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你不问问吗,庄斯的事。……

    落日熔金,红霞辉映。

    朝西向的房子一推开门,室内亮堂堂,金色光晖布满长厅。

    宁瑰露回家一趟,顺手把这儿的钥匙带出来交给宁江艇。她将钥匙往鞋柜上一放,手掌擦过柜面,看看掌心,竟觉得柜面干净了许多。

    上午来时,房子里显而易见得布着一层薄薄的灰。约莫上一次打扫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这儿也没拖鞋,用不着讲究。她将门口两个大袋子撇开,径直进门,喊了声:“宁江艇?”

    没人应。

    她换了个称呼,说:“哥,我买了东西来,你来拎下呗。”

    听不见有回声,她纳闷地在客厅和厨房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半根毛。

    出门去了?

    她只得又屈尊把两大袋子东西拎进门。

    下午等庄谌霁就诊时,她抽空在手机上下单了些日化用品和食品。送得还挺快,她还没到,东西已经放在门口了。

    她把沉沉的俩袋子东西扔进玄关,拉上门,又不死心地喊了一声:“哥?”

    他又没带钥匙,门还关着,出门能去哪?

    总不会是……跑了吧?

    宁瑰露挂在嘴角的笑慢慢拉了下去。她快步走到阳台往下看。

    楼下自然没有人。

    扭头时恍然看见另一扇阳台窗户还半开着通风,她蓦地松一口气。

    人肯定还在,或者说肯定还会回来。

    她走回玄关解开两个袋子,将零零碎碎的东西先拿出来慢慢收拾,速冻食品和水果应该放厨房,泡面和自热小火锅能收柜子里。还有纸巾、毛巾、牙膏牙刷……

    杂七杂八的东西下单时候不觉得多,这么一清点还真有不少。

    将东西简单分类了一下,她将需要放冷藏的食品先搂进厨房。

    一进厨房,人傻了。

    灶台一侧留出了双开门冰箱位置是空的,根本没安冰箱。

    她一下脑子短路了,光想着买东西的事,忘了这房子里还要什么没什么。

    袋子里还有水果,这天气不放冰箱里过一宿就该坏了。

    她思考了会儿,往橱柜上一倚,剥了根香蕉慢慢吃起来。

    吃完香蕉,把果皮往袋子里一扔。拨开水龙头冲了下手。

    找不着人,她坐回客厅,把买的新手机拆了,插上她刚办的新电话卡。

    手机开机。她点开通讯录,先将自己的号码录入进通讯簿里,又按了拨通键,在自己手机里将这个新手机号备注下。

    正给新手机下载应用程序呢,突然听卧室门“咯哒”响一声,她猛一回头,对上宁江艇黑发垂湿下漆黑的眼睛。

    瞧见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客厅,宁江艇只顿了顿,继续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有些无奈道:“怎么又来了?”

    宁瑰露提起的心缓缓回落,握起手机朝他晃晃,“上午不是说了吗,要来给你送手机的。还有,我刚才喊你大半天,你没听见?”

    “在浴室呢,怎么听得见。”宁江艇道。

    他洗了澡,脱了上衣,只穿着一条黑色长裤,没系皮带,裤腰松垮地耷在胯骨上。

    如果是别的女孩在这,他就得回头去穿衣服了。但在宁瑰露面前,没什么好避讳的。

    看到了宁瑰露拎来的两大袋子东西,他放下擦头发的胳膊,将毛巾搭在脖颈上,走近问:“这又是拎什么来了?”

    宁瑰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直到他走近才往他身上瞧了眼,霎时惊愕住了。

    只见一道从左胸延至下腹的长长疤痕上横亘在他上身正中。她险些要跳起来,撑起身探手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啧,瞎摸什么?”

    宁江艇挡开了她探身过来触碰的手。

    “别躲!给我看一下!”

    她扑过身,强拽着他胳膊将他拽过沙发,伸手就摸上了他透着凉意的上身。

    那疤痕绝不是轻轻划了一刀那么简单,像是撕裂伤,又拼缝起来。

    宁瑰露仔细踅摸着,比较了伤痕样状,心里有了猜测,难以置信问他:“这是刀伤,**才能划出这样切面不整齐的切口,宁江艇,你去混黑了?”

    “……”

    宁江艇被她一拽,胃撞到了扶手,一时翻江倒海。他紧拧了拧眉,将倒上嗓子眼的胃酸强吞下去,两鼻孔里出气都少了。

    缓了十几秒钟,他勉强直起身,将宁瑰露没边界的爪子扒拉下去。

    “以前出任务留的伤,已经好了,看着吓人而已。”他拿起搭在脖颈上的湿润毛巾往她头上一盖,手掌抵着她额头将她向后一推,“少来耍流氓啊。”

    “耍你妹的流氓!你让我看看,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

    宁江艇撕不开她这狗皮膏药,只能转头往回躲。

    “你跑什么?”宁瑰露踩着沙发飞跃过去,在宁江艇反手要把卧室门推上的时候一把将门推开。

    实木大门撞上墙,“哐”一声巨响。若不是墙面结实,恐怕连楼也要震一震。

    宁江艇顾不上和她这悍匪讲道理,抓起扔在床板上的上衣一把套上身,回头色厉内荏道:“你再过来我要喊抓流氓了啊!”

    宁瑰露:“……”

    她磨磨后槽牙,含恨终止了想把宁江艇扒了验验身的想法。

    “出去出去。”宁江艇指着外边说。

    宁瑰露岿然不动:“什么意思?赶我走?”

    宁江艇手里还攥着一节皮带,有点无语:“系皮带你也要观摩一下?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你哥的隐私?”

    “看两眼你能少块肉?你那么裸着走出来,我都还没说你骚扰了我眼睛!”

    真是恶人先告状。

    宁江艇气笑了,半响没说出话,做不到当着她的面把上衣掀起来低头对着胯扣皮带,将拿起的皮带又放下,扔回床上,转开话题:“你要在这待多久,天快黑了,还不打算回去?”

    宁瑰露看到了卧室里光秃秃的床架子,指了指说:“我不过来你打算就这么摸黑睡床板了?”

    “床板也能睡,外套拢着就能睡一宿,船上甲板不也照样睡了。”

    她要是不来,他也就凑合两晚。这有窗有顶的,比风餐露宿已经好多了。

    宁瑰露对着他猛瞅几眼,忽然问:“你还是我哥吗?还是被夺舍了?”

    他这些年的变化用脱胎换骨形容也不夸张。以前是看着什么都随便,其实也特事多的一人。

    书桌表面必须收拾得不见一张纸。衣柜里衣服要按长短和颜色逐层分类。如果鞋和衣服不配套,他能磨蹭半天不出门。

    现在连床板也能睡了?简直不可思议。

    宁江艇:“……”

    他有点无语:“你人来了有什么用?我能把你折两下垫床板上吗?”

    “我给你买了四件套啊,你简直狗咬吕洞宾!”

    宁江艇和她走到客厅,见她从购物袋里翻出了崭新的四件套。宁江艇诚恳问她:“四件套有了,被子呢?床垫呢?”

    宁瑰露:“…………”

    他长长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又全然泄了,哭笑不得:“你可真是我亲妹。”

    “有啊,闪送还没送过来,你着什么急啊?”宁瑰露喊回去。

    见她打开手机,宁江艇说:“好歹避着我点,现在打算叫闪送了?”

    宁瑰露朝他竖起中指,点开小时达,搜索了附近超市送货。

    她买的一兜子零食还放在餐桌上。宁江艇将四件套扔床板上,回客厅看看她都买了些什么。

    “三明治?”他拿起一个包装袋问宁瑰露。

    “本来放冰箱里的,没想到这没冰箱,你吃了吧,明天得坏了。”宁瑰露说。

    宁江艇看了看包装,将包装袋上的“加热后食用”指给宁瑰露看,“想毒死我吗?”

    “这么就死了,那是你活该了。”

    她撕开一包薯片递给宁江艇。

    宁江艇将三明治扔回袋子里,说:“整天就吃这些垃圾食品,怪不得不长肉。”

    “不吃就给我放下。”宁瑰露说。

    宁江艇拿出一瓶可乐拉开拉环递给宁瑰露,又拿了瓶雪碧打开。

    噼啪一声响,气泡汩汩往外翻腾。

    日暮西沉,最后一抹亮色也逐渐被昏黑覆盖,屋内

    暗沉沉一片。

    宁江艇说:“这儿没电了,会交电费吗?”

    她把手里的坚果吃了,又点开支付宝在线交电费,把手机递给宁江艇:“填户号。”

    宁江艇打了电话查询,填完信息又把手机递回给宁瑰露:“真了不得,现在还会网上缴费了。”

    “你不觉得自己说话挺阴阳怪气吗?”

    “夸你呢,也不好?”

    “凉药吃多了?”

    “怎么?要跟我打一架?”

    她把果壳一扔:“来啊!”

    宁江艇往后一扬,睨她几秒钟,绷不住笑了:“幼稚。”

    一个多小时后,外送小哥抱着临时下单的两床厚被子呼哧呼哧到门口了。

    宁瑰露收了被子交给宁江艇,回头又问宁江艇:“要帮忙吗?”

    “套一下枕头。”

    宁瑰露疑惑问:“哪里有枕头?”

    宁江艇一顿:“………”

    他长长叹口气,朝后摆手:“出去吃零食吧,这里不用你搭手。”

    他说不用,宁瑰露就真抱着胳膊做壁上观。看着他铺床铺被子,套被芯。

    她又问了一遍:“真不要帮忙?”

    “不越帮越忙我都得谢谢你。”他把四个角塞进被套里,扯着两边一甩,被芯就平整了。

    宁瑰露啧啧:“公安大学调-教出来就是不一样了,干活真麻利。”

    她刚进来时感觉家里好像比上午来时干净了一点,还以为错觉,现在想想估计是他下午搞过卫生了。

    她抬手看看时间:“快八点了,你跟我出去吃饭吗?”

    “你约了人就走吧。”宁江艇说。

    “这大晚上的,我能约谁?问你呢,吃不吃晚饭?你中午也没吃吧,打算成仙了?”

    “你没约小庄吃饭?”

    “他早回去了。你不陪我吃饭那我也不吃了。”

    宁江艇又叹了口气:“吃什么?”

    “就附近随便吃点,烧烤,行不?”

    “都行。”

    他刚把床收拾好了,拿着皮带进浴室系上,走出来就看见宁瑰露垂着腿躺床上举着手机玩。

    他路过时往她大腿上甩了一巴掌:“又躺下了,还走不走?”

    她把手机一关,抬起胳膊。宁江艇没动。宁瑰露就顺着往床下滑,宁江艇只得拎着她后脖颈衣领把她拎起来:“没长骨头?”

    “是啊,给我找个轮椅推下去吧。”

    “我背你下去,行不?”

    “行啊,来。”

    懒得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宁江艇笑了下,转身往外走:“惯的你,不吃就饿着吧。”

    居民区附近多的是地道的小餐馆,店开得越久,口味越有保障。

    宁瑰露领着宁江艇就去了离小区没多远的一家烧烤店。

    店面很宽敞,两间打通,一侧冰柜敞着,烤串顾客自选,份量也很实诚,一串串的大油边,一块得有半个巴掌大了。

    宁瑰露抓了一把油边和牛肉放盘子里,又拿了俩大鸡翅,回头和宁江艇道:“你看看还加点什么?”

    宁江艇拿了些蔬菜串。

    宁瑰露瞧一眼:“啧。”

    “啧什么?”

    “谁吃烧烤拿四季豆和香菇的?”

    “人家放这就说明有人吃。”

    “小孩才吃这些。”

    “偏见。”

    俩人拌了几句嘴,吵吵着把盘子给了老板,又吵吵嚷嚷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们坐得靠里。宁江艇背对着门口,面对着她,坐得很隐蔽。

    桌上透明水壶里装着一壶冷白开。宁江艇拎起壶给她杯里和碗里都倒了水,说:“洗洗。”

    “穷讲究。”

    宁瑰露拿筷子捣鼓了两下,泼进垃圾桶里,接着朝服务生抬了下手:“劳烦,两瓶燕啤。”

    “又喝酒。”宁江艇皱眉。

    “今天按规矩应该在家吃饭。”她一抬眼。

    宁江艇霎时噤声了。

    两瓶启开的冰啤拿上来。宁瑰露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什么词都没说,闷头先喝一口。

    太多年没见了,这些年里横亘着的事太多,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烤串上了,喝酒撸串,先慰劳下五脏庙。

    “他们家油边烤得真不错。”宁瑰露开口。

    “嗯,挺入味的。”宁江艇应着。

    “南边没这么香的大油边吧?”宁瑰露起了话题。

    宁江艇笑笑:“还成,南岛的北方人其实挺多的,各种东北馆子都有……还有澡堂。”

    “哈。”

    “你呢,在西北那几年,不好过吧?”宁江艇没拿杯子了,拎着半瓶啤酒和她杯子碰了一下。

    宁瑰露挑着烤鱼身上的肉,想了想,很诚实说:“嗯,刚去的时候挺不适应的。也有过一段后悔的……”

    “既然后悔,怎么不回来?”宁江艇立刻问。

    “那哪成啊。我要是就这么回来了,这辈子别想在老爷子面前直起腰板了……”

    说到这,她鼻腔猛得又酸了,这一阵来得迅疾突然,她声音渐沉,清了下嗓子,欲盖弥彰说:“这辣椒面挺呛啊。”

    宁江艇看她一眼,没拆穿她:“是挺呛的。”

    有个挺迷信的说法,说家属不能在刚去世的人坟前哭,不然人心里挂记着,就舍不得走了。

    今天她一直绷着来着。

    这会儿可能是喝了点酒,血往上涌,有点儿上头了。她支着额头,用力皱了皱眉头,想把有点酸的眼眶压下去,忍得挺难受的。

    看到她这样,宁江艇就不继续这话题了。

    他起身道:“光吃串有点咸了,我去叫个炒饭。”

    “成。”她声音有点郁闷。

    宁江艇问得太会戳人肺管子。

    后悔。后悔为什么不回来啊?

    为了啥,为了二两面子呗。

    就为了面子,她宁可在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山上吃几年土,也不乐意回头在老爷子面前低个头。

    对着越亲近的人,越拉不下脸。

    总觉得,你要是爱我,凭什么你不能退一步?你不能低个头?

    凭什么就要我低这个头?我偏不低头。

    就这么拗着,僵着。

    五年就过去了。

    一辈子就过去了。

    宁江艇回头看了一眼,见宁瑰露仰靠着椅子,拿纸巾捂着脸,他愣了会神,没回去,在门口又站了会儿。

    别哭。

    别伤心了。

    吃串吧。

    听着怎么这么欠啊。

    要是俩兄妹再抱头痛哭,那也太难看了一点。

    又过了几分钟,宁瑰露情绪正常了,朝他喊了一句:“大哥,干啥呢,还没点完啊?站门口接客呢?”

    宁江艇拿着一瓶牛奶走了回去。

    他把牛奶放她面前,说:“别喝那么多酒。”

    宁瑰露往后一仰,表情一言难尽:“又是酒又是奶的,你想拉死我啊?”

    宁江艇愣了下,反应过来,坐下后笑了半天。

    宁瑰露评价他:“在外面这几年混傻了。”

    三言两语,这十几年来的隔阂暂时偃旗息鼓,恢复和平共处。

    这一顿串吃了得有两个多小时,喝了四瓶多一点啤酒,最后剩下那半瓶是宁瑰露对瓶吹的。

    他起身去结账,结完账再回来,宁瑰露已经趴桌上了。

    “小露,走了。”他拍拍她肩膀,叫了一声。

    宁瑰露没反应。

    “喝多了?”他摸了摸她脑袋。

    宁瑰露脑袋埋在臂弯里,摇了摇头。

    一看就是头晕了。

    “别搁这趴着了,来,回去睡。”他搀起她手臂,想把她扶起来。

    她又往另一边一倒。

    宁江艇无奈道:“就这酒量还对瓶吹……起来,我背你回去。”

    他抱着她臂弯把她搂起来。

    她眯着

    红肿的眼睛,往宁江艇后背上一趴,不动了。

    他弯了弯腰,感觉骨节处有些压迫后的酸疼,眉头拧了拧,闷哼一声才把人背了起来。

    这丫头瞧着挺瘦的,没想到背起来还有点分量,没那么弱不禁风。

    宁瑰露圈着他脖颈,脑袋吊在他肩膀上,随着他走动,下巴一下一下地撞着他肩胛骨。

    他两只手抬着她腿弯,将她往上掂了掂,道:“撞得不疼啊?”

    她没答,说不好是睡着了还是装睡呢。

    这一路不远,宁江艇走得很稳很缓,用了近半个小时才把她背回空房子。

    才收拾好的床又躺进一醉鬼,沾上了一床的酒气。

    她今早的妆已经彻底斑驳,两眼皮子肿得和桃仁似的,瞧着这几天没少哭。

    脸上的淡妆在鼻翼旁结了小块,他伸手给她扣了扣,不知道涂的什么玩意,没扣掉。

    他找了块新毛巾沾水搓湿,又回床边弯腰给她洗了把脸。

    毛巾裹着手指,在她眉毛上,鼻翼两侧使劲搓了搓。

    怎么擦不掉?抹的水泥灰?

    宁瑰露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痛苦地睁开了眼睫。

    宁江艇还挺讶异:“醒了?”

    她眉头鼻子皱成了一块,摸了摸脸:“按你这个搓法,我就是死人也要被搓活了。”

    “我有这么大能耐?”宁江艇收了神通,将毛巾撤回,道,“醒了去洗把脸。这脸上抹的什么东西,搓也搓不掉。”

    “化妆品,防水的,大哥。”

    宁瑰露慢吞吞坐起身,对着床边又出了好一会儿神。

    “酒还没醒?”宁江艇狐疑问,“真的还是装的?”

    “装的。”宁瑰露没好气。

    她趿拉着鞋往浴室去,拧开水龙头对着热水,放了好一会儿水也没热,她喊了一句:“是不是没热水了?”

    宁江艇说:“电都没有,还有水就不错了,哪来的热水。”

    宁瑰露也不讲究了,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搓了几下。

    宁江艇把毛巾给她送进来,道:“毛巾给你挂旁边了。”

    宁瑰露擦了把脸,随手又把毛巾一挂:“我要上厕所。”

    宁江艇赶紧退出去给祖宗拉上门。

    过了会儿,宁瑰露从浴室走出来,问宁江艇:“你下午洗的冷水澡?”

    “下午天热着呢,水是热的。”

    “也对,这天气。”

    她打了个呵欠,“我困了,我今天在这睡了。”

    宁江艇:“那我去沙发上睡。”

    “随你。”

    她倒头往床上一栽,闭着眼睛又往床头摸了摸,郁闷地喊:“怎么没枕头啊?”

    宁江艇:“……”

    办事不牢。这人还好意思喊。

    他退出了卧室,把灯和门都给她关了。

    宁瑰露听到他在外面收拾茶几,迷迷瞪瞪想了想。外面的大沙发也能睡,挺长的红木沙发,他们以前也没少在家里的沙发上打盹,除了硬得有点膈、太凉有点冷、太窄容易滚下去外……

    唉。随便吧。管他的。

    过了小半个小时,卧室门又开了,宁江艇拎着一枕头给她放床头,道:“枕头。盖着被子睡,晚上别着凉了。”

    “这天气,着凉?热死了都。”

    她一脚把被子蹬开。

    “我看你是又想生病了。”他把被子又拉过来,“把肚子担上。”

    “你又买了新被子?”

    “没,我有个外套。”

    “你就出去买了个枕头?”宁瑰露问他。

    宁江艇说:“不给你买你能哼唧一晚上。”

    “不至于……”

    宁瑰露往床里面挪了挪,拍拍床道:“睡床吧,别睡沙发了,硬得要死,还不知道几百年没擦过了。”

    “挺干净的,睡得下,你好好睡吧。不回去就跟家里打个招呼,别让家里人等你。”

    “谁等我啊,九点没回去就知道我在外边睡了……”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爸妈回来了,你不回去看他们一眼?”

    “看一眼,然后呢?”宁江艇反问她。

    宁瑰露和他对视着,好一会儿,她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说得有点憋闷,嘴都抿下去了。

    宁江艇怕她又掉金豆子了,随口应付:“就这两年吧,我忙完手头的事就回来了。”

    “真的?”

    他点头:“真的。”

    宁瑰露又往床里头挪了挪,留出大片床位:“上来躺会儿,中间楚河汉界隔着那么远呢,我都醒盹了,跟我唠会儿的。”

    宁江艇没躺,只在床边坐下,道:“唠什么?”

    “唠点你能说的。”

    他想了想:“想不到什么好说的。你想听什么?”

    宁瑰露一下也还真想不到要问点什么深刻话题,和他工作有关的事,他肯定一个字都不会说,那就只能聊点私事。

    私事还有什么能聊的?除了家长里短就是男男女女了。

    她琢磨了下,问:“你现在处对象了吗?”

    “没。”

    “那你大学时候呢?处过吗?”

    宁江艇看了她一会儿,说:“算处过吧。”

    “算?”宁瑰露好奇起来,转过身支着胳膊肘问,“怎么个‘算’法?”

    “忘了。”

    “糊弄鬼呢你!”

    “都十来年了,谁记得那么远的事。”

    “那后来呢,后来有没有谈过?”

    “你今天怎么这么八卦了?”

    “唠嗑啊,不就随便聊的吗?”

    宁江艇侧头看她,微微正色:“那我问你,你和庄谌霁,你俩怎么又搅和在一块了?”

