
庄谌霁依旧抿着唇,眼神里带着几分气恼和委屈,低声说道:“你说得对,这世界上的漂亮男人多得很,但你最好别打他们的主意。”
宁瑰露眨了眨眼,很无辜地看着他:“为什么?难道庄总还想垄断市场吗?”
他往前一步,将她逼到无路可退,一字一句道:“你要是再去招惹别的男人,我就去你家,找你爸妈还有你大伯和大伯母告状,说你玩弄感情,始乱终弃,作风不端!”
宁瑰露:“……”
她往后一仰,长嘶了一口气。
他像一只漂亮的德文猫,眼睛满是郁色,嘴角下瞥,一脸的不高兴,乌黑的瞳孔还紧盯着她。
还真让他拿到了七寸。
宁瑰露笑着躲开他桎梏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道:“庄总,这可是公共场合,注意形象。”
正面对决不过,她还很会转移话题。
他扯了扯领带,难掩郁闷。
她这个人,真是坏透了,明知他不喜什么,她越要在他雷区上踩来踩去,见他生气她便高兴了,尾巴都高高翘了起来。他偏还拿她无可奈何。
来都来了,她顺带着转了转展厅。
会展布置得还是很有模有样,展台井然有序,摆放着运送来的样品,还有等比缩小的展出模型。各个公司的展台都有专门负责人值守。老总们三俩成群地在交涉,服务生们穿梭在人群中,走位灵活,随时补充两侧餐吧上的酒水甜点。
宁瑰露无事一身轻,端着酒杯专往人多的地方走。
庄谌霁还没几步就被生意往来的熟人绊住了去路,不得不寒暄两句,视线始终不放心跟着宁瑰露的背影。
结果就一个眨眼的瞬间,她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他顾不上打招呼,拔足立刻紧追上去。
宁瑰露是下意识地想找宁江艇的身影,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后,不得不镇静下来,意识到在这种场合和宁江艇相遇,不见得是好事。
她得找个地方转移注意力。
人群攘攘中,宁瑰露看到了一张算得上“眼熟”的面孔,是那天在论坛见人提起的万军科技总裁罗肖严。
她站定脚步,不远不近旁听了会儿。
罗肖严很快注意到了她。
她并不上前来打招呼,以一种很轻松的姿态倚靠着餐吧,随意得像站在自家客厅饮水机旁等杯子接满水。
罗肖严扶了扶眼镜,转回头继续和人谈产品。过了几分钟,他忍不住又转头看了一眼,又一次对上了她的目光。她举起酒杯,大大方方地朝他笑了笑。
她是在看自己了。
他肯定。
打发走迎上来套近乎的人,他主动朝她走了过去:“你好,我们见过吗?”
他都想到她的回答了,必然是娇嗔一句“你套近乎的方式好老土啊。”
然而让他意外了,她单手支着桌台,抬抬杯子,说:“第一次见,不过我听说过你。”
格外务实的回答,一时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罗肖严扶了扶眼镜,继续问:“你是哪家公司的?”
“我?”她耸肩,“我就是个过来凑热闹的路人甲。”
“你可不像路人。”稍顿,罗肖严问,“你应该是做研发的?”
“很接近。”
“工程?”
“直觉挺准啊。”
罗肖严若有所思,“你给我的印象不陌生,我们应该在哪见过。”
“一回生,二回熟,不如加个微信?”宁瑰露主动亮出了手机。
罗肖严爽朗一笑:“求之不得。”
扫了码,罗肖严问:“方便给个名字吗?”
“宁瑰露。”
罗肖严敲手机的指尖一顿,蓦地抬头:“你是京市人?”
“嗯。”
宁瑰露寻思她口音有这么重吗?
“原来是宁小姐。”罗肖严神色中的几分轻佻顷刻间荡然无存,他后退一步,高抬起胳膊,近乎有些诚惶诚恐伸手道,“年初在大会上见过你伯父宁华胜先生一面。他鼓励我们这些科技公司要持续推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确保技术进步惠及每一个人,那一番话让我至今受益匪浅。”
宁瑰露脸上兴味盎然的一抹笑瞬间消失了,嘴角抽了抽。
“小、露。”
庄谌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一字一顿,隐忍怒色。
她回过头,神情很无辜,“二哥,你和人谈完了?”
