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砰!”
子弹穿透人体嵌在墙壁里, 赵洋猛地睁大了眼睛,却只看见血花在他的眼前扬起,一秒之后, 梅菲斯特的枪掉落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手腕里不断涌了出来。
年轻的白人瞬间发出悲鸣, 他重重地跪在地上捂住了被子弹打穿动脉的手, 站在一旁的蔡司在枪响的一刻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看见这一幕才慢一拍反应过来,他不可思议地抬起眼,却只见考伯特和贾里德的脸上也是一片错愕。
赵洋大脑空白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跪在血泊里的梅菲斯特, 缓了两秒才恢复全身的知觉, 而那个站在贾里德身旁的中年白人立刻怒吼道:“是谁?”
赵洋看见站在水族箱旁的夏青先是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梅菲斯特,在追溯弹道方向后迅速抬起头看向了舱壁上的舷窗,这才意识到刚刚开枪的是那里的狙击手。
在面面相觑的打手身后, 考伯特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上青白交加,随即猛地扭过头看向徐长嬴方向, 恼怒道:“你怎么敢——”
“我和你说了很多遍, 管好你的狗。”
一身墨黑的林殊华站在原地, 不以为然地轻轻放下按在隐形耳麦的手, 那张清俊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和厌烦, “尤其是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我。”
然而,所有人都记得刚刚打断林殊华和徐长嬴对话的其实是考伯特,因此考伯特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愠怒地警告道:“不要忘记你站在什么地方, 这里还没有你们这些中国人说话的份。”
站在林殊华身后的顾铭泽瞬间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但林殊华却微微偏过脸,冷漠地看着跪在血泊里的白人,“不过是一个侥幸得到管理低级成员权力的beta而已,除了煽动主人干出蠢事没有任何价值。”
说着,林殊华看向满脸猜忌的考伯特,平和又强硬地给出了台阶:“你的情绪被煽动了,不是吗?”
考伯特看了看林殊华身后的亚裔打手,虽然只有自己一半的人数,但他也不得不生出忌惮之心,尤其是面前与自己同岁的年轻中国人此时还是“提比略”的账户拥有者,因此他攥紧了手指,望着手腕被打穿的beta白人,沉声道,“把他拖走,欧文。”
刚刚说话的中年白人听到考伯特的话,立刻冲着等候在一旁的雇佣兵做了个手势,很快就有两个黑西装上前将梅菲斯特拖走离开了会客厅,只在地板上留下一滩刺目的鲜血。
赵洋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虽然刚刚几人说的是英文,但他也已经听懂了大概,他僵硬地抬起眼,却只见林殊华挺拔地立在落地窗旁,神情冷漠,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他一眼。
而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贾里德突然冷冷开口道:“不过是杀一个AGB专员,你这是在干什么——不会就因为你认识他们?”
林殊华抬起脸,面无表情道:“我有我的做事节奏,如果你们有意见就应该在我与尼禄交谈时提出来,而不是强行破坏我定下的契约。”
“契约?”贾里德沉声道:“你对这个beta未免太过仁慈,他已经知道我们不会杀他,如果他再动什么手脚我们已经没有下一个7小时让你同他废话了。”
“他活不了7个小时,”林殊华平静道,“在用了glory后他会在死前10分钟全部将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就算已经知道了事实,但所有人还是在听到林殊华冷酷话语的瞬间忍不住颤抖起来。
听到回复后,那个被称呼为欧文的中年白男则一脸阴沉地看着林殊华:“如果按照他说的,你将人都放走后他不愿意注射glory了怎么办?”
空气凝固了数秒,在考伯特以及一众SEL贵族的阴冷目光中,年轻的提比略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容:“那最后的一支glory我会亲自给他注射——如果你们是如此希望行动失败的话。”
贾里德等人自然听出了林殊华话语中的嘲讽,但这群利益至上的商人已经达成了目的,于是便聪明地不再做声,但一旁的考伯特显然还在恼怒刚刚林殊华对他的冒犯,他望着高挑俊秀的年轻中国人,脸上浮现出了一抹阴毒和轻蔑,冷笑道:“得了吧,你们林家人也不是一直想要得到‘约柜’账户吗?这点风险你们承担了是应该的。”
林殊华立在水族箱旁,只是神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蔡司等人此时也已经看出考伯特与林殊华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前者作为屋大维爵位持有者在SEL里的地位极高,几乎是想要处处打压与他同为emperor的林殊华。
考伯特曾经是蔡司所在的北美分局04小组的调查对象,因此他清晰记得大约3年前这个诺伦家族的继承人还曾公开露面过,那时的他无论是相貌和性格表现都十分正常,显然正是夏青一星期前在旧金山书房中提到的,考伯特本人的基因缺陷在近几年发生突变加重,身体状况的急转直下让这个上位者变得更加偏激和扭曲。
而果然,下一秒,林殊华的无视再度激怒了面容蜡黄的考伯特,他看着正在抬手示意手下继续行动的林殊华,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恶意和忌恨,语气愤懑道:“你们中国人真的很爱装模作样,装得再真有什么用。”
“——你不过也是一个假冒的优性alpha而已。”
话音落下,房间中骤然一片死寂,营救小队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修长挺拔的背影上。
足足半晌,林殊华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考伯特,神情平和道:“虽然和阁下有一样的遭遇,但看来还是我幸运一些。”
考伯特脸色瞬间铁青,他正欲恼羞成怒地再说什么,但此刻欧文却突然来到他的身侧,弯下腰对他耳语起来,听到对方说了什么的考伯特脸上的神情瞬间一变,随即按住了耳麦,似乎是在听频道里的人汇报。
林殊华只是望着屋大维等人看了一会儿,似乎对他们收到的情报并不关心,很快就转过了身,对上了营救小队震惊的目光。
赵洋比其他人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屋大维那个疯子说了什么,他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世界变得彻底陌生起来,他甚至有一瞬认为自己理解错了那些英文单词,但是蔡司等人的反应却又告诉他——事情就是他听到那样。
“怎么可能。”赵洋愣在原地喃喃道。
“为什么不可能?”
林殊华一脸漠然地望着他,“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夏青母亲为什么一定要加入伊甸园计划吗?”
赵洋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下一秒,他就看见林殊华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当然是因为我母亲在之前就已经亲身试验过了——也是在夏青父亲的安排下。”
赵洋的瞳孔瞬间睁大,他浑身冰冷地转过脸,却在夏青苍白的脸庞上看到了同样的愕然。
而站在他身侧的蔡司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讶异和震惊,低声道:“所以——林家居然也是夏高寒提供血统定制的对象。”
“当然,”林殊华不以为然道:“夏高寒从始至终都没有将血统定制的骗局对任何人公布过,包括夏青母亲在内的林家人自然也是受骗者之一。”
也正是在这时,蔡司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诞生于永生会的优性alpha——唐攸宁。
唐攸宁的亲生父亲唐新易当时就说过,上世纪90年代LEBEN内部的第二代伊甸园只为最高层的贵族家族服务,后加入LEBEN的唐闳蕴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得到名额,这才加入了永生会SEL的创建。
想着唐攸宁同样荒唐的一生,蔡司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幸好他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世界上——如果唐家真的成功获取了夏高寒提供的血统定制名额,唐攸宁反而会迎来更为虚假和残破的人生。
“可是,你明明在阿布扎比用了信息素压制,你怎么会是试验品?”
赵洋被雇佣兵用枪顶着后背,站在距离林殊华几步之外,神情张皇地颤声道。
怎么可能,赵洋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血腥的LSA大会上,那股将自己从唐攸宁信息素压制中拖拽出来的信息素,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眼前他已经认识了近二十年的优性alpha会与考伯特是一样的失败品。
“可能我的运气比较好。”
然而,林殊华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洋,“我的基因表达水平比较稳定,所以可以勉强做到这一点——这也许是夏青父亲给我的一点特殊优待。”
听见最后一句,一旁的极优性alpha缓缓抬起了眼,正好对上了林殊华那双冷如寒霜的眼睛。
“很讽刺吧,夏青,”林殊华望着面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青年,冷笑道:“这么多年到头来,我们当中竟然只有徐长嬴一个真的优性alpha,而他却宁愿了毁了自己的,也要让你成为真的。”
话音落下,夏青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他的脸颊上还沾着徐长嬴的血,衬得整张脸更加苍白透明。
“林殊华,我们已经说好了。”
在林殊华身后的徐长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嗓音沙哑道:“把赵洋他们放了。”
“你刚刚也已经看到,答应你的事我肯定会答应,只是我还想最后争取一下。”林殊华看了一眼正在与亲信交谈的屋大维等人,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满脸是血,被雇佣兵死死按在椅子上的徐长嬴,“我们相识一场,我其实不太忍心看到你落到这个结局。”
说着,林殊华的目光落在徐长嬴鲜血如注的右手,以及那手中被血染红的针管,劝说道:“这是不能回头的绝路,既然你总归是要说出来的,为什么要选这样的方式?”
徐长嬴抬起脸望着他,依旧固执地低声道:“不用glory我不会说一个字。”
赵洋此时已经在黑西装打手的压制下走近了几步,因此他也清晰地看清了徐长嬴血淋淋的右手攥紧了那支注射器。
“你就这么不放心我会杀了夏青?”
林殊华无奈道:“夏青毕竟是林家人,我怎么会真的杀他,我祖父在离开前还特意叮嘱我和顾叔,如果夏青被卷入其中,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他不是林家人。”
徐长嬴再次打断道。
林殊华顿住了,他看见徐长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听见他语气森寒道:“所以我不信你们。”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长嬴。”林殊华站直身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如果你真的不信林家人,你又为什么要看着二次分化后的夏青重新回归林家?”
徐长嬴顿住了。
“你其实明白的,”林殊华看着beta那狼狈的脸庞,微笑道,“这不就是你依据现实给夏青设计的顺遂人生吗——林家人可能抛弃beta的夏青,但绝不可能抛弃身为S级alpha的夏青,现在也是如此。”
林殊华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平静,好像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话语的内容是多么的残忍和不堪,就连站在一旁的蔡司和赵洋都愣住了,下一秒,只见年轻的提比略又转向一旁的夏青,温声道:
“既然阿青你已经恢复了这8年里的记忆,你应当记得这些年家人待你如何,你也可以劝一下长嬴,不要再做出无法后悔的事了。”
林殊华道:“我明白你可能在意你父亲死后的那段日子,但也希望你能谅解一下涵山阿姨,毕竟你父亲明明胜券在握却突然自杀,她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资产并且官司缠身,加上你又迟迟不分化,情绪波动是必然的,但她在这8年里不是对你格外关照吗?你们母子关系在之前好不容易和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谅解?”
一道颤抖的声音骤然响起,林殊华脸上温和的表情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脸,看见双目赤红的赵洋正死死盯着自己。
听着林殊华轻描淡写的话语,赵洋的心脏几乎要被恨意撕裂,他怒声道:“林涵山她自己被邪教冲昏了头脑不负责任地生了孩子,以为是beta后又不管不问,现在要夏青谅解她?”
“如果她真的是无可奈何——那她为什么又明知道夏青在车上还要害死徐长嬴的妈妈?”
“你们林家人不想养,”眼泪缓缓顺着赵洋的脸庞滑落,他咬牙切齿道:“有的是人当成自己的孩子,但凡你们有一点残存的人性和良知,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们以为人是什么?是不同价格的商品?是奢侈品就珍惜对待,便宜货就随意丢弃吗!”
林殊华似是没有想到赵洋居然会知道这一层事情,不自觉地僵在原地。
下一秒,当林殊华再顺势看向徐长嬴时,却见beta也怔怔地看着赵洋,显然他也没想到后者会得知这一件事。
而在这时,不仅是林殊华,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的顾铭泽也感受到了蔡司看向自己的冰冷目光,仿佛他所做的一切早就被这群AGB专员们洞察,一瞬间这个中年人心中竟然涌出了一股罕见的张皇失措,不由得沉声道:“为什么你们会知道这件事?”
蔡司冷冷地盯着顾铭泽,寒声道:“2013年你与林涵山交接Morpheus公司的那一天,你们二人在谈论如何协助贝克集团建设San Greal系统的话都被LEBEN内人员录了下来,其中当然包括了如何谋杀帆远集团法人和高层的对话——你难道已经忘了吗?”
顾铭泽脸上瞬间青白一片,他显然将9年前的那一场谈笑忘得干干净净,更无法想象自己居然生活在监视之中,于是在惊怒交加之下立刻矢口否认道:“那与我没有关系,我在接手的时候San Greal系统已经全部搭建好了。”
说着,顾铭泽又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望着徐长嬴的极优性alpha,在看见夏青那张苍白冷峭的面容时,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不由得神情恼怒道:“而且当年那个女人的死本来就不该算在林家人头上,是她自己作死!”
“住口!”夏青立刻抬起头厉声怒道,浅色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刀刃般的寒意。
“你他妈的畜生!”如果不是被黑西装打手压制着,赵洋恨不得上去一拳砸在顾铭泽那张懦弱自私的嘴脸上。
顾铭泽被拽入了夏青盛怒的信息素场中,脸色也变得煞白,但还是艰难地一脸愠怒解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当时林光霁安排完那女人的车祸后,后来是由我处理的——”
出乎意料的是,顾铭泽突然主动提到了叶新的那场车祸,站在一旁同样愤怒的蔡司在这一瞬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然而就在他迅速冷静的前一秒,林殊华却叫住了顾铭泽。
“够了,顾叔。”
林殊华无波无澜的声音响起时,中年人脸上还残余着被信息素压制的怒意和痛苦,但在被提醒了自己的失态后,顾铭泽还是瞬间噤了声。
林殊华站在水族箱旁,蓝色的水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人一时看不出他脸上的情绪,蔡司察觉到林殊华是突然刻意收敛起了情绪,但未等他细思,他就听见这人淡声道:“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要再提了。”
林殊华说完这句才缓缓抬起脸,也因此对上了蔡司审视的目光。
下一秒,林殊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落在眼眶通红的赵洋脸上,后者仍然陷入痛苦和暴怒之中,死死盯着脸色难看的顾铭泽。
这时蔡司突然开口道:“他刚刚要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让他说了。”
“没什么,只是太吵了,”林殊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而且现在应该不是你能质问我的处境。”
北美警督闻言只能攥紧了拳头,不再开口,林殊华也转过脸看向一旁的beta,然而就是这不经意一眼,却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徐长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鲜血顺着眉骨滑过他没有血色的脸颊,也因此滑进了左眼的眼眶里,然而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盯着顾铭泽的后背,那被血液浸染的漆黑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着,直到与林殊华对视的那一瞬,他眼中犹如浪潮一般的仓惶和痛意都还没有来得及收回。
就好像,他已经知道顾铭泽在说什么。
“天呐。”
林殊华笔直地站在浑身是血的beta面前,过了许久,他才不可置信地轻笑了一声。
“你居然知道。”
林殊华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脸色一变,转过脸看去,却看见提比略那张俊逸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残忍戏谑的笑容。
下一秒,林殊华定定看着面前的beta,轻声感叹道: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徐长嬴。”
夏青闻言心脏猛地一紧,立刻看向一旁的徐长嬴,却只见被雇佣兵按在椅子上的beta青年沉默着半垂着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具一动不动的雕塑,只有攥着glory注射器的右手难以察觉地颤抖着。
“闭嘴。”徐长嬴颤抖的声音响起。
然而林殊华却恍若未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血淋淋的beta,轻蔑笑了一下,随即面露不解道:“你在牺牲自己命运的时候,难道没想过如果你母亲看到你这幅样子她会感到心痛吗?”
徐长嬴的表情骤然变得极其恐怖。
众人也愣住了,但下一秒,在反应过来林殊华说了什么后,赵洋脸上满是怒意:“你们林家人没有资格提她!”
“我本不想提,”林殊华冷冷道,“尤其是不想在最后时刻在徐长嬴面前提,毕竟有些事情永远不说出来对你们是好事。”
赵洋怔住了,他看见林殊华望着beta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戏谑,“可我没想到,他居然早就知道了。”
一旁的蔡司寒声道:“知道什么?”
林殊华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一旁被黑西装打手压制的极优性alpha。
“夏青。”
林殊华静静地看着夏青,突然问道:“你现在想起徐长嬴母亲与你一起出事时的记忆了吗?”