    “今天这问题你问三回了。”

    “你答了吗?”宁江艇反问她。

    “就,旧情复燃呗。”

    宁江艇冷笑一声:“终于承认了啊!”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不是还死装吗?”宁江艇又反问回来。

    宁瑰露脸皮一向很厚,坦然承认:“以前是太小,怕事儿,这不人之常情吗?”

    “还有你怕事的时候?我以为你就是不那么喜欢他呢。”

    他这话一下把宁瑰露说没词了。好一会儿,她道:“也不能这么说,那时候就是太小了。”

    见她示弱,宁江艇顺口就说了:“一天天的瞎闹腾,那时候就该连你一块收拾了。”

    “什么意思?”宁瑰露愣了愣,猛地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她瞪圆了眼,连语气都严肃了起来。

    等宁江艇反应过来说秃噜嘴了,再找补也已经来不及,他干脆道:“护也没用,收拾也收拾过了。”

    还没还手,生挨了几拳。

    “到底什么时候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她仔细回忆了下时间线,定格在了一个点,“夏天,暑假,我高二的时候,是不是?”

    他有意含糊过去:“我哪记得这么清楚?”

    “宁江艇,当初他出国,是不是你也和他说了什么?”

    见她微怒,宁江艇心头一沉,撇清道:“这屎盆子别往我头上扣。你以为你俩那点猫腻就我看出来了?大伯母早就找他谈过了。你那时候就要升高三了,还成天没谱的搞些七七八八的事,我看,最该收拾的就是你。”

    大伯母?

    这中间还有大伯母的事?

    敢情这事家里人人都知道,就她蒙在鼓里?

    一下庄谌霁在老宅的种种不自然,和大伯母似有若无的疏离都有了解释。而作为“事出有因”的“因”,她竟然什么都不清楚,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宁瑰露这回是真火冒三丈了,她跳起来:“宁江艇,你嘴挺严啊!这么多的事,能瞒这么多年!下辈子投胎去做蚌吧!”

    她越过他下床穿鞋。

    宁江艇起身:“你上哪去?”

    “跟你躺不到一块!看着来气!”

    “……这就生气了?”

    她能不生气吗?她自个儿被蒙骗也就算了,自家人,就算是糊涂账也只能翻篇。

    可庄谌霁呢?他原本就算不得还有父母了,因她受到的诋毁、伤害,也能糊涂翻篇吗?

    宁瑰露没想过庄谌霁出国前还有发生过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她承认,她心里是有怨过他的。

    所以冷着他、对他视而不见、用一句句“二哥”在他心里头摁烟疤。

    而他那个人,将自己舌头吞进肚子里,也没有和她说过她家人半个字不好。

    所有误会、伤害,他一并承受,不声不响,如果不是心里藏着太多事,他不至于把自己压抑成现在这样。

    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消息,是晚餐时候庄谌霁发来消息问:“晚上还过来吗?”

    她那时正吃着呢,没看着消息,看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想着他也快休息了,索性回了句:你先睡吧。

    消息发过去,聊天框上的字迅速闪了又闪,“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回过来两个单薄的:嗯,好。

    宁瑰露从来没觉得“良心”这块地方这么焦灼过,她胡乱抓了把头发,对宁江艇道:“你睡吧,我走了。”

    “酒醒了?”

    见她头脑挺清醒,宁江艇还是提醒一句:“喝了酒,别开车。”

    “知道,我打车回去,明天再来拿车,你歇着吧。”

    她穿上外套,径直就走了。

    宁江艇目送她出门,已经琢磨过味了。

    她心里还是挂记着庄谌霁,还不是一般的挂记。下午一听说人出事了,扭头就走。晚上喝得晕晕醉醉的,一听和他有关的话题,瞬间就清醒了。

    啧。

    怎么这么不是味呢?

    她下楼直接打了车走。

    司机问她:“姑娘,上哪儿啊?”

    手机快没电了,她这会儿酒劲又有点往上冒,想起根本没问庄谌霁回哪去了,头有点疼,点了个位置:“去泰明中学教师公寓吧。”

    “你是老师啊?”

    司机问了句。

    宁瑰露没答,挺困的,心里头也和缠着毛线团似的心烦意乱。

    个把小时后,车终于穿过堵成糖葫芦串的市中心,挪到了公寓楼底下。

    她摸上五楼,找着门,倚了一会儿后才底气不太足地抬手叩了一下门。

    门里没反应。

    她叹口气,又接着叩了两下。

    等了几秒钟还没听到动静,她估摸着可能猜错了,庄谌霁不在这儿?

    正想着要不要走,门就开了。

    门内,男人穿着睡衣,黑发散乱颓靡,眼神惊愕,上下扫过她全身,嗅见了淡淡酒气,神情顿时微沉。

    她肩膀一松,头回有点尴尬起来,手背掩着嘴打了个呵欠,靠着门框佯作随意道:“你在啊,困死了。”

    “不是不回来了吗?”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扶了她一把,低声说。

    “什么时候说我不回来了?”

    她进门踩掉鞋跟,庄谌霁从鞋柜里拿了一双她的拖鞋:“晚上喝酒了?”

    “嗯,喝了点儿。”

    他没问她跟谁喝的酒,关心道:“晚饭吃了吧?”

    宁瑰露应着:“吃了。”

    她又随口问他:“你呢?吃饭了吗?”

    “我不饿。”他说。

    “没吃啊,那晚上吃药了吗?”她有点晕困晕困的了,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他感觉后背有带着酒气的温热,她的脸颊和唇隔着薄薄的面料贴着他的皮肤,令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原本打定主意要硬起来的心已经不攻自破。他轻声说:“吃过了。”

    “那就好……困死了,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

    “那睡觉吧。”他把她扶进了卧室里。

    宁瑰露倒在床上,嗅到了清新的香气,她睁开眼看了下,道:“又换四件套了?”

    “嗯,那套盖了有段时间了。”

    他跪床上给她脱了外套,又道:“裙子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宁瑰露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的拉链。

    庄谌霁捋起她的发尾,拽着拉链头拉了下去。

    “我给你拿睡衣。”他说。

    就这么一会儿,宁瑰露就断片似的睡过去了。

    她再迷迷瞪瞪睁开眼,是被渴醒的。

    室内空调开着,空气很干。

    她手掌挡着眼睛,揉了揉酸痛的眼皮,懒癌犯了,犹豫着要不要起床喝口水,好一会儿才睁开黏重的眼皮,往旁一看,庄谌霁对着笔记本还在看文件。

    “几点了?”她声音有点哑。

    “四点多,没睡好?”他问她。

    “渴了,想喝口水。”

    庄谌霁扶着笔记本,侧身从床头端过一只杯子,道:“刚倒的水,冷的。”

    “唔。”

    她坐起身,接过杯子咕噜咕噜喝了一大杯,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将杯子又递回给他,沙哑问:“怎么还没睡?”

    “有个文件过目一下。”

    “这么晚了,睡吧,什么事不能白天弄?”她困倦地打了个呵欠说。

    庄谌霁保存文件后关闭,合上了电脑:“好。”

    室内唯一的光源也灭了,恢复了一片沉寂。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良久没感觉到他动,她又转回了身。

    “庄谌霁。”

    “嗯?”

    他声音轻而沉。

    “躺那么远干什么?过来点,我抱着你。”

    她这一句“我抱着你”,让他那压抑了整晚的情绪有反扑的征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往她那侧翻了一下身。

    宁瑰露伸出手臂,将他圈进了怀里,唇贴在他额前:“不高兴了?”

    “没有。”

    他的一只胳膊回搂着她。

    想着宁江艇说的事,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声音也不禁柔和下来:“你这人就是口不对心。有什么事就爱自个儿憋着,你憋着劲儿,我又不知道,那咱们俩不是白误会了吗?”

    “我没有不高兴,”他叹口气,跟一醉猫讲不清道理,“睡吧。”

    “没说今晚。以前也算,以后也算。”

    他竟然从她嘴里听到了“以后”两字,庄谌霁怔愣片刻,没忍住,拍了拍她脸颊,将她拍清醒,庄色问:“你说以后能算数吗?”

    她没睁眼,嘴角下凹了一点,慢吞吞地说了两字:“算吧。”

    一晚上的胡思乱想在此刻落定。

    他呼吸频率有些乱,颤颤地。他将她圈紧在怀里:“你不要再这样玩我……把我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

    她轻哂一下,旧态重萌:“那你也可以不信……唔……”

    他堵住了她吐不出象牙的狗嘴,重重咬了她一下。

    她精力不济,回应得心不在焉。

    “大晚上的,睡吧。”她两指抵开他下颌,分开水润的唇,又打了个呵欠,“明天还要去我哥那取车。”

    “露露,明天我回一趟泾市。”他说。

    “嗯,公司的事?”

    他静默了一会儿,说:“我去接庄斯来京。”

    “庄斯?……噢,你儿子。”

    她声音太轻,语气听着极其轻描淡写,庄谌霁才激越起来的心,又倏地往下沉了下去,连声音也无力:“你不问问吗,庄斯的事。”

    “这有什么好问的,就是你家里的事呗,你便宜儿子和你长得又不像,最多就是挂在你户口上……多大点事,以前都这样。你乐意说就说,不乐意说我还拿刀架你脖颈上逼你啊?”

    “这么大的事你从来不问,也没有好奇……”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司空见惯,你只是不在乎。”

    “这是很大的事吗?我二伯爷的女儿户口还落在三姑奶那呢。那你觉得我要怎么在乎?”宁瑰露纳了闷了,“说不定那是你姑姑的儿子,就是放你这儿……”

    说着说着,宁瑰露恍然大悟,“……庄斯不会真是你姑妈的孩子吧?他爸难道不是你姑父?所以你姑妈……”

    越说越没谱了。

    庄谌霁彻底放弃和她鸡同鸭讲,衔住她唇:“……睡觉。”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他现在人还清醒吗?”……

    第二天一早,宁瑰露是在紧束的桎梏中醒来的。

    她背对着庄谌霁,整个上身都被他紧搂在怀里。他的唇靠近她耳侧,有很轻很绵缓的呼吸声。

    她是四点醒了一回,他是四点才睡。

    明明睡着了,搂着她的胳膊还一点没松,生怕她晚上趁他睡着跑了似的。她小心翼翼动了动,从他胳膊下伸出手,手指够着扔在床侧的手机,按开电源键看了眼时间。

    上午七点半。

    今天是工作日,大人小孩都得上班上学。公寓楼上下楼板隔音一般。

    小孩背着书包噼里啪啦、稀里哗啦跑下楼的动静、隔壁老头出门后再楼道口用力清痰的咳嗽声、穿着皮鞋火急火燎赶着去上班的打工人,种种动静清晰可闻。

    一大早上热闹的不行。

    宁瑰露闭着眼睛醒了十分钟盹,听见了外头不止十几种声响,彻底睡不着了。

    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宜疗养。

    别说有抑郁症,她在这呆几天,若是天天被吵醒,也要躁郁了。

    万喜路的房子好像隔音还可以。昨天宁江艇在主卧冲澡,她在客厅也愣是没听见一点儿动静。

    那儿往外就是商圈,小区内部都是上年纪的干部家庭,要清静有清静,要热闹有热闹,倒是很宜居,就是她的那套房子也很久没去打理过了,改天得看看要不要重新装修或者添置点什么。

    侧躺久了,腿脚都麻了,她用手背抵开他的胳膊,艰难地转了个身,躺直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嗯……”身侧的头动了动,没多久,庄谌霁也睁开了眼睛。意识还没清醒,他先下意识抬眼来找她,对上她的目光,他沙哑问,“几点了,这么早醒了?”

    “八点多,是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他头还昏沉,下意识觉得她话里有话,胳膊猛然收紧,追问:“你要去哪?”

    宁瑰露被他搂得倒向他那一侧,面对面对视着,她神情怔松了下:“什么去哪?我又没说要起床。”

    他因紧张绷开的眼睛这时才缓缓回落,狭长的眼睑微微垂着,呼吸时下颌也会有很轻微的连动,像还没完全醒过神。

    他眉眼锐利精致,高挺的鼻梁下有很深的人中和匀称饱满的唇。久居高位,日常习惯性地抿唇,唇线变得锋利,多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漠。只有在初初睡醒的时刻,是全然不设防的,像散乱微垂的黑发一样平静适性。

    宁瑰露伸手摸了摸他下颌上淡淡的青茬,看着不明晰,摸起来还是刺刺地挺扎人。

    他抬抬脖颈,垂着眼睛,将下巴她供她把玩。

    被她挠得痒了,他轻轻笑了一声,握住她摩挲的指腹,靠近她,视线凝在她薄淡的唇色上,顿了顿,又错开一点,在她脸颊上飞羽似的吻了一下。

    他嘴角弯起,挂着惬意而餍足的笑。愉悦总是很能感染人,连带着宁瑰露一大早上被楼上吵醒的那点儿起床气都散了。

    她拿开他圈着她的手臂,手指落在他睡衣最下方的纽扣上,指腹一扭,纽扣就松开了。他呼吸微热发沉。

    一个一个纽扣脱开,她的手掌裹上他精瘦的腰,从光滑的肌肤往上摩挲,像艺术家品鉴她手下的白玉雕塑。

    “露露……”他声音发哑,想阻止她的踅摸,又渴求她的怜惜,手指虚虚地搭在她手腕上。

    宁瑰露按住他,俯身亲了亲他的唇。

    他想躲,仓促道:“还没有洗漱……”

    “没关系。是你的话,没关系。”

    她收回一只手,按了按他脸颊,又吻了吻他的唇,温柔而又耐心地舔润,撬开松懈的防守,勾他温润的舌。

    他的呼吸跟随她的举动颤抖,连眼睫也抖得不像话。

    “不要……”

    她微微抬头,分开唇,道:“别动,专心。”

    “小露,唔……”他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微微屈膝。

    散开的光滑睡衣下摆露出一截玉色的腰,肌肉紧绷得厉害。

    她今天格外地温柔有耐心,没有像以往那样,稍微抱一下,亲一下,一嫌热和黏腻就将他推开。

    “小露……”他抱紧了她,手臂紧紧地环着她,因缺氧不得不侧开头,眉宇紧拧,潮热的霞气从胸乳突肌延长至白皙的脖颈喉结,然后一点点,如红墨浸染宣纸般晕散上脸颊,染红眼角眉梢。

    “很漂亮,很可爱。”她眉眼清醒带着笑意,凝视着他的神情,又吻他翕张的唇和发颤的眼睫。

    唇沿着眼尾落在耳廓处,她温声说:“我很喜欢你,真的,以前是,现在……”

    “哈。”他急促地喘息了一声,握着她手腕的手掌猛地用力收紧,全身的每一处肌肉都在她的这一声“我很喜欢你”中激烈紧缩。

    她的动作慢了下去,补完了没有说完的话:“……也很喜欢你。”

    他像在极乐之境里死去活来一回,甚至不敢确认此刻是否是现实,眼神涣散失焦,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腔表明他此刻的暴烈高亢。

    潮润的指尖沿着胯骨一线摸过小腹,醒目的痕迹画糖人似的将线条在平整处反复勾连。

    薄冷的空气更让暴露的皮肤凉如玉脂。

    他按住了她反复创作的手,声音哑得不可思议:“脏了,拿纸擦一下。”

    “已经擦干净了。”她将手指在他眼前张开,“没有了。”

    淡淡的石楠气息飘绕,已分不清是臊热还是温潮,他连白皙的唇角也泛红,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相扣。

    “什么时候走?”她问。

    庄谌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下午的飞机,晚上就回来。”

    “我送你去机场,晚上再来机场接你,好吗?”

    他唇张了下,“好”字喊在嘴里,兀地浮出几分不真实的惶恐,他盯着她,惶惑问:“小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话音又戛然而止。

    “事?什么意思?”宁瑰露抬眉。

    庄谌霁问:“没有吗?”

    宁瑰露似乎明白了,笑了起来:“想什么呢?怎么,我要对你好一点,还不习惯了?”

    是我多心了吗?

    他在心里自言自语一次,搁置下那怪诞的心悸感。

    可越想忽略,脑子里杂乱的想法就越多。

    他们紧密依着,她合着眼睛再缓缓精神,他目光反复游离,找不到焦点。

    为什么她昨晚忽然又跑回来找他?为什么今天对他这么温柔耐心?

    是宁江艇和她解释了什么吗?

    像冰河纪缓缓解冻回温,他道:“小露,关于小斯,你知道他是……”

    她叹口气:“你想好怎么和他介绍我了吗?”

    “嗯?”

    宁瑰露翻个身,把腿压在了他大腿上,“啧”一声:“一想还真有点麻烦,我这不是凭空多了个便宜儿子?”

    “不。他还是叫你小姑,好吗?”

    “嗯,那就小姑吧,听着比小妈好听一点。”

    庄谌霁:“…………”

    他轻轻叹了口气,刚刚落下去的心又找不着支点地漂浮起来。

    看来不是因为那件事,那还有什么事让她忽然这么温柔?

    “再睡会儿吧,昨晚四点才睡,不困吗?”她又打了个呵欠。

    庄谌霁侧身从床头抽过纸巾,将自己身上,和她指间的脏污擦净,正要系上被她解开的纽扣,她道:“衣服脏了,脱了吧,我搂着你再睡会儿。”

    “好。”

    他将上衣褪下,衣服随手搭在床尾凳上,又被她满手满脚抱进怀里。

    她的手掌裹着他光洁的肩背,喟叹一声:“真舒服。”

    他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插进她发梢,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感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柔软,将鼻息埋入她颈侧,嗅闻她的气息。

    “别闹,痒。”她递开他的唇。

    他将下颌抵在她肩颈处,依然毫无间隙地将她嵌入在怀抱里。

    宁瑰露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

    庄谌霁忽然又开口道:“那个李骧……”

    “嗯?”

    “没事。”他将到嘴的疑问又生按下去。

    他这没头没尾提起几个字,让宁瑰露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想起昨天李骧说出的请求。

    ——“你之前答应还会和我去游戏城的话,还作数吗?”

    她随口说的话太多了,怎么可能一一都记得。

    李骧将她的沉默视为否认,脸色一下白了,好一会儿,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道:“明天晚上,我们还是游戏城见,可以吗?”

    “小李同志……”

    她一开口,李骧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唇,他身上裹挟着白大褂上淡淡消毒水气息,让人难以忽略:“不要着急回答,多一点考虑的时间。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就这么被拒绝,

    会很不甘心的。至少,至少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好吗?

    “我会在那儿等你,我们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

    他松开手臂,像怕听到她的直接拒绝,朝她一笑,从楼梯口快步走了下去。

    晚上,晚上。

    如果昨晚没有宁江艇的那番话,她可能会去和他见一面,俩人把话聊开,聊得来当交个朋友也可以。

    现在没必要去了,连稍微逾界也没必要。庄谌霁心思敏锐,恐怕她前脚出门,他后脚就闻出了猫腻,又要折腾起来。

    李骧不是蠢人,她没有去,他就该知道她的回答了。

    午饭过后,宁瑰露又送庄谌霁去机场。

    京市和泾市的飞行航程是两个小时,他下午抵达泾市接孩子,晚上八点的航班赶回京市。

    宁瑰露一路送他到安检口,目送他过安检。

    他过了闸机仍回身找她。宁瑰露笑了下,指了指到达层的位置,又反过手表点了点,示意自己在约定时间等他。

    庄谌霁看她良久,好一会儿,点了下头,身影终于消失在安检机后。

    他走了,宁瑰露收敛神情,盯着机场玻璃外的飞机坪,无所事事地站着出了会儿神。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人一静下来,情绪像跌进无底深潭,沉得让她几乎不想抬起手指。

    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家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让人心绪纷乱。

    出了机场,她甚至不知道该先回哪个地方才好。

    父母现在都在家丁忧,几十年没见过面的父女母女聚在一块,实在尴尬。她现在迫切希望宁江艇赶紧回家来,至少能让这个死寂的家能多一丝喜气。

    提起宁江艇,便又想到万喜路的房子。

    她过去没觉得房子有多重要,龙翔台也好,单位公寓也好,都是一样的住处,能落脚就行。可现在老爷子走了,单位的事情又还悬而未决,她两头不着,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没有一个真正的落脚点。

    她在万喜路的房子钥匙和宁江艇的钥匙在同一串上,她想去自己的房子看看,照旧先去了宁江艇那。

    第一次来是撬锁,第二次是自行开门,3回 文雅一点,改敲门了。

    这回开门的速度最慢,等了许久,门才缓缓拉开。

    宁瑰露推开要死不活的门,径直往房子里去:“干嘛呢?开个门磨磨蹭蹭的。”

    宁江艇微微皱眉,让开道:“进来说。”

    等她一进门,宁江艇就立刻把门拉上了。

    不等她开口说事,他先正色道:“小露,我现在身份特殊,你的身份也特殊,我们尽量能不接触就不要接触了,这样对你最好,后天你告诉我从哪走,我们不要再碰面了。”

    宁瑰露往后一靠,倚着鞋柜,忽而笑了:“宁江艇,你这个时候担心起我来了,你用傅立行的身份往我单位寄窃听器的时候,怎么就不怕牵连我呢?”

    他轻轻叹气:“那个窃听器已经失效,你们的技术员肯定也早就查出了这点。我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你现在不参与Fn‘计划。”

    宁瑰露的神色霎时从散漫到凌厉正色起来:“这是绝密,你怎么知道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你们项目负责人接二连三出事都是意外吗?你这次就听哥哥一句劝,不要再参与这个计划,至少今年,从项目组退出来,好吗?”

