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

    徐长嬴从小就与徐意远长得不是很像, 但每一个熟悉他们的邻居和熟人却都说,他与徐意远一看就是亲生的父子俩。

    因为徐长嬴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都与徐意远如出一辙。

    徐意远, 原广州新闻社记者,职称副高级, 主任记者, 生于1969年的广州一个徐姓大家族,1985年的省高考文科状元,死于2004年的塞尔维亚。

    虽然出生年份的数字给人一种老古董的感觉,但徐意远死的时候其实才35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帅的年纪, 所以就算是在2022年突然想起来, 徐长嬴脑海里浮现出的还是一张年轻的、英俊的,甚至与自己的辈分开始模糊起来的面孔。

    毕竟,2022年的徐长嬴如果能够再活6年, 就会永远比自己的老爹还要大了。

    从很早以前开始,徐长嬴的人生准则就是绝不回头,每一个昨天都会被他永远遗忘, 他的目光和意义永远只放在可以伸手触摸到的当下。

    所以不仅是叶新, 徐意远的面容也在他的记忆中不断被岁月侵蚀, 变得斑驳不清。

    但是当海水倒灌进气管的时候, 徐长嬴故意遗忘的那些过往和人, 却都像是泡进显影药水里一般,越发清晰,越发让胸腔里萌生出撕裂般的疼痛。

    他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选择遗忘他们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答案也许来自徐长嬴过往人生中的那特别的几天。

    2000年,9月,广州。

    千禧年对于很多90后和80后都是意义非凡的一年,那时全世界都对全新的一千年充满希望和幻想,殊不知在倒数最后一秒的欢呼声响起时,整个世界已然被按下快进键,以难以理解的速度向着未知的方向飞驰着。

    这一年对于徐意远也是特殊的。

    徐意远,身高一米八五,眉眼周正,鼻梁高挺,皮相一绝,如果非要形容其气质,可以借用广州电视台的节目中心主任的话——这就是八九十年代港台最钟爱的“星相”,是最适合上镜的一类人。

    徐意远于1989年入职广州新闻社,4年后,也就是1993年徐长嬴出生的那一年,北京的《东方时空》开创了国内新闻评论节目的先河,各个地方电视台也都开始争相推出各种实地采访、深入访谈的新闻调查节目。

    这也使得徐长嬴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只记得新闻社宿舍小区里的大人们总是行色匆匆,意气风发,似乎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新闻调查和电视节目,那是独属于新闻人的黄金时代。

    也正是在一背景下,广州电视台和新闻社的人才资源吃紧,作为beta而一直游离在编导工作之外的徐意远也有机会主办了一档民生节目《城市经纬》,每周三晚上黄金档播出,算得上是试水的第一批新闻调查节目。

    徐意远负责《城市经纬》的选题策划、采访方案、现场录制和后期制作等全部的内容,可以说是虽然没有给他编导的头衔,但这个节目确实是他一手办起来的作品。

    除了这个节目之外,徐意远也有很多其他的工作,每一次他都是从另一个外采地点匆匆赶到录制现场,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妆造,往往是一身衬衫或工装夹克,助理记者给他梳一下头发就上了。

    然而,无论是在工厂内部,还是社区门口,徐意远那张英俊的面庞都给那些年坐在电视机前的男女老少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配上他敏锐深刻的新闻思维,以及沉稳从容的采访风格,《城市经纬》成为了广州电视台第一批试水新闻节目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常青节目。

    因此,“徐意远”也成为了90年代末的一个小小的城市记忆,至于为什么是90年代末,则是因为千禧年之后他就退出了《城市经纬》。

    2000年,全国的广播电视体系迎来了新一轮的深化改革,各个电视台在集团化的同时实行了制播分离,也就说,此后的电视台要开始自负盈亏。

    过去效益好的节目都成为了一块块油水丰厚的肥肉,而作为其中收视率、观众满意度第一梯队的《城市经纬》几乎没有几天就被分给了电视台里的关系户,从0开始做起的徐意远直接被踢出了局。

    所以千禧年对于徐意远、徐长嬴和叶新都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徐长嬴现在都记得,2000年的春天之后,原本因为制作《城市经纬》而稳定工作的徐意远再次开始频繁出长差。

    例如,徐意远上一次出国际长差还是前一年南斯拉夫轰炸那件大事——由于beta记者不仅精通英法双语,粤语和普通话也能熟练切换,采访和撰稿的能力又十分突出,所以像某日报那样的中央单位经常会向广州借调他。

    然而,他却是一个beta,所以每当出差结束之后,除了一笔普通水准的差旅补贴,他又什么都没有获得——就好像,不同体制的、不同级别的领导又在这一刻彻底遗忘了他。

    听上去很憋屈,甚至连喜欢看笑话的体制内同事也会时不时替他唏嘘一把,但只有最亲密的家人知道,徐意远其实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徐意远从不会抱怨自己的职称上升的如此缓慢,自己的节目企划一次又一次被送到别人的手中,他只是平静地看待着这一切,就像看一场已经确定好结局的电影,接着坚定地只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喜欢的事情,就是当记者。

    坐在台式机前,吹着电风扇玩扫雷的小学生徐长嬴总是觉得,徐意远似乎就是一个现实世界的“扫雷”游戏爱好者,乐此不疲地去寻找这个世界平静海面之下的各种炸弹,哪怕代价是需要近距离接触那些危险。

    徐长嬴出生的那一年,已经入编了四年的徐意远和叶新才分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是一间90平的三室一厅,除了两个卧室以外,还能有一个小小的书房放下徐意远工作用的书桌和临时休息的行军床——他熬夜赶稿的时候,或者半夜回家的时候都会睡在那张床上。

    徐意远再次频繁出远门的那些年,书房就属于了徐长嬴,包括里面的书和电脑,还有行军床。

    家中没有人的时候,徐长嬴就随便抽一本书架上的书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看,有时候会看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灯已经被关了,身上还被不知什么时候回家的慈母扔了一坨夏凉被。