一直望着徐长嬴的夏青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庞苍白冷肃,面无表情,只有琥珀色的眼睛微不可查地颤动着。
夏青16岁到20岁之间的记忆仿佛上了锁,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一天之后的事情,但在看到面前林殊华那双幽暗的眼睛,他意识到那一天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而且是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
“夏青本来就不记得这些!”赵洋攥紧拳头,“他当年在车祸里差点死了你不知道吗,你现在问这个做什么?你们林家人当年不是一面都没有露过吗?”
“原来如此,”林殊华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难怪我还为此奇怪了很久——如果你还有车祸发生时的记忆,怎么还会与徐长嬴继续在一起四年。”
营救小队的表情僵住了,但未等他们思考出林殊华这句话的含义,夏青就看见了他望向自己的眼中满是同情与嘲讽,缓缓开口道:
“毕竟当年林家人派人去处理车祸的时候,才从留下的轮胎摩擦痕迹知道车祸发生的时候,徐长嬴的母亲叶新从始至终都没有踩过刹车。”
一瞬间,夏青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一切事物和声音都停止了,在嗡嗡的耳鸣声中,他甚至有一瞬无法理解林殊华到底在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赵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
林殊华慢条斯理道:“其实按照原本计划那个司机不应该死亡,因为这样会很麻烦,林家人还要花力气去伪造肇事死者的身份,让整起事故看上去更加合理。”
“但直到顾叔他们在更改现场勘察笔记的时候才发现,当时那个司机应该也没有想到叶新会毫不减速地与他撞在一起,才会导致他自己也失控撞下高架桥。”
伴随着林殊华的讲述,众人只觉得一股汹涌的毛骨悚然逐渐从心脏开始蔓延,最后激素在身体里炸开来,赵洋用尽全部力气颤抖着抬起眼,看见前者眼中满是冰冷的戏谑。
“所以问题出现了——为什么徐长嬴的母亲在车祸发生前几秒从未踩下刹车?”
“你看,”林殊华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几人,微笑道:“你们所有人都能猜到。”
“只能是因为她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毕竟她在一小时之前不仅得知了赵修奕刚刚死亡的消息,还得知了徐长嬴父亲当年真正的死因。”
在这一刻,赵洋等人的脑海里瞬间都响起了磁带里林涵山那有些失真但满是残忍的声音——
“毕竟是一个只有成人本科的市侩,直到最后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和我坐在一起说话,质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金利斯和贝克会撤资,为什么要这么做之类的废话。”
2014年,香港。
林涵山索然无趣地放下咖啡,轻蔑地笑了笑:“我嫌麻烦,便直接问她知道徐意远是怎么死的吗?她居然愣住了,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想来她丈夫生前也不会和她商量正经事。我突然就觉得没有意思,就将贝克那天早上发来的赵修奕照片和录像一起给她看了,然后让她自己离开了。”
SEL游轮的顶层甲板上,林殊华看向一旁的苍白青年,“当然,林家对叶新的死亡需要负全部的责任,但她在面对死亡时的行为也的确说明了一些残忍的真相。
“——那就是她在人生的最后几秒不仅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还连带放弃了你的生命。”
如果不是手臂被雇佣兵钳制着,赵洋几乎想要伸出手将耳朵捂住,不要再去听那残忍如刀锋般的话语,而站在一旁的蔡司也同样陷入了巨大的震颤之中,怔怔地望着神情冷漠的提比略,眼中写满了惊惧与不可置信。
林殊华道:“人性总是有幽暗面的,叶新之所以会连累帆远集团掉入LEBEN的陷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夏青你的出现才让你母亲发现了徐意远的家人,叶新也许也知道不能怨你,但面对死亡时的反应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内心。”
“其实,无论是林涵山还是叶新的做法,我认为都是可以理解的,只有徐长嬴除外。”
“我是真的觉得他很可怕,他的家庭彻底毁在了你的父母手中,但是他还是宁愿牺牲自己的人生,也要让你拥有辉煌灿烂的一生。”
“甚至,”林殊华的眼中终于显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报复,一字一顿道:
“他明明早就知道了他母亲想要带你一起去死这件事。”
话音落下的这一秒,拥有16岁人格的夏青站在南纬54°的海洋之上,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叶新那张美丽温柔的脸庞,他开始恍惚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应该在万里之外的广州,站在他最熟悉的那些街角,与他最在乎的人们过着最普通无奇的日子。
明明那才是他唯一的愿望。
“但是她后悔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站在原地的林殊华闻言一怔,他缓缓转过身,却对上了一双宛若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睛。
只见徐长嬴双目赤红地低声重复道:“她后悔了。”
林殊华愣住了,道:“什么?”
“我说她后悔了,后悔了你不懂吗?”被压制在椅子上的徐长嬴死死盯着愣住的林殊华,再也无法抑制住怒意,如同困兽一般地爆发般怒吼道:“你们林家人他妈的是傻逼吗!勘察记录上面写的你们看不到吗!她后悔了!后悔了你们不知道吗!”
浑身是伤的beta几乎要把两个高大的雇佣兵甩到地上,站在一旁的两个黑西装立刻冲上前协助将其重新按住,与此同时,由于超出身体负荷的怒吼徐长嬴鼻腔里再度涌出鲜血,让那张原本就破相的脸看上去极为骇人,然而林殊华却只是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不仅是他,一旁的赵洋和蔡司在这一刻也仿佛僵住了,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数个红色激光点爬上狂怒中的青年脸庞。
因为徐长嬴哭了。
“她是没有踩刹车,”徐长嬴浑身颤抖地咬牙切齿道:“但是在撞车前的最后一刻她向右打了方向盘。”
灯光混合着水族箱的蓝色水光一齐落在了beta满是血污的脸庞上,也映照出了那歪歪斜斜的泪痕。
“她只是太伤心了,只是一时糊涂,所以才耽误了那2秒的时间。”徐长嬴流泪道,“但她在最后一刻后悔了,只是再也来不及了,所以她让自己代替夏青撞上了上去。”
在这一刻,僵立在原地的所有人终于明白了徐长嬴口中的“后悔”的内涵——任何人在遇到车祸时的本能反应都是向着驾驶座的方向打方向盘,为的是尽可能避免自己受伤,但叶新却违背本能将整辆车转向右边。
因为右侧的副驾驶座上是夏青。
站在一旁的赵洋眼中瞬间也涌出了眼泪,他怔怔看着被两个雇佣兵压着肩膀的beta一边挣扎,一边对着神情冷漠的林殊华低吼道:“别他妈拿她与林涵山相提并论,你们林家人不配和她放在一起比较!”
“她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她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她自己,但就算这样,我也不怪她,”徐长嬴颤声道:
“她是,我直到现在也可以骄傲提及的妈妈。”
林殊华笔直地站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衬衫都被血染红的beta,沉默了许久之后,一脸冷漠地低声开口道:“所以这就是你为夏青做出这一切的原因吗?哪怕你父母的死都与他的家庭有关?”
“我绝不会被死去的人困在过去。”
也正是在这一刻,夏青脸色苍白地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徐长嬴忽然直直望向自己,那双流着泪的漆黑眼睛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坚定光亮,下一秒,他听见青年望着自己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只有还活着的人才是我的一切。”
夏青怔怔看着徐长嬴,在眼泪夺眶而出的那一秒,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破碎画面伴随着刺眼的日光灯灯光突然闪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2011年的夏天傍晚-
“夏青。”
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阿特米西亚睡了没一会儿就往他的怀里钻,他一边搂着小花猫让她趴在自己的肩上,一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女人。
那一天的叶新盘着卷发,但似乎因为忙碌而有一缕卷发掉落在脸侧,但在傍晚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叶新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笑了笑,突然缓声道:“我之前偶然听说到的,你爸爸是不是美籍华人?”
耳边是阿特米西亚的呼噜声,夏青低头嗯了一声,开口道:“但他已经去世5年了。”
“这样啊。”叶新又神情自然地轻声道,“那他的中文名字叫什么?”
“夏高寒。”
记忆里的夕阳远远悬在城市上空,照射进车内的日光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也正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夏青看见叶新那双与徐长嬴一样的眼睛微微泛着红。
“阿姨,你的手还疼吗?”须臾的安静之后,夏青看着女人缠着绷带的左手问道。
“不,不疼了,”叶新的嗓音有些干涩,随即她又侧过脸看了一眼夏青。
“阿青。”
不知为何,一向爽朗的女性omega此刻的笑容有些奇怪,就好像要用力气才能笑出来一样,“你是个好孩子。”
“阿姨也最喜欢你了。”
当车子驶上熟悉的高架桥时,叶新其实是如此说道-
终于,顶层甲板上只剩下了屋大维阵营的声音,也正是在这一刻,已经结束与考伯特交谈的欧文望着背对着他们的提比略,用英语冷声道:“所以阁下你这边的行动还是无法推进吗?”
“不,就现在。”
林殊华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枪抵着太阳穴的beta,道:“看来尼禄不会再相信我,只能继续推进原本的交易了。”
徐长嬴并没有再看向他。
一旁的顾铭泽对雇佣兵们偏了偏头,站在营救小队身侧的黑西装们立刻上前用枪抵住了他们,并强迫三人继续走向顶层甲板的专属单向电梯。
林殊华又低头看了看徐长嬴手中的注射器,语气平淡道:“希望你的牺牲精神不仅能再次拯救夏青,还能为SEL带来破局的机会。”
望着被带往电梯方向的三名AGB专员,贾里德诺伦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反而是看向林殊华沉声道:“AGB专员已经像蟑螂一样爬满了这艘船,你放走这四人未必是好事。”
“是吗?”
林殊华听出贾里德的话中有话,但是屋大维阵营一直强硬将对SEL号游轮的控制权攥在自己的手中,尤其是高层甲板的武装力量几乎都是他们的人,所以林殊华并不知道他们刚刚交谈的内容。
因此,林殊华好整以暇看向脸色铁青的考伯特,不以为然道:“这些AGB专员不过50人,能对站在顶层甲板的你们造成什么威胁?”
SEL号游轮由15万吨的豪华游轮改造,光是舱室就有2000个,3架中型直升机带来的50人AGB联合支队与这艘行驶在公海之上的钢铁巨兽相比实在是太渺小了,这也正是SEL贵族没有派出雇佣兵与其交火抵抗的原因——他们只需要将武装人手都集中在13层停机坪以上的3层,在剩下的这一小时里,就不用再担心AGB专员对他们安全的撼动。
屋大维等人也并非不知道一支AGB专员小队进入了底层甲板,但显然AGB专员只会对舵机之类并不危急的设备动手,因为这艘豪华游轮上还有近千人,这些刑事精英为了顾虑所有人的安全,绝不敢做出任何可能导致船体结构受损的行动。
然而林殊华话音落下,贾里德等人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几分,直到看着AGB专员被押送着与提比略擦肩而过,考伯特才终于脸色阴沉道:“12层甲板的人突然都联系不上了,而且就在刚刚13层除了停机坪的人也都失去了消息。”
话音落下,林殊华身后的顾铭泽脸色一变,下意识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只见在排列整齐的助航灯光中,两架Sikorsky S-92依旧安静地停在上面,直升机尾翼仍在有规律的闪烁着红色信号灯,显示着他们安排好的飞行员仍在就位。
不只是他,当考伯特的话音落下时,被雇佣兵钳制着的蔡司等人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疑惑和震惊——虽然屋大维派系手中的武装精英都集中在顶层甲板这里,但就算是12层和13层的雇佣兵数量应该也在30人左右。
安柏的A队需要人手控制驾驶室和船长室,塞缪尔的B队现在只剩下了12人,就算他们放弃解救儿童的任务前来营救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清洗了两个甲板的人。
是谁?
蔡司的脑海里浮现出女性alpha的身影,但随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劳拉带领C队在主机舱破坏发电机组,与第15层的甲板距离最远,安柏绝不会让她这一队前来支援。
蔡司抬起眼,看见了贾里德诺伦的蓝色眼睛中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焦虑,显然他们的想法也与蔡司一样,对于雇佣兵精英被突然清洗感到了震惊和不解,也正是在这时,本就焦躁不安的考伯特神情阴冷地望着林殊华道:“如果不是你一直不肯直接杀了这些AGB专员逼问这个beta,我们也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
“我不知道你在着急什么。”林殊华面容平静,他向落地窗抬起手示意道:“直升机早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不出一小时你们就能离开海面。”
考伯特愠怒道:“那就坐等弥赛亚重启大卫城吗?你知道我们必须给议员他们一个交代!”
“那只是最差的结局,既然你我能够接受,那就不算损失,”林殊华神情漠然道,“而且只不过是AGB而已,远没有到棘手的程度。”
考伯特浑浊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狐疑,但未等他想通面前的提比略为何还是这幅风轻云淡的态度,后者就缓缓开口提醒道:“那些孩子应该还在剧院里吧?”
林殊华道:“那不是比这些成年人更好的人质吗?”
话音未落,已经被押送到电梯前的赵洋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望着不远处身形挺拔的林殊华,而蔡司心中也瞬间冒出了一股毛骨悚然——他没想到林殊华居然还能记起那被困在剧院里的孩子们,并丧心病狂地要用他们做人质。
考伯特和贾里德等人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诧,并在下一瞬就被狂热和兴奋所取代。
林殊华静静望着这群贪婪又愚蠢的SEL贵族,淡声道:“既然总归是你们要销毁的证据,能够再次成为人质也算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价值。”
听到林殊华说的话,蔡司等人这才明白为什么那60个孩子会被集中在剧院中,并且每人都被与**绑在一起——那其实是“销毁”他们的方式。
永生会对这些孩子犯下的罪行被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这些孩子本身就是血淋淋的铁证,也因此屋大维等人早就做好了自己离开游轮后就抹杀他们的计划。
“现在就通知6层的人。”贾里德立刻侧过脸对着欧文吩咐道。
“对孩子下手你们会遭报应的。”尽管被枪抵着后背,蔡司还是抬起头用英文寒声道。
“很可惜,”考伯特闻言看向远处的AGB警督,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意:“我们信仰的主与你们这些贱民信的不是同一个。”
“正好,你们还可以帮我们直接向那些该死的AGB专员传话,好好形容一下那些孩子现在的处境。”
考伯特戏谑的话语落下后,站在蔡司身侧的黑西装打手在电梯门旁刷了指纹,电梯开始缓缓从10层向上升起。
蔡司的眼中迸发出了无限的恨意和绝望,而站在一旁的赵洋则神情仓惶地看向了前方,坐在一身鸦黑的林殊华身侧的徐长嬴。
从赵洋的角度,赵洋只能看见徐长嬴破相的侧脸,在白色的日光灯里那么清晰,徐长嬴的太阳穴处被一旁的雇佣兵的枪口抵着,但他却只是垂着脸看着手中的glory,仍由鲜血从他的脸侧滑落滴在手上和衣袖上。
赵洋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再看清楚点,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了那道昭示着结局的电梯门开启的声音。
“滴——”
“怎么可能!”