    “宁江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宁瑰露的眉宇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她直起身靠近他,眼神犀利,“我只问你这一次,你到底是哪边的?GT集团,还是……”

    他摇头:“这件事牵扯的很多关系,你我难以想象,这背后远不止一个GT集团。小露,我只能告诉你,我永远是宁家的人。”

    宁瑰露寸步不让:“那傅立行呢?他是一颗棋子,还是一面旗帜?”

    “小露!”宁江艇打断她的话,直接道,“这些你都不用知道,有些事情,不清楚,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

    宁瑰露“哈”地笑了一声:“宁江艇,如果你所谓的保护就是断绝我日后所有晋升的路,那我无话可说。”

    面对她逼视的目光,宁江艇狼狈移开了眼:“……小露,不会的,你信我。”

    她又笑了一声,然后收敛了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你是要来做什么的?”他艰难问。

    宁瑰露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我去看看我那套房子,钥匙和昨天给你的那串是一起的。”

    宁江艇去找到了钥匙,把两片钥匙都给了她。

    他交代:“小露,这几天我不会出门,钥匙也用不上了,你收着吧。”

    宁瑰露没跟他客气,收了钥匙,视线扫过客厅,看见了茶几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应当是他昨天或者今天购入的新电脑。

    她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都到这个境地了还不忘了工作,您可真是劳模。”

    宁江艇抿着唇,没有答。

    宁瑰露拿了钥匙,没再多废一句话,径直走了。

    过去的无话不说已经是无话可说,相谈甚欢是假,屡屡不欢而散才是真。

    宁瑰露进了自己的房子,门一合上,肩膀也松垮了。

    相比宁江艇那装修风格的古板严肃,她这儿的装修显然柔和了许多。

    沙发是布面的,墙面是一种偏向于米黄色的白,餐桌是一张白色大理石的桌子,处处透着洁净。

    她将部分家具上的白色防尘布掀了,扬起很大一阵粉尘。

    她的楼层比宁江艇的高,从窗口向对面看过去,甚至还能透过开着的窗,看见宁江艇在茶几前敲击着电脑键盘。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要看出他究竟在忙什么,但隔得太远,连他神情也看不清。

    就在这个档口,宁瑰露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手指落在挂断键上,顿了顿片刻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她先开口。

    电话那边的声音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喂,你是号主的姐姐吗?”

    宁瑰露微微拧眉:“我不是,但我认识他,他怎么了?”

    “哦……认识就行!他现在在诊所,你来把他接回去吧!”

    宁瑰露一愣:“诊所?具体位置在哪?他现在人怎么样?”

    “黄澳镇惠民诊所,你搜导航能搜到,他应该是被打了,昏在马路上,你来带他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他现在人还清醒吗?”宁瑰露立刻追问。

    “还没醒呢,可怜的,这俊脸都破相了。你过来看看要不要报警吧,我就是个过路的,还有事呢,通知你们家属了,赶紧过来,我再等会儿得先走了啊。”

    黄澳镇?

    宁瑰露皱眉道:“好,麻烦您了,我马上过来。”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在看你小情人落下的东西……

    两个小时后,宁瑰露开车到了黄澳镇。

    黄澳镇不大,镇上诊所就那么两家。她跟着导航到惠民诊所,透过玻璃窗就看见了坐在靠椅上挂吊水的青年。

    两位穿着警服的民警正围着他做笔录。她盯着窗内观察着,一边打方向盘停车。

    青年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手上抱着冰袋贴着脸,瞧着脸上是破了相了。

    小镇里人不多,门口停车的动静很响亮,青年闻声看过来,认得她的车,怔愣了片刻,微微睁大眼睛,眸光骤然亮了。

    “好,情况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你留一下曹警官手机号,回头有线索了,我们再和你联系。”一位警察说。

    “好的,谢谢警官。”辜行青堪堪回神,仓促拿手机扫上了警察微信。

    宁瑰露走进诊所时正好和出去的两位警察擦肩而过。

    辜行青坐直了些身体,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宁瑰露,眼里是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傻笑什么,送你来的人呢?”她问。

    辜行青眼睛一眨,眼眶和鼻头立竿见影地红了,像在外边受了欺负的小朋友找到了靠山,呐

    呐说:“那人有事,已经走了。”

    “你这怎么回事?跟谁打架了?”宁瑰露没走进去,手里攥着车钥匙,就站在输液室门口打量他。

    “这事……你过来,我和你说。”他冲她招了招手。

    宁瑰露抬腿走过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辜行青压低了声音,有些难掩激动地道:“我这几天看见有台车一直在你们单位外面转,跟了两天,看到有人拿摄像头拍你们单位,还鬼鬼祟祟拿仪器比划,我觉得肯定是……‘五十万’。”

    “车牌号还记得吗?”

    辜行青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她看他拍下来的车牌号码,“我都拍下来了。”

    “出租车?”

    “对,很怪啊,你们单位附近这么偏,怎么还有出租车在跑,我就留了心跟了几回。”

    “他开的小车,你怎么跟的?”

    “骑共享。”他老实说。

    宁瑰露没忍住,一下笑了,她点点他脸上的伤口:“那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挺警惕的,发现了我在跟他,就……我还有个单反,被他拿走了。”

    “你也挺厉害,敢拿着照相机在附近晃悠,是生怕不被哨兵摁住吗?”

    “没,我没去那么近,就偶尔在公交站台那儿坐会儿就走了。”

    没问他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来这儿公交站台坐着发呆。明知故问的问题,问出来没意思。

    “你这敏锐度挺强啊,是干记者的料。那相机贵吗?”宁瑰露问。

    辜行青侧过身,从裤兜里掏出内存卡:“相机没关系,我把卡取出来了。”

    “卡没你那相机贵吧。”

    “还好,微单,二手的,就几千块钱。”

    宁瑰露点点头,又问他:“除了脸,身上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他欲盖弥彰地拉了拉衣领,说:“没事。”

    “打开我看看。”宁瑰露抬抬下巴。

    “真没……”

    宁瑰露干脆道:“不给我看就算了,我打电话叫你姐来领人。”

    “别……别!”

    辜行青拉下了领口,露出锁骨,别过头,抿着唇看向窗外。

    他锁骨到胸口处有一大块淤青,应当是被砸的,好在年轻人身体结实,就是点皮外伤,没那么容易砸出个好歹。

    宁瑰露判断了下,觉得伤势不算严重,就是头上被砸那下可能有脑震荡的风险。她道:“安全起见,你回头还是去市里的医院做一个CT。”

    他应下:“好。”

    宁瑰露转着手机说:“言归正传,我还是得打电话给你堂姐,你现在最好想想找什么理由跟她解释你在这边出了事。”

    他伸手拽住她衣角,额发松散垂在眼睫上,清俊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迟疑道:“不打,不行吗?”

    她相当冷酷:“不行。我又不是你监护人。这么大的事,我能说了算?”

    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很轻很柔:“别打了,我没事,真的。”

    宁瑰露抬起胳膊,捏着他下巴看了看他唇上的伤口,淡淡道:“也可以,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他配合地抬着下颌,舔了下唇,将溢出的血色舔进唇内,破了相的面貌依然殊色艳丽,他看着她说:“露姐,我是成年人了,有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

    似乎话里有话,然而有人不解风情到底。

    “没有说服力,”宁瑰露摇头,“身心的成年可不是从你十八岁开始算的。你现在还很年轻,热血上头什么事都敢干,能鲁莽,能冲动,因为还有比你更大的人能给你收场。等有天你意识到你犯的错没有人能给你兜底,做一件事得深思熟虑的时候,才是长大了。”

    言尽于此。她拨通了严愫的电话。

    从单位到黄澳镇很近,半个多小时后,严愫风风火火地骑着小电驴到了诊所。

    把车一撂,刚进门她就先和宁瑰露道歉,态度极其恳切道:“不好意思啊宁工,我家这小孩让你操心了。真是麻烦你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把电话打到了你那边……”

    “没事,我最近闲着也是闲着,就先过来看一眼。瞧着是没什么大问题,要是伤情严重我就先带他去市里医院了。”

    严愫在堂弟肩上裹了一下:“快说谢谢姐姐。”

    辜行青嘴唇张了张,那一声“姐姐”喊不出,只喃喃说了“谢谢”两个字。

    宁瑰露不甚在意,笑着冲严愫一抬下巴:“行了,咱俩什么关系,还跟我这么客气。”

    严愫工装都没换,蓝色衬衫领子一侧掖在里侧,半扎的马尾虚虚圈着一根皮筋,瞧着是来不及打理,接了电话火急火燎从办公室跑出来的。

    宁瑰露头往窗外一侧,和严愫道:“严工,出来聊聊?”

    一听她这话,严愫脸上就有些豫色。她知道宁瑰露想聊什么。宁工一休假就休了快小一个月了,就是十年工龄休年假也没有这么多天的。聪明人都懂得不立危墙之下,严愫心存犹疑,但毕竟欠人家几个人情,也只得道:“好。”

    走出诊所,宁瑰露先拨开烟盒递向严愫。

    严愫接了烟,借她的火点了一根,感慨问:“最近休假都去哪玩了?”

    “没,家里老爷子走了,一堆的事。”

    宁瑰露两指夹着烟,没点,摩挲着烟嘴。

    严愫讶异了一瞬,赶紧敛了笑容:“不好意思,节哀啊。”

    宁瑰露摇摇头,言归正传:“严工,我手上的几个项目现在都是谁在接手?”

    “总工和几个副总工都分摊了些,你的那个项目……”严愫凑近了她,低头道,“你这个假请得还真是时候……Fn‘总设计师赴总基地开会,飞机在陇原出了事,飞行员、总工、还有俩助理,连遗体都没有找到。新闻压下来了,内部传的,说是发动机检修程序不合格,但是,怎么会这么巧?现在八成都怀疑是咱们内部出了问题……你们接连几个工程师出事,Fn’项目现在就是烫手山芋,没人敢往那个位置坐……”

    宁瑰露微一怔,随即心头猛然一怆。

    她和那位总设计师打过交道,对方姓邓,年纪不过三十五岁,年轻、很有精神。手底下带出过几个国家特级项目,还参与了宇航员选拔,有她坐镇,宁瑰露没怀疑过Fn‘项目会有失败的风险。

    联想到上个月的车祸,后惧的凉意再次席卷全身,这一次来得更快、更寒。

    “邓工是几号出的事?”宁瑰露问。

    严愫回忆了下,“大概五六号吧,好像跟你申请休假就隔了那么十来天。”

    “我和另一位刚出事没多久,按理来说邓工应该在重点保护范围内,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派出去……”宁瑰露心生疑窦。

    严愫摇摇头,不好胡加猜测。她只是单位里负责项目文控的一个普通文员,接触不到什么顶层的核心信息,所以才敢和宁瑰露这么胡诌几句。出她口入她耳,只当风言风语。

    宁瑰露和严愫又聊了一阵,见问不出更多了,她轻叹口气,道:“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严愫满脑门官司,苦笑道:“等我也有时间休假再说吧。第三季度眼看也要过去了,大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宁工,赶紧回来上班啊!”

    能不能回去上班,不由她说了算。

    “我尽量。”宁瑰露笑笑。

    话题聊到这,也就没什么聊的了。

    严愫问她:“开车来的?”

    “对,我晚上还有点事,你弟弟这边……”宁瑰露往回看。

    “我待会叫他打

    车回学校。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怎么把电话打到你那边去了,你当时给我转个电话就好了,不用再这么千里迢迢跑一趟,挺费你时间的。“严愫说。像她这样从外地来京市工作的人,没有背景也没有关系,最怕的就是沾麻烦,因此待宁瑰露客套得近乎有些疏远。

    宁瑰露笑笑:“太客气了,该是我谢你。”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们俩人回头看。辜行青已经拔了针,走到了门口,腿或许是伤了,微微踮着,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她俩。

    严愫掐了烟,和宁瑰露道:“宁工您回去吧。”

    辜行青听到了这一句,立刻开口道:“小露姐……”

    “青青,腿还能走吗?”严愫问辜行青。

    青青?

    听到这称呼,宁瑰露没忍住哂然笑了一下。

    辜行青有点尴尬。他将微微踮着的腿放下,点头道:“没事。”

    “我单位还有点事,六点才下班,我给你叫个车,你先回学校,晚上我下班了,我来你学校接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我打个车自己回去就好了。”

    严愫这一路跑得不带喘气的,都跑昏头了,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问一句:“对了,你怎么在黄澳镇这边?你学校离这挺远的吧?怎么伤的啊?”

    面对堂姐的狐疑,辜行青喉结滚了一下。

    宁瑰露搭腔道:“严工,我也要回市里,让你弟弟坐我车回去吧。”

    严愫被转移了注意力,抓了抓头,实在不好意思:“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顺路的事,”宁瑰露朝辜行青抬了下下巴,“弟弟,上车吧。”

    辜行青走路有点慢,走到严愫面前,低头道:“姐,那我先走了。”

    “行……你好好跟人家道谢,到学校了跟我说一下。”

    “好。”辜行青点点头,上了宁瑰露的车。

    车从车位处开出去,宁瑰露又朝严愫点了下头,道:“赶快回单位去吧,小心干部查岗。”

    “还是你懂我,那我先回了。”严愫戴上了头盔。

    隔着车窗,宁瑰露又叮嘱了声:“注意安全。”

    严愫摆了下手,骑上小电驴,一拧油门就蹿出去了。

    见严愫走了,宁瑰露才侧头把目光分辜行青身上一眼。他手背上扎的针刚拔了,棉球没摁好,此时有些渗血。宁瑰露说:“纸巾在手箱里,擦一下。”

    “嗯。”他打开手箱抽了张纸巾将手背淌出的血擦净,又抬眼看宁瑰露,见她没反应,他抬手碰碰唇上的破口,轻轻地“嘶”了一声。

    她盯着前方路况,侧脸神色淡淡,仍旧没什么态度。

    辜行青往后靠靠,又掀起衣服下摆,低头看腰上的伤。

    青年结实漂亮的腹部肌肉暴露在车内,那紧密的肌块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受伤的皮肤泛红泛青。他用中指和食指沿着伤处边缘压了压,又轻轻吸气。

    “疼就别摁。”宁瑰露终于开口。

    辜行青立刻转头看她:“你不是不在乎吗,为什么还要关心我?”

    宁瑰露当即闭嘴。

    “你今天也可以不来,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堂姐,但你还是先来了……”他放下掀起的衣摆,肯定地说,“你就是在意我。”

    宁瑰露忍了忍,没忍住,笑了:“青青啊……我年轻时候要是有你一半自信就好了。”

    辜行青脸色微滞,有些空白,好一会儿才郁闷道:“不要叫我青青。”

    没和他纠结这个称呼,宁瑰露说:“不止是你,其他任何人打了这个电话我都会来,跟你是谁,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关系。”

    辜行青揪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反问她:“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很从容:“朋友啊。”

    辜行青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眶一下又红了,别开眼,盯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放平发颤的呼吸。身上所有的伤加起来也没有面对她此刻冷而淡的神色来得更尖锐刺痛。

    “有烟吗?”他问她。

    “干嘛,现在还学会抽烟了啊?”

    “不能吗?”他反问。

    宁瑰露怕他又来一句“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还在意我”,她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兜里用两指夹出烟盒,丢给了他。

    辜行青点上烟,没有抽,将烟递到了宁瑰露唇边。

    她没接,淡淡道:“这么多电子眼盯着呢,别害我,老实坐好。”

    他抿了一口,烟雾朦胧了他江南水墨般的眉眼,微破的唇角溢出的血丝将唇色染的嫣红。他微微仰头,阖着眼睛苦笑。

    一路无话。宁瑰露把车开到了外国语学校附近,在他要下车时才又多嘴交代了一句:“行青,别瞎闹了,那边的事你也别再掺和,你就一学生,怎么这么胆大包天,想想你外婆,她那么大年纪了,有空多回家,别把时间耗在不可能的事上。”

    辜行青没答。他推门下车,缓缓合上车门,弯腰在车窗外朝宁瑰露笑笑:“姐姐,下次见。”

    宁瑰露伸手点了点他,像警告,脸上却也没什么愠怒的神色,开车走了。

    辜行青看着她离开的车影,指节碰了碰唇,又笑了起来。

    她的心可真冷啊,温度说降就降……但偏偏又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软。

    只要心软,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他不信有人能完完全全独占她这样的人,不过是有个先后顺序而已,他还年轻,也等得起。

    晚上八点半,宁瑰露从机场接到了庄谌霁和庄斯。

    仅仅小半年没见,还算童稚的小孩一下长出些少年的瘦削轮廓了,声音也变得低了许多,站着快到庄谌霁耳朵位置了。跟在庄谌霁身后走出来,宁瑰露一下还没认出来。

    他先不情不愿地叫她:“小姑。”

    宁瑰露后知后觉地认出人,震惊地抬手比划了下他头顶:“半年没见长高这么多,小孩,你在家吃饲料了?”

    “青春期长得快不正常吗?”庄斯语气不大好。

    庄谌霁不轻不重道:“庄斯。”

    小少年抿唇,眼神还是有些桀骜不驯地看着宁瑰露。

    宁瑰露没忍住手欠,伸手捏了捏庄斯的脸,笑吟吟说:“这暴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庄斯侧了下头,忍了忍才没把她手打下去,脸色青得快绷出个“忍”字了。

    庄谌霁先把她手摘了下去,无奈道:“你也别欺负他。”

    他抓住了她的手,就没有松开了,另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牵着她手往机场外走。

    庄斯慢了几步,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愣了愣,后知后觉明白了怎么回事,先是震惊、愤怒,随后一阵铺天盖地的茫然和无措砸了过来。

    直到上了那个女人的车,他还没能缓过神来。

    “你们晚上还没吃吧?”宁瑰露问。

    “吃了几口飞机餐,还好。”

    “泾航飞机餐出了名的难吃。我订了餐厅,先带你们去吃饭。”

    “嗯。你也还没吃吧?”

    “我下午和朋友吃了点东西,这会儿还没怎么饿。”宁瑰露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眼,见庄斯离奇沉默,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又问庄谌霁,“你家小孩有忌口没有?”

    “他茄子过敏,吃别的都没事。”

    “茄子过敏?”

    庄谌霁温和地笑了下:“怎么,第一次听说有茄子过敏的?”

    “没,我哥也一吃茄子就嘴麻,挺巧的。”她随口说。

    他顿了顿,道:“是挺巧。”

    领口的扣子系得有些紧了,闷得发热,他往后靠了靠,扯着领口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忽然觉得后腰有些膈,微微皱眉侧身往后摸了一下,两指夹出了一个证件本,透过窗外路灯,看清了封皮上“学生证”三个字。

    他稍怔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夹着簿页翻开,一张盖着大学钢印的证件照毫无余地直白暴露在他眼前。

    姓名:辜行青

    学校:京市外国语大学

    专业:国际新闻

    他手背青筋隆起,指节几乎是在抖。

    余光瞥见他盯着东西出神,宁瑰露问:“看什么呢?”

    ——看你情人落下的东西。

    他眼睑颤了颤,如果不是孩子还坐在后座,这句话他就要不体面地脱口而出了。

    他将证件本合上,覆在青筋暴起的手掌下,不知用了多大的隐忍力,才轻描淡写地阖了阖眼睛,说:“好好开车,没什么。”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他听到她说:“以前有。”……

    晚上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对宁瑰露抛出来的话,庄谌霁一概不接腔。庄斯率先敏锐察觉出气氛的不

    对劲,盯着智能手表玩电子宠物,拽着卫衣绳在脖颈下解了又系,菜上了桌也只埋头吃饭。

    晚餐过后,三人回了酒店。庄斯单独住一间房。

    两间套房挨着。庄谌霁进了房间,宁瑰露跟在他身后,倚靠着门框却没有入内。

    庄谌霁脱了外套,回身看她时解领带的手慢慢顿了下去,问:“怎么不进来?”

    明灿的光透过白衬衫,显出挺拔的腰身。灰色西裤质感很好,垂缝锋利,衬得双腿颀长笔挺,和宁瑰露永远站不直似的腰板比起来,他们像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你今天有点反常啊。”宁瑰露说。

    他解释:“有些累了。”

    宁瑰露抬了下眉毛,表示了然:“这样啊,那今晚你好好休息吧……”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袒露的目光却不遮不掩地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食肉动物的眼神。

    庄谌霁和她对视片刻,沉静如水的神情微微皱了下眉头,像投石起涟漪,在她下一句“那我先走了”说出来之前几步走近,拉住把手,握着她手臂将她往门内一带,房门也适时合上。

    “不是累了吗?”她低笑了一下,手指穿过他的西裤腰袢,将他往身前拽近,双腿紧贴,又交错、相蹭。

    她的手指按压着他干燥微抿的唇,抵开唇缝,拇指抵进齿内,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探进齿内,指腹抵着他后退的舌,说:“别躲。”

    他放松唇齿,含着她的手指。

    神情还是那样端方清肃的样子。

    她喜欢看他脸上爬上情欲,看他压抑呼吸,将脸往她颈窝里埋的样子。她喜欢一步步侵略他的底线,在他君子端方的身姿下留满她的痕迹。

    她被引诱到了,抽出手指,侧头,微软的唇浅浅地印上他的唇。他没有闭眼睛,垂下的眼睑看她的神色。

    “小露……”他叫她。声音从唇齿中间溢出来,像试探,又像确认。

    她喉咙滚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他手指蹭着她的脸颊,声音很低,他说:“看着我。”

    宁瑰露睁开眼睑,懒懒看向他。

    他的眼睛里盛着她,眉头却微微凝着,好似不解,好似正因什么而痛苦。

    宁瑰露微微敛了笑容,分开唇,手指贴了贴他滚烫的脖颈:“怎么了?不舒服?”