    但还有很偶尔的时候,当徐长嬴突然在半夜醒来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就像变魔术一样,小小的行军床上凭空出现了沉睡中的成年男人,而六七岁的徐长嬴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枕在大人的胳膊里。

    徐长嬴立刻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高兴地贴在了亲爸身上,常年奔波在外的beta男人身体很结实,小孩的细胳膊甚至搂不住他的腰腹和肩膀,于是往往徐长嬴搂一会之后,就不老实地去摸徐意远的脸,摸到熟悉的胡茬的时候,徐意远也被他烦醒了。

    正值壮年的beta父亲将徐长嬴紧紧搂在怀里,身上只有全家人都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他低头用胡茬蹭着徐长嬴的侧脸,将烦人腻歪的小孩扎的嗷嗷叫的时候才松开。

    “老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徐长嬴仰着脸,在黑暗中眨了眨和叶新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三点,还有一小会儿天就亮了。”徐意远困倦的低沉声音响起,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臂箍了箍小孩。

    “那你明天还去上班吗?”徐长嬴像个猴子一样四肢扒在老爹的身上,一脸期待地问道。

    “不去了,放心睡觉,明天爸爸叫你起床。”徐意远摸了摸身侧的夏凉被,在电风扇的凉风里盖在了徐长嬴的肚皮上,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父子两就这样又睡着了。

    而等到天大亮要起床的时候,果然是已经洗漱完毕的徐意远将徐长嬴从床上拽起来,抱到了洗手间去刷牙。

    在刚被调离《城市经纬》的两个月后,徐意远出了一个很长的差,大概差不多有三个月没有回来,以至于徐长嬴从暑假到小学二年级开学了一个多月后都没有见到他。

    2000年的那一天,徐长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阵子叶新也很忙,他渐渐地不再按时回家,因而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放学铃响起之后,和同班的男生在校园里拍了一堆画片,又打了一圈玻璃弹珠,才浑身脏兮兮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谁知,徐长嬴穿着白衬衫黑短裤的校服,背着蓝书包晃悠悠快要走出铁栅栏的时候,才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口。

    早秋傍晚的黄色阳光里,徐意远里面穿着一件黑色半领打底,外面穿着白色衬衫外套和灰蓝色牛仔裤,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家长了,只剩下他一人叼着烟站在电线杆旁,远远看上去简直像个港星。

    徐长嬴瞪大了双眼,看清了那人的确是徐意远之后立刻狂喜着颠着书包冲上去,七岁的小鬼一把抱住了家长的大腿,仰着头亲热地用广东话大声道:“爸爸你怎么来了?”

    徐意远被突然出现的儿子吓了一跳,但下一秒他立刻将烟头丢进便携烟灰夹,弯腰一把将徐长嬴抱了起来,掂了掂笑道:“爸爸下午两点才到的广州,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戴浩叔叔,他说这个学期你都是自己上学的,所以我换了身衣服就来接你了,小嬴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吗?”

    “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晚,今天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我就和李子泽他们多玩了一会儿。”徐长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小谎,徐意远将他放到车后座的时候,他裤兜里的弹珠还稀里哗啦响着。

    因为徐长嬴贪玩,父子俩回家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晚高峰,回小区的5分钟路程里全是世纪初特有的繁忙混乱的车流,所以徐意远没有骑车,而是推着车带着徐长嬴一起混在城市人流中向前走。

    “妈妈最近很忙吗?”徐意远问道。

    “特别忙呢,老爸你不知道,最近股票又突然暴跌了,我们班上同学家里还有小区里的家家户户都在吵架呢,阿新女士说咱们家也完蛋了,正等着远哥你下个月的工资条吃饭呢。”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徐长嬴摇头晃脑地鹦鹉学舌道。

    “我就知道,因为你妈妈这个月突然没怎么给我打电话,”徐意远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甚至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似乎一点不在乎家里“破产”的惨状,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感叹道:

    “上个月美国互联网的泡沫破了,国内股市肯定第一时间受到了冲击,我在国外看到报道后原本想着问一下你妈妈,但是想一想她才是我们家的经济权威,这种事还是全权交给她处理比较好。”

    徐意远与徐长嬴说话时从来不会把他当小孩,所以话语里总是会夹杂着很多专业术语和晦涩难懂的比喻,但久而久之,这也成为了他们家的交流方式,就算他不在家,叶新在家也会和徐长嬴说生意和工作上的事。

    有时候小区里的邻居听到这母子俩对话都会吓一跳,不由得道“阿新你怎么和小孩说这些,”叶新则不以为然道,“这小子也是家庭一份子,有什么不能说的。”

    去年,对财富和权力有着难言野心的叶新女士终于受不了了,毅然辞掉了电视台下的舞蹈团工作,攥着她与徐意远结婚七年的全部存款下海了,整日奔波在外贸档口和股市之间,然后在一年过去后,成功给存折上的数字抹掉了一个零。

    不过徐意远和徐长嬴都不在乎叶女士如何折腾家里的资金,因为徐意远曾经提出了一个“福利安全网”理论,即在有稳定房产的情况下,无论叶新如何折腾存款,徐意远每个月除去差旅补贴和稿费,都会有2800块的固定工资兜底。

    所以,一旦家庭资金链断了,顶多喝一个月的西北风,下一个月2800块的“救济款”就到了——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够解释高风险时期,普通国人对编制的渴望。

    父子两说了几句话就从主干道转进了车流更少的人行道,徐意远看了一眼自家小孩,又有些疑惑道:“不过如果咱们家已经完蛋的话,为什么妈妈还是很忙呢,戴浩叔叔说我们家最近都是晚上八点吃饭。”