然而就在电梯打开的同一时刻,考伯特的怒吼声骤然响起,直接打断了雇佣兵推搡营救小队的动作,蔡司瞬间意识到什么,迅速扭过头,只见欧文脸色发白地站在贾里德的身侧,他的手里还拿着通讯器。
“不应该是这样,”欧文看着投来审视和质问目光的提比略,磕磕巴巴道:“明明在10分钟之前,6层甲板的人还在频道里汇报一切正常。”
“现在呢?”林殊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沉声道。
欧文看了看脸庞几乎扭曲的考伯特,张了张口,最终不可置信地颤声道:“无法联系,我们的室内监控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切断了。”
话音落下,林殊华无波无澜的脸庞上也浮现出一抹惊异。
与此同时,站在电梯口前的蔡司看见考伯特猛地扭过头望向自己,眼中写满了对AGB扭曲的怒意和忌惮。
而蔡司则怔怔地望着那双死死望着自己的蓝色眼睛,心中也涌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颤意——
如果说刚刚12层与13层甲板上被清洗的雇佣兵真的是安柏他们做的话,那么在同一时间里解决6层甲板的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蔡司突然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他的瞳孔瞬间紧缩——
那就是这艘游轮上,还有另一波人。
“滴——”
也正是在这一刻,就像是验证他的猜想一般,空气中又回荡起一道电梯抵达的提示音。
明明只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电子音,但当它响起时,整个豪华舱室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于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电梯,而是来自会客厅外走廊尽头——那正是原本是被掌控在第13层甲板雇佣兵手中的,唯一一个可以抵达这一区域的外部电梯。
一片死寂中,蔡司看见考伯特浑浊眼睛中的怒意瞬间转换为深深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第132章 -
南太平洋, 11月23日,UTC-3时区的19点10分。
SEL号游轮,第12层甲板。
灯火通明的长廊里, 一行身穿黑色作战服的AGB专员无声地穿梭在其中,头顶的吊灯将整个空间渲染出奢华的暖色调, 而地板上几乎没有边界的昂贵羊毛地毯更是与踩在上面的作战靴格格不入。
很快, 约莫20人的行动专员们就来到了一个岔路,为首的正是B队负责人塞缪尔,他做了一个手势,训练有素的队伍迅速分为两支队伍分头行动。
行走了三四分钟后,整个宛若酒店长廊的空间里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塞缪尔也听见了耳麦里另一队的北美专员罗伊的低声汇报, “没有发现目标,长官。”
下一秒,另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频道内响起:“继续前进, 务必小心。”
那个声音正是整个行动的总指挥,A队负责人安柏。
就在20分钟前,联合行动支队面对了接踵而至的噩耗, 首先是原本一切顺利的营救D小队传来了“遭到埋伏”的危机暗号, 紧接着不到三分钟后, 带领着一半C队成员在主机舱执行任务的劳拉警督也突然失去了联络。
尽管在登上游轮之前所有人都做好了面对恶战的准备, 但是在短短几分钟内折损两支队伍还是超出了安柏的预期, 尤其是其中劳拉警督的突然失联更加让整个行动蒙上了一层阴霾。
安柏比任何人都明白劳拉这个人的实力,如果她和她手下的队伍突然失联,那么她所面对的一定是凶多吉少的特殊状况,也正因如此,在彻底失去劳拉信号的那一瞬, 一向处变不惊的AGB亚洲局长的心中骤然生出了一股痛意和慌乱。
但下一秒,身为总指挥的安柏还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在快速思考了当前局面后,立刻调整了行动目标和安排——他抽调了A队的10个队员与B队剩下的12人一同前往第12层甲板集合,但他们的任务并不是直接前往顶层甲板营救人质,而是想办法进入并控制位于第13层甲板的emperor专属停机坪。
以停机坪的控制权要挟SEL贵族释放他们手头的人质,这是当前AGB行动支队能够想到的最有效,和最能保全自身的对策。
所以塞缪尔等人才会出现在第12层的长廊里——根据安柏在驾驶舱里对被逮捕的船长等人的审问,游轮的13层以上的甲板全部由屋大维手下的雇佣兵精英控制,最妥帖的行动路线便是从第12层甲板船尾的安全通道向上前进。
然而,塞缪尔在与罗伊等A队队员汇合后,他们已经在第12层甲板上深入了近五分钟了,但直到现在却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LEBEN成员。
空气静悄悄的,几乎只剩下了AGB队员们的呼吸声,尽管塞缪尔等人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望着空无一人的奢华长廊,一缕疑惑和庆幸一同浮上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现在所处的正是第12层甲板的客房区,所以无论是长廊还是紧闭的舱门都与陆地的酒店布局类似,而且根据船员的供述,除了第15层的顶层甲板专属于两位emperor,从12层甲板以上的客房就是专供DUKE级别以上LEBEN成员居住的豪华套房。
所以塞缪尔等人此刻路过的任何一扇舱门背后都可能是被锁在其中的LEBEN贵族,只是他们很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屋大维舍弃了——当2小时前AGB专员登上“oasis”号豪华游艇时,屋大维等人就收到了消息,已经用游轮上的两架直升机送走了一批地位和身份最显赫的SEL贵族,而剩下的60余人则将会在屋大维本人撤离后迎来AGB和海岸警卫队的逮捕。
至于为什么emperor本人没有立刻撤离,驾驶舱里的船员们也给不出答案,但安柏隐隐猜到很可能与弥赛亚即将关闭暗网有关。
“我们已经抵达了E区,”五分钟后,罗伊的声音再度在频道里响起,只是这次语气里的疑惑更深了些,“还是没有遇到任何目标,这太奇怪了,塞缪尔长官,难道第12层甲板没有雇佣兵驻守吗?”
塞缪尔手里拎着冲锋枪,皱起眉看向长廊尽头,他带领的这队也快要穿过计划中的客舱区域,但也依旧没有撞见任何一个武装分子,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低声道:“不可能,在8层的医疗中心里还有15个雇佣兵,这里应当只会更多。”
说罢没有多久,塞缪尔等人就已经来到了下一个转角,正当他下意识抬手示意队员们先停下脚步辨别动静再进入下一片区域时,他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整个身体顿住了。
“长官?”塞缪尔身后的日本专员水野以耳语般的声音问道。
但是塞缪尔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而是十分突兀地俯下身,摸向了深棕色的地毯,水野一脸疑惑地低头看去,只见他们脚下有一小块硬币大小的毛毯比其他地方的颜色要略微深一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然而下一秒,当塞缪尔触摸完那块毛毯翻开手,水野的脸色却变了——北美警督的手指上赫然是血红一片。
是尚在温热的人血。
“不对,”塞缪尔猛地抬起头,拎着冲锋枪直接转出了墙角,身后的队员们虽然还未明白警督话语的意思,但也迅速跟着端着枪冲进了新的长廊,然而就在看清眼前的景象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僵在了原地。
AGB队员们的作战靴踩进了被鲜血浸泡的毛毯,发出了可怕的咯吱声,水野端着冲锋枪,望着眼前横七竖八的躺倒在长廊里足足二十具雇佣兵尸体,胸腔里不由得被这炼狱般的一幕掀起了一股强烈的胆寒。
就算是阅历丰富的塞缪尔也愣了一瞬,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和两侧舱壁被喷溅上的血浆,瞳孔猛地紧缩,“这不可能。”
——为什么会有人赶在他们之前清洗了这层甲板?-
与此同时,顶层甲板。
“外面的人立刻守住走廊!”
在电梯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年近六旬的贾里德诺伦的反应居然要比考伯特一众人还要快,他脸色铁青地看向欧文厉声道。
话音未落,蔡司看见一旁的林殊华和顾铭泽也是脸色难看,准确说整个豪华舱室里的人都没有想到AGB会这么快地突袭上来,一瞬间空气里弥漫开了紧张和惊慌的气氛。
但是蔡司明白那不可能是突袭的AGB队员,不由得也抬起头死死盯着会客厅的主门。
会是谁?
蔡司的大脑空白一片,为什么会有第三波人,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艘游轮上的?
然而下一秒,交火的枪声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沉重清晰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里。
考伯特的脸色一边,正要怒骂:“为什么不开枪——”
话音未落,站在他身侧的欧文按着耳麦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诧异,随即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考伯特,低声迟疑道:“好像,只有一个人。”
考伯特闻言也顿住了,而在下一秒,房间里所有人也都听见走廊里响起了孤零零的脚步声。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为什么会是一个人?
而在这时,走廊里似乎也有提比略阵营的人,蔡司看见林殊华侧耳听了一下隐形耳麦里的声音,随即脸上浮现出了一道微妙的表情。
“他没有武器,让他进来。”林殊华突然用英文开口道。
考伯特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犹疑,一旁的贾里德这时面色不虞道:“就算只有一人,他能够从那部电梯上来也说明第13层甲板已经被彻底清洗了。”
林殊华却不为所动地坚持着,“究竟发生什么,问他一下不是正好?他来一定是有缘由的。”
一旁的赵洋也被这短短几十秒的变故给惊住了,也正是这时他身后的单向电梯缓缓合上,而听到动静的徐长嬴则终于偏了偏脸看向他。
Beta脸上都是血,望着站在原地没有成功离开的赵洋等人,眼中居然流露出了一抹焦急和忧虑,让赵洋看了又忍不住鼻子一酸,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想骂这个傻逼什么时候能稍微顾及一下自己。
考伯特盯着林殊华看了数秒,最终也是因为他自己也有疑虑,还是冷冷道了一句:“让他进来,看紧一点。”
话音落下,豪华舱室的主门被推开了,所有人的心脏一时间都悬了起来,就连握着glory的徐长嬴也忍不住抬起头,他略微一动额头就抵上了冰冷的枪口,他先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夏青,接着就发现夏青也正双眼通红地望着自己。
徐长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紧接着才强忍着痛苦移开了视线,看向了门的方向。
先进门的是屋大维的人,两个黑西装举着枪指着门外的人一步步后退,下一秒,那个独自前来顶层甲板的未知人就踏进了门内。
而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徐长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仅是他,站在一旁的蔡司与赵洋也直接僵在了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身形高挑的女性alpha穿着黑色作战服,棕色的头发略微有些凌乱地散开了些,她半举着双手一脸冷酷地走进会客厅里,身后还跟着一个举着手枪对准她后脑勺的黑西装打手。
正是劳拉。
赵洋在这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劳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带领C队在底层甲板里执行破坏发电机组的任务吗?
下一秒,赵洋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与女性alpha警督一起行动的齐枫,脸色瞬间微微发白起来。
徐长嬴虽然不知道劳拉在底层甲板执行任务的事情,但他也意识到劳拉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一时间也怔住了。
而这时劳拉也抬起眼看见了血淋淋的beta,以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营救小队,灰色眼睛中瞬间闪过了一抹痛惜和震惊,连同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而劳拉一停,一旁严阵以待的屋大维派系立刻紧张起来,她身后的白人雇佣兵也用枪口抵住了她的后背,女性alpha这才重新向前走去,直至站在房间的中间,看向了左侧一脸阴鸷盯着自己的考伯特等人。
“又是AGB。”贾里德看了一眼面前的女性alpha的装束,一脸森冷道,“为什么就你一人上来了?其他的AGB专员呢?”
这个问题出现时,一旁的营救小队脸上也露出了惶惑不解的表情,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劳拉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安柏与她真的一起清扫了第12层和13层甲板?
然而,下一秒女性alpha警督就举着双手否认了这一点,沉声道:“没有其他的AGB专员,只有我一人。”
听到回答,考伯特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阴冷,语气不耐道:“就你一人?你一个人怎么上到这层甲板的?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有人送我来,”劳拉脸色苍白,但语气又极其镇定,“他让我来送一件东西,我的队员都在他的手中,我必须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而听到女性alpha最后一句的赵洋更是如坠冰窖,他不敢相信在游轮另一端的齐枫居然也陷入了困境之中。
而考伯特在听到回答的一瞬间先是愕然,随即就恼怒道:“是谁?游轮上还有谁能挟持你们这群苍蝇似的AGB专员?他让你送什么?”
只有一旁的蔡司在听见劳拉的回答时心中有了预兆,他微不可查地攥紧拳头看向女性警督那高挑挺拔的身影,下一秒,只见劳拉面无表情道:
“劳伦斯温德尔,他让我来送一件你们最需要的东西来换走艾德蒙专员的性命。”
当听到那个名字时,整个房间足足安静了一秒,随即屋大维阵营和一旁的林殊华等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贾里德直接站起了身,死死盯着女性alpha一脸震颤道:“劳伦斯?不可能——基路伯他怎么可能在游轮上!SEL号在这四个月里根本没有靠岸过!”
在听到“基路伯”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算是最普通的黑西装雇佣兵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可见对于弥赛亚和基路伯的本能畏惧早已根植到了每一个LEBEN成员的身体里。
更何况在得知基路伯很可能就在游轮上,就算是病态张狂的考伯特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并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女性警督。
“劳伦斯他本人就在底层甲板,是他的人把我送到了这里,”劳拉的灰色眼睛紧紧盯着考伯特的脸,用流利的英语清晰地解释着:“如果你们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潜入游轮,刚登上船的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被困在一旁的徐长嬴闻言却愣住了,尽管被注射完药物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但是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为什么劳伦斯他要出现在SEL游轮?
他既然已经将自己作为弃子故意暴露给屋大维等人拖延最后的时间,又为什么多此一举在即将重启暗网的最后几小时出现在游轮上,还说要来救自己一命,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在屋大维阵营陷入恐惧和惊慌之中之时,一个冷淡至极的声音突然响起:“所以基路伯让你送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劳拉闻言偏了偏脸,看向了被控制的徐长嬴身侧的华人青年,她其实在LSA大会里并没有见到林殊华本人,但在后续整理档案时还是浏览过这个林家人的资料,因此她很快就想起了这人的身份,并立刻就猜出他应当是取代林光霁的提比略。
劳拉看了一眼面容还算冷静的提比略,问道:“我可以把手放下来吗?”
林殊华定定地望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女性alpha,抬了抬手:“请便。”
劳拉闻言便缓缓放下了双手,并在顾铭泽紧张的眼神中,当着众多举枪瞄准自己的雇佣兵面前,从身前的战术背心里拿出了一个方块状的物体。
劳拉先是看了一眼接受过拷问的学生,眼中浮现出徐长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随即抬起眼直接将那东西抛给了被考伯特指示上前的欧文,“他说你们拿到了就知道,也一定愿意达成这笔交易。”
欧文一把接住了那个东西,随即摊开手掌,在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瞬间愣住了,随即立刻快步走到了考伯特面前。
尽管他动作很快,但一旁的蔡司和赵洋都已经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卫星手机。
等一下,卫星手机——蔡司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只见考伯特已经拿起了那个手机,并且按动按键将其开机了。
在看见手机界面的那一刻,考伯特病态的瘦脸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就像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随即他抬起头一脸阴鸷地盯着徐长嬴,眼中满是某种疯狂地情绪,足足半晌,才一字一顿道:
“为什么这是未激活的尼禄San Greal账号?”
徐长嬴望着考伯特手中的卫星手机,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当然不知道那个手机里为什么会有emperor的账号,因为他根本没有接受过尼禄这个身份。
考伯特的话语落下那一刻,站在一旁的林殊华脸上的表情同样僵住了,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不可思议,下一秒他想到什么,立刻低下头看向满脸是血的beta,厉声道:“你不是尼禄?”
听到这句话,攥着glory的徐长嬴只觉得整个世界既魔幻又好笑,他口腔里全是血腥味,强忍着疼痛喘了口气,看向眼中满是赤|裸欲望的考伯特和贾里德等人,哑声用英语回道:“我记得我说了很多遍,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做emperor。”
考伯特眼中残存的惊惧和谨慎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扭曲的欲望和喜悦,他猛地扭过头颤声道:“去把东西拿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事态走向惊住了,蔡司一脸震惊地看向劳拉,他并不知道女性alpha在底层甲板执行任务时经历了什么,但在这一刻,他的心中涌出了无数的疑惑,尤其是——为什么基路伯会突然出现在游轮上将尼禄账号交给屋大维?
而这时,林殊华再度盘问徐长嬴的声音响起了,每一个问答都在过去的7个小时里重复过许多遍,但在此刻却都彻底变了含义。
林殊华道:“你没有参与清洗第二代伊甸园吗?”
徐长嬴道:“我参与了。”
林殊华道:“那你是以什么身份清洗伊甸园的?”
徐长嬴道:“没有身份,劳伦斯与我一起参与,他每次都会邀请我成为emperor,但我从未答应过。”
终于,一直保持着冷漠镇静的林殊华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他死死盯着徐长嬴再度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所以,你不是尼禄——也没有人是尼禄?”
而回答他的是徐长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在这一刻,林殊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同样沉默望着自己的夏青,从他们的眼中得到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而也在这时,在深水箱的另一侧,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得体的亚裔alpha已经拎着公文包从侧门回到了考伯特的身边,一旁的蔡司突然听到这个心腹被称为“尤金”,一时只觉得耳熟,但下一秒,站在他身侧的赵洋就低声道了一句“沈锋”。
这一刻,蔡司终于想起了这个年轻黄种人的信息——他是负责搭建San Greal系统的贝克家族中人,加拿大华裔,是考伯特最亲近的心腹之一,也是活人艺术品大案里被直播肢解斩首的沈锋的“主人”。
尽管蔡司没有亲眼看见那血腥反人类的场景,但在后续的资料和调查里也已经知晓了这个SEL贵族犯下的恶行,他望着那张看似文明的脸庞,不禁觉得讽刺无比。
显然,这个尤金的地位要比那个中年白人欧文还要高许多,而当他在考伯特身侧的沙发上坐下时,蔡司才看清原来他手里拎的实际上是一台手提电脑。
很快,另一个手下就接过了考伯特手中的卫星手机,在针对唐家的调查里曾经详细地提到过San Greal系统的使用细节,因此蔡司看着这一幕便知道考伯特等人是要利用卫星手机上的密钥进入“尼禄”账号的后台。
显然直到现在,屋大维派系仍然坚信不疑第四席emperor的数据库中存放着那极为重要的17份档案,因此就这样急不可耐地想要激活账户进去查询验证,浑然将劳拉说的“交易”抛诸脑后。
然而就在考伯特下令激活账号前一秒,林殊华却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林殊华快步走上前,“现在不能激活这个账号!”