    他抓住了她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他们明明相隔这么近,可他却觉得她的心好似在天边,他摸不到,看不透,只有惶惑。

    那张证件,他收进公文包,终究还是没有当着孩子的面跟她对峙。

    证据能隐藏,可那道无可弥合的裂缝呢?

    他沉哑的声音顿了顿,像自嘲般道:“我在想我们现在的关系,是我得偿所愿,还是我……”

    宁瑰露和他额头相抵,问他:“是你什么?”

    “还是我强求的恶果……”

    他低沉的声音像用沙揉搓过,仿佛再用点力,能从掌心拧出一把发涩的汪洋。

    她推着他肩膀,将他按到沙发处推倒,随即跨坐在了他身上。

    他仓促跌坐在沙发上,有些错愕地环着她的腰:“嗯?”

    她双手一扣,将人圈禁在了双臂之间,俯视着他道:“庄总,我现在要严刑拷问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庄谌霁眉头疑惑地抬了下,还是很配合地说:“可以,问吧。”

    “你儿子是你亲生的吗?”

    庄谌霁:“……”

    宁瑰露扬眉:“这也要犹豫?这么难回答?”

    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臂逐渐收紧,恐吓道:“点头,还是摇头,你自己选一个。”

    他面色沉凝,很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在看见他摇头的刹那,宁瑰露不可否认她心头有一松的感觉。

    她接上下一句:“好,下一个问题。你和庄斯的亲生母亲是什么关系?”

    庄谌霁审视着她的神情,似乎是在判断她此刻“严刑拷打”的份量。

    两只手圈着他,腾不出空,她张嘴含住他肩膀,似真似假地咬了一下,逼问道:“赶紧回答。”

    庄谌霁很轻地继续摇了一下头。

    “庄斯是你领养的吗?”

    他点了下头,又摇头。

    “还有要补充的吗?”她问。

    就这些?

    庄谌霁问她:“你都信我?”

    “我们是今天才认识吗?你这个人,宁可做哑巴也不会说谎。”她反问他,“那你呢,你信我吗?”

    他伸手摸着她的脸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她捏了捏他脸颊,没耐心地催促:“回答。”

    他淡淡说:“以前是信的。”

    “那就是现在不信了。”谈话本就不是很严肃,宁瑰露没有很在意,玩笑道,“既然不信我,还跟我在一起做什么?”

    他不答。

    宁瑰露说:“那你就是贪图我的**。”

    庄谌霁神色惊愕到有些龟裂:“…………不是。”

    宁瑰露故作严肃的神色在看见他错愕神情时破功笑了,“你这个人啊,别扭。”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拉起收束在西装裤内的下摆,摩挲上他的皮肤,匀称而有弹性的腰背上没有一丝赘余。她的手掌沿着他的脊骨凹处向上爬,抵住坚毅的肩胛骨,“骨头这么犟硬,也不怕支得自己肉疼。”

    庄谌霁:“……”

    “心放宽一点,别总往牛角尖里钻不好吗?我没有不在意你的事,也不是不关心,出于是你,我相信你而已。”她仍以为他是由于昨晚她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而置气。

    他松展的眉头又皱起。

    宁瑰露捏起他脸颊,问他:“怎么,不相信?”

    相不相信还重要吗?算了。什么都算了。

    同她辩论他没有任何胜算可言。他在她这处于下风,从执迷不悟的那天起,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理性筹码。

    即便她嘴上说着坦诚,不妨碍她微信里装着一个又一个晨昏定省的暧昧者,不妨碍副驾驶载一个又一个年轻男人。

    这些看似真诚的话术她或许早已在别人身上用过,所以信手拈来,连腹稿也不用打。

    但凡,但凡今天没有捡到那张学生证,他也就顺着她的话继续把自己骗下去。

    从下午到晚上,仅仅六个小时的时间,她也能拨冗去陪其他人。开车去了哪?是去吃了晚饭吗?将人送到学校后又折返来机场接他?

    多可笑,简直可笑至极。

    “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宁瑰露靠着椅背,将他搂在双臂之间。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落在她殷红的唇上,忽然想,她给他的吻,是否也照样“恩赐”过其他人?

    腹部忽觉一阵猛烈反酸,他抿紧了唇,脸色一刹那雪白。

    “怎么了?不舒服?”宁瑰露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变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皱了皱眉。

    骤失了力气,像深海的鱼被拖网强拽上岸,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叫嚣不适。

    “我去洗手间。”他低声说。

    膝盖一轻。他那一丝不苟的衬衫已经被她把玩得松脱,笔直的长腿走进浴室,合上了门。

    她听见了水龙头汩汩流水的声音。

    他惯常吃的药太多,是药三分毒,胃也不大好,一日三餐都吃得清淡,和她百无禁忌的食欲相比可谓挑剔。

    今晚有小孩在,小孩子爱吃些又香又辣的,点的都是些庄谌霁平时不大吃的菜。他晚上尝动了几口,大抵胃口不大好,吃的不多。

    想着这些,宁瑰露探身拿过沙发边无线电话,拨了号给前台,叫人送一壶温开水和一份清淡的粥或汤过来。

    十来分钟后,侍应推着推车来敲门了。

    餐桌上放下了一壶温开水,一壶花茶还有一盅石斛玉竹猪骨汤。

    他包里有个药盒,经常备些应急的胃药和醒酒药。她拿过他的手提皮包,拉开拉链随手翻两下,先拨弄出一本绿色的证件。

    意外看见“学生证”三个字,她纳罕地翻了下内页。

    辜行青?

    这小孩的学生证怎么在他这?

    她若有所思片刻,在把证件塞回包里还是拿出来之间稍顿了几秒钟,把包放回了沙发上,证件随手搁置在了桌上。

    他包里的药盒分格放着药片,看不出药名,她便将药盒也一并放在了桌上。

    庄谌霁从洗手间出来时,宁瑰露正拿着手机搜常见的几种胃药品名。

    她抬头问他:“是不是胃不舒服?我给你倒了杯水,你这盒子里有胃药吗?要不要吃两片?”

    “没事。你晚上没吃饱吗?”他看见了桌上的一盅汤。

    “给你点的,我看你晚上没吃几口,喝两口垫垫。”

    她的关心仿佛温热的水从他心头淌过,缓释了烧心的疼痛。

    他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瞧见了压在她手腕下的绿本:“那是什么?”

    “刚刚从你包里看到的。”她把绿本往前推了一下,学生证三个字赫然暴露在他们眼前。她说,“你先吃,吃完我们聊聊。”

    没有想到她会先提起这件事,庄谌霁的目光从证件上收回,放下了勺子,搁置在罐耳旁,道:“先说吧。”

    宁瑰露微一挑眉,有些意外他毫不回避的态度。

    她双手交握,斟酌道:“二哥,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在你这,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但这么做,显然不磊落,也不尊重人。二哥,就这一回,下不为例,行吗?”

    她这人很少跟人说下不为例,这四个字约等于把底线亮在了人前,好像凡事都能下不为例,但对别人,她并没有这样的好脾气。

    庄谌霁的心缓缓下沉,静默地与她对视。

    她这些年在工作岗位上成长了太多,就事论事的态度冷静、理性、条理清晰,完全掌控主导权。

    若是下属,恐怕他还要感激于她主动递了台阶。可他不是她的下属,而她连因果也不打算理清就先盖棺定论了。

    “或者你有其他解释?”她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自觉已经把态度放得很缓和了。

    他反问她:“我需要解释什么?”

    宁瑰露和他对视片刻,勃发的怄气在下一刻被她强摁住。她将证件划到了一旁,反盖上,道:“算了,不跟你计较。”

    这件事该到此为止,囫囵盖过。

    他打开汤盅,白瓷汤勺落进清淡的汤内,氤氲的汤气遮蔽了他的眉眼,握着汤勺的手却半晌没有动。

    宁瑰露往后一倚,低头单手划着手机屏幕。不一会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她抬眼看了他一眼,起身握着手机去了阳台,随手拉上了玻璃门。

    他低颔抿了一口汤,却觉得喉咙一阵强烈排涌,他将汤又吐回了汤盅内。

    “去医院检查了吗?”

    阳台的谈话声若有似无地传回室内,她的声音淡淡的,但很温和。

    “……”

    “哦,是丢了?”

    “嗯?可能落在我车上了?”

    “……”

    “着急要吗?”

    “那明天吧。请我吃饭?不用了。”

    “……”

    喉咙处像含了一片刀片,浮起一股血腥的铁锈气息。他抬头向她的背影看去,忽然觉得模糊而陌生。

    她走回来,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汤盅还满满地摆在桌上,疑惑问:“不想喝?那先吃药?”

    “你对别人都这样好吗?”

    “什么别人?”她不明所以。

    他的手指在证件上一点:“那你喜欢他什么?年轻?”

    简直是无中生有。

    宁瑰露把手机往桌上一盖,解释道,“他今天出了点事,正好电话打我这了,我就去了一趟。普通朋友而已,你不要乱想。”她目光往桌上证件一扫,三言两语翻了案,“这可能是他今天落我车上了,恰好被你捡到了,怎么当时没和我说?”

    他提了提嘴角,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说出的话也泠泠:“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那么‘好心’。”

    宁瑰露皱起了眉头,“你今天又怎么了?谁惹你了?”

    明亮灯光下,他白皙的眼皮上泛着不明晰的红,平静的眼睛里是晦暗的眸光。他什么也没有说。

    又是沉默。

    他一只手撑住了长桌,另一只手握拳抵住了腹部,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手臂动了动,下意识地想搀扶他,又在伸出手的那一刻掐住了手指,攥紧拳头。

    他抬起脸,忽而平静问:“小露,你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吗?”

    他们对视着。

    连空气也降了温。

    或者是理智的吧,否则她怎么会沉默那么久。

    然后,他听到她说:“当然有。”

    她的眼神太陌然,收敛了所有逢场作戏的情愫,像什么都无所谓。

    她不是不懂喜欢、不会喜欢,只是不喜欢,所以无所谓伤害的话,随时都能脱口而出。

    他突然开始恨她,恨她三心二意,恨她伪装得太拙劣,恨她的冷漠,恨她用糖衣包裹假意,他画地为牢。

    恨她恨到开始恨自己。

    “那你爱过我吗?”他喃喃说。

    回应他的,是她的沉默。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回落,落到眼前镜面上,看见自己凄惨的面目。

    他的傲骨,早被一根一根地折断,只剩一张癯瘠的空皮囊。他支着这枯骨,在空寂布满蛛网的宝座上等着一个早已不会赴约的人。

    她来了,扯破他的蛛网,扫去满室尘埃,在他期冀中,扯破了他的旧皮囊看了一眼,就草草走了。

    他竟然,竟然希望她真的对他还有一丝的爱。

    即便是同情、怜悯,这之中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爱就可以了。

    可没有了。

    她默认得这样轻松而坦然。

    大门合上得很轻巧。她声势浩大地闯进他的世界,离开时却走得这样无声无息。

    强撑的肢体终于一点一点竭力,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靠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搭放在餐桌上的手抖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憎怒还是痛苦-

    宁瑰露下了楼,进了地下停车库。

    上车后将手机和证件一齐摔到了副驾驶上。

    她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眼皮涨肿,感觉额角都在一抽一抽地作痛。

    脑门发热,是血往脑袋上冲,肾上腺素飙升。

    都快奔三的人了,行事不该这么冲动,讲话也不该这么不留情面,可近来的一切已经让她疲于应付。

    算了。

    她按着胀痛的额头,心里只有这一句近乎自弃的——算了。

    沉寂半刻,黑车开出车库,驶向了漫漫长夜-

    外国语大学大门口。

    夜已深,连门岗保安都休息了,一个青年却还站在路灯下频频往道路两侧看。

    没多久,一辆熟悉的小车停在了路边。远光灯闪了两下,青年心领神会,立刻小步跑了过来,他俯身往车窗里看:“麻烦小露姐,这么晚了你还帮我把东西送过来。”

    宁瑰露夹着证件递出的手又往回收了一下,问他:“你这证什么时候丢的?”

    “就下午吧,要不是你发消息给我,我都没注意。”他摸摸鼻子。

    “你确定?”

    她一反问,辜行青倒有点不大确定了,他思索道:“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才放包里,应该是下午翻包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宁瑰露从酒店出来后就发了消息给辜行青。辜行青正好从医院做完检查出来,便在校门口等她。

    事情其实很明了了。估计是他下午把证落她车上,晚上庄谌霁正好捡着了。还挺寸,偏偏让她先瞧见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当时说清楚了这事就过去了,偏偏姓庄的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呛起来就吵成这样了。

    见她不说话了,辜行青疑惑问:“怎么了,小露姐?”

    “没事,都这个点了,你宿舍不会关

    门了吧?”

    她轻描淡写一说,辜行青立刻点头道:“嗯,已经关门了。”

    “那你怎么进去?”

    “我准备去酒店。”他微微笑着弯了一下眼睛,“小露姐方便带我一下吗?”

    宁瑰露和他对视片刻,在他带伤的可怜巴巴的表情下开了车锁:“上车吧。”

    轻车熟路载他去商业街的路上,宁瑰露问他:“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嗯,都是体外伤,没事。”

    “下次不要这么鲁莽了,愚勇不见得是好事。”

    辜行青愉悦起伏的心像落叶一般晃晃荡荡往下落,犹豫了一下,他问她:“小露姐,你还在原单位上班吗?”

    “嗯,怎么?”

    “我最近好像没看到过你了,我以为你调走了……”他看她一眼。

    “休假。你不是都要毕业了吗,不忙毕业论文和实习的事吗?”

    “现在是暑假。”

    宁瑰露叹气:“可真闲。”

    “有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个工作,是在一家公司实习。”

    “你觉得有意义的话,那就去做吧。”她的回答轻描淡写。车停在了酒店外,她开了车门,“到了,早点休息吧。”

    他没动。

    宁瑰露挑眉:“怎么?不走了?”

    “走。”辜行青解开安全带,手搭在开关处,他低低说,“小露姐,别对我这么冷漠,好吗?”

    宁瑰露和他对视片刻,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青年配合地抬起了脸。

    他白皙的脖颈处有一粒小小的痣,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

    “谈过恋爱吗?”她问他。

    辜行青摇头。

    她的指尖在他脖颈上轻划了两下,他的呼吸突然急促,握住了她的手指。

    纤长有力的手指,温热的体温,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或许是夏夜燥热,连车内的气氛也变得滚烫。

    他缓缓向她靠近,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蹦出来了,嗵嗵作响。

    车后催促的喇叭声突然“哔哔”长响,她的手腕上勾,将他的下颌抬起,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临时停车位,赶紧下车。”

    “啊。”辜行青痛呼一声,“我脖子。”

    “呵,扭断了?”她松开手。

    辜行青一只手推开车门,飞快往前一凑,唇在她额发上一碰,接着长腿迅速跨出车,蹦着下了车。

    车门被推上,辜行青俯腰朝着车窗内摆了摆手,弯眼笑道:“小露姐再见。”

    宁瑰露伸手点了点他,在后车催促下先转头离开。

    城市漫长的路灯线一盏一盏熄灭,天际线逐渐浮现鱼肚白,日光渐盛,高桥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排起长龙。

    一辆黑色轿车从酒店地下车库驶出,小孩趴在后窗朝外看,又扭头问身后的男人:“庄爸,昨天那个姑姑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了吗?”

    “嗯。”

    庄斯支着脑袋一脸困惑:“但昨天不是那个姑姑说一起去动物园玩吗?她不去了,我们还去动物园吗?”

    “去。等你演出结束就去。”

    “哦……”庄斯摸了摸小提琴包,趴着窗口又叹了口气。

    少年乐团演出结束,庄斯跟乐团老师打完招呼,跟着父亲离开了剧院。

    “庄爸,我们还去动物园吗?”

    演出时候,他看见父亲拿着手机离场出去了一趟,好像有工作在处理。

    “嗯,”庄谌霁说,“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谁呀?”庄斯眼睛一下亮了,“昨天那个姑姑还是要过来吗?”

    “你现在很喜欢她?”庄谌霁看向他。

    “没、没有!”庄斯扭过头,矢口否认,“谁喜欢她,她,她一点都不像个大人,太幼稚了,我才不喜欢她这种类型……”

    “不喜欢?”

    “不,也不是,她,她毕竟是长辈嘛,我这是尊重。”

    庄谌霁从他手上接过了琴包,声音很温柔,“她很好,非常非常聪明,做什么事都很有天赋,性格也很好,总是能很快地和身边人打成一片,朋友也很多……”

    庄斯震惊地看着他。他第一次听到庄谌霁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

    “有些地方,你们很像。”

    庄斯往后一仰,不可思议:“我?我和她像?怎么可能。”

    他揉了一下庄斯脑袋,没再多解释,只道:“上车吧,去动物园。”

    今天是私人行程,庄谌霁没有带助理和秘书,只有他们两个人。

    途经园区地图,庄谌霁站定看指示牌,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条线,“我们走这条路,先到熊猫馆,然后狮虎山,象馆,海洋馆,再从这边回来。”

    “好。”庄斯犹豫了一下,伸手指指地图,“我还想坐这个快艇。”

    “可以。”

    熊猫馆是动物园最热门的景点,还没进场馆内,排队处就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怕被挤丢,庄谌霁拉住了庄斯的帽子。

    庄斯装乖装了几十分钟,话痨的本质又冒出来了,仰头问庄谌霁:“庄爸,你小时候,家里人也经常带你来动物园吗?”

    “不会。”

    “那时候还没有动物园吗?”

    “不是。”

    “那你们会去爬长城吗?”

    “不去。”

    庄斯:“……”

    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单纯不想聊天。

    他绞尽脑汁想话题,最后只能干巴巴问:“庄爸,我们是要来见谁啊?”

    他往展馆里看,只见黑白色的大熊猫趴在树杈上岔开腿,屁股对着游客大拉特拉,一坨坨“青团”从天而降……

    总不会就是来看熊猫拉屎的吧……

    他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场馆对面,举着一个熊猫玩偶高高地朝他摆了摆。

    庄斯难以置信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过去吧。”庄谌霁拍了拍他肩膀。

    庄斯穿过人群,跑了起来,绕过场馆一圈,重重地投进了男人的怀里。

    “哎呦,炮弹似的,怎么长这么快,要不是你庄叔在,我都认不出你这么大小子了。”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回来还走吗?你现在住在哪……”

    “行行行,噼里啪啦的,我都不知道答哪个了。”宁江艇揉了揉他脑袋。

    庄斯激动完,又气愤了起来,将头抵在他胸口上,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许久,他才气愤又委屈地说:“我以为你……”

    “我好好的呢。我看看你,哎呦,连脸都圆了一圈了。”

    宁江艇把庄斯一把抱起,百来斤的分量,实打实地沉了,“嚯,吃的什么肥料,长这么实了?”

    见他一个问题都不回答,庄斯瞪圆了眼睛怒视他,“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宁江艇朝走过来的庄谌霁一抬下颌,“老庄,你家这是养孩子还是养猪呢?这孩子都快成实心弹了!”

    “爸!”

    庄斯一通挣扎,从他手里挣扎下来,气得拳头梆硬,忍了好一阵,不发一言,闷声直往前走。

    “哎,这小子!上哪去啊?”

    俩大人跟着小孩沿路一块暴走,一直走到湖边。庄谌霁和宁江艇道:“你带他去坐那个船吧。”

    “行,你不下去?”

    “晕船。”庄谌霁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庄谌霁拍了一张照片,下意识想发给宁瑰露,却又在点开和对方的聊天框后顿住了手指。

    他点开她的朋友圈。不出意外地看见一条仅三天可见的黑线。

    她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团队集体照,大家都穿着冲锋衣,戴着护目镜,站在山顶比耶。

    尽管看不清脸,他却一眼能认出穿着黑色冲锋衣的是她。所有人都笔直站着,一个男人却侧身抵着她的肩膀,举着一面旗帜,在她头顶上比了一个耶。

    他没问过她这个人是谁,可心里早有猜测。

    她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很多的人和事都不过是她人生里随时可以翻篇的一本书。

    她就像风,拂过湖泊,也拂过山岗,轻易能走进人心里,却不会为谁停留。

    他很清楚,她不是那种会为谁妥协的人。如果要和她在一起,只能他来做妥协,他来平衡他们之间的一切。

    年轻时候就清楚,怎样的选择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现在反倒越来越偏执,越来越钻牛角尖……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周遭人群的嬉闹声、熙熙攘攘都远去,水面荡荡,影子晃晃。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的胳膊握住了栏杆,转过手腕,伤痂已经愈合剥脱,只剩下一个个暗色的烙印。

    她多矛盾啊,只要他受伤,她突然又会把所有爱都给他了。

    可那究竟是爱,还是怜悯?

    人只会爱本身就值得爱的人。而他从来不是那么优秀、完美的人,怎么会值得无条件的爱呢?

    本来就是他奢求得来的东西,他却得寸进尺,贪心不止。

    他昨天不该和她置气,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不是情侣,更谈不上爱人,充其量,不过是暧昧和越界的朋友。

    他如果一味地想控制她,而不遏制自己的占有欲和情绪,只会把她越推越远,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庄谌霁握着栏杆的手指攥得很紧,过了许久,他在聊天界面发出一句:“今天晚上我做饭,你有想吃的吗?”

    “砰——”

    “砰、砰、砰、砰——”

    毫无间隙的五枪射完,电子显示屏上跳出了成绩:98环。

    陈芮倩高抬起手臂鼓了鼓掌,喊道:“牛!”