    戴浩是电视台的录音师,住在徐长嬴家楼上,在21世纪初共用水房的宿舍居民楼里,邻里邻外没什么隐私,多买了把青菜都人尽皆知。

    徐长嬴看着徐意远宽阔的肩膀,双手抓着自行车座,抬着头认真道:“妈妈说她其实没有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还留了几个鸡蛋,但这次她那个工作档口的阿姨亏了太多了,所以她现在正在想办法让那阿姨松口和她合伙。”

    “不愧是叶老板,”徐意远闻言恍然道,晚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徐长嬴看见了他正在微笑的侧脸,“能与风险博弈的实干家。”

    就在徐长嬴正要歪着头问什么叫“实干家”的时候,徐家父子的自行车刚好拐过了回家的最后一个转角,然后就看见在绿荫道下急得满头大汗的一大一小。

    站在自行车旁的也是一个挺拔的身影——电视台的另一个台草,新闻主持人齐浩歌,他比徐意远要大两岁,是个alpha。

    如果说徐意远是港风靓仔,那么齐浩歌则是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的正统美男子,尤其是专业播音科班出身,说话字正腔圆又富有磁性,出门买个菜都能被老太太和阿姨们一眼认出来。

    不过此刻,这个还穿着衬衫领带的大帅哥此刻却焦头烂额又欲哭无泪地站在自行车前——自行车的后座上正坐着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漂亮小女孩,穿着与徐长嬴一样的水手服校服裙子,此刻正仰着头嚎啕痛哭着,哭的内容连五十米开外的徐家父子俩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齐浩歌手足无措地哄着:“小枫你坚强一下,爸爸轻轻的,就一下下……”

    “我不要啊啊啊,你骗人!”

    徐意远推着自行车走过去,一脸疑惑道:“浩歌,怎么了?”

    满头大汗的齐浩歌抬起头,看见徐意远的一瞬间,眼中几乎就写上了“终于得救”的字眼,他激动道:“意远,你来了就太好了,你快来帮我一把手——我刚刚骑车的时候不注意把小枫的脚搅进后轮里了。”

    徐意远立刻将载着徐长嬴的自行车踩下脚蹬放在路边,阔步走了过去,“是拿不出来了吗?”

    徐长嬴同时也跳下了后座,跟在徐意远的身后小跑过去,只见与自己一个班的齐枫此刻也两脚岔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只是穿着小皮鞋的右脚正死死卡在自行车车轮的辐条里,而且卡的确实有点严重,不仅白色小皮鞋鞋面变形了,连橡胶鞋底都被搅坏了。

    齐枫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见到了外人过来,眼泪汪汪地磕磕巴巴控诉道:“我都说了,脚在车轮里面,你还站起来踩!”

    “不好意思小枫,爸爸没有听清,”齐浩歌面露焦急和羞愧,他是台里著名的生活废——除了工作,做饭修车等一切生活事宜都不会,他此刻连忙大声道:“意远叔叔来了,让意远叔叔给你看看!”

    徐意远已经蹲了下来,他握住了齐枫的小鞋子,抬起头对着小女孩笑了笑,“没事的小枫,叔叔看了一下,好像没有破,你先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在小孩的心目里,还是徐意远比自己亲爸更可靠,齐枫板着一张与齐浩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看着beta叔叔的眼睛含泪点了点头。

    徐意远观察了一下齐枫脚被卡住的方向,一只手握住小孩的脚踝,一只手用劲抬起了轮胎,未等蹲在一旁的徐长嬴看明白手法,齐枫的脚就被轻松拽了出来。

    “终于出来了!”弯着腰的齐浩歌连忙激动道,一边站起身一边擦了擦脸上的汗。

    徐意远单手抱着齐枫,笑着哄道“是不是不疼,叔叔没骗你吧”,齐浩歌则站在一边解开闺女的皮鞋,搓了搓小脚,发现没有破皮流血这才松口气,又将小鞋子重新穿了回去。

    “能走路吗?让小嬴哥哥牵着你好不好?”被齐枫死死搂住脖子的beta叔叔注意到小孩对自行车后座的抗拒,耐心哄道。

    因为两个大人还要扶着自行车回家,所以不好腾出手背或者抱齐枫,齐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活动了两下,这才犹豫点了点头。

    徐意远将齐枫轻轻放到地上的时候,徐长嬴站过去主动牵起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女孩的手,也问道:“小枫你的脚疼吗?”

    满脸泪痕,脸色通红,碎毛刘海也都被汗粘在脸上的齐枫轻轻踩了踩右脚,点了点头,小声嘀咕道:“不疼,但是鞋子是新买的,妈妈会骂我的。”

    齐浩歌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徐意远却没有说什么,而是拍了拍他的肩,“不是大事,一起回去吧。”

    于是两大两小一起向着小区走去,徐长嬴牵着齐枫的手,走在两个扶着自行车的大人里层的人行道上,听见齐浩歌与徐意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齐浩歌道:“意远,你是从南斯拉夫刚回来吗?”

    徐意远道:“是的,虽然和之前的‘南斯拉夫’不是一回事了,浩歌你应该也看了报道,好不容易选了一个总统,那一片地区终于能和平一阵。”

    齐浩歌道:“我真是佩服你,全广东就你一个记者被中央调走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周睿广每天简直没事干了,光顾着在台里编排你,可谁不知道他那水平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徐意远道:“这样吗,他不是接手了《城市经纬》,我以为他应该很忙。”

    齐浩歌道:“别提了,好节目全被他糟蹋了,周台长把《城市经纬》交给他侄子后还要另起一个班底帮他做节目,谁知周睿广天天和那个导演吵架,他好像觉得这节目只需要他照着台本念,观众也不认账,这半年一直在寄投诉信说要换回你。”

    徐意远道:“这个节目没落了,市场很快就会有替代的产品补上。”

    齐浩歌低声道:“我真替你觉得不公平,你做了这个节目做了四年,最后职称、业绩都不算你头上,马上下一个季度了,你如果还有策划再递上去吧,李主任上次还当众说台里能做好节目的就只剩你了。”

    徐意远沉默了两秒,只是笑了笑:“好策划一直都有,只是改革之后台里不会再让我插手制作了,我看看吧,有合适的我会递上去。”

    齐浩歌愣了一秒,随即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不让你做,我要是你还递什么策划,便宜那些废物干什么,也就是欺负你和叶新两个干净人没有人脉关系。”

    徐意远道:“我其实觉得没什么,这个环境还没有坏到我无法忍受的程度,现在还能做我喜欢的工作。”

    齐浩歌笑了:“意远你可真是风骨铮铮,令人佩服。”

    徐长嬴正懵懵懂懂听着两大台柱说着的那些与他十分遥远的话语,不知不觉两家人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坐在花圃旁纳凉的家属院老人们看见徐意远和齐浩歌都笑着打着招呼:

    “小徐小齐一起接孩子吗?”