提比略的这一声呵斥让屋大维阵营为之一震,那两个LEBEN成员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而考伯特与贾里德等人瞬间抬起眼向林殊华投去了不耐和警惕的目光,贾里德冷声道:“为什么?你以为我们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
欧文站在考伯特的身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提比略的前进步伐,而林殊华站定在原地,眼神冷冽地盯着考伯特道:“如果账号没有激活过,那么LEBEN里就从未有过尼禄这个人——那从2018年起就出现的有关尼禄的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已经陷入偏执情绪中的考伯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侧过脸一脸阴沉地看了看水族箱旁的beta,道:“他虽然没有激活账号,但是尼禄干的事他都干了,不然基路伯怎么会用账号来换他这个人?”
林殊华却不容置喙道:“我们必须现在就走,账户不能在这里激活,基路伯绝不会只是来救他,如果真的来救他也不会是现在!”
话音落下,蔡司看着眼前一身墨黑的林殊华,在这时不由得想到幸好林家在夏高寒之后就在LEBEN中失去了权势,林殊华这样谨慎周密的人简直是最适合身居黑暗之中的上位者,如果这些年里是提比略掌权,SEL乃至LEBEN很难想象会成长到什么规模。
而在这时,一脸恼怒的考伯特则先是侧过脸和尤金耳语了什么,随后抬起脸冷冷盯着林殊华讽刺道:“你之前已经说过了直升机可以随时起飞,当前我们的人都已经集中在了通往这层甲板的通道里,你总不能胆小到连这几分钟都等不了吧?”
显然,在第二代伊甸园机密资料的巨大诱惑下,几分钟前还在为第13层甲板被突然清洗而惊惧交加的屋大维已经抛下了恐惧与理智,凭借着当前还算充裕的雇佣兵人数就想要忽视一切风险,立刻激活账号。
林殊华面若冷霜地与已经眼中满是狂热欲望的考伯特对峙了数秒,与此同时,一旁的贾里德显然也不愿放弃送上门的巨额彩券,也语气戏谑道:“如果阁下不放心,你现在就可以先坐你的直升机离开。”
林殊华冷眼看着考伯特心腹手中攥着的那个卫星手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这一离开也就意味着如果尼禄的San Greal账号里真的有关键信息,提比略阵营也不会再分到一杯羹——这也正是林殊华在审徐长嬴时考伯特等人不愿离开的原因。
然而下一秒,这个年轻的提比略居然点了点头,冷冷道:“好,那就祝诸位好运了。”
说罢,他就转过身,在贾里德闪过一丝惊诧的眼神中对着顾铭泽和自己的手下道:“通知停机坪,现在我们就下去。”
话音落下,林殊华抬起眼就看见了站在单向电梯前的营救小队,仍被雇佣兵压制着的赵洋冷不丁撞上他的视线,一时间眼中的仓惶和茫然来不及掩藏,只能也生硬地移开目光。
一旁的蔡司也是脸色发白地望着面前神情冷漠的提比略,他这时无法预估林殊华将会如何处理他们,SEL贵族与徐长嬴说好的交易在刚刚的最后一刻被基路伯打断,可以说,营救小队瞬间失去了对这群emperor的价值,尤其是林殊华此刻要离开游轮,他们四人与徐长嬴的性命一下子又悬在了空中。
林殊华脚步停了下来,与水族箱并排站在一起,深水里角鲨再度下潜巡游在年轻的提比略的身侧,映衬着他那白皙俊逸的脸庞更加冷峻阴沉。
数秒后,只见林殊华竟然抬起头对着身侧的黑西装打手面无表情道:
“把这四人捆起来扔到10层去。”
原本移开视线的赵洋闻言瞬间转过脸,望着向着电梯方向走来的林殊华缓缓睁大了眼睛,眼中露出了一丝愕然——林殊华说的四人自然是包括夏青在内的营救小队全员,不仅是他,就连顾铭泽似乎都没想到林殊华最终会顺手放过他们,愣了一下才动身。
林殊华的话音落下,舱室里的亚裔打手立刻就围到夏青与赵洋等人身侧,熟练地拿出手铐就要铐住他们的手,然而就在这关键的一秒,考伯特轻蔑的声音却轻飘飘地回荡在舱室里:
“我没有说你可以放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林殊华的脚步一顿,一股寒意骤然在空气中弥漫开,随即他缓缓转过身,看见考伯特那双浑浊眼睛正如同蛇蝎一般冰冷望着自己,讥讽道:“既然你都要离开了,就别多管闲事。”
林殊华盯着瘦削的屋大维,寒声道:“这里面有我自己家族的人,我不能杀他。”
“我再重复一遍,”考伯特眼中流露出了纯粹的恶意,“你只能和你的人独自离开,他们每一个人对我都有用途,与要离开的你无关。”
话音落下,林殊华那张冷淡的双眼中终于闪过了一抹寒光和怒意,然而屋大维阵营的人只是冷眼看着他站在原地,考伯特的脸上更是露出了不屑的笑意。
林殊华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而这时带来卫星手机的劳拉站在现代艺术风格的豪华舱室里,看着满眼贪婪的考伯特,突然毫不畏惧地冷声道:“所以你接受了劳伦斯提出的交易,但是你并不愿意履行条件放人吗?”
“既然基路伯本人都不敢出现,这个交易就不成立,”考伯特病态青白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个无耻的笑,“更何况如果账号有问题,假尼禄应该还能派上用场。”
与脸色难看无比的劳拉相比,被称为“假尼禄”的徐长嬴却丝毫不意外屋大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是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望着自己的夏青,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就压下情绪看向了屋大维阵营。
下一瞬,考伯特身侧的尤金就激活了那个属于LEBEN第四席皇帝的San Greal账户。
在这一刻,徐长嬴的心脏猛地揪了起来——他依旧没有想清楚劳伦斯究竟要做什么,给考伯特提供的这个账户究竟是真是假。
但无论真假,徐长嬴都知道考伯特他们一定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么几分钟后他该怎么办?
——夏青,赵洋,劳拉他们怎么办?
“有。”
突然,尤金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徐长嬴的思绪,徐长嬴抬起眼就看见这个华裔的脸庞被屏幕光照亮,下一秒,他就激动地以英语道:“数据库里的确有伊甸园的原始档案!”
徐长嬴僵住了。
所有人的脸色也都变了,眼神狂热的考伯特更是让尤金立刻将数据库里的档案调出来,贾里德激动的声音都颤抖了:“是那一批吗?”
“1994年,塞尔维亚,诺维萨德,”考伯特却已经读出了档案扫描件上的文字,他的脸庞几乎已经扭曲了,以听不出情绪的嗓音道,“是,就是这些档案,快,翻下一页!”
整个舱室里的空气几乎要被点燃了,就连站在电梯旁的林殊华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异的情绪,不由得与其他人一起看向成功调出第二代伊甸园原始档案的屋大维派系,他的眼中也再度闪烁起了炙热的光亮。
然而只有一个人并没有陷入这些躁动之中,就是徐长嬴,他的胸腔里反而生出了一股寒意,他浑身冰冷地被压在椅子上,望着尤金手中的特殊电脑,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劳伦斯要把那些档案真的放进所谓的尼禄账号中?
果然。
就在短短的2分钟里,所有人只见考伯特紧紧盯着那面电子屏幕,伴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双被疾病折磨浑浊发黄的眼睛中的欲望热度明显地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冰冷的怒意和震惊,终于,在最后一刻,屋大维再也忍无可忍地骤然爆发,抬起头就将沙发边上的水晶酒具狠狠砸在地上,“这不可能!”
屋大维怒不可遏地扭头看向徐长嬴,道:“为什么这里只有16份档案,而且全是失败品!”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所有LEBEN成员都怔住了,站在屋大维身后的贾里德诺伦脸上也满是惊惧之意,他立刻道:“怎么会是16份?少了谁——”
说到一半,贾里德就突然顿住,随即抬起眼冷冷看向远处的“假尼禄”和他身侧的极优性alpha,一脸阴沉道:“他的那份在哪儿?”
“撕了。”徐长嬴面无表情道,“劳伦斯随手抽出这17份档案的时候就把他的递给我,我直接撕了,所以劳伦斯手里只有16份。”
站在一旁的夏青在亲耳听到徐长嬴承认这件事时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但是就在下一秒,徐长嬴那冰冷的声音又继续道:“就算没撕也没用,夏高寒根本没给他做基因编辑实验,第二代伊甸园从始至终都没有成功过——你看到剩下的16份档案还不死心吗?”
听着beta还是咬死第二代伊甸园从未成功过,考伯特勃然大怒地反驳道:“这个账户里的档案是假的,成功实验品的档案一定还在基路伯的手中!”
众人听着两人的争执一时都混乱了,搞不懂究竟是谁说的才是真的,而这时林殊华突然看向考伯特问道:“这16份应该都是三十年前实验室的原始档案,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失败的?”
蔡司听见林殊华的问话也才反应过来——屋大维看的档案应该是1994年基因编辑实验的原始档案,那时的试验品都是刚出生的婴孩,距离分化还有10年,为什么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判定他们都是残次品?
然而,林殊华的声音响起,屋大维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了,他几乎是皮笑肉不笑地咬牙道:“为什么?——因为这16人都是按照实验时间顺序排下来的普通试验品。”
“最后一份还是1995年做过实验的阿卡莱家族的西奥多。”
听到“西奥多”的名字,一旁的赵洋瞬间就明白了屋大维在说什么——他与徐长嬴两星期前在圣朱利安斯抓捕的正是这个阿卡莱父子,其中27岁的西奥多阿卡莱作为继承人也是接受过基因编辑的假冒优性alpha。
怪不得屋大维只是看了这16份试管婴儿档案就发现了这些都是残次品,只因为他已经根据年份和亲缘信息发现了那些他熟悉的SEL贵族继承人——与他一样的“血统定制”骗局的受害者。
然而在听见考伯特说的话后,林殊华却突然脸色变了,他打断了屋大维,问道:“按照实验时间顺序?”
考伯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想重复一遍,这不是重点。”
“不,这当然是重点。”徐长嬴道。
考伯特闻言一顿,随即他就看见了beta那双宛若深渊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听见对方一字一句道:“这不就说明了我并没有撒谎吗?按照时间顺序,夏青的档案就是这从1994年到1995年的17份档案中间的一份。”
“你要找的那所谓17份档案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现代工艺的吊灯下,屋大维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大了,他下意识反驳着:“不,你在说谎。”
“我说了很多遍,”徐长嬴冷漠道:“那所谓的17份档案是被劳伦斯故意从一堆没有价值的文件里取走来迷惑你们的陷阱——你们从一开始就被误导走上注定失败的背叛弥赛亚的道路。”-
2018年,塞尔维亚,第二代伊甸园地下室。
劳伦斯一手拿着枪一手翻动着那堆档案,很快就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张,其他的就扔了回去,再次将保险箱关上了。
“其他的不要了吗?”彼时的徐长嬴问道。
“不要的才是最重要的,”劳伦斯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向着地下室的台阶走去,对着守在门口的下属道:“记得这个房间不要烧得太干净。”-
“这不可能!”贾里德指着徐长嬴身侧的极优性alpha,怒声道:“那为什么夏的儿子会是优性alpha?”
“他本来就是优性alpha,”徐长嬴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气,望着怔住的夏青一字一句道:“——他没有接受过基因编辑,劳伦斯故意拿走包含他在内的档案就是为了让你们相信夏高寒曾经实验成功过,也相信了第三代弥赛亚是成功试验品的谎言。”
考伯特怒道:“你在说谎!”
然而徐长嬴却看向他漠然道:“你们这群被‘血统定制’骗局毁了一生的贵族们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掉入这个为你们量身定做的陷阱,基因编辑实验曾经成功这件事不仅让你们生出希望,还激起了你们与第三代弥赛亚之间天然的仇恨,你现在当然不会信。”
站在房间中间的劳拉在这一刻也终于明白了SEL贵族与徐长嬴之间的纠葛在何处,她望向那被压制在提比略阵营的两个青年,一个满身血污,一个苍白挺拔,不敢相信屋大维口中的残酷命运会降临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而在此刻,林殊华又寒声质问道:“如果他不是基因编辑,你的信息素紊乱症和他的二次分化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巧合,你最好相信,”徐长嬴转过脸,望向提比略的眼睛澄澈如镜,但又像暗藏着无数可怕的秘辛,最后用中文哑声道:“我可以发誓与伊甸园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落下,站在不远处的赵洋眼中露出一丝茫然,而蔡司却抬起头盯着beta警督的侧脸,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巧合。
与伊甸园无关。
绝对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也正是在这短短的一瞬,林殊华望着一旁穿着战术马甲的极优性alpha,终于想起了那个早已被揭晓但被每一个人无视的答案。
林殊华猛地转过脸看向被折磨了近十个小时仍然缄默于口的beta青年,不可置信道:“你——”
“够了!”考伯特勃然大怒道,他的眼中溢出了可怕的偏执,他不可能也不敢相信自己追求的一切又是基路伯的一场骗局——尤其是他刚刚几乎已经对胜利触手可及。
但如果正如徐长嬴说的那样,这16份无用的实验婴儿档案就是他们认为的“实验成功名单”,那么不仅获取第二代伊甸园基因编辑密码的希望幻灭,更重要的是——从这一名单中获取第三代弥赛亚真实信息来完成最终翻盘的计划也失败了。
“所以基路伯现在在耍我们,”考伯特看向徐长嬴的眼中满是恨意和怒火,下一秒,他抬起手让身侧的雇佣兵枪口全部对准劳拉,“他说是来救你,结果就是让这个该死的AGB专员送来一份假的账户?”
空气骤然一片死寂,徐长嬴望着劳拉那孤零零的身影猛地攥紧了拳头,他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在猛烈的燃烧——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劳伦斯非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救自己?
太可笑了,徐长嬴想到,如果他真的那么重要,又怎么可能被当成弃子被故意暴露给永生会?
明明只差一点,他就能将夏青和赵洋所有人都送出去,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劳拉。
“现在事情变得更加简单了,”考伯特阴冷的声音响起,他的眼中满是怒意和怨恨,“既然基路伯阁下又送来一位,那么就从这位专员开始,你不说的话我只能一个个杀了他们。”
一旁的蔡司与赵洋闻言瞬间脸色煞白地看着劳拉,而徐长嬴望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脏也猛地震颤起来。
劳伦斯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是真的是要用尼禄账号交换人质,又为什么大费周章只让劳拉手无寸铁地一人前来?