    宁瑰露拨动保险栓,又抬手将枪指向移动靶,确认扳机无法扣动后,将手枪递回给安全员,摘下隔音耳罩和护目镜,推门走出射击场。

    陈芮倩揉着肩膀问她:“爽了吗?”

    宁瑰露坐长椅上,弯腰系了下松脱的鞋带,道:“没什么意思,这里枪都是部队淘汰下的。”

    “你这不废话,那新的,有,谁敢弄啊……哎,要不有空咱们去趟乌拉尔,猎场开了,咱们组个团去?”

    “麻烦,没空。”

    陈芮倩推了她一下:“我发现你这人现在真变了,以前有好玩的你都是带头的,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玩也不跟我们一块玩了。”

    “你们?哪来的们?”

    “嫌人少啊,我再给你叫几个伴驾?哎,对了,我跟你说,最近有个小明星,20出头,大高个,巴掌脸,鼻梁高,大宽双眼皮,很好看,关键还没谈过女朋友,你要不试试?”

    “娱乐圈的没谈过女朋友……”宁瑰露笑了下,“你信?”

    “没睡过的算什么谈过,拉拉小手那只能算有点感情纠纷的朋友,男的是不是第一次我一眼就看得出。你在这方面有洁癖,我还能骗你?”

    “没兴趣。”

    陈芮倩叹气:“我看你这萎靡不振的样子真陌生,钱权色都不沾,你这是要五大皆空了啊。”

    “滚蛋。”

    “还能骂人,还不算六根清净。”

    宁瑰露:“……”

    “我晚上有个局,约了几个做传媒的朋友,赏脸过来吃个饭吗?”

    “做传媒的?”

    “嗯,最近小短剧不是很火吗,有几个制片想卖版权,我这边团队预估了下,效益可观,计划投几个平台先试试水。”陈芮倩看她神色,觉得她不是完全不感兴趣,拿了瓶新矿泉水拧开递给她,继续道,“短剧和电视剧不一样,成本低,制作时间短,回报率可观,这是个风口,下沉市场很大。你要是觉得有意思,晚上跟我一块去听听,感兴趣的话我明天发一份投资评估报告给你。你想投,利润我们按投资比率分,风险承担我这边六,你那边四。”

    宁瑰露接过水喝了一口,“不只是钱的事吧。”

    陈芮倩笑了下:“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可没坑过你,上回你那实验室的事,你一句话我就给你投了几十个,这可是打水漂的钱。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现在全国已经有数百家大大小小的制作平台,短剧上线就是抢时间,你帮我推进推进审批流程,抢一下发行时间,其他制作、营销宣传都有专业团队运作,不用你操心。”

    她又道:“我不是道德绑架你,你不感兴趣随时可以走,我知道你不差这两个钱,晚上吃个饭,就当玩了。”

    宁瑰露摸了摸头,在陈芮倩殷切眼神里,她长腿一抻,往后一靠,问她:“晚上吃什么?”

    “你定吃什么,我叫助理约餐厅。我那有几支唐培里侬特酿的桃红,晚上我叫人送过来。”

    “唐培里侬啊,那就定海鲜吧。”

    “行,我去打个电话。”

    宁瑰露喝了口水,打开手机看了看消息,看到微信未读消息时,她手指顿了顿。

    手机消息响了一声,他立刻低头看去,提起的心像体育馆内坠地的乒乓球,乒乓作响,而后咕噜噜掉进沉寂的角落。

    她回复:不用,晚上有约了。

    【和朋友吗】

    字打到一半,他又删掉,重新输入:“今晚降温,出门要带外套。”

    露:好。

    他回复:“玩得开心。”

    快艇轰鸣着划破水面,晶莹剔透的水痕溅起,几条水丝扫过他发梢、脸颊。他垂眼向水面上看去。

    小孩们尖叫着哈哈大笑,大人也跟着欢呼。庄斯抬起手臂向他示意,庄谌霁微微颔首笑了一下。

    阳光落在男人身上,他站在岸堤上,肩背宽阔挺拔,微弓的手臂插在裤兜内,修剪利落的发型与肩颈弧度连绵成线。

    路人频频回头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搭讪。

    他收敛了笑容,深邃的眼眸里是一片漠然,冷冽的气质如有实质,让人望而生怯。

    除某人外,在别人眼里,他从来是高不可攀的雪山。

    晌午日头正盛,光灿灿地落在每个人头顶。

    太阳将他白皙的手背晒得有些发红,他静立片刻,在一片欢腾中落下了某种决定。

    他点开联系簿,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庄总?”电话那边的CSR部门负责人接到他的来电很惊讶。

    他简单“嗯”了一声:“你们去年提交的校企联合培养基金会项目策划案还在吗?”

    “对,文件有存档,但是庄总,这个项目不是因为资金和风险审批不过,被批回了吗……”

    “再传一份给我。”

    “好的……”

    通话结束,他松开了紧握着围栏的手指,白皙的手掌中红痕清晰,他那清淡漠然的神色下,黝黑眸色中,偏执却愈发深刻。

    他终于明白,他太爱她,太急于想要她给的一切,可攥得越紧,却将她推得越远。

    既然如此,从此她不喜欢的每个面,他都会好好地藏起来。

    碍眼的东西,不着痕迹地扫干净就好。

    ……毕竟,比起过程,结果更重要。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她弯起双臂,在头顶比了一……

    结束饭局时,宁瑰露脚下已经有点打飘了。

    她喝得不多,不过红的掺白的,喝得混了一点,中途起身时才发现上了头。

    陈芮倩叫了人来帮她代驾,直到青年急匆匆推开包间门,宁瑰露才发觉陈芮倩自作主张叫来了辜行青。

    酒足饭饱,宴席散场。

    陈芮倩把某酒店黑金卡递给她,意有所指地吹了声口哨,带着男秘先行离开。宁瑰露意兴阑珊,站门口吹了会儿风。

    “露姐,你要回哪里,我帮你开车。”

    辜行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时间尚早,她又一身酒气,回家准得被长辈念叨。宁瑰露手插兜站在潮热的街道上,静了一两分钟后她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你想去哪?我陪你走。”辜行青道。

    京市的晚高峰总是格外漫长,直到夜里十点,城市中心也依旧车流长聚,光华璀璨。

    夜晚热闹又沉静,他尽量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仅隔半臂的距离,低头看他们并行同频的影子。

    晚风吹过她额发,她随手拨了一下。他的心也随之轻轻一跳。

    走到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路口,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并肩而立,他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白葡萄酒气,酒香因她的呼吸蒸腾逸散,而变得格外馥郁芬芳。

    他清楚听到心脏如鼓乐的奏鸣声——“嗵”、“嗵”、“嗵”——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又攥起,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准备,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露姐,其实我……”

    “你晚上吃了吗?”她问。

    要说的话被打断,他卡顿了一下,“吃过了。”

    “看你最近好像瘦了点。”

    他摸了摸脸,“最近在忙毕业论文,还有保研的一些事,没什么胃口。”

    “保研了?优秀,恭喜。”

    “没,结果还没下来,不一定能上。如果没有保上,就准备工作了。  ”

    “想好做什么了吗?”

    辜行青笑笑:“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绿灯亮了。

    宁瑰露抬步走过斑马线,带着辜行青进了一家便利店,拿了两瓶水。

    出来时,辜行青拿了两根棒棒糖,撕开包装袋,把糖递给了宁瑰露。

    “谢谢。”她伸手来接。辜行青却没有交给她,而是递到了她唇边。

    她莞尔一笑,弯了弯唇,张嘴咬住。

    他又撕开另一根糖,含进嘴里。

    沿着街道一直往下走,没有人说话。她很少这样安静过,辜行青看了她好几眼,终于没忍住,问:“小露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嗯?”她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话好少。”

    她挑眉:“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话痨?”

    他立刻澄清:“我不是这个意思。”

    紧张了一瞬,见她脸上带笑,意识到是在和他开玩笑,他松口气,语气轻松地转移话题:“露姐,你休假什么时候结束?”

    “最近吧,快了。”她说。

    “这样啊。我听说云蒙山最近开了一条新徒步线,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不可以一起去爬山?”

    “云蒙山……”

    她背着双手,抻了一下肩。

    “不想去徒步吗?其实可以坐缆车上山,山下还可以漂流。”

    “我知道。”她说,“不过跟我们去多没意思,下次自己带女朋友去吧。”

    “你们?我是说我……”

    慢慢反应过来她的潜台词,辜行青哑然片刻,问:“他是你拒绝我的借口吗?”

    她回看他的眼睛,并不躲闪,微微笑着说:“行青,有些话讲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如果我就是想知道得明明白白呢?”他执拗地看着她。

    她忽然哂笑。

    辜行青微微绷紧了两腮,“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不,你挺好的,也很讨人喜欢。”她说。

    “那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我?”他握住了她的手背,将她的双手掌心捧在了自己脸颊上,湿漉漉的眼睛像向主人献媚的猫类动物。

    他是害羞的,明明没有喝酒的男孩,脸颊和眼下却都绯红,漂亮的眼睛里闪耀着璀璨的光华,漂亮得不可思议。

    手掌下是他清爽柔软的皮肤,微微有些绒毛触感,像颗洗净的蜜桃。

    她不是什么柳下惠,如果他不是同事的弟弟,她不介意多一段桃色艳遇。

    她捏了捏他的脸,从他的掌心中抽出了手背。

    “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她随意说。

    “骗人。”他笃定,又像置气,固执问她,“是因为那个人吗?”

    “是。”她干脆承认。

    “可你并没有那么喜欢他……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那你就不会来见我,不会让我陪你吃饭。”他扣紧了她的拇指,执意将自己的手塞进她的掌心里。

    她不辩解,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道:“行青,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酒。”辜行青往前一步,近得几乎要亲上她了,“我都不介意。你只想玩玩,不想负责任,大可以钓着我,为什么要拒绝我?”

    “现在不就是在钓着你吗?”

    辜行青低头,唇离她的唇越来越近,“这不是钓着,是无所谓……还有困惑,你不懂男人,你想在我这里找答案。”

    在他的唇就要亲上她的唇的那一刻,她伸出手指,捏住了他的下颚,“你很聪明,也看得很清楚,为什么还在我这儿犯傻?”

    他透过她的眼睛,只看到了一片清明。喝了酒的人清醒无比,而他却早已沉醉于她给的假梦之中。

    可她推开了他。

    ——她根本不要他。

    他苦涩地笑了,喃喃说:“大概是年轻,总想撞一下南墙,不然好像总觉得人生有残缺。”

    他此刻好似一下酒醒了,什么都看清了,可心却仍偏执囿于其中。

    一辆轿车不知什么何时已经在他们身后跟了许久了。

    直到他抱上她的那一刻,远光灯倏然亮起,车笛长响。

    他温热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垂,目光撞进了一片可怖阴鸷的深渊。

    辜行青身体一瞬紧绷,他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男人,逆光下,对方面目模糊不清。

    “好了,行青,回去吧。”

    她抵着他肩膀将他推开。

    “小露。”身后的人出声。

    脊椎穿过细微的电流,宁瑰露倏然回头。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他静默地站在那,像一张虚假皮影。

    沉寂片刻,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矜持地问:“打扰你们了?”

    完了,又有的闹了……

    宁瑰露轻吁一口气,转身时迅速抽脱了辜行青的手。

    “露姐——”辜行青的声音轻而颤。

    “不用送了,时间也不早,打个车回去吧。”

    她走向庄谌霁,摊了下手,解释道:“晚上一个饭局,喝了点酒,跟朋友散散步醒酒。”

    这解释太不像话。

    他安静看着她,良久,伸手将她耳侧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温和地低声说:“喝酒了?我送你回家。”

    宁瑰露惊讶一挑眉,没有拒绝,“好。”

    男人侧身,余光扫过辜行青,那眼神睥睨,像看不值一提的蝼蚁,连多余的情绪也欠奉。

    在她干脆上车的那一刻,辜行青就明白,他没机会了。

    她的立场明确地偏向那个人。

    很难说这是不是爱,它并不明确、甚至残缺不全、带着模棱两可的钝,可就像磨刀石和刀,再好的人,再美好的感情,也无法覆盖他们彼此之间留下的痕迹。

    这世上竟然有一种爱是长进彼此血肉,如果要将对方拔出,首先要将自己撕扯得体无完肤。

    因为痛,他们反而靠得越近。

    车门合上,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车上了高架,不知道要驶向何处。

    宁瑰露下意识觉得他要算账了,她倚靠着皮椅,支颐等着他先开口。

    车驶得很稳,甚至在别人超车时还让出了一个车身位。

    只是沉默,压抑的沉默。

    两侧的道路越来越熟悉,她认出了方向,车停在了离她家最近的街区外,门锁却没有打开。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博弈。宁瑰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窗边缘,终于,她开了口,问:“庄斯呢?”

    “回家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送他回去又飞了回来?”

    他没有回答,手搭在方向盘上,瞧不出情绪。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之前托你帮我找私人机场的事……”

    “手续已经办好了。”

    她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道:“谢谢。”

    又是安静。

    沉默像张无形的网,让宁瑰露感到过敏,她又道:“今天是陈芮倩组的局,我就是……”

    他打断了她的话:“宁江艇明天上午10点走。他不想让你送,但我想你应该要知道。”

    宁瑰露一怔,手指停在车窗边缘:“你们联系了?”

    “嗯。”

    “……谢谢。”她将这客气的两个字再次说了一遍。

    他们坐在一前一后,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神情,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频率,细微的举动摩擦声。

    在听见她掰了一下把手时,他抬手按开了安全锁。

    宁瑰露握着把手顿了顿,正要下车,听到他很平静地问:“小露,明天一起吃饭吗?”

    “行,没其他事的话,我联系你。”她爽快答应。

    他笑笑:“好,我等你消息。”

    她下了车,夜风将她几缕发丝吹得散乱,瘦削的影子被路灯拉拽得忽长忽短。

    这条街道没有闲逛的路人,只有肃穆庄严的寂静。

    他坐在车里,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

    她忽然回过身,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朝他挥了挥。

    奇异的,他一整晚的躁烦,压抑膨胀的情绪,在此刻都烟消云散。

    他推门下车,站在街道外看着她倒退着走的身影。

    她弯起双臂,在头顶比了一个心。

    他嘴角舒尔一弯,抬起胳膊转了一下手腕,示意她转回去看路。

    酒气上头,脸上滚烫发热,她捧了捧脸颊,又做了一个合掌脸往一侧倒的姿势,示意他回去休息。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一直到目送她转进了哨兵门岗内。

    是怎么回家、躺上床的,宁瑰露对这一段记忆完全没了印象。她的生物钟很准,八点准时睁开了眼睛。

    房间窗帘拉着,她身上换了睡衣,她后知后觉闻了一下被子,也没闻到臭烘烘的酒气。

    眼皮还有

    点重,她捂着眼睛想了一下昨晚什么时候睡的,发现连怎么回家的都记得不清晰了。

    竟然喝那么一点酒就断片了,难道真的是上了年纪了?

    她在床头四处摸了摸,摸到了甩在角落的手机。

    有几条短信,她划过无足轻重的,看到了庄谌霁发来的地址和航班号,大脑宕机了几秒钟,猛地想起宁江艇今天回南岛。

    她掀开被子唰地坐起,下床换衣服。

    今天是工作日,家里人都早早去了单位,许姨大概也出门买菜了,她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进厨房拿了个水煮蛋,出门时发现自己车还在饭店,昨天没开回来。

    喝酒误事。

    她打了个电话给庄谌霁,直奔主题:“你现在在哪?”

    “幸福门。”

    “这么近?”宁瑰露很意外,马上道,“我车昨天停饭店没开出来,我出来找你。”

    “嗯,吃早餐了吗?”

    “还没。”

    “吃卤煮吗?”

    “要要要!少打点汤,加香菜和蒜,我跑两步,马上过来。”

    “嗯,在南右大街等我。”

    “好嘞!”

    挂了电话,宁瑰露把水煮蛋往餐桌上一扔,穿上帆布鞋,跑着出了门。

    今天天气很好,日光温煦,空气也难得清新,没有一丝潮气。

    她小跑到南右大街,庄谌霁的车正好刚到。她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位置,一眼看到了放在车前的卤煮袋子。

    “你今天怎么在这边?”她随口问。

    庄谌霁道:“来接你的。”

    “嗯?”宁瑰露掰开一次性筷子擦了擦,“你怎么知道我没开车?”

    “你昨天是坐我车回来的。”

    “哦,对。你看一下导航,到那边机场得多久。”

    “不着急,你先吃。”他说。

    “我开点车窗,不然你这车里得一股味。”

    “没事。”

    宁瑰露还是放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她从起床到出门再到跑到这边街道,已经浪费了半个多钟头了,距离飞机起飞不到两个小时,她打算几分钟吃完,速战速决。

    香菜和蒜末盖在卤煮上,卤料的香气非常浓郁,她趴在仪表台上,拌了拌卤煮,夹了一块肥肠先吃了。

    他靠着椅背侧头看她。

    她吃东西一向很专注,喜欢塞一大口,咀嚼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松鼠似的脸颊肉,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有些长的头发垂在她耳侧,快要掉进汤碗里了。他直起身,探手过来,将她两侧的长发揶成一束。

    她习以为常地反过手,将手腕上的黑色皮筋递给他。

    太久没有扎过头发了,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扎了一次没扎好,又松开,重新扎了一次。

    她吃得很快,三两口的工夫碗里就少了三分之一了。庄谌霁将她的头发绑好,又摸了摸她后脑勺,带着点儿笑意道:“不着急,慢点吃。”

    “现在是早高峰,出去估计得堵,我们到机场可能我哥已经走了。”

    “不会,我打过招呼了。私人航班,有弹性时间的。”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小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也对。”

    她扒拉的速度放慢了点,接过水喝了一口。

    一大碗卤煮,她吃完不到十分钟。留了个汤底,她把塑料袋一系,擦了嘴,正好附近有家小饭馆门口放着个绿色的厨余垃圾桶,她推门下去把打包盒扔了。吃饱喝足,系上安全带,准备出发。

    “这家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吗?”庄谌霁问。

    “你没吃?”

    他说:“我出来前吃过别的了。”

    “我以为你还没吃呢。你要是没吃,那我们再去买点别的,这家味道变了,汤也咸了,没以前好吃了。”

    “看你吃那么快,我以为和以前一样。”

    “要是好吃我就叫你一块吃了。现在有点太咸了,卤料也没以前地道了。”

    他侧目看她,忽而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还和以前一样,说起吃的头头是道。”

    “人生在世无非吃喝拉撒,唉……”咂摸着嘴里的咸味,她长长叹气,“这家的不好吃了,还不如家里做的。”

    “老爷子其实很会做饭,我记得有年炖了一大锅卤煮,特别香,隔了几栋楼都有人闻着了香味,端着碗来问我家炖什么呢……”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我回头找人问问卤煮的卤料都有哪些,你以后想吃了,我给你做。”

    “可别。”宁瑰露把玩了会他修长的手指,“大肠贼臭,我可不想你这双弹钢琴的手给我洗大肠。”

    “已经很多年不弹了。”

    宁瑰露握起他手指,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果木香,像木蜜和杜衡的味道。

    “香香的。”她又啄了一下。

    他嘴角噙着笑,今天心情很好。

    他们抵达机场时还不到十点,宁江艇已经准备要登机了。

    他剪了头发,穿着一件格纹衬衫,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高挑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背,像丢进人群里立刻能被淹没的一滴水。

    回身看见宁瑰露时,他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隔着近乎半个厅的距离,在庄谌霁往前走时,她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同时停下了脚步。

    男人过了安检通道,穿过廊桥,上了飞机。

    余光中瞥见她怔松的神色,庄谌霁拉着她在等候区落座,他道:“等南岛这次的事情忙完,你哥就打算回来了。”

    “他跟你说的?”

    “嗯。”

    “算了吧,他这个人,比我还闲不住,回来了肯定也想往外跑。我想好了,我不等他回来了。”

    “嗯?”

    “我要去南岛。”

    庄谌霁错愕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声音:“为什么?”

    “这里太无聊了,上班也很无聊,我要晒太阳。”

    如果是其他人,他会觉得荒诞,很儿戏,但如果是她,这很宁瑰露。

    “你要辞职吗?”

    宁瑰露不大高兴:“我在你眼里是这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吗?”

    庄谌霁:“……”

    “外调而已,可能就一年半载,冬天过了就回来。”

    意识到什么,庄谌霁微微笑着,问她:“你是已经申请好了,在告知我,还是在和我商量?”

    “哇哦,”她指着玻璃外说,“飞机走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他去医院一查,竟然怀了我……

    “明天就走,怎么安排得这么急?”江文娴问。

    “我这都快闲俩月了,再不上班真甭干了。”宁瑰露说。

    江文娴将她的风衣折好后叠进行李箱内,叹着气道:“你这孩子就是主意太大了。调任这么大的事一点不和家里商量,现在函件都下来,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宁瑰露第八百次跟着叹气:“我真是自愿的,又不是被流放了。”

    “你是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南岛那地方气候和家里可不一样,多台风、又热又潮、虫子还多,你一个人在那里,叫家里怎么放心?”

    “那边有我哥,还有我小姨呢。”

    “你哥就算了,他事情多,哪顾得着你。你小姨也是大忙人,她顾得上你吗?”

    “年初我回来,小姨就打了电话叫我去她那边玩。我这不是归家心切,就先回来了,没去她那边。”

    江文娴想了想,说:“说起来也好久没见她了。前些年她时不时地给家里送些特产。南岛的椰子油

    是真好,那椰子油做发膜,洗出来的头发水润水润的,还带着香。”

    俩人正随口聊着,房门被轻轻地叩了俩下。闻声看去,是弘媛媛站在门口。

    “露露。”弘媛媛喊道。

    宁瑰露脸上笑容还未收敛,心情不错地叫了一声:“妈。”

    对上她的笑容,弘媛媛也很开心地笑了笑,问:“我可以进来吗?”