    “难得能见到我们台里的两个大帅哥并排走一起。”

    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徐长嬴和齐枫也成了中老人们调侃的对象,说着广东话的欢声笑语一下子就包裹住了牵着手的两个小孩。

    “长嬴和小枫两孩子真是漂亮,全挑着父母好看的地方长,一个像omega妈妈,一个像alpha爸爸。”

    “是的说,生的这么好,等过两年长嬴分化成alpha,小枫分化成omega,意远你们两家人还能结个亲。”

    徐意远和齐浩歌被四五个相熟的老人以朴素的善意和价值观调侃着,也不好说着什么,只能面露些许尴尬地带着孩子匆匆向着小区里面走。

    “那可不一定,苏爷爷,”徐长嬴牵着齐枫妹妹的手,扭过头用广东话大声对着最近的老头嚷嚷道:“我爸爸是beta,我一定是beta,就算不是beta,我妈妈去庙里算了我还有可能是omega呢。”

    “这孩子,我们说你是alpha不是好听话吗?”拿着蒲扇的老人们一脸不满,摆了摆手,“小孩子太小了还不懂事,男孩子当alpha,女孩子当omega是最好的,你长大了就懂了!”

    等好不容易离小区大门远点之后,齐浩歌笑着低声问道:“长嬴啊,你妈妈真说你有可能是omega吗?你知道什么是omega吗?”

    “知道啊,能生小孩呗,”徐长嬴抬起小脸,煞有其事道,“小枫是女孩子本来就能生,但我要我老妈烧高香才能有机会生小孩。”

    齐浩歌差点笑死,他对着正在楼下放自行车的徐意远道:“意远你们家儿子真的太有意思了,这都从哪儿学的,不会是叶新教的吧?”

    徐意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抬起脸无奈道:“小嬴说得也没错。”

    就算父母是alpha和omega,孩子是alpha的概率都依旧接近自然规律的十分之一,更不用说徐意远和叶新这样的beta和omega的家庭,大概率生出的孩子只会是beta。

    这个社会却总是以成为十分之二的第二性别群体作为一种假想的褒奖和祝福,并没有意识到这对于还没有分化的孩子来说其实是过于残忍的一件事。

    这时,站在一旁的齐枫睁着大眼睛看向徐长嬴,软绵绵道:“那长嬴哥哥,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当alpha呀。”

    “当然,这是符合科学规律的好吧,说不定之后还是我给小枫你生小孩唔唔——”

    徐意远看着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的齐浩歌,终于有些羞赧和汗颜地捂住了正在胡说八道的儿子的嘴,“这个话题对于你们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早了——小枫今天要不要来我们家吃饭?叔叔今天做蒸鱼。”

    齐枫还牵着徐长嬴的手,她正一脸扭捏地想要开口拒绝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齐枫,你干什么呢?”

    在那个声音骤然响起的时候,齐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了徐长嬴的手,徐长嬴闻声抬起头,只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挎着包站在不远处的水泥路口处,女人长相普通但气质凌厉,就算是体制外的人也能看出这是做领导的气质。

    齐枫连忙低头小声说了一声“徐叔叔长嬴哥哥再见”,就一瘸一拐地跑到那女人面前,喊了声“妈妈”。

    “意远你回来了。”洪博书冲着徐意远打了招呼。

    徐意远也笑了笑,简单回了声招呼,随即两家人就分开了,徐意远牵起徐长嬴的手就走上了楼梯。

    徐长嬴扭过头听见洪博书斥责的声音远远响着:“你的鞋怎么回事?”“年纪小小就去拉男孩子的手,也不知羞。”

    一旁的齐浩歌似乎低声劝了什么,但女人有些尖利的声音似乎还隐隐响着,直到他们也进了隔壁的楼里,走在楼道里的徐长嬴才彻底听不到了。

    作为员工子女的徐长嬴从小就经常在电视台大楼里玩,和其他小孩一样趴在自家大人的办公桌上写作业,或者和没什么事的闲职文员们一起剥橘子吃瓜子。

    大人们总是忘记自己做小孩子的日子,以为人类小孩和猫狗一样听不懂人话,所以经常当着徐长嬴等一众小屁孩的面肆无忌惮开口谈事,也正因此,徐长嬴很早就能知道整个电视台大厦里里外外的许多隐秘八卦。

    比如齐浩歌与叶新一样,都是外地户籍人士,而他能留下来不仅是因为一等一的皮相和嗓音条件,还因为齐枫的beta母亲洪博书是前台长的独生女。

    体制内的闲人一谈起八卦所用的态度和语句都非常上不了台面,徐长嬴坐在宽大的红木椅子上听着他们一边发出“嗤嗤”的笑声,一边绘声绘色讲述着多年前洪主任是怎么追求新来的齐浩歌,结婚后又是怎么对与齐浩歌同台的omega女主持人拈酸吃醋,用职务使绊子。

    说到最后,还要尖酸地点评一句,幸好两人生下的小女孩长得像齐浩歌,不然在这个只能生一个孩子的体制下,孩子爸爸的好基因都被浪费了。

    虽然徐长嬴知道这些八卦不能信——毕竟他还不止一次偷听到他们编排徐意远主动去灾区、疫区出外采工作,正是因为徐意远这个beta想要讨好领导以求升职,但他又好像确实能从流言中感知到构成现实的隐秘部分。

    “老爸,”在徐意远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的时候,徐长嬴抬起头道,“苏爷爷说的确实不对,不仅我不想成为alpha,小枫妹妹也不想当omega呢。”

    “是吗?”徐意远看向小孩,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他柔声问道:“你怎么知道小枫不想做omega的?”