不对劲,有什么不对,他一定是有什么目的要达成。
徐长嬴一脸惶惑地盯着劳拉的身影,在脑海里飞快地排除着一个又一个猜想,就在他眼睁睁望着考伯特侧过脸看向心腹之时,他终于意识到只有一个目的能够符合当前的情景。
——劳伦斯他出于某种目的,必须要让屋大维亲手激活这个San Greal账户。
“欧文,”端坐在沙发里的考伯特刚开口叫住中年白人,坐在一旁的SEL贵族尤金却突然脸色骤变,手足无措地盯着屏幕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要示意雇佣兵动手的欧文也被这一声打断了动作,与其他人一起扭过头看向拿着手提电脑的亚裔alpha,考伯特的神情一顿,沉声道:“怎么了。”
“我明明没有进入指令系统。”
尤金脸色惨白地望着电脑屏幕,双手悬在键盘上似乎一动都不敢不动,颤声道:“但是尼禄的San Greal账户突然自己打开了后台,发送了指令。”
考伯特这时已经看向了手提电脑的屏幕,但他只看到了最后加载完成的进度条,他下意识皱眉道:“是什么指——”
“叮。”
屋大维的声音戛然而止。
UTC-3时区的19点27分。
当原子钟的秒针迈过60归零的那一瞬间,航行在距离比格尔海峡300海里的南太平洋海域之上的豪华游轮里,无论是顶层甲板的海景会客厅,还是不同甲板的豪华客舱里,亦或者被鲜血浸染的走廊里尸体身上,都同时响起统一的消息通知音。
每一个电子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句冰冷的英文。
“The closure of the City of David will be advanced by 9 hours.”-
大卫城将会提前9小时关闭。
顶层甲板上的每一个SEL贵族,以及已经进入第13层甲板的AGB专员都在这一秒望着这一句“指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他们知道这一条指令不仅在这片海域,还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的LEBEN成员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
“提前9小时,”贾里德诺伦一屁股坐在沙发里,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腕表,眼中满是惊恐:“只剩下,33分钟了。”
而在这一刻,行动受限的徐长嬴甚至没有意识到贾里德口中说的“提前9小时”意味着什么,他就看见了考伯特那张灰败的脸庞上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滔天怒意。
“杀了他们。”考伯特死死盯着面前的beta咬牙切齿道。
突然,这一秒变得很慢,徐长嬴看见站在考伯特身前的欧文暴怒着将枪口对准了自己,而房间里的其他白人雇佣兵也在同一瞬间将枪口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劳拉和蔡司等人。
紧接着,整个世界就陷入了黑暗中——物理层面。
“砰”的一声,徐长嬴只能来得及判断那是电流短路的声音,紧接着整个舱室之中就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而在十分之一秒后,一声可怕的巨响裹挟着海风骤然席卷紧了整个空间。
会客厅的巨型落地窗被轰碎了,黑暗中的枪火如同烟花一样炸开,照亮了SEL贵族和黑西装雇佣兵惊愕的脸,而比呼啸而来的子弹最先抵达的是徐长嬴身侧的一个人,那人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将他狠狠地扑倒在地。
而就在这样短短的瞬间,徐长嬴看见站在他右边最靠近落地窗的亚裔雇佣兵被一颗冲锋枪子弹精准击穿脖子,温热的鲜血就这样喷溅在了他右侧脸颊上。
而此时不过是19点28分而已。
——距离LEBEN实际覆灭还有22分钟。
第133章
他宽慰, 他谦卑,他惶恐,他明白, 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在作梦时看见的幻影。——博尔赫斯《环形废墟》-
2分钟前, 顶层甲板, 驾驶舱。
位于SEL号游轮顶层甲板船头的驾驶舱内灯火通明,多个控制台和显示屏一字排开,穿着深色西装的二副是退役的英国海军,此刻正在2名AGB队员的监视下将游轮的航线变更为驶向比格尔海峡。
而除他以外的船长和大副等十人则被迫蹲在深蓝色的地板上,在雷达和通讯设备的滴滴声中一脸不安地看着面前持枪站立的AGB队员。
安柏双手撑在驾驶控制台前, 在他面前的全景式的大型落地窗提供了超过200度的宽阔视野, 然而身处在夜晚的海洋之上就算有探照灯的光线,能够看到的不过是无尽的黑暗以及一小块翻涌的浪花。
“局长,PNA那边在通讯里确认了, 他们的直升飞机会在40分钟以内赶到。”A队的亚洲专员孔嘉欣走上前汇报道。
PNA即Prefectura Naval Argentina,阿根廷海军警备队,在40分钟前安柏收到夏青传递的暗号时就立刻通知了他们, 但SEL号游轮航行在公海, 就算PNA已经提前准备, 但从近海出发赶来也需要一个多小时。
安柏转过身, 看着神情坚毅的女性alpha专员, 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A队在一个多小时前与SEL的武装分子火并了二十分钟后才成功控制了驾驶舱与船长室,为此他们有2名队员负伤,但好在都是四肢中弹没有生命危险,也因此连上安柏自己还有18名人员战力,抽出10人与塞缪尔一起前往12层甲板后还剩下8人驻守在驾驶舱。
安柏抬起头, 在驾驶舱的巨型落地窗里看见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他已经想不出来上一次神经紧绷到极点是多少年前了,哪怕是1个多月前的阿布扎比恐袭,他其实也没有这么慌张。
因为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从不是孤身一人作战,那个急功近利的女性alpha专员总是站在他的身边。
也因此,就算是生死攸关的情况,只要一想到身边还有一个人和他一起面对这样的狗屎局面,安柏就觉得没有任何事是大不了的。
因而在得知劳拉失联后,AGB的亚洲局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他在过去的40分钟里总是会想起她接入A队频道后沉默的那几十秒——女性alpha的呼吸声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了过来,但是对方却不回应自己的问话。
并在某一秒彻底中断通讯。
这不像劳拉,安柏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枪口抵在脑门上,劳拉那家伙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传递任何可能的信息,而不是这样沉默着等待终结。
就好像,她突然放弃了挣扎一样。
安柏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有着同样灰色眼睛的男人,不由得暗自攥紧了拳头,但此刻作为当前行动支队唯一主心骨,他也只能将这些纷扰的情绪强压下去。
“安柏局长,我们已经与塞缪尔警督在14层甲板汇合了。”
也正是在这时,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一个年轻专员的声音,正是C队里的法国专员诺曼,他们是被派去主甲板破坏应急发电机的另一半队员,为此没有一同失联。
安柏并没有让诺曼等人折返去底层甲板尝试救援失联的C队队员,原因很简单——主机舱失联的队伍是由劳拉亲自带领的更有经验的精锐专员,诺曼他们相较起来总体更青涩,安柏不愿再让年轻的专员白白折损,于是便下令让他们完成任务后前去支援14层甲板的B队。
“14层的状况也是一样吗?”安柏沉声道。
“是的,”塞缪尔的声音响起,透过沙沙的电流声都能听出这个阅历丰富的警督语气十分艰涩,“刚刚我们清点了一下,这一层一共被杀了17人,与12和13层加在一起已经有43人了,应该都是在半小时之内死亡的。”
安柏道:“特点呢?”
塞缪尔道:“非常干净利索,很明显受过军事训练,用的应该是HK G36和FN SCAR,都是高度模块化,灵活性很强的枪支,我觉得风格很像南欧地区的雇佣兵,素质甚至比这些LEBEN内部培养的雇佣兵还要高得多。”
安柏在听到“南欧”单词时心脏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道:“你们行动务必小心,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第三波人的身份,接下来分头行动——”
话刚说到一半,安柏只听见“叮”的一条提示音清晰地在驾驶舱的角落里响起,而塞缪尔那边的一个专员也立刻小声道“什么东西”,安柏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神情冷漠地一边捂着耳麦一边指了指墙角,下一秒,孔嘉欣就阔步上去从发抖的船长身上取走了手机。
在看清手机屏幕上的那行英文后,安柏的神情瞬间变了,而此时耳麦频道另一端的塞缪尔显然也已经看见了同样的短信,不可思议道:“弥赛亚为什么会突然提前9小时关闭暗网?”
站在控制台前的安柏立刻看向腕表,一双湛蓝的眼睛中也浮现出了震颤,然而未等他思索着下一步指令,空气中突然又响起了“砰”的一声闷响,随即他眼前的灯光骤然消失。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旷的驾驶舱里急促地回荡着,站在控制台前的AGB专员一脸警惕和惊诧地看着导航系统、通信设备一台台地快速黑屏,不到1秒后只剩下了安柏和二副面前的主控屏幕还亮着光,一行显眼的警报红字正伴随着警报声不断闪烁着。
“Main power failure”
主电源失效。
英国人二副后退一步,神情慌乱道:“电力系统故障,是发电机组被破坏了,可是为什么主甲板上的应急发电机组没有自动开启——现在全船彻底断电了!”
而驾驶舱里听到二副话语的AGB专员们反而眼中闪过了一抹激动,安柏在这一瞬也想到了在主机舱执行任务的劳拉,然而下一秒塞缪尔急切的声音却直接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不好,局长,顶层甲板有人交火!”
第14层甲板,塞缪尔等人原本站在客舱区,有些胆寒地看着同样被“清理”完的血色长廊,但就在下一秒,血泊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中的几个身上骤然响起了“叮”的消息音,经历过阿布扎比恐袭的塞缪尔立刻就想到了这是LEBEN的指令系统。
正当水野弯腰从其中一个尸体身上翻出手机交给塞缪尔,他们刚看清那行文字的一刹那,暖黄色的奢华长廊也与驾驶舱一样瞬间断电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然而,就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塞缪尔等人却突然察觉到了墙壁的颤抖以及空气中传来的交火声,AGB队员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们头顶的顶层甲板居然爆发了枪战。
就在塞缪尔一边与安柏汇报,一边迅速拉下头盔上夜视仪时,他们右手边的长廊突然闪过一道人影,塞缪尔身后的专员卡尔文立刻用英文呵斥道:“是谁!不许动!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四周的舱壁都伴随着枪声微微颤抖着,难以想象他们的头顶上发生着怎样激烈的火并,所有人的心脏瞬间都悬了起来,正当塞缪尔在黑暗中做了个手势准备前进的一刻,他却在黑暗中感受到了风。
不是空调系统制造的微风,而是带着海洋气息的穿堂风,塞缪尔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快速在长廊里前行着,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客舱前,并果然在夜视仪绿色的视野里清晰看见了敞开的舱门,朝里望去还能看见海景阳台的浅色窗帘在海风中翻飞着。
水野也反应了过来,他伸出左手握住了舱门把手转了转,夜视仪后的眼睛瞬间睁大:“舱门的电子锁全都失效了!”
不好,每一个专员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全船断电后每一个舱门的电子锁都失去了效力,也就意味着被关在里面的所有人可以随意出入。
“立刻去将雇佣兵尸体上的枪支收缴起来!”安柏的声音比塞缪尔更快一步在耳麦里响起。
那些被屋大维舍弃的贵族们虽然也多是上流社会的政客和富豪,但作为亡命之徒的他们一旦拿到武器也会成为极其危险和不稳定的因素。
果然,就当塞缪尔小队开始行动时,原本安静无比的长廊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动静,舱门开合的声音,以及在不同方向逃出来的人影,塞缪尔立刻下令分头行动,一半的人去收缴武器,一半的人去抓住那些从客舱中逃窜出来的SEL成员,防止他们流窜到其他甲板获取武器。
显然突如其来的断电也让不少SEL贵族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尤其是他们在舱门紧闭的房间里已经听到了数次激烈的枪声,便生出了即将被破门而入灭口的恐惧情绪,因此好几个人在被全副武装的队员抓住的一瞬间,都在黑暗中惊恐地疯狂挣扎哀求他们别杀自己,水野等专员只能厉声道他们是AGB强迫他们冷静下来。
然而伴随着整个客舱区逃窜的人越来越多,尽管戴着夜视仪,AGB队员们也很快有些力不从心,就在这时,通信频道里传来了安柏冰冷的命令:“鸣枪。”
塞缪尔立刻站定在长廊里,将手中的冲锋枪对准天花板连开五枪,枪火在黑暗中炸开了光亮,他身侧的水野也在枪声停止的一瞬间喝止任何人禁止走出房间,果然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震慑下,长廊里的人影骤然减少。
黑暗中,塞缪尔一边沿着长廊疾行,一边听见安柏继续冷静地指挥着众人:“罗伊与诺曼你们留在这层与13层甲板控制SEL贵族。塞缪尔带领B队想办法潜入屋大维他们所在的顶层甲板,他们与驾驶舱一样有应急发电机,断电45秒后就会恢复电力,你们见机行事趁乱救出人质——”
塞缪尔在黑暗中应了一声是,就带着B队队员们改变方向,向着船尾的楼梯间奔去,而就在转过最后一个转角时,又是一个人影迎面与塞缪尔等人擦肩而过,卡尔文立刻厉声道:“不许动!否则我就开枪!”
然而那个人动作极其迅速,甚至撞上了一旁的水野后就侧身闪入了通往露天甲板的通道里,塞缪尔只来得及在一片夜视仪绿色光影里看见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亚裔,便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卡尔文立刻要动身去追,塞缪尔抬起手,“不要浪费时间,让罗伊他们留心,我们先上去!”
水野也在刚刚与那人相撞的一瞬间拽住其衣服,在黑暗中发现他穿着昂贵的西装料子,便也知道那人也是SEL贵族而非雇佣兵,因此深深看了一眼涌进海风的露天甲板,还是移开了视线-
顶层甲板,海景会客厅中。
正如SEL号的船长所言,位于顶层甲板的驾驶舱和emperor所在的海景套房各自单独配有应急发电机,能够在全船断电的紧急情况下维系最基本的照明和设备运作,因此当徐长嬴被扑倒在地板上大约40秒后,就感觉眼前再度亮起了光源。
恐怖的枪声仍然响彻豪华舱室,将价值不菲的沙发、吊灯以及艺术摆件全部打得粉碎,当两架单向电梯以及走廊里的应急灯光重新开始运作后,徐长嬴才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了满目疮痍的房间,以及夏青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尽管徐长嬴等人更靠近落地窗,但好在他们的位置也更靠边,所以并没有成为枪击的最中心目标,此刻的他与夏青一同躲在靠近电梯的一个单人沙发后——准确来说,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在躲,单人沙发根本藏不了两个成年人,他靠在沙发后,夏青将他护在怀里,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则露在外面。
“对不起,”徐长嬴感觉自己的右侧脸颊被手指擦了擦,在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听见夏青有些慌张的声音,“摔得很疼吧。”
徐长嬴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在朦胧的光线里,夏青苍白的脸颊上染着血,穿着他最熟悉的衬衫,以及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战术背心,红着眼眶望着他的眼睛。
又是一发子弹贯穿了沙发扶手,徐长嬴感觉后背都被震了震,他看见了遍布在地面上的玻璃渣子,以及快要蔓延到自己腿边的血泊,终于伸出右手握住了夏青的手,“没事的。”
夏青将他死死搂在怀里。
房间再次被照亮后,交火的场面也终于明朗,屋大维在顶层甲板的各个出入口通道口都安排了足够的人手,但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袭击居然会来自室外。
落地窗被爆破的两秒内,十名全副武装的蒙面士兵就从外墙速降至会客厅里展开了屠杀。
整个舱室里原本有近30个SEL雇佣兵,在交火的前十秒就折损了一半,徐长嬴借助电梯的光线看见了欧文的尸体仰面躺在水族箱旁,两只眼睛睁得很大,让人难以想象就在一分钟前他还在活生生地厉声说话。
然而就在突袭的黄金三十秒结束后,尤其是光线重新亮起,屋大维方也借助障碍物遮挡开始了反击,不断有分布在走廊里的雇佣兵端着冲锋枪冲进房间里,企图火力掩护考伯特和贾里德等人逃往套房里面的房间。
但就在弯腰躲在沙发后的考伯特狼狈地靠近舱门时,只听见“滴滴”的声音隐隐混杂在枪声中,下一秒海景套房的里间就发生了小型爆炸,一股气浪裹挟着塑料碎片和碎石从舱门向外冲出,将考伯特等人掀翻在地。
“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上船的!”被雇佣兵掩护着的贾里德绝望地大喊着。
尽管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群蒙面士兵是何时潜伏,究竟有多少人,又是如何做到这一切,但所有人却都已经猜到他们是谁指使的。
基路伯。
房间正中央足有十米高的水族箱是救了考伯特一命的关键——NIJ IVA级的特制防弹玻璃能够在15米内挡住**的子弹,虽然还是无法承受冲锋枪的连续枪击,但为了不让数十立方米的水体倾泄在房间里造成灾难,双方的子弹显然都尽量避开了它。
在又击毙了3名雇佣兵后,双方的交火陷入了短暂的胶着,也正是在这时,徐长嬴终于看见了不远处藏身在桌子后的蔡司与赵洋——他们与林殊华在枪战爆发时都站在电梯前,而且火力大部分被屋大维阵营所吸引,所以也侥幸躲过了第一波袭击。
赵洋这时也看见了徐长嬴,仓惶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欣喜,只是这股鲜亮的情绪根本无法在这样可怕的场景里存活几秒,枪声就又骤然加剧了,只见蒙面士兵步步紧逼,林殊华阵营的亚裔雇佣兵又折损了2名,几乎所剩无几。
交火很快就会结束,在场的专员们看到这个场景都已心下了然,赵洋回过头看向考伯特等人,只见三分钟前还不可一世的屋大维和贵族们此刻脸上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不甘心。
“砰!”