    “没事,进来吧。”

    弘媛媛将手里的东西给她看:“我给你拿了一套护肤品,你带过去,在那边一定要涂好防晒。”

    宁瑰露纳闷:“什么护肤品?”

    弘媛媛把盒子放书桌上,拿出来一一和她说明:“这个是晒后修复的,到家把防晒卸了,就涂这个。还有晚霜,也是修复皮肤屏障的。这个保湿喷雾我给你拿了两瓶……”

    宁瑰露乐道:“我又不是去旅游的,哪有时间天天抹这些。”

    “就是常住更得要好好护肤。你从北方一过去,肯定是要水土不服的。听妈妈的,这些都要带上。对了,还有内调的补液,我给你拿几盒……”

    “别别别,别拿了,很够了!”宁瑰露赶紧拽住她。

    弘媛媛心情非常好,眼睛弯弯的:“还有防蚊虫叮咬的药。那边蠓虫、槟榔虫都很毒的,一定要擦药。”她说着,又快步往外走了。

    “哎,药能去当地……”宁瑰露话没说完,已经不见她背影了。

    江文娴给她理着衣服,说:“我都没注意到这些问题,还是你妈妈有经验,她是在南岛长大的,你听她的不会错。”

    “我又不是没去过南岛,大伯母,你们太操心了,我都三十了,又不是十岁……”她倒在床上,夹着抱枕看大伯母给她收拾东西。

    嘴上说着不用人操心,实际行动完全没有。

    “从小家里就舍不得让你吃一点苦,现在长大了,倒想着法地折腾自己,不让人省心!”

    她捧着脸笑嘻嘻:“其实我小时候也没少折腾吧。”

    江文娴一噎,想起了她小时候撩猫逗狗,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事迹,摇头道:“真不知道你这捣蛋性子像谁。”

    “不像我爹,也不像我妈,那不是像我姥就是像我爷咯!”

    “瞎说,家里可没一个有你这么不着调的。”江文娴和她打趣着,又随口问,“小庄最近在忙什么啊?怎么也没见到他了?”

    宁瑰露翻了个身,趴在床尾说:“他啊,他工作呗,大老板,多忙啊,哪有空天天来这玩。”

    江文娴说:“你明天走,今晚就别出去玩了,在家里吃个饭,叫小庄也一块过来。”

    “他有事,今天不在京市。”

    “那明天总要来送你吧?”

    宁瑰露还是那句:“忙呢,这阵没空。”

    江文娴闻言有些狐疑:“吵架了?”

    “没,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我都多大人了,大伯母,你别总把我想得这么幼稚。”

    江文娴坐到了她床侧,推了推她:“那你说说,小庄怎么不来送你?”

    “是这样的,他最近吃不下,睡不好,上周去医院一查,竟然怀了我的孩子,我就让他回家好好养胎,最近不要出门了。”

    江文娴听笑了,捏着她脸掐了一把:“你这嘴里有半句实话吗?”

    “就……很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真是!”见她不想说,江文娴长长叹气,“还是年轻啊,瞎折腾!”

    宁瑰露自己还闹不明白呢。那天和庄谌霁说了她要去南岛,他当时也没表达什么反对意见,接着就回泾市了。回去后就一直说忙,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而且的确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机场。

    她总不能自己闲着就见不得人家忙,慢慢消息发得越来越少,一条消息起码得间隔几个小时。

    她对男人这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生物简直是两眼摸瞎,拿不准是真忙,还是她哪句话又把不好惹的庄总引炸了,只能指望他自个把自个哄好了。

    挡不住大伯母不仅爱八卦,还爱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说着“我下去喝水”,赶紧跑了。

    一楼的书房门敞着,家里阿姨正收拾着房间。宁瑰露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阿姨熟稔地从书柜下方拉出个实木的箱子,踩着箱子踮脚擦衣柜上方的灰尘。

    宁瑰露出声问:“许姨,这大箱子是干嘛的?”

    “哎哟喂!”许姨吓得差点把老腰闪了,扭头嗔责道,“小露!你走路怎么总没声呀,吓死个人了!”

    宁瑰露撇嘴:“我推了门的,哪能怪我,您这胆子忒小。”

    许姨说不过她,道:“我收拾柜子呢,这书柜上边很久没扫过了,积了一层灰了。”

    宁瑰露很少来书房,家里放不下的东西都往这塞,越塞越多,书房已经成了非必要不进的杂物间了。

    “这箱子是干嘛的,我怎么没见过?”

    “都摆了几十年了,也没用处,里面就是些废纸。”许姨拿着长长的鸡毛掸子掸了灰,又拿毛巾擦了一遍,从箱子上下来,推进书柜下,“别瞧着了,出去吧,这灰大,仔细弄脏了衣服。”

    “没事,我找找书,您先出去吧。”

    许姨说不动她,只能摇着头绕道去洗抹布。

    宁瑰露小时候就爱翻箱倒柜,家里少有没被她翻个底掉的地方。这口箱子她竟然没见过,真是稀奇了。

    她走到书柜边,将大箱子挪出来。

    实木的大箱子,很有些份量,沉甸甸的。箱口还上了锁,一把大铜锁卡着锁眼。宁瑰露瞧了一会儿,更好奇了。

    许姨进来时见她捣鼓锁眼,嘴上说着“这里头没啥东西吧”,一边又探长脖颈来看。

    “许姨,您头上有发夹子吧,给我一个。”

    许姨从头上取了一个黑卡子给她。

    宁瑰露把发夹掰直,捅进锁眼里。

    许姨只在谍战剧里看过这剧情,一下屏住了呼吸,生怕吵着她,打不开箱子。

    宁瑰露摸索了一会儿,大致明白锁眼里的构造了,就是最简单的铜锁,把锁芯压下去锁就开了。

    听见锁扣咔一声响,竟真被她打开了,许姨惊讶得毫不吝啬夸赞:“太厉害了小露,你什么时候还有这功夫了?是大学里学的吗?”

    宁瑰露乐了:“我交了好几百学费学的呢。”

    “真能耐,我回头也让我们阳阳去学学这功夫。”阳阳是许姨的孙子。

    “一般天才都是能无师自通的。”

    宁瑰露胡诌着,又取下锁,掰着箱盖用力向上推。箱子打开了,合页太久没用过,有些锈了,只能推开一个夹角。她一只手顶着箱子,扫了扫箱子里的东西,“嚯”一声:“我说这些东西在哪,原来都在这了。”

    箱子里放着一些有年头的物件,有老爷子的兵役证,证明书还有纪念章,结结实实地塞了大半个箱子。

    许姨探头看一眼,拍着心口直念“阿弥陀佛”:“原来放着这么多东西呢!我不知道呀!我以为就是放书的呢!”

    “您踩了这么多年了,老爷子也没说什么,说明没什么。”宁瑰露笑笑,翻开盖在上方的纪念章盒,手指抚了抚那些带着锋芒的勋章。

    “这些都成文物了吧,要不要上交啊?”许姨嘟囔着。

    宁瑰露“啧”一声,“让我大伯想去,我可不想这些事。”

    她腿一蹲,索性席地而坐,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细看。

    老爷子是个闷葫芦,跟那些上了年纪爱回忆往事的老人不一样,一件事老爷子至多讲一遍,以后再问,他就回之老神在在地回一句:“老黄历了,哪记得?”

    反正对老爷子的过去,宁瑰露知之甚少。

    “怎么还有一卡片机。”卡片机就是过去的傻瓜相机,曾经很新潮的玩意,现在来说已经极其复古,瞧着是00年初的产物,宁瑰露拿出来正反瞅了瞅。

    “哎哟,原来在这呢!”许姨乐呵呵说,“这是你哥的!”

    “我哥的?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宁瑰露按了

    下开机键,等半响没反应。她把相机递给许姨,“许姨,您找找还有没有充电器,估计是没电了,我看看还能不能开机。”

    “行,我找找去。”

    书房里只剩下宁瑰露一个人了,她脸上混不吝的笑容慢慢收敛,沉默下来,把老爷子的遗物逐一拂过。

    几十年前的证件上还有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俊眉阔脸,模样年轻,无论以何时的审美看,都是不折不扣的标志帅哥。

    这些年不少媒体想采访老爷子,还有导演照着老爷子的样子和经历想找演员拍电影,老爷子都以年纪大了为由挡了回去,低调得几乎不像从那时代走到今天的人。

    宁瑰露扫开书桌上的杂物,小心翼翼地取出箱子里的勋章和纸张。

    从小身边人便都对老爷子敬重得不行。她那时候不懂,还以为只要上了年纪的人都有这份待遇。现在想来,真是初生牛犊,胆大包天。

    翻开笔记簿,大多都是些笔记,还有些是家书,是太爷爷太奶奶写给爷爷的信。

    信里满是家长的操心,多是些引经据典、催婚催育的词。果然不管时代怎么变,父母操心的主题都永远不变。

    老爷子那时年轻,估计也叛逆,信纸背面写着回信草稿,起初还斟字酌句写了寥寥一篇回信,一二三四条理清晰说明个人情况不宜耽误他人终身。

    而后的草稿越来越潦草,最后一篇家书后直接画着一只被人用秤杆挑起的乌龟表明态度——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娶。

    宁瑰露看着看着,笑喷了。

    她再翻翻,从写着信件里还翻出一封没拆封的,盖着邮局“退回”邮戳的信件。

    寄信地址是京市,收信地址是云市的一家医院。

    因为上了封条,宁瑰露犹豫了下要不要拆开。纠结了不到一分钟,抄起了美工刀开封。

    和其他氧化发黄的纸张比,信封里的纸张密封多年,抽拨出来时还很新。

    用的是单位的信纸,抬头上还有北部作战指挥中心用笺的名号。

    她目光下看,逐字浏览过。

    小弘同志:

    展信佳。

    收到你的来信,得知你已经在当地单位医院开始了新的工作,我由衷为你感高兴。你提到想要先积攒储蓄,再追求理想,我深感赞同。

    近来国内外局势紧张,经济亦不容乐观,这些粮票是我的一点心意,望你收下。

    我身体恢复得很好,没有什么后遗症。不知你近来是否一切安好?如遇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望回信。

    策勋

    於八月二十六日晚

    见称呼是“小弘”,宁瑰露起初以为是老爷子写给自个儿媳的家信,可看下去。信件里的“女子”无论从时间还是职业身份上,都和她妈弘媛媛对不上。

    “小弘”,是姓弘,还是名字里带“弘”?

    她斟酌思虑着,门外传来一声喊:“小露啊!”

    她下意识地折起信件收进信封里,应了一声:“哎,怎么了?”

    “这照相机太久没充电了,已经坏了,充不了了!”许姨拿着相机走回来,说,“你看看卡还能不能使吧,相机是用不了了。”

    “行,我回头看看。”

    宁瑰露把收拢的信封放回箱子里,用层层勋章框压住。她道:“箱子我放回书柜下了,不用整理,我晚上再来收拾一下。”

    “好。”

    想起一直踩在这口大箱子上,许姨还心有余悸。

    老爷子留下的照片不多,不知道相机里还有没有老爷子以前的照片,宁瑰露拿着卡片机上了楼找电脑准备导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相机电池虽然坏了,储存卡却还能用,一插上笔记本,很快跳出了文件显示。

    她支着下颌,点开硬盘看,里面只有一个DCIM文件。

    加载有些慢,卡顿了一下,一张张白色预览图片跳出来。她拿起水杯喝了口茶,在文件都缓冲完后发觉大多是一些视频。

    她点开一段视频,见镜头摇摆晃动,正好奇是什么时候拍的,就看见了自己。

    准确说,是还很小很小的她。约莫三四岁,扎着两根辫子,穿着围兜坐在餐桌旁,吃饭也不好好吃,攥着勺子播种似的把大半个桌上洒得都是饭菜。

    “小露!”镜头外的男孩叫她。她扭头看过去,一脸懵懂地看着他。

    男孩乐呵呵问:“你喜欢爸爸还是哥哥啊?”

    她想了想,声音清脆说:“我喜欢汉堡!”

    “噗——”

    宁瑰露差点自己把自己呛着,跟着镜头内的声音一块乐了起来。

    文件排序是按时间从早到晚。她随便拖拉了一下,没想到全都是自己的黑历史。

    照片中间断了似乎有几年,六岁之后她的照片已经是十几岁的模样了。

    除去没头没尾的视频,照片里还有她背着书包撒腿跑的背影,有她落在水洗墙面上的黑影,有她四仰八叉躺在客厅沙发上午睡时的侧颜,还有一张对着天窗拍星河的照片,夹在其中格格不入。

    她拨动鼠标滚轮,将照片放大,在模糊的画质上看见了一张合照。

    那是……

    初二那年冬天,家里集体出游,去北边看极光。撞上旅行热,民宿订完了,只能几个人挤一间房。

    她和宁江艇睡一张床。是小阁楼,暖气也不好,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她把脚放宁江艇腿窝里,恨不得整个人贴他身上。

    她记得那时候他可不耐烦了,用力把她撕开。若不是地板太冷,恐怕他真能翻下床去打地铺。

    她那时候也可委屈了。没办法,实在太冷了,躺在被子里都像冰窖,冷得手脚冰凉,牙关打颤。

    他们一个黏一个躲,直到撕巴累了,实在躲不开她这狗皮膏药,宁江艇只得认命,睁着眼睛,胳膊枕着后脑勺,由她把自己当暖手宝,硬躺了一晚没睡。

    第二天醒来被窝里是暖的。

    宁江艇给她塞了两个大热水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早早起床了。

    宁瑰露盯着反射的轮廓静了好一会儿,点击鼠标右键,按下了删除。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把他一闷棍敲晕了发冷链物……

    “宁宁,怎么关门了?行李还没收拾好呢。”大伯母叩了下门后推门直入。

    宁瑰露被吓一跳,差点跳起来,赶忙说:“甭给我收拾了,我待会自己来收就行,也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

    “出远门不怕多,这些东西出去买反倒不方便。”

    大伯母又拿了几条丝巾和披肩来,一条条给她叠好放夹层里。

    弘媛媛女士收拾了半天,搬上来了一个十几寸的小箱子,里面塞满了护肤品、保健品还有各种药物。

    见完全劝不过,她放弃了。

    尽管嘴上说着自己来收拾,行动上连屁股也不抬一下,就这么侧着脑袋看着家长帮她收行李。

    大伯母往她那看一眼,问她:“在看什么呢?”

    “找出了以前的照相机,有些老照片,随便看看。”

    “什么老照片?”江文娴走来看了眼,一下笑了,“哎呀,这真是老照片,小露那时候才那么丁点大呢,媛媛你快过来看。”她招呼弘媛媛。

    弘媛媛也凑过来看,看得很仔细,瞧见宁瑰露小时候出糗的照片,弯唇扑哧一笑。

    江文娴指着宁瑰露的大头照和弘媛媛说:“你看,小露小时候这小鼻子一看就像你,这小下巴尖尖的,打小是个美人胚子。”

    “露露还是长头发好看。”弘媛媛说。

    江文娴摸摸宁瑰露的脑袋:“现在头发也长了,都到后背了,你是没瞧见她今年刚回来的时候,头发都短得跟朵拉似的。”

    宁瑰露:“…………”

    她在家是有点不修边幅,但怎么也没到像朵拉的地步吧?简直是污蔑!

    想起她书柜里还有照片,江文娴走去打开柜门把相框拿出来,和弘媛媛道:“这是宁宁刚回来时候拍的照片,以前可从来没剪过这么短的头发。”

    弘媛媛接过照片看,瞧见宁瑰露身上紫色碎花裙,先笑了,“怎么现在还穿这么老气的裙子?”她又看看旁边的男人,指着问,“这是小庄吧?”

    “嗯,小庄还专门去了西北接宁宁。”

    “哎,我可没叫他去接我,他是自愿的。”怕被贴上娇气的标签,宁瑰露立刻澄清。

    弘媛媛抿着唇笑,笑得很秀气,“他既然喜欢我们露露,这也是应该的。”

    “小庄这个人还是很好的,可惜他家里……”

    宁瑰露耳朵动了动,“可惜什么?”

    江文娴转了话锋,伸手在她鼻尖一刮:“可惜碰上你这么个小魔王!”

    “那我还可惜了呢,那么美好的青春期,身边竟然只有我哥这种老黄瓜,都没有谈过十段八段甜甜的校园恋爱。”

    “没谈过?那一到周末就和小庄出去,难道真是去学习了?”

    如果是十年前的宁瑰露,保准惊得毛都得炸开了,然而十年后的宁瑰露已经将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练得出神入化了:“哇塞,大伯母,你把我们想得也太龌龊了,我们那时候除了练琴就是学习,感情比白纸还白,你这简直是戴着成人的有色眼镜看我们纯洁的友谊,这是污蔑啊。”

    “小露那时候还小,小庄想来也不会那么不懂事。”弘媛媛微笑着摸摸她头,“你大伯母只是和你开开玩笑。”

    感觉头顶一热,宁瑰露尬笑了下,不太适应地往旁让了让,躲开了她的手。虽然她已经奔三十了,但她总感觉她爸妈还拿小时候那套儿童心理学的方法在对她,且在相处时比她还更不知所措几分。

    手落了空,弘媛媛怔然了一瞬,收回了手,轻声道:“我们不干预你交朋友,喜欢就带回家来,我跟你爸爸都很开明的……你不用避着我们。”

    宁瑰露更尴尬了,连咳了几声胡乱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尽管出了家门,宁瑰露在外边行事做派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嘴上也没个把门,但在家里还是老老实实戴上保守“镣铐”的。

    一来有老爷子的五指山镇着,二来家里其他长辈都是保守正经的老派人,一脉相承的家风严苛,没谁敢出格。家里能出她这么一个没正形又不娴静的丫头已经很是包容了。

    当初她和张思珩交往——成年、公开、合情合理,尚且被老爷子用棍棒收拾了,如果让老爷子知道她上学时候就跟庄谌霁眉来眼去,恐怕老爷子得把他俩皮剥了,扔回娘肚子里回炉重造。

    老爷子余威仍在,父母的“开明”在她这还没有实感,她绕开感情话题,从书柜里拿出几张相片聊起了小时候的其他事。

    泾市,公馆。

    庄谌霁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了,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交代过厨房不用做晚餐便准备上楼,管家从楼上迎了下来,道:“先生,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份京市寄来的快件,里边是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

    “什么钥匙?”庄谌霁问。

    管家道:“是一把普通的钥匙,地址上是写的京市万喜路。”

    “寄件人是谁?”

    “姓陈。”

    庄谌霁意外的神色淡了淡:“不认识,寄错了,叫快递退回去。”

    管家点头:“好,我现在就联系送货员。”

    庄谌霁正要上楼,不知想到什么,脚步一定,忽然又说:“算了……先给我吧。”

    管家不知道他怎么又改了主意,还是立即将快件交给了他:“好的,那您先过目。”

    庄谌霁拎着文件袋进了书房,落座后倒出了文件袋里东西。

    袋内的确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写明地址的纸条,纸条还是打印的,看不出字迹。

    近来泾市降温很快,天气变幻莫测,公司内部一大批一大批的人感冒。他这几天连轴转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病气,喉咙发哑,手掌握拳,也低低地咳了几声,又翻过文件袋看覆盖在正面的寄件信息。

    寄件人一栏打了码,只有“陈**”几个字符,寄件地址倒明晃晃是在京市。

    他落下了微抵着唇的手,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此时却已经不敢笃定是否如他所想。

    窗户大开着,有风灌进来,他又低咳了几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簿后找到了陈芮倩的联系方式,径直拨了过去。

    好似早有所料,电话当即便通了,陈芮倩大咧咧的声音立刻传出来:“喂,庄总,收到钥匙了吧?”

    免去拐弯抹角,庄谌霁直接问:“谁的钥匙,什么意思?”

    “我寄的,肯定是我送的啊,您不是马上过生日吗,这是礼物,专门赶您生日送的,二环内的一套房子,够实在了吧?”

    失落的情绪只在心头一闪而过,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四平八稳:“明天按原地址给你退回去。”

    “别呀,庄总,您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在小露那是春风般和睦,在我这是寒冬般严酷。咱们好歹也认识了这么多年了,给个机会呗!”

    “什么机会?”他反问。

    见他没有马上撂了电话,陈芮倩笑了,当即胡诌起来:“大露露那狗脾气有什么好的?既不温柔又不善解人意,整个就是一‘宁我负人,休教人负我’的女曹操,你跟她在一块那不是自讨苦吃吗?考虑考虑我呗,只要你庄总点个头,我立马修身养性,回头做个贤内助!”

    “贤内助”三个字在陈芮倩嘴里和常人说“我做狗”一个意思,比猫尿狗屁还臭不可闻。

    电话戛然而止。

    陈芮倩把人惹毛了,舒服了,乐乐呵呵又回拨了电话过去,直到听到电话那边几次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您稍后再拨,才意识到自己被拉黑了。

    她就是嘴欠逗个乐,没想真把“大金主”惹毛。今年还有好几个项目等着跟庄总合作呢。这会儿赶紧老实收了德性,用另一个号码拨了回去。

    没等电话那边开口,她先噼里啪啦倒豆子地把事都说了:“是小露给我的钥匙,她万喜路那套房子最近在搞装修,让我帮她盯着点,我也没这闲工夫啊,这功劳只能拱手相让给庄总了。”

    庄谌霁眉眼略微松了松,但脸上冷淡的神色却没有变,他说:“我没空,你找别人吧。”

    “别啊,您别装不知道啊,没有小露点头,我也不能随便把她家钥匙给你啊。您行行好,赶紧收了吧。我就是个中间传话的人,怎么还弄得两边不是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庄谌霁忽然问:“小露为什么突然要装修房子?”