    “因为小枫妹妹和我说,洪阿姨经常在家里说她这辈子只能给男人生孩子,做家庭主妇,所以她不想当omega,也想当靠自己工作的beta。”

    “咔哒”一声防盗门被打开了,徐长嬴被一只大手轻轻推进家里,他听见徐意远又轻声问道,“你是怎么和小枫说的?”

    徐长嬴一边踢掉自己脚上的运动鞋,一边踩上拖鞋道:“我说洪阿姨搞错了,我们家的叶新女士也是omega,但她天天在外想办法赚钱呢。”

    正说着,徐长嬴就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揉了揉,听见父亲的声音响起:“你和小枫都是聪明孩子,现在不用思考这些事情,再等几年自然就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现在不知道吗?”徐长嬴看着撸起袖子走进厨房的成年人,大声问道。

    “唔知”。

    Beta男人拧开水龙头,平静地肯定道。

    为什么人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

    7岁的徐长嬴在这一刻没有听懂徐意远的话,他明明觉得自己对于自己想要什么是那么的清晰。

    他想要成为徐意远。

    这是远超过父母滤镜的一种向往——每长大一点,徐长嬴就越能感知道徐意远的身上有着与普通人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环境还没有坏到我无法忍受的程度”,徐意远如此说道。

    但反过来说,如果真的到了无法忍受的那一天,徐意远要做什么呢?

    看似正常的,连齐浩歌这样的大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话语,其中却透露着危险和反常的逻辑。

    就好像徐意远真正关心的世界并不是他身边的这个,他的灵魂,他的欲望、他的目光被留在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而徐意远之所以还与他生活在一起,扮演着普通的父亲、职员、下属这一系列身份,则是因为他自己选择这么做——此时的徐长嬴和叶新对于他来说,比他想要去做的事情要更加重要。

    年幼又敏锐的徐长嬴在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徐意远心中存在一架天平,并以孩童特有的自私和天真,祈祷着世俗的砝码永远保持着上风。

    但对于2022年的徐长嬴而言,这一切都已经是发生过,且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结局他早已知晓,他自己才是移走砝码的最后那一只手。

    叶新的事业很快就在千禧年之后开始了蒸蒸日上,虽然并未到达大富大贵的程度,但已经足够颠覆那个时代普通人对于家庭关系的认知。

    例如,徐长嬴记忆里第一次遭受到金钱的冲击,是在2001年的年夜饭。

    叶新从包里给徐意远和徐长嬴一人掏出了一件新春礼物。

    徐意远的是一块劳力士GMT Master,双色表圈,能同时显示两时区的时间,而徐长嬴的则是一个带着挂脖绳的诺基亚3310——有什么紧急事再也不用跑去街上找公共电话亭了。

    徐长嬴现在都记得那一刻窗外鞭炮声和烟花声震耳欲聋,而他们父子俩则在沉默中后知后觉地睁大了双眼,徐意远的帅脸上甚至罕见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31岁的叶新穿着驼色羊绒衫,年轻俏丽的脸庞有些微微发红,她想要尽量掩藏一下自己的嘚瑟,但很明显藏不住,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端着酒杯用蹩脚的粤语低声道:“冇办法,赚得风生水起啦。”

    这一刻的徐长嬴自然是为omega母亲的成功感到快乐和安心的,因为这理所当然就意味着徐意远的世俗生活的比重不断增加。

    虽然他很快就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并不是这么简单。

    2002年的1月。

    那一天,刚放学的徐长嬴为了帮远在外地的徐意远拿证件,他回到了很久没有去过的电视台大厦,再一次在办公室门外听见了那永远不会停止的闲言碎语,并听到了徐意远的名字。

    “……上个月,徐意远从喀布尔回来的时候你们看见他了吗?”

    “没啊,不是吧,他真去阿富汗了——我以为是新闻社的小张胡说的,那他不就是和凤凰台的“911”报道部门一起去的吗?”

    “这也太拼了,怪不得上次齐浩歌突然在酒桌上对钟主任开玩笑,说他再压徐意远的节目真的说不过去了。”

    “全国除了新华和凤凰,压根没有几个战地记者,徐意远的履历都这么辉煌了,还被周台长他们一党人压着评不上正高,我要是他就崩溃了。”

    “说到哪里去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徐意远崩溃什么呀——你们没有看见他回来述职的时候手上戴了什么表吗?人家戴的是劳好吧!比钟主任手上的还贵两万块。”

    站在走廊拽着书包带的徐长嬴在这一刻,胸腔突然萌生出了一丝寒意,他听见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传出了音调陡然升高的议论声。

    “……叶新现在深圳和广州来回跑,你猜她能赚多少,反正比混了这么多年的编导主任赚得多。”

    “徐意远这也太爽了吧,本来beta娶了omega就已经很占便宜了,结果居然还能让叶新赚钱给他花,我要是他,我才不干记者了。”

    “当年叶新与徐意远结婚的时候,我们不是都默认虽然是omega嫁beta,但叶新条件那么差,论学历、家庭和工作样样都是下嫁,没想到最后还是beta高攀了,这可真是应了社会老话……”

    建于80年代的电视台大楼走廊很深,窗户开得很高,冬季的傍晚非常短暂,穿着校服的徐长嬴明明没有站很久,但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走廊已经非常暗了。

    徐长嬴没有再听下去,而是一路飞奔跑回了家,在人行道上奔跑的时候,徐长嬴看见了城市上空的夕阳正在一点点落下去,就像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一样。

    他意识到了天平即将反转的预兆。

    2003年,6月的最后一天。

    徐长嬴背着画板,坐在凉亭里,掰开了手里的菠萝冰棍,分给了同样大汗淋漓的齐枫。

    齐枫这一年很不对劲,徐长嬴和她虽然住在隔壁单元,但因为突如其来的非|典,冬天那几个月每家每户都闭门不出,所以他们一个寒假就没碰上面。

    结果一开学,徐长嬴傻眼了——齐枫居然比他还高半个头。

    而等到一个学期过去,此时此刻穿着天蓝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正在开心吃冰棍的小女孩已经比徐长嬴高一个头了。

    “齐枫,我觉得不对劲,”10岁的徐长嬴一脸狐疑道,“你多高了现在?”