一发冲锋枪子弹直接命中了一名正掩护着贵族的雇佣兵的脑袋,大股的鲜血瞬间喷溅在了考伯特的脸和昂贵讲究的西装上,将那张病态贪婪的脸衬得更宛若恶鬼一般。
也正是这么一刻,赵洋看见考伯特的眼神变了,惊愕与恐惧转换为了纯粹的疯狂和恨意,并在下一秒那双浑浊的眼睛就突然转向了自己的方向。
赵洋被这双眼震慑住了一瞬,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这人并没有看向自己。
而是他身后的人。
未等赵洋做出反应,一个M84震爆弹就滚落在了不远处的蒙面士兵的脚边,下一瞬,刺目的强光与超170分贝的巨响一同在舱室中炸开来,他甚至来不及对范伦丁和蔡司发出警告,只能拽他们一把,躲开那足以致人失明的闪光。
震爆弹爆炸时,徐长嬴与夏青就算躲在沙发后避开了超过100万坎德拉的强光,也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出了嗡嗡的耳鸣,尤其是徐长嬴,他只是感觉有一瞬整个房间如同白昼,紧接着强烈的爆炸声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震动移位,他本就被药物影响的脑子更是天旋地转,痛苦无比。
铺天盖地的眩晕中,徐长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夏青紧紧捂住了他的耳朵,尽管他自己的身体也因强烈的声光刺激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但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枪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歇了,受制于震爆弹的影响,就算是实力强悍神秘的蒙面士兵们也只能暂退在掩体后躲避,也因此终于让屋大维寻找到了机会。
在受冲击波影响而闪烁的灯光中,徐长嬴感觉一个冰冷的枪口突然抵在了他的脑门上,随即他整个人就被一股粗暴的力气拽了起来,几乎要将他拖离地面。
“放开他!”夏青怒吼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脑袋仍然嗡嗡作响的赵洋只觉得自己被强行拖入了极优性alpha的信息素压制之中,瞬间陷入了窒息般的痛苦,直到他身侧的蔡司脸色苍白地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才勉强将他和范伦丁拖出来。
然而,也正是在这时,赵洋才意识到那股强悍的、带有绝对威慑力和愤怒情绪的信息素覆盖的是整个宽阔的会客厅,就连在房间深处的贾里德等人也脸色铁青,喉管里发出了痛苦的咯吱的声音。
徐长嬴在被抓住的那瞬间,脑袋昏昏沉沉地无法做出反应,他只觉得自己骨折的肋骨和手臂发出了尖锐的疼痛,紧接着他就感觉到夏青扑上来搂住了他,下一秒伴随着夏青的怒喝声,那个拖拽他的手骤然松开,抵着他脑袋的手枪也掉落在地板上。
一张白人面孔的黑西装雇佣兵痛苦地半跪在徐长嬴身侧,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近距离承受极优性alpha的信息素压迫让他产生了更加剧烈的机械性窒息的症状。
然而,这个房间里并不是只有徐长嬴这个beta不受信息素压迫影响,还有一种人——同样无法感知到信息素的基因缺陷优性alpha。
被夏青护在怀里的徐长嬴抬起眼,就看见了尤金那双闪烁着森冷光亮的眼睛,下一秒,“砰”的两声枪响,血色就在beta的眼前迸溅开来,原本搂住他的手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信息素压迫骤然消失,藏身在房间左侧沙发后的劳拉心脏瞬间漏跳一拍,紧接着她就听见了徐长嬴颤抖的声音:“夏青?”
一发子弹打在穿着战术防弹背心的夏青后背,第二发子弹则直接洞穿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就将极优性alpha的半边身子染成了血红一片。
徐长嬴浑身哆嗦着根本站不起来,他疯狂地想要扑在夏青的身上,然而这时已经有第二个雇佣兵赶上前狠狠地钳制住了他,尤金的手也宛若铁箍一样扯住他的肩膀就要将他拽起来。
而将徐长嬴重新拖离地面后,尤金等人才看见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仍然死死攥着beta的衣角。
“别碰他。”夏青抬起没有血色的脸,用英语一字一句道。
尤金望着血泊中的极优性alpha眼中闪过一抹惊恐,就在他下意识想要再补上一枪时,他看到了协助钳制住徐长嬴的亚裔雇佣兵,于是不由得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提比略,最后还是改为用枪托狠狠砸开了夏青的手。
当震爆弹的余威消失后,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对峙状态,枪声也消失了。
在已经布满危险蛛网状裂纹的水族箱前,尤金与两个黑西装雇佣兵一同控制住了徐长嬴,并将枪口对准了这个“假尼禄”的太阳穴。
显然,走投无路的屋大维想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假尼禄”,虽然他们现在对于基路伯这一系列的行为动机仍不理解,但他们还是能敏锐感觉到徐长嬴对于基路伯和弥赛亚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所以只能破釜沉舟地赌上一丝生机。
被挟持着的徐长嬴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双目赤红地望着被血染透了半边衬衫袖子的夏青,嘴唇颤抖着根本说不出话,而后者则靠在沙发后,脸色苍白地望着他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经过一场恶战,整个舱室里的SEL雇佣兵与蒙面士兵的人数已经基本一致,然而两者的状态则天差地别,那些被SEL贵族们尽心挑选的亡命之徒虽然手里拿着武器,但看着三米开外,穿着迷彩作战服的蒙面队伍,眼中都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懦弱。
这些蒙面士兵都从掩体里走了出来,为首的高大士兵并没有说话,只是将冲锋枪口对准尤金的眉心。
看着这群杀戮武器真的因为挟持beta停了下来,藏身在沙发后的考伯特眼中满是狂喜,他厉声道:“基路伯在哪儿!我要和他说话!”
然而士兵们依旧沉默着一动不动,覆面下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屋大维派系,宛若看着一群死人,这让整个房间里的SEL成员内心瞬间生出一股寒意。
劳拉抬起头,看见距离她只有三步之遥的尤金将枪口又抵了抵beta的太阳穴,硬着头皮对着士兵们低吼道:“听到没有!”
房间依然陷入一片令人难以忍耐的寂静之中,那些士兵们依旧是冷冷地盯着他们,每个人身上也都溅满了鲜血,给人一种下一秒他们就会暴起再度开始屠杀的可怕错觉。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当SEL贵族脸上缓缓爬上了深深的恐惧的那一刻——
手机响了。
房间里众人的神经紧绷到极点,只是一道来电铃声就让他们浑身一震,直到尤金闻声惊慌地转过脸,才看见声音来自于不远处摔在一堆玻璃渣里的卫星手机,正是存着尼禄账户的那一个。
为什么会有人来电——考伯特等人布满恐惧的脸上几乎都写着这句话。
然而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两秒后,那个正在震动的卫星手机就突然自动接通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徐长嬴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一幕简直与他在阿布扎比酒店房间里遇到的一模一样。
考伯特等人几乎是大气也不敢喘,直到足足过去了半分钟,考伯特才在一片死寂中咬牙颤声道:“是谁?”
“不是你要找我吗?”
一个说着英文的男人声音从手机里出现,口音标准,嗓音低沉,“屋大维。”
话音未落,徐长嬴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并不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弥赛亚声音。
听到扬声器里的男人缓缓叫出了考伯特的代号,所有人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居然全都在那个基路伯的掌控之中,不仅尤金等SEL贵族的脸上浮现出后知后觉的绝望,就连蔡司与赵洋都露出了一丝愕然。
考伯特脸色灰败道:“你什么时候上的船?”
基路伯淡声道:“你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我记得巴比伦法则里写的很清楚——‘不可欺瞒弥赛亚,他无处不在’,难道你忘了?”
听着电话另一端男人风轻云淡但暗含威慑的话语,考伯特几乎要跪坐在地板上,直到看到父亲贾里德望着自己的眼神,他才强撑着开口道:“我们自愿放弃SEL的一切,无论是税金,账户,运输网络,还是第三代伊甸园,弥赛亚想要什么都可以——”
考伯特强压住心头的恐惧,颤抖地提出自己的交易条件:“只要你今天放我们离开。”
在这一刻,赵洋望着面无表情、持枪突然闯入会客厅里的蒙面士兵们,真切地明白了夏青之前所说的人类群体中唯一“平等”的东西就是死亡。
就算再权力滔天,拥有难以估计的财富,在被枪口指在脑门的这一秒,这些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们也与路边的乞丐,战场上的下等士兵没有区别。
屋大维的话语落下,满是狼藉的舱室再度安静了下来,考伯特和贾里德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迷彩服士兵,直到黑色的绝望开始在人群中缓慢蔓延之时,基路伯的声音才终于响起了:
“当然可以。”
考伯特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侥幸,然而就在下一秒,基路伯紧接下来的话语却又让他再度如坠冰窖:
“只不过1小时后你们的直升飞机能否成功入境落地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什么意思?”考伯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随即他不可置信地惊恐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并没有做什么,”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慢条斯理道,“而是你们做了什么。”
考伯特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他听见基路伯残忍地轻笑了一声,随即缓缓道:
“在你违背弥赛亚的交易,没有释放人质就擅自激活尼禄账户的时候,就亲手下达了提前关闭大卫城和激活iMEMS系统的指令——当27分钟后大卫城关闭的那一刻,SEL里的那些老头子们体内的‘炸弹’也会同时触发,而信号源头也只会追溯到你的身上。”
iMEMS系统,一旁的蔡司与赵洋都愣住了,他们都想起了之前在直升飞机上与夏青谈到过的这个可植入微电子系统,以及那死在手术台上的日本官员。
直到这一刻,脸色惨白如纸的SEL贵族们才看清基路伯暴露出来的獠牙——他与第三代弥赛亚的最终目的竟然是借助屋大维自己的手,集中处决那些最初创立了LEBEN组织,并在现实世界中掌握可怕权利的“长老会”。
究竟有多少人,蔡司想到了LSA大会后弥赛亚公布的那三百多人的名单,心中萌生出了一股可怕的寒意——不,这只是弥赛亚主动放出来的一部分人,那些最关键,藏得最深的人的名字仍在冰山之下。
而弥赛亚与基路伯居然要将这些人全都杀了,难道LEBEN不会彻底崩溃吗?
“你疯了!”贾里德诺伦绝望地低吼道:“你以为那些人是谁?你怎么敢这么做!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SEL贵族们的最后翻盘希望原本寄托在通过第二代伊甸园的实验档案寻找到弥赛亚的真实身份,再通过“长老会”在现实世界的势力将其暗杀,然而现在却在基路伯的设计下,居然由屋大维亲手杀掉了自己的靠山。
几乎是一瞬间,房间里的每一个SEL成员脸上都浮现出了彻底的绝望,徐长嬴甚至感觉到尤金抵住自己的枪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连远处被掩护在电梯旁的林殊华脸上也被吓得没有血色。
基路伯没有回答贾里德崩溃的质问,他并不在这个血腥可怕的房间之中,仿佛与他口中所说的LEBEN的统治者一样,永远置身事外但无所不在。
“所以,”考伯特浑身冰冷地问出了导致这一切的最关键问题,“——你在塞尔维亚修道院取走的是成功实验的档案吗?”
基路伯道:“奇怪,我以为我们AGB的艾德蒙长官已经和你说过了。”
考伯特愣住了,下一秒,他就听见男人戏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来:“伊甸园从未成功过,那些当然只是我随手抽走的残次品档案。”
“就和你一样。”基路伯补充道。
屋大维无法克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的脸色青白一片,在这一刻,房间里的提比略、贾里德、尤金以及其他的SEL成员终于想起了过去8小时里,被拷问的beta不断说出但他们不愿相信的一切——
2015年,San Greal建造完成后,LEBEN内部开始流传基因编辑实验成功过的传闻。
2017年,SEL在南欧费尽心思获取到“弥赛亚与基路伯都是伊甸园中成功产物”的机密情报。
2018年,塞尔维亚实验室被毁,第四席emperor尼禄从保险箱里取走了17份原始档案。
2019年,最后一个摩洛哥第二代伊甸园实验室被毁。
2022年1月,SEL里负责还原第二代伊甸园试验的科菲教授被尼禄暗杀在家中。
2022年8月,中国广州的活人艺术品案让大卫城曝光于世,同月,因为冒犯其中一名AGB专员,屋大维账户的税金被清零。
2022年9月,监视基路伯的线人传来“弥赛亚将在LSA大会后重启大卫城”的消息。
2022年10月,SEL在阿布扎比的LSA大会策划的反叛行动彻底破产,弥赛亚向外公布第三代伊甸园名单,直接重创SEL全员。
接近十年的漫长时间里,每一步居然都是引诱他们不断掉入“背叛弥赛亚”陷阱里的烟雾弹,根本没有什么成功的基因编辑实验,没有弥赛亚的真实身份,没有获取“约柜”账号的任何可能。
他们居然就这样被弥赛亚耍的团团转,最终再亲手断送了庞大的永生会和长老会。
“你们这群杂种!”信念彻底崩塌的考伯特终于克制不住地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怎么敢这么欺骗我们!弥赛亚那个婊子养的就是个骗子,和你只会像老鼠一样永远缩在那该死的暗网背后操纵这一切,你们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现在就放我们离开——否则我就直接杀了那个该死的beta!”
听着屋大维崩溃地大声咒骂弥赛亚,挟持着徐长嬴的尤金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惊恐,随即又死死钳制住beta的胳膊,原本已经有些移开的枪口再度狠狠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然而,卫星手机里的男人却没有回答他,足足半晌,众人才听见那个基路伯有些疑惑地缓声道:“为什么是老鼠? ”
“ ——你不是见过他了吗?”
崩溃暴怒的考伯特血液瞬间凝固了,意识到基路伯在说谁的他脸上爬上一丝惊异:“不可能!是谁?我不可能见过他!”
基路伯却道:“不,你肯定见过他。”
考伯特道:“你胡说,我怎么会见过弥赛亚!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见过他!”
“你当然见过,而且不仅是你。”
基路伯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随即淡声道:“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见过他。”
话音落下,除了蒙面士兵之外的所有人,不仅是考伯特、贾里德和林殊华,徐长嬴与夏青等人的脑子嗡的一声就响了。
基路伯微笑道:“他是我与第一任emperor一同挖掘和培养,也的确诞生于第二代伊甸园,直到现在也正站在你们面前注视着你们每一个人的伟大杰作。”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颤抖了起来,考伯特脸色惨白地看向如同鬼影一般站在一片尸体与废墟里的蒙面士兵,发着抖道:“他在现场?”
基路伯道:“他当然在现场。”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就好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但却让徐长嬴等人彻底白了脸,每一个手持武器的LEBEN成员更是从心底萌生出了最原始和本能的恐惧,不敢相信组织里的最高统治者居然就在现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劳拉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环视了一圈整个舱室,只见闪烁不定的灯光中,她清晰地辨认出了血泊中的尸体,脸色苍白的营救小队成员,藏匿在不同掩体后的SEL成员,还有端着枪沉默矗立着的蒙面士兵——那个可怕的冷血的,以及神秘的弥赛亚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是谁?”
考伯特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
“在第一任emperor死后,我曾经在2007年的东京专门寻找过他,但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所以那时的我就放弃了。后来到了2009年重启大卫城后,我又找了很多替代品,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非常不好用,因此我又再度想起了这世界上最适合的人选,也正是在这时,我终于发现了寻找到他的方法。”
基路伯缓声讲述着,几乎每一句都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众人的心脏上,最后听到这个男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需要一场大火。”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基路伯口中如同隐喻的话语是什么意思,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惊惧与茫然的神情,只有在听到“东京”单词时,劳拉与营救小队才不不由得怔住了一瞬。
——原来,劳伦斯那时出现在东京居然是为了找到弥赛亚?
可是为什么弥赛亚会在东京呢?
大火又是指什么?
然而,未等众人从巨大的震颤中反应过来,只听电话另一端的男人又似乎是笑了笑,随即以更加低沉的嗓音开口道:“你应该知道那是谁了吧。”
“艾德蒙。”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空气先是一滞,下一秒,所有的目光就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站在深水箱前的beta。
尤金猛地扭头看向被自己挟持着的徐长嬴,却只见他低着头看不见神情,只是在基路伯叫出他名字的一瞬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蔡司望着徐长嬴,心中闪过了深深的不解——按照徐长嬴之前在破案时的反应,他应该是绝不会知道弥赛亚本人的真实身份的,又为什么会在此刻知晓?
难道就因为基路伯的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语?
等一下,蔡司突然怔住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正是因为基路伯的话语他就知道了是谁,难道这不就说明,第三代弥赛亚就是徐长嬴认识的人吗?