不过稍一错眼,她就已经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上了,他再慢点找过来,他们连微信都加完了。
庄谌霁脖颈处青筋都绷了起来,才勉强维持住了常色。
“罗总,久仰大名。”庄谌霁声音冷淡,脸上也没有笑容,他走到宁瑰露身边,手稳稳地搭在她腰间,道,“罗总刚刚在和小露聊什么?看起来很是投机。”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罗肖严客气地点头:“庄总,幸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宁小姐和您。我们刚刚就随便聊了聊……”
没意思。
宁瑰露摇摇头,径直走了,还留下快气疯了的某人给她收拾招惹的烂摊子。
展厅一侧有只比人还高的机械熊猫,宁瑰露瞧着新奇,端着酒杯往后退了几步,很不巧,身后的人也正往前走了几步,俩人就这么凑巧地撞上了。
肩膀一斜,宁瑰露手上的香槟洒了自己一身。
对方立马转头过来看她,见她掸着衣服上的水,忙又抽出胸口袋
里的手帕递给她,非常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先用这个擦一擦吧。”
她接过了手帕,皱着眉头擦身上的酒水。
对方从她手上接过酒杯递给服务生,提议道:“要不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吧?”
他们俩人顺理成章从会展中退了出去,走向洗手间。
在去洗手间的过道上,男人忽然伸手,拽着她胳膊,不容置疑地将她拉进了一侧的员工通道,劈头盖脸地就问:“你怎么在这?”
没有了人,他也不装了,眼里的熊熊怒火几乎要燃起来了。
宁瑰露嫌弃地把手帕扔回给了他,敷衍道:“我当然是来出差的。”
“出差?你来南岛出差?”
“对啊,一个外派任务,还得待几个月呢。”
宁江艇同她对视片刻,她目光坦坦荡荡,毫不心虚。
宁江艇烦躁得声音都急促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问她:“是谁给你的命令,要你来南岛?”
“没谁。我自己申请的。”她耸了一下肩。
宁江艇简直想朝她咆哮了:“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划掉,我费了多少工夫?”
宁瑰露敏锐抓住了关键词,问他:“什么名单?”
他一哽,冷冰冰地回答她:“你不用知道这些。”
“你说的这个名单和我有关系对不对?宁江艇,我早被GT集团盯上了,你想把我从那份所谓的名单里摘出来,才故意让我被停职调查,好停掉Fn‘的项目,对不对?”
“小露,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没有好处!”
“是吗?那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人要了我的命,这就是你说的好处吗?”她不落下风,立刻回击。
宁江艇握着她胳膊的手臂紧了又紧,简直恨不得把她囫囵塞回京市去。
他深呼吸了几次,声音放得更沉更低,不容置喙道:“你不知道南岛的水有多深,也不知道GT集团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我不管你来南岛到底是想干什么,你都必须立刻马上,回京市去!”
“宁江艇,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应该听命于你?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目的,道不同那就各走一边,目标一致,那就各凭本事。非得来跟我拉拉扯扯,你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有问题吗?”
他们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庄总,您怎么在这啊?”
安全通道外打火机响了一声,男声道:“我出来抽根烟。”
“宁工呢?怎么没看到她?”
“刚去洗手间了。”
“哦!”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宁江艇低声问她:“你和小庄怎么都上了这艘船,你知不知道这艘游轮没有那么简单?”
“这艘游轮到底是干什么的?”
“游轮地下二层有赌场。今天凌晨游轮会靠岸停,之后会把旅客分为两艘船。不管发生了什么,你绝对不要离开这艘船。”
“另一艘船会去哪?”
宁瑰露追问。
通道口外,庄谌霁的声音低声紧咳了几声。
又有脚步声渐渐近了。
船上墙板隔音并不算好,窄窄的楼梯口很封闭,一旦有丁点动静,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和宁江艇同时噤声。
楼梯口外,庄谌霁和过来的人群简单交谈了几句,应当是一个正要下楼的女服务生。庄谌霁以女朋友一直在洗手间没有出来为由,让服务生进去看一下还有没有人在洗手间里面。
宁江艇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上去。”
展会里摩肩接踵,服务生也忙得脚不着地,来回穿梭。四处又有监控,几乎找不到一处能说话的地方。
宁瑰露只能先出去。
身后有走动声,庄谌霁一转身就看见了宁瑰露。他同服务生道:“不好意思,我看见我女朋友了,不用找了。”
在庄谌霁开口之前,宁瑰露先声夺人:“你去哪了,我刚刚出来怎么没看见你?”
他指间还夹着烟,正好当借口,抬抬手说:“出来抽根烟。”
宁瑰露皱眉:“不是说戒了吗?”
“……”庄谌霁,“嗯,戒了,没抽。”
他将烟蒂按灭在烟灰桶内,过来拉住她胳膊,带着她往展厅走回去。
他说的可都是她的台词,学得还挺活灵活现。宁瑰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乐了。
庄谌霁无奈看她,又皱眉问:“你和宁……他刚刚碰面了?”
她手指往唇上一压:“回房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