    “1米75,”10岁的齐枫一边吃着冰棍一边看着膝盖上的漫画,头也不抬道。

    徐长嬴闻言立刻扭头看向女生,震惊道:“你这个月怎么又长了4厘米,齐伯伯没有说什么吗?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你忘了吗,我爸爸上个月就被徐叔叔叫去北京一起做非|典报道了,妈妈太忙了,要让我等他回来带我去体检。”

    齐枫歪了歪头道,她的脸蛋还和去年没什么变化,仍然是天真又漂亮。

    自从非|典在去年冬天爆发后,徐长嬴就很难见到徐意远了。

    因为病毒是在广东开始蔓延的,广州电视台必须要做第一时间的报道。

    但很显然,这是极为凶险的任务,甚至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最后,还是那个熟悉的beta记者,带着几个年轻的助理记者、摄像师组成的小队,穿着防护服去了深圳做了第一场现场报道,发回了一篇又一篇宝贵的新闻通稿。

    后来广东的疫情控制住后,徐意远小队又被上级部门调去了情况更加严峻的北京,一直到5月底,疫情才开始好转,中央的宣传部门也因此决定要在结束前做一个电视专题报告。

    已经鏖战了一整个冬天和春天的徐意远已然在行动中有了话语权,于是他点了齐浩歌等几个广州优秀的同僚——这都是给履历镀金的难得机会,所以齐浩歌等人立刻就动身去了北京。

    “哦对,我都忘了齐伯伯也去了,”徐长嬴嘎嘣咬了一口菠萝冰棒,闷声道,“我妈上个星期就说他们要回来了,但是一直都没回来。”

    “诶,阿嬴你不知道吗?”齐枫晃着穿着凉鞋的脚,疑惑地看向徐长嬴,“我爸爸早上打电话说他们今天就到广州了,晚上的飞机。”

    徐长嬴微微睁大了双眼。

    叶新这一天都在深圳进货,晚上不回来,她这一时期赚的都是辛苦钱,所以徐长嬴这两年早就能一个人在家过夜了,这一次也不意外。

    齐枫说她妈没告诉她具体的航班时间,徐长嬴一开始以为是晚上八九点的飞机,但是他一直躺在书房的床上看托尔斯泰看到凌晨一点半,书砸在脸上三次,还是没等到人。

    于是他就关上灯睡觉了,假装白天齐枫说的话也是他的幻觉。

    “……没事的,我其实并不觉得意外。”

    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朦朦胧胧间,徐长嬴在一片漆黑中努力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门缝里透着客厅的灯光。

    似乎又响起了齐浩歌的声音:“我走之前,沈局长与我们开会时点了你的名字,姓周的还主动提到了那个节目,说下个季度由你来做,谁知现在又翻脸,我真没想到做人能这样的!”

    “这很正常,这次我没有点他们那群人里的任何一个,这已经忤逆他们了,”徐意远好似早有预料,与齐浩歌的语气截然相反。

    “你这十年就耗在这姓周的身上了,要是换个台长,早就是另一派人生际遇,”齐浩歌似乎在抽闷烟,三秒后,他才压着嗓子轻声道:“我听说,不是年底就是明年,调令就下来了,他应该要被换了。”

    “浩歌,我本来就没有回来获得嘉奖的打算,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社会环境,不如说,”徐意远轻轻笑了一声,“这样的处境能让我时刻保持清醒,挺好的。”

    后来两个大人似乎又低声聊了一段,但徐长嬴已经听不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困,眼皮像是被千斤顶压着,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听到了关灯的声音,以及好几声开关门的声音。

    送完同事,徐意远想要看一下儿子,结果没在次卧找到人,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嘎吱一声,推开了书房的门,在行军床上找到了小鬼。

    徐长嬴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半梦半醒里感觉谁把房间里的空调关了,接着气温开始快速攀升,然后就是一股浓烈的,熟悉的,好像上辈子就闻过的香味忽然涌了出来。

    “小嬴,你怎么发烧了?”

    又睡了一会儿,徐长嬴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但他好像没有骨头了一样,怎么用劲都控制不了身体,并且居然连眼皮都睁不开。

    还是那股香水味,熏得他头昏脑涨,就像是溺水一样喘不上气,没一会儿他感觉自己靠在大人的怀里,胳肢窝里被塞进了水银体温计,没一会儿又被抽了出去。

    坐在床边的人似乎是看了一眼体温计,发现体温高的不像话,立刻就将徐长嬴抱了起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急,“爸爸现在带你去医院,小嬴你醒一下好不好?”