而也正是在这一刻,一直望着徐长嬴的夏青看见他颤抖地抬起了脸,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此刻满是泪水和绝望,并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以至于所有人不得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正是在这一瞬,蔡司、赵洋和劳拉的脸色瞬间惨白。
夏青也怔住了,随即他顺着徐长嬴的目光缓缓低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了自己袖口滑出的银色吊坠。
在登上直升机前,夏青想要第一时间将它交给徐长嬴所以就缠在了腕上。
此刻,鲜血顺着夏青的手臂流淌至徐长嬴父亲的项链上,染红了那刻着16个数字的小小铭牌。
夏青脸色苍白地低头望着这血红的银色项链,几秒后,他才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他好像曾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这条项链了,甚至在那时,他还不认识徐长嬴。
2005年,旧金山。
夏青站在宛若小型图书馆的书房里,看着穿着墨色正装的男人坐在书桌后,与他一样静静听着萦绕在空气里的遥远警笛声。
阴天的书房里只有男人面前的古董台灯亮着,因此夏青能够看清男人清俊的脸庞,以及他手中闪闪发光的物件。
那是一条银色的项链。
没有任何价值的,甚至还沾上了暗红色的泥土,就像是从某处地下挖出来的,一条战地记者的身份铭牌项链。
夏青看见男人紧紧攥着那条项链,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很久,就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问题。
“This world is really boring.”-
这世界真的很无聊。
直到警笛声越来越近,他才听见男人突然轻声开口,只是明明整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但不知为何他说的却是英文。
“Right?”-
对吧?
夏青闻言抬起眼,只见记忆中的父亲左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打开保险的手枪,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漠至极的笑。
随即又在下一秒,也是人生的最后一刻,神情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另一个名字。
“Messiah.”
原来如此。
在这一刻,夏青终于全都想了起来——
他就是弥赛亚的这件事。
第134章 -
“原来, 这个白衣男孩就是那个emperor的孩子吗?居然是个beta。”
2007年,东京,警视厅大楼的茶水间里。
肖低声道, 他的脸庞爬上了惊异的情绪,“劳伦斯是故意的, 这四个孩子难道也是他计划里的一环?就像被引到东京, 引到地铁现场的我们一样。”
“可是如果不是这两个孩子及时出手,他们也会有可能死于毒气”,蓝斯皱着眉,不解道:“劳伦斯为什么要设计让这个孩子进入恐袭现场?——而且这是能设计的吗?”
“夺回弥赛亚的东西。”
三人抬起眼,看向突然说话的安柏。
29岁的安柏叼着烟靠在桌上, 仰着头看着灯光下氤氲的烟雾, 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劳伦斯与这个孩子对视的一瞬间,我就突然有一个猜想。”
“——劳伦斯是在期待这个孩子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弥赛亚死后, 那个秘密的、被所有人争抢的东西,真的落到了劳伦斯手里了吗?”
“有没有可能它还在emperor的手中,但知晓的人只剩下了那个房子里活下的孩子。”
在2022年的这一刻, 身处南太平洋海域上的劳拉突然想起了当年她与亚洲01小组在警视厅大楼里说的这些话, 这才发现2007年的他们离答案是那么近, 但是又是那么远。
——当时安柏明明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了夏高寒的孩子被卷入东京LEBEN暴恐事件绝非偶然, 但是他们却理所当然地将劳伦斯的目的归结于他想要从夏青身上获取某种实质的“东西”。
万万没有想到, 那时的劳伦斯其实早已获得到了“约柜”账户,这也正是其他LEBEN残党在东京追杀他的原因。
而劳伦斯之所以设计将夏青引入LEBEN残党为了“约柜”与复辟而开展的恐怖袭击中,并亲自出现在现场与其接触,一切都是为了引出那个由他与夏高寒一手培养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真正的弥赛亚-
2007年,东京, 新桥地铁站。
积水漫过了脚面,夏青牵着徐长嬴的手站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之中,耳边还回荡着扩音器发布的警报声与不同说着日语的声音。
“不好意思。”
一道说着中文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13岁的夏青抬起脸,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灰色眼睛。
只见两年未见的父亲朋友刘易斯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而望向他的眼睛中又充满了打量、审视和判断──与夏高寒生前每次望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夏青瞬间怔在了原地,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会在此刻出现在他的面前,因而下一秒,少年的脸上就生出了强烈的警惕与敌意。
然而就在看见夏青反应的这一瞬间,刘易斯的眼中却立刻浮现出了惋惜与失望,就好像突然发现他身上并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此,在2007年东京地铁恐袭的现场,刘易斯就这样站在与AGB专员不到五米的人群之中,对浑身是刺的夏青无奈地笑了一下,就向后退了一步。
只不过在消失之前,这个灰色眼睛的男人还是微笑着对夏青用英语无声说了一句话。
——Catch you later.
下次见。
“刚刚那个是中国人吗?”
浑身湿漉漉的徐长嬴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有些疑惑地转过脸,又笑着看向夏青。
“不太清楚。”
夏青下意识抓紧了优性alpha少年的手,定定地望着刘易斯消失的方向,有些茫然地低声道。
──“在第一任emperor死后,我曾经在2007年的东京专门寻找过他,但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劳伦斯当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劳拉绝望地后知后觉想到──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是因为弥赛亚的人格没有再出现在夏青的身体里。
那么,时隔7年唤醒弥赛亚的那场大火,又是什么?-
2014年,浙江314国道。
20岁的夏青站在仍在燃烧的隧道前,看见了那好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红色火焰在深夜摇晃着、跳跃着,伴随着滚滚厚重的黑烟在空气中释放出化工品的刺激性气味,以及蛋白质燃烧的焦糊味。
撕破黑夜的警笛声,遇难家属的哭泣声,以及警察们拉警戒线的呼喊声,都似乎被这一场大火融化成一团,将夏青的人生也彻底浇筑在了这一夜。
四天四夜里,夏青就这样看着几乎要烧穿隧道的烈火一点点小下来,看着全副武装穿着防化服的消防员迈入漆黑的隧道,看着一具具烧成扭曲焦炭的可怖遗体被抬出来。
每一具都不是他。
因为徐长嬴绝不会这样对他。
夏青的眼眶似乎也被高温灼伤,一滴泪都流不出来,直到再也没有遗体从隧道里被抬出来,负责现场的好心警察一直站在他的身侧喋喋不休地劝他。
他也是这么想的。
第四天早上,所有运送遗体的殡仪车都已经在事故现场离开了,站在隧道前的夏青才终于意识到应该已经结束了。
一旁的刑警宋坚白见这个beta学生终于动了,忍不住善意地走上前,要让年轻警员送他回政府安排的酒店。
夏青转过身,与四五个拎着铁锹等工具的搜救员们擦肩而过,那几个搜救员橙色制服上满是黑色脏污,疲惫不堪地迈过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剩下的没有办法了,都与沥青和车架融在一起了,法医刚刚来看过了,生物检材都被破坏了,DNA都没法提取。”
“可是还有4个失踪者的遗体没找到,那怎么办,我们还铲吗?”
“上面人说不用了,你看那个客车的车架都陷沥青里了,下午交通局的人来给隧道三维扫描后,就等吊车和拖车直接来把车辆残骸拖走了。”
“那地上的这些……怎么办?”
身后的隧道里传来了老搜救员的叹息声,“——上铣刨机,将烧过的沥青全部挖走,再铺新的。”
老警察宋坚白的脚步骤然停下,他面带不忍地看着面前也停下脚步的beta学生,下意识想要说什么,但却发现在这一刻所有的字眼都变得苍白无力。
等到再回过神,那个挺拔的背影已经自己离开了。
回到北京的出租屋时,夏青才发现已经是酷暑了。
他们租住的公寓里也大多数是合租的学生,因为毕业季楼道里已经堆满了搬家的纸箱和杂物,不断有各种与他们一样年轻的面孔进进出出。
然而夏青这时却已经完全忘记他也应该是其中一员,他只是毫无知觉地绕开了那些物品与人,然后拿出钥匙打开熟悉的门。
半个月没有回过的一室一厅还保持着离开之前的模样,地面上散落着徐长嬴出门前砸坏的画框,夏青手掌被割破后滴落的鲜血已经在碎纸和地板上凝固成暗红色的斑点。
徐长嬴的手机还被扔在沙发上,夏青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其拿起充上电。
手机自动开机的一瞬间,无数的消息提示音在房间里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学校教务处,学院导师,同系的同学,还有各种曾经联系的人,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优性alpha。
徐长嬴可能自己都忘了他在各个购票平台都下意识留下了夏青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所以交警部门才能第一时间通知夏青而非学校。
因为这世界上他们只剩下对方这一个亲人了。
“我们可是比亲兄弟还要亲的一家人诶,”20岁的徐长嬴笑嘻嘻地捧着他的脸用力蹭着,“阿青去美国飞黄腾达后千万不要忘记我哦。”
夏青麻木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房间越来越热,就像又再次回到了那被烈焰笼罩的隧道口。
于是夏青站起身,他小心地捡起每一张碎纸,又像之前无数次一样打扫起了狭小的房间,等待着徐长嬴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画材推开门,一脸夸张地大叫家里为什么会这么干净,然后再换上拖鞋啪嗒啪嗒跑进来。
没来得及洗的马克杯,随意扔在沙发上的T恤,还未干涸的颜料盒,每一处都在说——他很快就回来。
不知不觉房间里的空调已经降低至了最低温度,而趴在地板上擦掉血迹的夏青体温却已经高到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夏青茫然地想着,是因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吗?
可是,徐长嬴从来没有对自己生气过。
就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徐长嬴说了很难听的话,就算他彻底变了一个人,但也是因为他生病了,所以那不算数。
终于,在傍晚的黄昏里,夏青重新将家中打扫干净,他将画框碎片收进垃圾袋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哗。”
尖锐的木头将黑色的垃圾袋划破,里面的杂物重新散落在地板上,而也正是在这时,夏青突然看见有什么东西折射了黄昏的光线。
那是几块光盘碎片。
与一堆被撕得粉碎的文件和砸坏的录音卡带一起,被离家前的优性alpha慌乱地丢进了纸篓中,甚至还被欲盖弥彰地用其他的垃圾盖在了上面。
北方酷夏的夕阳如同即将熄灭的炉火,将最后一缕光从夏青苍白的脸庞上撤走时,也撤走了男生的生命里最后的光亮。
20岁的夏青就这样站在即将漆黑一片的出租屋里,在知道自己彻底失去徐长嬴的这一天,解开了毁掉徐长嬴人生的真相。
不要。
夏青浑身颤抖地攥紧了桌面上拼凑起来的文件,越来越高的体温让他眼前再度浮现出了那永远不会熄灭的红色火焰,并连带着一同烧毁了他的全部理智和灵魂。
不要这样。
不能是这样。
有没有谁能够救救他,不要让他坐上那辆车,不要让他进入那个隧道,不要让他走入那场大火。
只要可以,无论是谁,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黑暗无声的房间里,夏青在台灯的光下抬起流着泪的眼睛,在窗户玻璃的折射中看见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但冷漠无比的脸庞。
他都愿意接受-
南太平洋,11月23日,UTC-3时区的19点37分。
SEL号,顶层甲板。
在所有人恐惧的眼神中,昏暗的光线里,一个染血的身影缓缓从地面上站起,并捡起了那个卫星手机。
海风从几乎成为空洞的落地窗中灌进整个豪华舱室,满地都是被冲锋枪子弹轰碎的玻璃碎片,明明每一个SEL成员的手中都紧紧握着枪支,但在看着眼前手无寸铁,甚至负着伤没有任何作战能力的青年时,眼中都溢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绝望。
“这不可能。”
闪烁不定的灯光里,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蔡司僵硬地转过脸,看见了被脸色惨白的尤金挟持着的徐长嬴,徐长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的人,颤声道:“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夏青,你不是他,你怎么可能会是他?求求你,你告诉我好不好?”
徐长嬴的声音嘶哑,他身侧的尤金和那两个雇佣兵的脸上写满了畏惧与惊愕,连拿枪的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而beta哽咽的话语中却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可怜的期待。
只是话音落下,那个穿着战术马甲的身影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只有鲜血一滴滴顺着极优性alpha的手指无声地掉落在地板上,同样染红了那只卫星手机。
徐长嬴流泪的眼眶红的惊人,他望着眼前的一幕胸腔里发出了可怕的剧痛,理智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记忆和情感又让他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明明,明明就在几分钟前,那双手还紧紧搂着他,捂着他的耳朵。
“这太奇怪了,”徐长嬴满是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狼狈的笑,他语无伦次地颤抖地描述起他与那所谓弥赛亚之间的交集:
“我其实和他说过话的,那个人和你一点都不像,真的,如果是你,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我不是他。”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话音落下,整个会客厅里的所有人脸色都唰的一下白了,靠在墙壁上的赵洋整个人直接懵了,就算是强撑着保持理智的劳拉也在这一刻睁大了眼睛,灰色的眼睛中涌现出了无法压制的惊愕。
而徐长嬴更是怔在原地,就像是被人突然死死扼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根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因为明明徐长嬴说的是中文,但这句“我不是他”却是用英文回的。
而且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的确是弥赛亚的声音。
尽管他们在此之前听到的每一个弥赛亚留下的声音都是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但此时此刻,每一个人依旧能从发音习惯、语调、语速等不同的细节瞬间判断出——
同一个声音就这样在顶层甲板上出现了。
直到这时,蔡司才意识到过去的他们是多么的大意和自欺欺人。
明明世界上绝大多数DID(多重人格障碍)病例中的不同人格都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份、记忆、行为模式和语言风格。
为什么他们就下意识将夏青当成了特例,认为他的病症仅仅分化出了两个拥有不同记忆片段的“夏青”人格?
甚至,根本没有想过万一存在第三种人格的可能。
“我曾经认为你会更早发现。”
在被枪火毁掉的豪华舱室里,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站在蒙面士兵阵营中的“弥赛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指,似乎是在重新确认身体。
下一秒他抬起了那张因失血而格外苍白的脸庞,用英文对beta平静道:
“因为我一直很想和你亲自见面,浮士德。”
与身为LSA学者的夏青完全不同的,没有情感,没有道德,没有善恶,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人格。
明明是同一张面孔,但是夏青原本虽然清冷但内藏温情的气质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了空洞的冷漠和无法看透的情绪。
原本藏身在布满弹孔的沙发背后的考伯特等人此刻几乎克制不住地发着抖,不仅是因为此时舱室里武力的悬殊,更是因为那源自信仰深处的畏惧和惊恐——
明明眼前这个极优性alpha是LSA大会上顶着康奈尔的枪口宣布“基因突变论”成立的中国科学家,是该死的beta主义阵营的学者,是他们在阿布扎比发动背叛行动的幌子。
结果,他居然是极端第二性别主义宗教LEBEN的最高统治者?
贾里德不可置信地瘫坐在了地面上,强烈的惊悚情绪几乎要把他彻底吞没——他不敢想象他们一直认为身居幕后,远程摧毁阿布扎比行动的弥赛亚,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会现场,甚至出现在全球直播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有一个夏高寒还不够,为什么他死了还会留下这样一个怪物!
“怎么会是你?”徐长嬴在听见“浮士德”这个名字后情绪彻底崩溃,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挣脱尤金等人的桎梏,他望着那张属于夏青的脸,血红的眼中满是绝望,不可置信地用英语低吼道:
“为什么偏偏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要见你,夏青,把夏青还给我!你凭什么这么做?”
然而,看着徐长嬴那双流泪的眼睛,“弥赛亚”的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他根本没有表露出任何正常的情绪,只有没有温度的审视和观察。
弥赛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个他?”
徐长嬴闻言怔住了,直到一秒后他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哪一个夏青”。
面前的“弥赛亚”的语气是那么的平和,以至于徐长嬴在这一刻莫名生出了他真的要将“夏青”还给自己的错觉。
但就在下一秒,“弥赛亚”紧接着说出的话语就让他的心脏彻底坠入谷底——
“弥赛亚”道:“如果你是说刚刚那个人,我记得我问了你很多次是否喜欢他,但你却一直没有给我答复,所以我就将他收回了。”
是否喜欢夏青?
什么时候,徐长嬴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记得?