    “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她一向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准这回是突然想金屋藏娇……”

    “挂了,明年的合作再议。”

    “等等等等等!庄总,庄老板,您听我说完!”陈芮倩一个标准滑跪,真话假话掺和着往外冒,“钥匙真是露露给的,她不是要去南岛了吗,怕过去后没时间了,专门交代我要把惊喜交给你,还要我告诉你这是生日礼物。”

    当然宁瑰露原话不是这样的,她是让她帮她物色个好的监理盯装修,房子装完了再把钥匙寄给庄谌霁,她不过是传话时艺术加工一下,润色一下,无可厚非嘛。

    “房子在万喜路,那边房子的含金量你是知道的。她那套房子都空置了很多年了,突然重装起来,她又要去南岛了,这是给谁住啊?不就是留给你的吗!一掷千金博君一笑啊,这事至少能当佳话传十年了!”

    她又说:“我跟露露认识这么多年,最清楚她的为人了,别看她这人好像吊儿郎当,对谁都

    无所谓的样子,但凡是她真正放心上的,那无论过了多少年,都始终如一。我不知道你俩是不是又闹什么矛盾了,不过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完床尾合,人生短短三万天,没必要为了一点小矛盾一直揪着不放。”

    “我和她之间没有矛盾。”庄谌霁说。

    “啊哈哈哈……是吗,那看来说庄总和一个大学生争风吃醋都是子虚乌有了……”

    “难为陈总,百忙之中还留心一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他不轻不重地回刺了一下。

    “呵呵呵呵,讹传,都是讹传,不当真。我跟你打包票,这么多年了,大家都有目共睹,大露露没对谁这么认真过。你是不知道,你在国外那几年,她可颓靡了,一喝多了,就嘟嘟囔囔说要去找你。她这个人就是标准的理工直女,嘴硬还嘴笨,但她心里只有你,你可千万不能信那些风言风语!”

    陈芮倩闭着眼睛一通瞎吹,心里直念叨姐们,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在外头悠着点,去了南岛我可帮不了你打掩护了。

    她这漏洞百出的胡话,除了电话对面的人会听进去,恐怕没有一个人能信。

    他们这圈子里也不是没有观念保守、克己复礼的老古板,但那种人绝对跟她陈芮倩玩不到一块。她和宁瑰露从小就是一块长大的,对彼此的德性一清二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能玩到一块,自然是臭味相投,旗鼓相当。

    中学时代宁家家教严苛,宁瑰露尚且还能在家长眼皮子底下跟他庄谌霁“暗度陈仓”,上了大学,那更是天高任鸟飞——光是大一一年,陈芮倩就看见宁瑰露身边跟着的拎包男换了不下十个——这十个拎包男还是在彼时正宫是张家那位的前提下暗度陈仓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前几天,宁瑰露还领着一男大学生去了一场媒体内部的饭局,一句话把人送进了某单位实习——啧,都是些哄小情人的手段罢了。

    依陈芮倩的经验看,宁瑰露对庄谌霁的新鲜感也不过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不过这俩人现在都是她供着的财神,说几句讨喜话掉不了皮。

    “她以前,真的说过要来找我?”庄谌霁轻咳了一声。

    陈芮倩绞尽脑汁回忆,然后肯定地应和:“对,绝对说过。”

    是说过,不过宁瑰露的醉话是——如果找着了他,要把他剁碎了扔进地中海喂鱼。

    原话无足轻重,不必完整复述,反正当年肯定是有找他的意思。

    行李收拾好了,宁瑰露躺倒在床上没抬一次手。

    大伯母追问她庄谌霁怎么不来送她,宁瑰露自己还纳闷到底哪又惹活祖宗生气了。

    辜行青的事按理来说已经翻篇,俩人都各退一步,掀过不提了,那还能让他生气的只有她去南岛这件事了。

    她在京市的工作被暂停,事关涉密,少则调查两三月,多则半年,她不愿意让家里牵涉进她工作层面的事,但纸包不住火,再不回去上班,就要露馅了。

    无论他态度如何,她既然打算要去南岛,那他不同意她也是要去的,况且这是工作,也只是外派一段时间,总还是要回来的。

    她翻到庄谌霁微信,问他:

    [最近突然这么忙?]

    [右哼哼.gif]

    庄谌霁:[嗯,有一些工作交接。你明天走?]

    宁瑰露:[对,我家里全员出动,你要是特忙,就不用来送了]

    她这话多少带点阴阳怪气的个人情绪——我这也不差你一个送行的,你爱来不来,看着办。

    她看着消息提示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中……”

    然后,然后半天过去了,对面没有发来一个字。

    宁瑰露:“……”

    搁这找措辞呢?难道真不打算来了?

    五分钟过去,对面消息框发来一个字:[好。]

    宁瑰露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气笑了。

    她最近真是好脸给多了,把他惯上天了。

    明天不来,她准得派人去他公司楼下把他一闷棍敲晕了发冷链物流运去南岛。

    她是下午的飞机出发。家里人一早就忙了起来,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作为主人公,宁瑰露一觉睡到了快中午,连剁肉馅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能把她弄醒,要不是一个电话,她能一觉睡到开午饭。

    电话响了老半天,宁瑰露才摸着床头的手机,迷瞪着问:“谁?”

    “小露姐,是我。”电话那头的青年声音踟躇。

    “……什么事?”她阖眼应着。

    辜行青问:“你是今天走?”

    宁瑰露勉强打起精神,有点纳闷:“你怎么知道的?”

    “我姐说你申请了外派,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了。”他笑笑,气音很轻,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他又问,“是什么时间出发?我能来送你吗?”

    “不用了,你不是要实习吗,好好工作,我可是跟人打了包票的,别在外边丢我的面子啊。”

    听出了她不算真心的敷衍,辜行青语气又黯然了一些:“我不走近,我知道……我只想远远地再看你一眼,也不可以吗?”

    宁瑰露翻个身糊弄着,声音越来越低:“别介,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人活一辈子,难免糊涂,但要是执迷不悟,那可就……”

    她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似乎已经只剩下一声惋惜的叹息了。

    辜行青攥着手机,脸色愈发白。他明白她的潜台词,或许她曾经是对他感兴趣过的,但感兴趣的是那个有着骄傲、特立独行的辜行青,而不是现在这个执迷不悟,迷失自我的辜行青。

    他惨笑一声:“我明白了,真的谢谢你……姐姐。”

    这一声“姐姐”,他叫得真心实意。他该要感谢她,这样坚决而没有余地地拒绝他,将他所有空中楼阁般的幻想都击破,可她偏偏又留了一份温情和体面给他。无论如何,他也没有立场怨她,恨她。

    电话那边只有沉默的气音了,他将这视为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温柔,他挪开手机,额头抵着屏幕,依着良久,终于,按下了挂断。

    爱情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一经下肚,肠穿肚烂。

    如果早知这个道理,或许在最开始,他便不应该有开始……

    电话另一头,宁瑰露仍是握着手机的姿态,直到手指一松,手机闷响一声,砸在了枕头上,她抿抿唇,挠了下脸颊,将被子往脑袋顶上拽拽,蒙住头,又狼心狗肺地睡过去了。

    然后——

    电话又响了。

    锲而不舍地响到3回 时,宁瑰露忍无可忍地接通电话,怒道:“你大爷的,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再打拉黑!”

    “……谁大爷?”

    电话那边的声音沉而沙哑,带着些病气的鼻音,温和的、脆弱的,而又无比熟悉的。

    宁瑰露:“……”

    她睁开了眼,扭头看向手机屏幕,原本水肿困顿的眼睛睁成了圆溜的单眼皮。

    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电话那边的人对她习性已经了如指掌,病哑嗓子很低地咳了一声,说:“还没睡醒?那你再睡一会儿……”

    “你在哪?到京市了没有?”她打断了他,干脆道,“来我家吃饭。”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她摁住他下颌,扬起下巴啄……

    “上午有个重要会议,才开完,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还没到京市。”

    “嚯,您可真是大忙人。”宁瑰露忍不住嘲了一句,她肚子里冒黑泡泡的腹水翻腾了会儿,又被她压下去,显得尽量平静且无所谓地道,“哦,那等你到京市了再说吧。”

    “如果我过来晚了,那你……”

    “得,放心,我不会等你,到点我就走。”

    她现在就去看哪家冷链物流能运活体。

    “我到机场了,见面说。”

    宁瑰露抿了一下唇:“行,那回见。”

    挂断了电话,宁瑰露面无表情对着手机啪啪给了两巴掌。她翻身下床,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解开睡衣,收拾收拾准备先下楼吃饭。

    “小露,饭还没好,怎么不再睡会儿?”

    见她下楼,大伯母先招呼她。

    宁瑰露没被两个电话叫醒,也要饿醒了,她摸摸肚子:“我饿了,肚子叽里咕噜的,有东西吃吗?”

    “正好饺子好了,先吃饺子吧!”

    许姨从厨房端出了一大屉热腾腾的饺子,蒸汽直往天花板上冲。

    “嚯,这是什么馅的啊?”宁瑰露问。

    许姨掰着手指头给

    她一一地数:“有荠菜猪肉的,茴香的,三鲜的,玉米猪肉的……”

    “包了这么多啊,吃得完吗?”

    “这么多人呢,明儿个就吃完了。”许姨笑着说。

    见她出来了,于璨璨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拉了拉她衣角。

    宁瑰露一低头,看见侄女递来的一个大红包,她乐道:“于璨璨,这是你给我的红包吗?”

    “是我爸爸给你的。”于璨说。

    宁瑰露接过红包,在掌心拍了拍,红包“啪啪”作响,分量还挺实在,她扭头看于少钦,笑道:“路费我收下了,谢谢哥。”

    于少钦:“客气,别去太久了,早点回来。”

    宁瑰露耸肩:“听组织安排,我争取。”

    “小露。”弘媛媛也朝她招手。

    宁瑰露随手把红包塞进口袋里,转身问:“怎么了,妈?”

    弘媛媛也拿出了一个大红包,递给她道:“这是爸爸妈妈的心意。”

    瞧着比堂哥给的还厚,估计得有小几万,宁瑰露没好意思接:“给两张意思一下就行,哪用得着这么多,太夸张了。”

    “就是爸爸妈妈的一点心意,你好好收下。”弘媛媛拉过了她手腕,非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宁瑰露笑笑:“行,那我也收下了。”

    “快来吃饺子吧,菜也马上好了。”许姨招呼道。

    “走,吃饺子去。”弘媛媛拍拍她后背。

    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一块吃饭,这么多年了,这样的场面也没有过几次。桌上摆下碗筷,却默契地空出了老爷子常坐的主位。

    见还有空位,宁瑰露扭头喊道:“许姨,别弄了,先来吃吧!”

    “哎,马上了!”许姨应着。

    见厨房火还开着,热气腾腾直往屋里飘,宁瑰露问:“剩下的饺子还有三鲜和玉米的吗?”

    “还有一盘子呢。”许姨回话。

    宁瑰露道:“正好,您拿饭盒给我装一盒,我待会拎机场去。”

    “你不是最爱吃荠菜的吗?不要荠菜猪肉和茴香的啊?”许姨疑惑。

    宁瑰露说:“这两种我现在趁热吃就够了。”

    许姨只当她想装一些味不大的带着飞机上吃,应道:“行,待会那我给你装一盒带走。”

    “许姨,弄完赶紧出来吃饭啊。”宁瑰露又交代一句。

    许姨笑道:“你们先吃吧,我马上来了。”

    “小露今天又要走了,启明啊,你也给孩子说两句。”宁华胜对她爸说。

    和妻子相比,宁启明对女儿愧疚更多,这些年他几乎没怎么回过国,忙到甚至连电话和视频都少打,如今退休了,面对着已经三十岁的女儿,更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他尚且还没拿准主意,女儿却申请了外调要走。别人家不过分分合合,他们宁家却是聚少离多。

    宁启明接过话头,斟酌片刻,语气有些感慨:“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奔波,总觉得时间还长,机会还多,可一转眼,你已经三十岁了……”

    宁瑰露有点牙酸,坏气氛地补充:“是二十九。”

    “嗯,二十九。你从小是个独立有主见的孩子,从来不需要我们操心。你选择了自己的路,也走得很好,爸爸很为你骄傲……我亏欠你太多。现在退休了,本想好好弥补,你又要出去了。”

    “没,我理解,你们没亏欠我什么。”对这样煽情的氛围宁瑰露有种头皮发麻的抗拒,话也说得干巴巴。

    “能外调也算好事,树挪死,人挪活,你的工作很重要,爸爸支持你。只是……如果有时间,记得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我和你妈妈也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宁瑰露还没说什么,弘媛媛已经先红了眼眶,扭开头抹眼泪了。

    家里人都动容地看着她。宁瑰露手上握着的筷子拿起又放下,几乎坐立难安,她动了动唇,半响,只干瘪地应出:“嗯,好。”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都吃饭吧。今天是个好日子,宜出行,小露这趟远门一定顺顺利利的。”大伯母出来总结道。

    总算过了这个环节,宁瑰露脚指头都抠紧了,她长舒一口气。

    大伯母低声安慰着抹泪的弘媛媛,宁瑰露夹起饺子,犹豫了一下,放进弘媛媛的盘子里,低声道:“吃饺子吧。”

    总看网上吐槽春晚包饺子环节,甭管什么小品,最后囫囵一块包了饺子就算大团圆。虽然俗不可耐,但也算中式家庭一年到头总结出来的“精华”。

    什么黑的白的,一家一本账,都算不清,不如一张饺子皮裹上,荤的素的都一块,热腾腾下了肚子,稀里糊涂也就把日子过了得了。

    吃过饭就快到十二点了,她爹帮她把两个箱子从卧室里搬了下来,又问她:“这么重的箱子,你落地后自己拿得动吗?”

    “箱子有轮呢,我又不是扛着跑,不至于。”

    宁启明轻轻叹气:“我和你妈妈是想和你一块去南岛的,既然你不用,一个人到了那边后,有要帮忙的就叫人帮忙,该花钱就花钱,手头紧了就和家里说,照顾好自己。”

    过去年纪小,听家里人絮叨,只觉得不耐烦,如今心里的感受却五味杂陈,她笑笑道:“我是去工作,有人接应,而且也不是头回出远门,我都奔三十了,放心吧。”

    宁启明抬手拍拍她肩膀:“还有,有空了就多给家里打打电话,发发视频。”

    “……哎。”她实在不是有事没事就打电话的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应下就是了。

    下午一点,得出发了。

    于少钦安排道:“小露,你上我的车,家里开两台车去,够坐了。”

    宁瑰露被家里“倾巢出动”的阵仗弄得麻麻的:“其实也用不着这么多人送我。”

    五六年前她去西北,阵仗也没今天的大。

    那时候她和老爷子正在拗脾气,家里人不敢公然忤逆老爷子的意思,只有表哥和二爷爷家的表姐来了机场送她。

    对了,还有庄谌霁……

    老爷子走的那些天,她常常想,如果她当初脾气软和点,没和他老人家斗气,没有一走了之,是不是不会白白浪费那么多年?

    可时光不能倒流,世上也没有后悔药。

    她看看手机消息。庄谌霁应该在飞机上了,最后一条消息是说登机了。按时间算算,还有一个多小时他的飞机就该到京市了。

    “今天这天气看着像有暴雨啊,飞机不会要延误吧。”于少钦打开导航时自言自语了一句。

    今天又是个大阴天,机场方向的阴云更深厚浓重,匀速向四周扩散。

    “要不要带伞啊?”弘媛媛问。

    大伯母道:“是啊,带几把伞出去吧。”

    这么一磨蹭,出发又晚了一会儿。

    京市的交通还是一如既往的堵,他们原本预备了三个小时提前出发,怎么也不会迟到。宁瑰露正戴着耳机玩游戏,忽然跳出一条消息,是航空公司发出的紧急通知。由于气象台发出雷暴雨天气预警,航空管制进行了调整,部分航班取消起飞,部分航班提前起飞。

    不凑巧,宁瑰露的航班正好在提前起飞的航班名列中。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立刻加速赶往机场。

    机场方向的车渐渐多了起来,汇聚到一条大道上,堵得越发水泄不通。

    往常一个半小时的路

    程,硬生生堵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到。司机比宁瑰露还着急,一路上油门、刹车、油门、刹车都快踩出火星子了。

    宁瑰露这个当事人倒是挺神游事外,不时看手机消息,发现还没有收到庄谌霁飞机落地的信息。

    赶到机场时,距离起飞已经不到一个小时了,她还要办行李托运,一行六七个人,跟着她的脚步在机场里大步跑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还打开了航旅纵横看了眼从泾市到京市的航班动态。三架已经起飞的航班,最近的落地信息也是半个小时之后,看起来像是由于天气原因集体延误了。

    就跑了几百米,心脏鼓噪得厉害,不是喘不过气,而是肾上腺素莫名往上飙得厉害。

    她这边一办完行李托运就得马上过安检,和庄谌霁是真碰不上了。

    改航班的人太多,办托运的VIP人工值机台都排起了队。家里人频频给她看时间和航班信息,生怕她赶不上飞机。

    宁瑰露把行李箱和饭盒都交给家里人,走去航空信息实时更新的大屏边又看了下正在执飞的航班信息。

    往返泾京飞机还没落地,而她马上要进去了。

    “小露,身份证!”弘媛媛高喊了一声。

    轮到他们了。宁瑰露走回去,把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取了行李条和值机牌,将行李箱推上安检带,核验过后就可以进人工安检通道了。

    宁瑰露看看时间,最多再耽搁15分钟,她就必须得走了。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说。

    弘媛媛催促道:“先过安检呀,候机室里也有卫生间的呀。”

    宁瑰露摆了下手机:“我尿急。”

    她沿着指示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却又频频低头看楼下到达层。在洗手间里洗了个手,她再看看时间,只剩五分钟了。

    马上要开始登机了,她再不过安检,摆渡车都赶不上趟了。

    她叹口气,彻底放弃了。点开了和庄谌霁的聊天框,她发过去的登机信息和照片都还一直没有回复。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按下了语音,放缓呼吸,使声音尽量平和:“我得进安检了,今天估计是碰不上面了。家里包了饺子,给你带了一盒熟的,你待会到了,直接来三楼找许姨拿,我让他们等你一会儿,我先走了啊。”

    语音发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按着语音慢慢说:“山高路远,以后有机会再见面,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别总折腾自己,不拿自己当回事。”

    她倚着水台,透彻的白炽灯照在她头顶,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一道阴影,孤立的身影微微佝着,她自哂笑了笑,轻声嘀咕说:“以前不信缘分,现在是觉得缘分这玩意挺玄的……咱俩年纪都不小了,你既然奔着结婚去,该谈谈,该结婚结婚,也别等我了,我这人不着调,你跟我耗时间真不值当……”

    “露露,上完洗手间了吗?广播开始催啦!”怕行程耽搁,弘媛媛着急地找到了洗手间。

    宁瑰露话没完全说完,匆匆关了手机,赶紧应一声:“哎,我就出来了!”

    她大步走出洗手间,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就被弘媛媛拉着胳膊马不停蹄跑了起来。

    跑到三楼护栏边,手机忽地震了一声,她低头看手机,脚步一刹,错愕看见是庄谌霁发来的语音。

    她抽出手,立刻点下语音条,放耳边听,是一句喘息急促的询问:“你出发了?”

    “没,我在……”她举着手机正要回,一抬头,余光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出现在二楼到达层的庄谌霁。

    “小露,开始登机了,快来过安检啊!”连大伯都在着急地催促她了。

    她心跳却忽而平复下去,不慌乱了。

    宁瑰露从弘媛媛手里抽出胳膊,她按下语音,气息轻轻“哧”了一下,她说:“找什么呢,抬头啊。”

    庄谌霁一听语音,立刻向上看,看见了她。

    宁瑰露笑了,举起手机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

    他阔步跑了起来,连乘扶梯上楼也无法再等待,三步并作两步地出现在了扶梯上方。

    他胸腔还在急促还在喘息,“对不起,飞机晚点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宁瑰露走到他面前,伸手摁住他下颌,扬起下巴啄上了他的唇。

    她轻轻啄了两次。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乘坐京市航空公司BU1501次航班前往南岛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还没有登机的旅客,请马上由264号登机口登机,多谢您的合作……”

    “生日快乐,”她用额头抵了抵他的额头,松开了手,低声道,“我得走了。”

    没有再多交代一句,她转身立即就走,路过家人时,她飞快指了指许姨手上拎着的保温盒,又指了指庄谌霁,随即刷卡过闸机,身影消失在了安检挡板后。

    他错愕地站在原地,唇上仿佛还有那柔软的触感。

    脚步像黏在了原地,迈不开一步。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无可遏制地恨她、爱她…………

    宁瑰露在机舱关门前一刻踩点登上了飞机。

    刚一落座,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宁瑰露,你发的语音什么意思?什么叫该谈谈,该结婚结婚,别跟你耗时间了?”

    飞机开始滑行,空姐在逐个提醒乘客,飞机即将起飞,请乘客将手机关机或打开飞行模式。

    宁瑰露从安检口一路狂奔上机,跑得胆都要颤出来了,这会儿嗓子眼里一股腥味,心情却出奇很好,手指敲打,飞快回了一句话:“逗你玩的。”

    “宁瑰露,”消息传来得很快,是一句连文字都带着愠怒的,“耍我很好玩吗?”