    靠在父亲脖子里的徐长嬴终于睁开了眼睛,他这时才发现天早就亮了,熟悉的书房里明亮又闷热,徐意远还在问他话,但他被烧得口干舌燥,嗓子生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好,就在这一天,不放心小孩一人在家所以有清晨赶回家习惯的叶新女士及时赶到了。

    门把手被转动,叶新左手挎着包,右手拎着才买的早饭,刚踏进门的同时,穿戴整齐的徐意远正抱着徐长嬴就要冲出去。

    “老天爷,”站在玄关处的叶新被汹涌的晚香玉香味给熏得眼前一黑,扶着墙才没有一屁股坐地上,她一脸懵逼道:“怎么家里都是我的信息素,不对,为什么会有我的信息素——”

    话说到一半,叶新终于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面前男人怀里软趴趴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微微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

    教科书上虽然写着优性alpha由于在第二性别的基因表征上更为强大,所以经常存在晚于普通人群分化的情况,但徐长嬴是一个例外。

    他比那一年官方定下的集体分化时间还早了两个月,在医院物理降温了三天,就迎来了优性alpha的人生。

    没什么亲人的omega的叶新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生出一个优性alpha小孩,第二性别管理部门的员工在登记时不停对她说恭喜和羡慕,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高兴的——毕竟是不是A级,她和徐意远都是小孩唯一的亲人。

    一个“性别”,能够在多大程度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呢。

    她隔着玻璃窗一边望着里面躺着的徐长嬴,一边笑着对站在门旁的徐意远这么说着,但是那一刻徐意远却没有笑。

    面容俊朗的男人只是静静望着睡着的孩子,眼中浮现了叶新看不懂的神情。

    三天后,叶新就明白了徐意远在那一刻在想什么。

    那一天上午,有人突然准确找到了徐长嬴病房,要求与孩子和叶新见一面,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徐长嬴名义上的爷爷。

    徐意远的亲生alpha父亲,著名的书法家,徐敏达。

    徐意远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幼子,只是与前面两个alpha儿子不同,他是beta,所以竟然就这样在家族中查无此人——毕竟beta都无法将名字完整的写在族谱里。

    所以这么说来,徐长嬴其实并不是出身普通家庭的优性alpha。

    不如说,这世界根本不存在出身平民家庭的优性alpha,因为“优性”并不是一个“性别”。

    而是一个“阶级”。

    更加强悍的信息素也好,还是更加优秀的感知力也好,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优性alpha”这个标签本身才最重要,它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将人类社会分割开来,并按照已经成形的逻辑进行资源分配。

    望着循循善诱的陌生中年人徐意则,和一身文人气质,神色泰然坐在病房椅子里的徐敏达,年仅10岁的徐长嬴被迫知晓了这一切。

    当然,徐长嬴并没有同意“回”徐家这种提议,叶新也没有同意。

    徐家人走后没多久的下午,徐意远才姗姗来迟,他走进病房时只看见盘腿坐在病床上的徐长嬴和正在整理行李的叶新。

    徐意远站在病房门口,微微怔住了。

    而就在这时,叶新刚挂掉催货款的电话,抬起眼看向男人笑道:“怎么了,要是找你大哥和老爸,先生您来晚一步,他们走了。”

    “为什么?”beta青年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

    “没办法,”叶新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的日光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又不在,你儿子无论如何都说不认识他们,说两圈车轱辘话,他们就气走了,你大哥和老爸的脾气可比你大多了。”

    徐意远道:“那你呢?”

    “我怎么了,”叶新摊了摊手,“我也不认识好吧,这么多年,我们家里不是一直只有三个人吗?”

    午后明亮的病房里,徐意远英俊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直直走向病床,向着乖巧坐着的优性alpha伸出胳膊,将其一把抱了起来。

    “优性alpha就是不一样,”徐意远笑着道,“人家孩子分化都是睡一下午,我们长嬴要睡三天。”

    叶新无语道:“我回家刚开门一瞬间我以为我妈活过来了呢,而且就算是遗传我,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晚香玉味道的alpha,一点都不帅气。”

    “你这是信息素歧视,医生明明说也有很多alpha是C类香源,”靠在徐意远肩膀上的徐长嬴不满地抗议道。

    “那是医生安慰你的,你回头自己上大街闻闻就知道了,”叶新故意逗着还病殃殃的小孩道,“而且我和你爸爸又不是没见过优性alpha,人家信息素才不是这种甜腻腻的味道。”

    “真的吗?”徐长嬴信了,正要期期艾艾地抬起头去问徐意远,病房的门却被敲响了,是办理好出院手续的护士走进来,来和患者和家属讲述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小帅哥你可是我们第二性别病区这么多年来的第3个优性alpha,虽然很幸运,但后续要比其他的小朋友进行更多信息素培训了。”

    护士长与徐长嬴握了握手,随即就开始与站在一旁的omega母亲开始讲述了分化后的注意事宜。

    “没有兄弟姐妹吧?”

    “没有,”叶新接过护士长递来的文件,认真答道。

    “那就好,优性alpha稍微有点麻烦,信息素太强了不能和近亲孩子待在一起,会有家族性干扰,而且一年后他要使用的抑制剂也和普通alpha不一样,要定时来我们这里领取,都是免费的……”

    趁着叶新与护士们认真交接,被抱了好一会儿的徐长嬴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徐意远的肩膀,要下来自己站着。

    徐意远将小孩放在病床边上坐着,看着小孩低着头弯腰系着鞋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低声道,“一眨眼长这么大了。”

    回家的时候是徐意远开车,那一年的夏天特别热,车辆刚熄火,徐长嬴和叶新就想要立刻跑上楼开空调,但就在要走进楼道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意远!”