怎么可能,徐长嬴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表情,如果弥赛亚问过自己是否喜欢夏青,自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忽然,徐长嬴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瞬,他望着正微笑望着自己的“弥赛亚”,一股毛骨悚然的情绪宛若电流一般在他的身体里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
弥赛亚真的问过这件事——-
香港,天星码头上。
“弥赛亚刚刚和我说,”浑身是血的吴奇泽用枪口敲了敲自己的耳朵,示意那藏在其中的隐形耳麦,对着徐长嬴露出了最后一个满是忌恨和疯狂的笑容:
“希望你喜欢他的礼物。”-
阿布扎比,酒店房间里。
“你真是我的骄傲,浮士德。”
已经死亡的面具人身上的手机自动接通,浑身浴血的徐长嬴站在满是碎肉和血浆的地毯上,听见弥赛亚那经过电子特殊处理的愉悦声音在房间中幽幽响起:
“——你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礼物。
礼物!
徐长嬴的脸色骤然失去了全部血色,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弥赛亚说希望自己能早点发现,为什么所有与弥赛亚相遇的时刻总是会一遍又一遍提到那所谓的“礼物”——
吴奇泽是在献祭表演结束后才说的“希望你会喜欢他的礼物”,也就是说,弥赛亚给他的礼物根本就不是那所谓的第七幕演出。
——而是在天星码头爆炸之后出现的,16岁的夏青人格。
一旁的蔡司就这样看着徐长嬴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去,转而替换为难以言喻的痛苦与震颤,并在下一秒爆发为歇斯底里的绝望。
“你这个骗子!”徐长嬴怒不可遏地想要挣扎上前,厉声道:“你怎么敢这么做!你以为你是谁!把他还给我!把所有的夏青都还给我!”
——会因为人格融合感到痛苦的夏青,会因为被排除在自己人生之外而流泪的夏青,拥有着宝贵回忆和信念的夏青,居然就这样被面前的这个人当成可以随意赠送和收回的礼物。
“你没有资格这么做,你不能是他,”徐长嬴泪流满面地望着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浑身颤抖道:“……那我这么多年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弥赛亚”却只是没有任何情绪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歇斯底里。
在昏暗又闪烁不定的灯光里,身处在角落的林殊华的脸上满是惊惧,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浑身是血矗立在甲板之上的极优性alpha,又看向已经溃不成军的屋大维派系,心中一股可怕的预感几乎呼之欲出。
“所有的夏青?”
“弥赛亚”重复了一遍,他肩膀处的枪伤还在流血,因此嗓音不由得变得嘶哑,但神情却依旧冰冷空洞,他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你是在说谁,但如果是主人格,那这本来就是出自他的旨意。”
话音落下,徐长嬴怔住了,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他就看见“弥赛亚”直直望着自己的深邃眼神:
“他在24岁的时候答应了我提出的一个赌约。”
徐长嬴道:“什么赌约?”
“弥赛亚”却笑了:“一个很有趣的游戏。”
“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就算是我也感知不到他,”“弥赛亚”缓声道,“但其实在他在隧道前唤醒我的两年后,也许是因为你过得还可以,所以他有段时间突然变得很不安分。”
“有几次我回过神后,我都会发现他差一点杀了这具身体。”
极优性alpha的沙哑声音回荡在废墟一般的豪华舱室里,根本没有人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与基路伯的人手对峙着的SEL贵族们脸色苍白地如同等候审判一般,倾听着LEBEN的独裁者的血腥独角戏。
“弥赛亚”道:“但好在事情发生了转机——自从2017年你被SEL里的IGO高层故意派往极有可能爆发暴动的地区,遭遇了不幸的意外,又被他亲眼看到你被摘取腺体后,他就变得很安分了,并且很快就答应了我提出的赌约。”
海风从落地窗里灌入房间,几乎要将徐长嬴浑身的血液全部冻僵,他缓了足足一秒,才在心脏迸发出的尖锐疼痛中意识到“弥赛亚”说了怎样可怕的话语。
而一旁角落里的蔡司闻言也直接愣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响了,他的眼前飞快闪过那如同噩梦一般的回忆碎片——被暴徒涌入的顶楼餐厅,西装外套后背的那道白色污渍,以及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beta专员。
他没有想到,冥冥之中,这个痛苦的过往居然是更庞大的多米诺骨牌的一环,将命运推向了更可怕的深渊。
“所以,”徐长嬴努力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模糊视线,他质问道:“所以你和他赌了什么?”
“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吗?”极优性alpha攥着显示倒计时的卫星手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淡漠眼睛定定看着beta,露出了虚假的不解情绪:
“当然是你,浮士德。”
徐长嬴愣住了。
“很简单的游戏规则,延续了第一代emperor在你父亲身上没有做成功的事。”
“游戏的结算时间是‘基因突变论’成立的那一刻。”
“弥赛亚”道:“如果我能够成功引诱你成为第四席emperor,那么他就要将这具身体完全交给我。如果我失败了,那么我就要兑现承诺,要亲自结束游戏。”
徐长嬴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你想的是对的。”
“恭喜你,”“弥赛亚”站在南太平洋上的火并现场对beta微笑道,“他赢了。”
GAME OVER.
UTC-3时区的19点35分。
在这一刻,徐长嬴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阿布扎比的生死时刻突然想起20岁的夏青。
——他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驼色围巾,站在学校或是某个街道的红墙前,是那么的陌生的夏青,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有爱意,有埋怨,有赞许,有不满,但最奇怪的是,他好像一直永远站在原地,永远在那里等着自己。
原来是因为他真的永远站在时间的长河里,永远地无休止地等待着。
“虽然我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和他说过话了,但是因为我很喜欢这个游戏,所以我决定遵守游戏规则。”
在忽明忽灭的应急灯光中,海景会客厅的角落中的屋大维派系的贵族们的心中都涌出了可怕的预感,以至于他们原本满是灰败和绝望的脸庞上再度爬上了一丝狠厉,仅剩的雇佣兵们开始在掩体后不动声色握住了手中的枪支。
而站在水族箱前的徐长嬴对此一无所知,他张了张口,终于颤声问道:
“结束游戏是什么意思?”
“弥赛亚”站在原地,神情温和地看着beta,只是脸上的笑意虚浮又空洞,“当然是结束一切。”
“包括LEBEN在内的一切。”
他平静地补充道。
徐长嬴的眼中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而也正是在这一时刻,比他反应更快的则是早已有所预料的SEL贵族。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弥赛亚”和蒙面士兵面前的几个沙发和桌子形成的掩体骤然转出了三名黑西装雇佣兵,并将手中的枪全部都直直对准了站在最中间的极优性alpha。
身为AGB专员的徐长嬴在短短的一瞬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望着枪口下那张熟悉的脸庞,瞳孔猛地紧缩,心脏比身体更快做出反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砰!”
枪声再度响彻在空旷的舱室之中,那是畏惧死亡的考伯特等人的最后一搏。
就在徐长嬴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不要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清晰的子弹击中血肉和骨头的爆裂声,随即下一刻,一直钳制着他的尤金就轰然倒了下去。
枪声先是停了一瞬,下一秒就又再次疯狂的炸开了,只不过这次的局势已经成为了单方面的碾压——
身处角落里的蔡司等人看得极其清楚,就在考伯特的人刚站起的一瞬间,子弹就精准地洞穿了那三人的脖颈与脑袋,下一瞬,那几声枪响就如同真正的发令枪一般,原本沉默守在极优性alpha身侧的蒙面士兵们就立刻开火,迅速向前推进,直直逼近了考伯特所在的区域。
角落里的林殊华脸色煞白地抬起脸,只见舷窗里的狙击手不知何时早已被屠杀殆尽,替换成了基路伯,或者说弥赛亚的人。
不过数秒,脸上被溅上鲜血的徐长嬴站在舱室的中间,怔怔地转过头,就透过昂贵的水族箱看见了考伯特那惨白的脸庞。
下一秒,“砰”的一颗子弹直接穿透了这个LEBEN组织中势力最为庞大的emperor的头颅,在死亡的瞬间,所谓的屋大维实际上与房间里的任何一个雇佣兵,甚至与他处决过的任何一个“贱民”都没有区别,他那浑浊的眼睛睁地极大,眼中满是惊恐和不甘心,还有无尽的怨恨。
而在这残酷的一幕上演之时,“弥赛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一切,他的身后就是被冲锋枪轰碎的落地窗,他似乎就要与黑夜、大海的气息融为一体,作为基路伯口中这世界上最标准的独裁者,冷血地置身事外。
“你这个该死的小偷!”贾里德诺伦歇斯底里的诅咒声响起,这个亿万富翁在生前最后一刻仍然不敢相信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游轮之上:
“ 你根本不配成为弥赛亚!LEBEN不该属于你们这样的随心所欲的疯子!凭什么基路伯和你——”
震耳欲聋的枪声很快就淹没了这群永生会贵族的惊恐的尖叫声,一场血腥的清洗就这样以极高的效率在短短几十秒里迅速执行着,将这艘游轮上最有权力的人尽数屠杀。
在闪烁不定的光线里,赵洋侧过脸,看见不远处林殊华的状况也极其危险,尽管他作为提比略并不是蒙面士兵的最大目标,但他手下的雇佣兵在之前的枪战中已经所剩无几,转眼之间,眼看屋大维阵营就要被清理完毕,即将就轮到他们。
林殊华的脸色苍白冷硬,并不像考伯特和贾里德那样显露出面对死亡的狼狈与不堪,他靠在鎏金电梯旁的墙壁上,手中紧握着一把手枪,似乎是察觉到赵洋的视线,他侧过脸,隔着两扇电梯门的距离冷冷望着他。
然而下一秒,蒙面雇佣兵已经调转枪口,子弹瞬间洞穿了挡在林殊华前面的一个亚裔雇佣兵,鲜血瞬间溅在提比略的墨色西装上,又再度消失不见。
林殊华瞬间攥紧了手中的手枪,他猛地抬起眼,正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时,海景会客厅的大门被再度撞开了——
“不许动!放下武器!”
走廊闪烁不定的灯光照亮了闯进来的全副武装队伍,正是接受了安柏的指令前来救援的B队——塞缪尔等人是通过员工通道进入的顶层甲板,他们刚进入西侧走廊就听见了交火声再度响起,顾不上一路上躺在血泊中的SEL雇佣兵尸体,为了潜在可能存在的人质,他们只能咬牙冲进火并现场。
然而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塞缪尔等AGB专员也被会客厅中的惨状所震慑住了,只见在冲锋枪的火光中,黑西装雇佣兵们都倒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与高档家具残骸上,他们也终于看见了不知怎么出现在游轮上的第三支武装力量。
“Drop your weapon! Now!”
然而,B队精英专员的到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制止火并,相反,那群训练有素的蒙面士兵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到来,其中两人迅速抬枪朝着他们所在的门口开枪射击,以至于塞缪尔小队只能立刻俯身躲避。
也正是在这时,塞缪尔看见了那矗立在昏暗光线中的两个人影,赫然就是艾德蒙警督和营救小队的拉尔夫教授,其中beta警督身形单薄地站在三具被击毙的雇佣兵之中,此刻也在枪林弹雨之中侧过脸望向自己。
然而与塞缪尔想象的不同,艾德蒙看见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惊喜等正常情绪,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睛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教授!趴下!”
被火力压制在门口无法进入的专员水野这时也看见了不远处的极优性alpha,不由得焦急大声道。
只见拉尔夫教授仍然穿着战术马甲,鲜血已经染红了马甲里的白色衬衫,但他仿佛并不知道痛苦一般,只是挺拔地站立在艺术吊灯下,宛若黑夜的一个影子。
望着已经所剩无几的SEL雇佣兵和不知从何出现的蒙面士兵,塞缪尔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眼看着三名蒙面士兵迅速向着拉尔夫教授袭去,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命令水野等另一半人负责beta警督,自己带头冲进了弹雨直直扑向极优性alpha。
与此同时,藏身在角落里的劳拉也看见了这一幕,她的瞳孔瞬间紧缩,厉声道:“停下!”
但塞缪尔已经冲到了极优性alpha的面前,也正是在这时,他看清了这人脸上的神情。
宛若雕塑一般冷硬的脸庞上一双极浅的眸子正冷冷看着他,那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冰冷、漠然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对,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紧,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向后撤一步,一道低沉的、诡异的轰隆声就出现在了整个舱室里。
不仅是塞缪尔,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而且一旁贴着舱壁的蔡司等人听得更加清楚,因为这个声音极其沉闷,并不像是通过空气从远处传来,而像是——通过他们身处其中的船体。
蔡司瞬间睁大了眼睛。
不过半秒,一股强烈的震动就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脚下,一时间舱室里的不少雇佣兵和蒙面士兵都因为船体的晃动而东倒西歪,密集的枪声也停滞了一瞬。
也正是这一瞬的停滞给了剩下的雇佣兵机会,赵洋只觉得眼前一晃,随即才看清是林殊华一个手下突然举起手中的手枪,只是枪口并不是对准蒙面士兵,而是那矗立在中央的水族箱——
只见那已经布满蛛网状裂纹的特制玻璃终于在这一枪的加持下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孔,但在下一瞬,裂纹迅速向四周迅速蔓延,等到蒙面士兵与B队专员都意识到发生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轰”的一声,那拳头大的小孔迅速扩大为直径半米的窟窿,足足有70立方米的水瞬间从那玻璃上的洞倾泄而出,而最可怕的莫过于,伴随着压力的变化和水流的冲击,那破掉的洞还在不断扩大,整个巨型水族箱将会在数秒,甚至瞬息之间彻底破裂。
尽管开枪的提比略心腹已经被蒙面士兵下意识击毙了,但是他所带来的灾难也犹如无法停止的链式反应,彻底改变了整个舱室里的事态发展。
喷涌而出的水流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脚踝,深水箱远比两个人高的水面出现了滚筒洗衣机一样的漩涡,每一个蒙面士兵与B队专员望着那个漩涡眼中都浮现出惊恐之意,他们都知道下一瞬整块玻璃崩溃,数十立方米的水直接压下来并冲进整个房间是什么样的破坏力——那只会和一辆小汽车撞过来没有区别。
而在这时,赵洋看见另一个亚裔雇佣兵冲了过来,刷开指纹锁后砸下了单向电梯的开关,原本就停留在顶层甲板的鎏金电梯门立刻打开了,但这样的动静自然吸引了蒙面士兵的注意,下一瞬,子弹就倾泄在电梯的方向。
但最靠近电梯的赵洋也因此被瞬间波及了,未等他来得及躲藏,流弹就直接擦过了他左侧脸颊,一旁的蔡司见状就要扑过来将他向后拖进桌子里,但一个亚裔雇佣兵却比他更快,直接将赵洋薅起作为人质拖进了电梯,而蒙面士兵见状也真的停下了枪击。
也正是这短暂的停歇,电梯门也就因此合上了,蔡司立刻用手去砸那开关,但是没有指纹的他根本没有权限,而也正是这一时刻,他听见一道昭示着不详的“咔嚓”声在空气中突然响起。
蔡司迅速抬起头,他看见了即将崩溃的深水箱,以及就站在一旁的徐长嬴,他再也顾不得一切,对着身侧的范伦丁喝了一声“RUN”就起身向着beta冲去。
那五秒变得很慢,蔡司看见基路伯的人并没有阻止他们与B队专员,而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们,直到他在小腿深的水里一把拽过徐长嬴,他都没有时间去看一眼蒙面士兵身后的夏青——不,那不是夏青。
就在最后一秒,蔡司双目赤红地刚将beta推出会客厅,自己甚至都没有迈出去,身后的水族箱就彻底崩溃了,一股强劲的水流直接拍上了他的后背,将他掀翻在走廊的积水中,也将他推出了那噩梦一般的豪华舱室。
一旁更快撤离出来的塞缪尔小队立刻接应了他们,一行人迅速向着船员通道奔去,然而就在他们拐入新的长廊时,两分钟前在会客厅里出现过的震动再次出现了,而且这次的幅度更大,三四个队员也因此不由得摔倒在地毯上。
简直就像地震一样。
“不对劲。”脸色苍白的劳拉突然开口道,她看向眼前漆黑一片的长廊深处,灰色眼睛中满是疑虑和惊惧,“就算是我们脚下的甲板爆炸也不应该是这种动静——”
话音未落,戴着通讯耳麦的塞缪尔等B队成员的脸色却突然变了,蔡司喘了口气,敏锐道:“怎么了?”
专员卡尔文的面色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道,“驾驶舱说底层甲板的压载水箱被破坏了。”
“让我们所有人务必要在20分钟内赶到救生甲板。”
蔡司愣住了。
而就在下一秒,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回荡在长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