    “女士,请您将手机关机或调至飞行模式。”空姐俯身提醒。

    “不好意思。”按到一半的话只能删除,宁瑰露按了关机。

    刚提完分手,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就当众“强吻”人家,他看完消息生气情有可原。

    因为他没来由的“冷暴力”,她郁闷了大半个月,想到他现在也正为她的“分手信”火冒三丈,宁瑰露竟然有点想乐。她戴上眼罩,往靠椅上躺了躺,敛了笑意,抱着胳膊沉思平复呼吸。

    这一路飞行时间很长。机舱内窗板拉下,漆黑寂静的头等舱能听见窗外引擎与机翼的震响。

    她在黑暗中阖眼,往后仰靠,开始在脑海里安静思索着一个问题。

    她对爱情的态度从来是可有可无的。世界上的异性数以亿计,有无数种随机组合的可能。两个陌生人,因为荷尔蒙反应在一起,自然也会因为荷尔蒙消失而分开。

    连至亲至爱的家人都会有生离死别,更遑论两个本就独立的个体组成家庭。

    理性上她明知她和庄谌霁是完全迥异的两类人,也不是合拍的性格,误会、争执、冷热交替,将彼此都消耗得厉害,可下意识地,她还是……

    她一时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描述那种复杂的感情。她不喜欢他内敛寡言、有话不直说的性格,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因为是他,所以气性上头时敢口不择言,下意识地清楚他是比所有人都更包容她的人。

    他们可以吵架,可以冷战,甚至可以彼此讨厌,但就是不能……不能完全变成陌生人。

    这种超脱理性的感情让她也难以找出合理的解释,于是,她很犹豫地在心里提出了一个假设。

    ——难道我真的有点爱他?

    喜欢自然是真的。喜欢他温热的臂膀,喜欢他身上太阳的气息,喜欢他隐藏在平静面孔下暗红的耳垂,喜欢他少年时沉静纯粹的眼眸,又一度很恨他,恨到想看他痛苦、懊悔,幼稚地不肯原谅他,可真看到他伤痕累累,她又心脏揪疼,隐隐懊悔。

    她用理性把自己剖开,将所有阴暗晦涩的情愫都一一分解出来。

    她也喜欢过其他人,在一起时也有快乐的时刻,但分开时却也不见得多惋惜留恋。

    偏偏对庄谌霁,搁不下,落不下,数十年如一日地恨他,又忘不了他。下意识地从别人身上找他的特点,下意识将他作为参照物,以至于她所有前任身上有隐隐有点他的影子。

    这好像的确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爱?

    得出这个答案,她愣住了。

    四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于南岛机场,宁瑰露推着行李车走出出站口,一辆灰色商务车旁的男人比对着照片,看了好几眼后喊道:“是宁工吗?”

    她点了点

    头。男人立刻快步跑上前,先同她握手:“欢迎您来我们基地指导工作,我是基地行政负责人曹先群,您叫我小曹就好。”

    “你好。”宁瑰露和他握了一下,问,“我们现在是直接去基地?”

    “时间不早了,我先请您去吃个饭,然后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生活用品要买,之后我们就上船。”

    “可以,我对这边不熟,你来安排就好。”

    曹先群从她手上接过行李,“我帮您把行李装车。”

    来接机的还有一位司机,为她拉开车门,很是尊敬道:“宁工。”

    “怎么称呼?”宁瑰露问他。

    男人身形并不高大,约莫一米七出头,佝着腰,看着比宁瑰露还矮一头,毕恭毕敬说:“我姓方,方德光,我是本地人,以后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和我说,我随叫随到。”

    他普通话不标准,带着浓重的方言腔调。宁瑰露语言处理器加载了一下才翻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笑笑。

    车发动了。曹先群先起了个拉近距离的话题:“您这一路挺辛苦,飞了四五个小时了吧?”

    宁瑰露手机才开机,除去家人的问候和关心,还有庄谌霁发来的一句:“落地了吗?”

    “刚落地,一切顺利,准备先去吃饭了。”

    一边回消息,她一边回答身边人:“还好,四个多小时,睡一觉也就到了。”

    “那就好。听说你们北方人不怎么吃辣,您有什么忌口吗?”

    “我没什么忌口,辣也可以。”

    “您这刚来我们南岛,肯定得请您先吃点我们本地特色的菜,您没忌口的话那就家常菜馆子,您看可以吗?”

    “没问题。”

    三个人五个菜,排面不算铺张。一道羊肉,一道花蟹,一道清蒸全鱼,一道罗氏虾和炒蔬菜。

    上菜后,宁瑰露先拍了一张发给庄谌霁,道:“我这开饭了。”

    等了一会儿没收到回复,宁瑰露又接着问:“你吃了吗?”

    这条倒是很快回了,回了很简单的两个字:“吃了。”

    “我这有羊肉和椰子饭,你吃的什么呀?”她又附图了一张椰子饭。

    他说:“中餐。”

    嘿,惜字如金。

    “宁工,我们基地很大的,有一整个岛,岛上有三万常住人口,风景也特别好,您今天只管吃好喝好,好好休息,等明天一早,不,明天中午,我带您好好逛逛基地。”

    半天没从庄谌霁嘴里撬出几个有温度的字,宁瑰露关了手机,和曹先群先闲聊几句:“上次在科技大会上,听你们地面车的总设计师董工说在引擎和续航上遇到了瓶颈,这两个问题现在解决了吗?”

    见她说起正事,曹先群微微敛色,斟酌道:“没想到您还知道这个事,我们一开始考虑的是电机和定轴齿轮系转动的方式,但维护成本高,环境要求也很高,不适合长时间传动,所以现在还在底部设计上做工作,也有几家公司提出了方案,但在可行性上还是大打折扣。”

    “有考虑优化悬架系统和加速器吗?”

    “您太一针见血了,我们开了大半个月的会才着手往这方面推进,目前进度……”他苦笑一声,不言而喻。

    基地岛太偏了,管理又封闭扁平,连财政拨款的资金都远不如其他几个基地。留不住人才,项目推进更是恶性循环。

    别的总工程师风风光光,走到哪都是前拥后簇的,而他们的工程师却不得不四处“化缘”……说来真是一把辛酸泪。

    对这位从京市借调下来的工程师,他没有多抱希望。以往不是没有下来过人,甚至来过指导小组,可要么是和尚念经老一套,要么是来走个过场,指导指导民生,拍几张照片就走人,留下烂摊子还是得基地自己收拾。

    这位京市下来的大工程师,光看那结结实实的几大箱子行李就知道是个讲究人,能不能在条件清苦的基地待到年底还是一说。

    吃过晚饭,三人上了船。

    此时已经七点多了。南岛天黑得晚,太阳余晖仍在,将海面照耀得光辉灿烂。鱼儿潜底,海鸥长啼,渡轮汽笛“嗡”一声长响,拂开水面,驶向远岸。

    宁瑰露推开车门下车,绕开排行的轿车,站到了渡轮扶栏边,目睹船侧水纹如鱼鳞般层层扫开,地平线处晚霞由粉蓝紫三色构成,美得如梦似幻。

    她举起手机拍海面风景,轻声道:“真漂亮啊。”

    彼时,庄谌霁正在酒店开最后一个远程会议,手机屏幕一亮,他侧目看到了消息提醒。

    按了电源熄屏后,他反盖上手机,手腕搭在膝上,神情冷凝。

    “……这是目前我们海外市场部收到的所有反馈,和客户那边我们会安排专门的调解小组进一步交涉。”

    “嗯,那就按你们的计划继续推进。”

    见他没有其他要问的了,会议主持人总结道:“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结束,各部门负责人可以退出线上会议室了。”

    庄谌霁合上了电脑。坐了一个半小时,腿有些麻了,他随手拿起手机起身,走向窗侧。

    京市的天已经黑了,窗外是长街闪烁的明灯,蔓延铺开,城市编织得如同金光灿灿的网。

    他点开视频,带着腥味的潮风仿佛跟随海浪一同倾涌而来。

    她拍了海浪,拍了晚霞,拍了旅人成群的渡轮。

    轻浅的低叹传过来,只有一声指代不明的“真漂亮”。

    他手指悬停在输入框上,却没能按下一个字符。

    连续半个月连轴转,他将大陆集团的工作交接给新上任的高级管理团队,开始接手对海外的相关工作,只为了去南岛工作做准备,可她却只想着怎么和他体面分手。

    他很难不恶意揣度,这次去南岛,究竟是如她所说,厌烦了手上的工作,想换个环境生活,还是也已经厌烦了他,准备摆脱他,迎接新的生活。

    偏偏她提了分手,又当众亲了他,堵回了他所有腹稿,将他置于惶惑的境地。

    如她所说,她是个“不着调”的人,根本没想过和他有未来。一切主动权都在她手里,开始还是结束都听由她发号施令,可他再也做不到看着她欢快地投入下一段感情。一旦分手,他们只有老死不相往来一条路可走。

    他早清楚不该越界,却抵不过人性贪婪,想求得她爱他,哪怕只是一天一时一刻也好,可如今得偿所愿,却又贪心不足,想求她一辈子只来爱他。

    于是爱恨嗔痴,都成了自作自受的樊笼。

    解不开、放不下、逃不掉,或许只有纯粹恨她,才能让他获得片刻喘息。

    从宁家人手上拿来的餐盒还放在餐台上,他揭开餐盖,里面是排得齐整的两盒饺子。

    饺子已经冷了,汁水都凝固,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尝到了甜味,他分辨出,是玉米味的。

    那冷硬凝起的高墙尚未竣工,就摧枯拉朽地倾倒。

    “小孩才吃玉米的”——明明是嗤嗤嘲笑他的话,她为什么偏偏还要记在心上?好像很爱很爱他一样。

    他放下筷子,压住作痛的额头。

    无可遏制地恨她、爱她……思念她。

    飞往南岛的机票迟迟没有落定。

    他想抱她,想闻她的气息,想将她按进身体里,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地和她在一起。他可以什么都放弃,即便是王母划下的银河他也愿意跋涉过去……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也愿意见他。

    第60章 第六十章“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船已靠岸,最后一站抵达基地,船上旅客已经寥寥无几。

    汽车下船,披着黄昏的暮色驶下夹板,穿过收费站,驶向基地内部。

    黑色柏油路蜿蜒向内,日落潮涨,海风也猛烈,吹得树叶一齐振响,飒飒声不绝于耳。

    不比京市科研基地的严整庄重

    ,南岛卫星基地富有地方生活气息。两三层的小平房比邻而居,绿化带种植的棕榈树、椰树、芭蕉高耸挺拔。夜幕下一切都带上了焦糖般的深黄。

    安排给她的宿舍是栋三层小楼的顶层,两室一厅的房间,家具有些老旧,泛着一股潮木的陈味,卧室内铺了一床花色的被子,其余装饰一览无余。

    “宁工,您先收拾收拾行李,我们这有小超市,您收拾完看还缺点什么,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过来。”曹先群说。

    宁瑰露把墨镜别在领口,笑道:“我看都挺全的,应该不缺什么了,今天挺晚了,也挺麻烦你们的,都回去休息吧,我这自己收拾就成。”

    日落一退,已近九点。俩男人不好在她房间多逗留,见她没挑剔,交代了有需要尽管打电话后便一前一后走了。

    宁瑰露合上门,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推开玻璃窗向远眺望。

    基地中心地势高,能看见海边的草地和蔚蓝的海色。

    暮色低垂,近岸风车在旋转,呼啸的海风从四方八面而来,吹得令人耳鸣。

    宁瑰露拿出手机,先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家人报平安,表示自己已经到落脚地了,接着拨了视频通话给庄谌霁。

    她一个小时前给他发的视频,这会儿他还没回,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难道这么早就睡了?

    视频通话响了好一阵,终于通了。电话那边是漆黑一片,晃动了一会儿,手机亮光照出了半只睡眼惺忪的眼睛。

    真睡了?

    宁瑰露惊诧问:“这么早就睡了?”

    “嗯……怎么了?”他嗓音困倦沙哑。

    “我到住处了,给你看一下我这海景房。”她调转了摄像头,用后摄镜头朝向窗外的风景,“今天天气还挺好,大太阳,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风挺大,能听到风声吗?”

    “嗯。”

    刚刚还有一只眼睛,这会儿屏幕里只剩下眉毛和额头了。

    宁瑰露“啧”一声:“帅哥,能露个脸吗?”

    他似乎在视频那头叹了口气,接着似乎又转了个身,按亮了床头灯,将手机靠在床头,俯身垂着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睛看着她。

    “真行,这才九点多就困成这样了,吃安眠药了?”

    他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屏幕,微微摇了下头,接着眼皮子一耷拉,眼睛又要合上了。

    “醒醒,这么早呢,睡什么?”

    镜头那边没反应,像张静止的图片。

    “真行啊你,真能睡,”窗户开太大,蚊子飞进来了,宁瑰露转头拍死落在她胳膊上的花蚊子,“哎哟喂……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蚊子?”

    “房间里没有蚊香和驱蚊液吗?”

    他忽地睁开眼问了一句。

    “应该没。没事,我妈给我塞了一堆防虫的,我待会看看有没有驱蚊的药。”就这么一会儿,胳膊上立竿见影地起了一个大红包。

    她用镜头照了下,“这蚊子真毒,给我咬这么一个大包。”

    “晚上蚊虫多,把窗子关了吧。”他道。

    宁瑰露拉上了窗,倚着墙,举着手机看他。他神色疲倦,眉头轻皱着,有些恹恹。

    “你怎么了,精神这么差?”她微微拧起了眉毛。

    他掌心压了压涨疼的眼眶,又捏了捏额角:“没睡醒而已。”

    内双都困成大双眼皮了,垂着的眼皮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宁瑰露没忍住笑了一下:“今天居然睡这么早……行,你睡吧,等你明天睡醒了再说。”

    他睁开了眼睛,惺忪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宁瑰露按亮了视频导航键,却没有挂断视频,看了他一会儿,她问:“眼睛怎么这么红啊?”

    他似乎轻呵了一声,放下捏着额头的手,说:“没什么,你也早点睡吧。”

    “庄谌霁。”在他挂断前,她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他抬眼看她。

    宁瑰露侧了侧头,盯着他看:“怎么回事,对我又爱答不理的,我哪又得罪你了?”

    庄谌霁先是愕然,随即哑然笑了。

    她说山高路远,要分开,于是爽快宣布要一拍两散,现在她又无聊了,反悔了,决定重新读档,他便要主动配合她“共捐前嫌”,继续这段不知何时就被她抛开的“异地恋”。

    他的心被她撕开,揉捏,践踏,如今又要铺开熨平整。她是不是将他想得太伟大无私了?

    “宁瑰露,你是不是忘了,是你今天提的分手。”屏幕内,他漆黑深邃的眉眼压沉着,眼里倒映着屏幕白光,情绪不明。

    “记得啊。”她似乎毫不羞愧,甚至还能大言不惭,“这么重要的事不得当面说才算数?况且离婚都有三月冷静期呢,分手冷静一个月也没问题吧?”

    庄谌霁:“……”

    他笑了,被气笑了。

    她依然没个正形:“你不想搭理我了,我能理解,但是我还是得道歉,今天的话不是我本意,你接不接受道歉都可以,不接受也能理解,但也要给个机会,错了就立正挨打,你想怎么罚我都认,好不好?”

    认错的话即便从她宁瑰露嘴里说出来,也是以这样插科打诨、火上浇油的方式。

    额角一抽一抽地疼,气得心肝脾肺都在痛。他忍了忍,没忍住,反问她:“宁瑰露,在你眼里感情是过家家的儿戏吗?想暂停能暂停,想重新开始就能开始?”

    “怎么会……我就表明我赔礼道歉的真诚态度,你不愿意啊……那我也不能按着你喜欢我不是?只要你说一句不喜欢我了,有别的喜欢的人了,我立马就撤。”

    她无所谓地耸肩,散漫地笑,好似完全不在意这件事的严肃性,镜头外抠着手心的指尖却并不平静。

    他们遥遥对峙。而她似乎多有把握,就有多有恃无恐。

    他眉宇轻轻抽动了一下,冷沉的神色在一刹间出现了龟裂的痕迹,因费解而微微凝着的眉眼一刹那发红,静默枯槁近无声地看着她。

    “别不吭声啊,这么难回答?”她催促,紧紧逼问。

    他道:“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时间过去太久,而我一直在刻舟求剑,所以理所应当得不到结果。”

    理论上每隔七年人身体的所有细胞都会更换一遍,彻头彻尾成为一个崭新的人,而他们之间隔了整整十四年了。

    她没明白,疑惑问:“什么玩意?”

    他忽而侧开头又笑了,若不是他用手背轻碰了一下眼睑,她不会发现他竟然掉眼泪了。

    佯作的随意和散漫霎时脱壳,她突然无措了,手指擦过手机屏幕,她低声问:“怎么啦?什么刻舟求剑?别打哑谜啊……”

    他直面镜头里的她:“宁瑰露……你曾经坚定地说,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定站在我身边的人,是无论世界上有多少更好的人,你都会第一个看到我的人,这些话都还作数吗?”

    她愣了一愣。

    “已经忘了吧,也是……隔了十多年,太漫长了,忘了也很正常……”

    他很温柔地说着,可宁瑰露却觉得难过已经从他眉眼里倾泻下来,像一场经久不绝的大雨。

    她反思起来。

    他向她索求的并不多,仅仅是一点点爱,可她那么吝啬,把自己的心藏得那么深,深到他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出她还真心爱他的痕迹。

    他终于发现自己停留在时间长河里,拿着坐标,是徒劳地按图索骥。

    他越平静,宁瑰露心里越慌张,她应道:“当然作数,我没有不喜欢你,也

    没有不心疼你了,如果不喜欢你了,我就不会回头来找你。”

    他笑着摇了摇头,哑声说:“你不喜欢了,如果喜欢,不会这样对我……”

    原本三分真七分假的戏,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开始当了真。

    心里话下意识地被说出口,半真半假,扮真扮假。

    当年那个无论身边有多少人,都会下意识回头找他,信誓旦旦保证他会是最特别的小姑娘,是已经变了。

    给他的一切特殊她都给了别人。他闭目塞听,以为只要在一起,就能找回曾经失去的一切。

    可她的未来里,从来没有他。

    他们在彼此青春里烙下太深刻的痕迹,总想复刻曾经的美好,在满地鸡毛后才发现一切都只是狗尾续貂。

    实在太可笑。

    “庄谌霁,谌霁,乖乖……别哭啊,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真是开玩笑的,我要是当真,怎么会在上飞机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呢……今天是我不对,我已经深刻反思自己了,真的。我要陈芮倩给你的钥匙,你拿到了吗?等以后那边房子装好了,我就回来,我们以后就住一起,好吗?”

    他睫毛颤了颤,“你还打算回来吗?”

    “当然会回来。我这次来南岛就是公派,最多半年就回来了。你想我了,就来这里找我好不好?我带你来岛上玩,这里没有游客,很安静,海也很干净,像果冻一样……乖乖,不哭了,嗓子怎么这么哑?是不是感冒了?”

    心弦被一拨,他看着她,再次确认:“你想见我吗?”

    “想,特别想,我一落地就想你了,所以一下飞机就先发消息给你。”

    “好,我来见你。”他说。

    宁瑰露关注点不在这,又追问他:“你是不是感冒了?”

    他眼睫湿润,低“嗯”了一声:“是有点感冒。”

    “难不难受?吃药了没有啊?”

    他摇头。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给你买药,吃了药好好睡一觉,过两天就好了,好不好。”

    “有药。”

    “那我看着你,你去把药吃了。”

    ……

    十来分钟后,他躺回了床上,耳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看看眼睛,怎么还是这么红,别用手揉,拿毛巾擦擦,用热水洗一把脸,真乖。”

    太夹了。

    如果有其他人在,恐怕没人能听出这是宁瑰露在说话。

    他问她:“我是不是太好哄了?你勾勾手指就上钩,是不是很没意思?”

    “哎哟,我天,你还好哄啊,我这又是送房子,又是卑躬屈膝的,再多来几次,我就得净身出户了……我错了我错了,没有下一次,不许哭了。”

    稍不如意,他嘴角一耷,眉眼就落了下去,风雨欲来。

    “我去收拾行李了,手机放这了,你睡吧,我陪你。”她将手机立在书桌上,往后退了几步,确定镜头能拍到才打开行李箱整理起行李。

    收拾到一半,听到手机里轻咳的声音,宁瑰露把行李箱扔到一边,问他:“怎么了,又哭了?”

    “没有哭。我在想你。”

    “乖乖,我也很想你,好久都没有抱你了,下次见面,先抱一个小时,好不好?”

    “五个小时。”

    “好,五个小时,不,十个小时,够不够?”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执拗问。

    宁瑰露轻轻吁了一口气,笑道:“男女朋友,可以吗?”

    他嘴角一弯,这才笑了:“我有名分了吗?”

    “何止有,以后还得八抬大轿把你抬进我宁家。”

    “你要娶我?”

    “是啊,我不娶你,以后谁还受得了你这时冷时热的坏脾气。”隔着屏幕,她摸了摸他发红的眼睛。

    “你这次会喜欢我多久?”他忽然问。

    宁瑰露思考了一会儿,在他嘴角逐渐拉平的时候,她道:“喜欢到……再也不吃荠菜饺子的那天。”

    庄谌霁:“………”

    “骗你的,会喜欢很久很久,比荠菜饺子还久,好像等到大海干枯那天……也没办法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