    手里拎着资料袋的徐意远站定在了楼下,抬起头看见隔壁楼上的一个人正探出身子冲他们挥手,正是齐浩歌,他那英气的面庞上满是笑意,“我听到车子声音就知道是你们一家。”

    说罢,不到三十秒,齐浩歌就匆匆跑下楼,看见站在徐意远身后的徐长嬴就笑眯眯弯下腰道:“你好啊,小长嬴,你可是我人生中见到的第,我想想,第二个优性alpha了。”

    抓着徐意远衣服后摆的徐长嬴闻到了一股清新的像是松柏的味道,并几乎在第一瞬间就本能感知到这个alpha的心情很好。

    “让你担心了,浩歌,你怎么还特意跑下来,上楼喝口茶吧。”叶新也笑着打招呼道。

    “不了,我马上就要去录节目了,知道你们家要回来,特意守着你们给你们贺喜的。”齐浩歌手里确实拎着平时上班用的公文包。

    徐意远拽住了徐长嬴的手,对着齐浩歌笑着道,“小孩子提前分化而已,还让你放在心上。”

    “不不,我不仅是来和小长嬴道喜的,还是来和意远你道喜的。”齐浩歌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脸,含笑看着徐意远。

    徐意远见他很高兴,便也望着他笑道:“有什么好事吗?我一时想不起来。”

    “《民生时空》,记得吗,”齐浩歌拍了拍徐意远的胳膊,“你的节目台里批下来了,我的第一手消息,编导都交给你。”

    闻言,连早已不在台里的叶新都露出了惊喜的笑意,她漂亮的桃花眼弯了起来:“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徐长嬴却感受到抓住自己的大手微微一顿,于是仰起脸,看见徐意远眨了眨眼,缓缓笑道:“是吗?不是说前两天已经给其他人了吗?”

    “现在其他人可夺不走了,”齐浩歌摇了摇头,随即笑着看向面前的小孩,“这次是托我们长嬴的福气,你以为全广州有几个能培养出优性alpha的?现在台里所有人都得佩服你。”

    “正好,你又是刚从疫区回来,连上之前的履历,凭借你的能力,这个节目做到年底,职称就能重评了。”

    为什么。

    齐浩歌还在笑语吟吟着,但徐长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有些理不通这个成年人话里的逻辑。

    尽管他的话乍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为什么——徐意远能不能拿到本就属于自己的节目,会和他儿子是优性alpha有关联呢?

    “是这样吗。”

    徐意远轻笑道,徐长嬴牵着他的手,缓缓抬起头,看见了Beta青年似乎还在笑的眼睛中透露出若有所思的意味,而那眼底的某种东西,就像一年前他看见的夕阳一样,彻底了落了下去。

    “浩歌,要麻烦你了,先帮我和台里说一声。”

    徐意远低下头,晃了晃优性alpha小孩的手,笑了笑,又抬起头,收敛起了笑意。

    “节目不用给我了,我不干了。”

    徐长嬴睁大了眼睛,在那一瞬间,他听见耳边响起了天平彻底调转的声音。

    2003年-

    “你认为命运存在吗?”

    背着旅行背包的徐意远弯腰看向他,10岁的徐长嬴无法回答,男人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不相信。”

    徐意远道,徐长嬴看见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如夜中篝火般的光亮。

    随即,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世界。

    第122章

    2.

    你等着一辆火车, 它会把你带到远方。你明白自己希望火车把你带到哪儿,不过你也心存犹豫。

    2010年,7月, 纽约。

    从林肯中心的IMAX影院出来的时候,不仅是赵洋, 连徐长嬴都有点晕头转向。

    那一年夏天, 高中生之间的热点话题无非就两个,一个是“世博会”,另一个就是《盗梦空间》。

    尽管在大陆地区的上映要到9月,但也不耽误国内互联网对于这一贴满“烧脑”“反转”标签的大片激烈讨论,也正因此, 当高考成绩下来后, 现场看《盗梦空间》也被列入了徐长嬴、夏青和赵洋短暂美国旅行的行程。

    电影情节确实层层反转,加上美国的影院都不会放任何字幕,徐长嬴光是切换语言模式就不得不慢半拍, 所以第一次看电影看得有些想吐。

    而坐在徐长嬴旁边的赵洋更是看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放弃了,纯纯当看了两个半小时的IMAX屏幕的游戏画面。

    彼时的赵洋戴着潮牌鸭舌帽,脚踩着AJ, 虽然抱着爆米花桶站在售票大厅中间的模样有点呆, 但已然有了美国富二代留子的气质。

    而站在他身侧的徐长嬴和夏青则都穿着一黑一白差不多风格的T恤, 长裤, 甚至相同的手表和项链, 唯一的区别就是徐长嬴两手空空,而夏青背着一个运动胸包。

    徐长嬴曾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吐槽他和夏青天天穿情侣装,但是这一点确实不怪他——自从三年前夏青和阿特米西亚住进家里之后,叶新每次从天南地北往家里买衣服就直接买两份了。

    外套T恤这一类叶新还会挑选不一样的颜色,但是手表、鞋子和配饰之类的她就直接一式两份了, 所以搞得徐长嬴和夏青每次无论怎么搭,都有种说不出来的相似感。

    “我的听力果然还要练一练,里面的台词我都要慢半拍才能听懂,”徐长嬴胳膊搭在夏青的肩膀上,一边扯着下巴上的口罩,一边抱怨道,“搞得我剧情都有点混乱了。”

    “这个电影本来信息量就很大,”夏青任由优性alpha将体重都压在自己身上,一边接过徐长嬴的口罩折叠了一下就放进了包里。

    虽然比徐长嬴小一岁,但夏青现在的个子几乎与徐长嬴差不多高,少年时精致秀气的脸庞也在三年后褪去了青涩,显出了更加硬朗和成熟的线条,一双澄澈的琥珀眼睛也多了些更加生动的光彩。

    “你好歹能够听懂,”看了两小时无字幻灯片的赵洋一边将爆米花随手放在桌上,一边一脸抓狂道,“每句台词我都只能听懂前半句,刚刚快要大结局了我才刚分清楚主角叫什么——我要不回国复读算了。”

    上个星期,徐长嬴和夏青一起填报了北大的第一志愿,而赵洋也收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在此之前他已经花了整整两个学期去考那该死的托福,在赵修奕的钞能力加持和徐长嬴的魔鬼口语陪练下,也总算是顺利上岸。

    虽然赵修奕从来不对赵洋的学习有什么要求,但不代表他对独生子的前程不在乎,从高二开始,就有专门的择校专家与赵洋接触,不断与他探讨对未来的工作和学术看法,综合考虑了赵洋的兴趣爱好以及个人能力,最后给他列了一个list,里面是数十家高校和专业。

    最终,赵洋极为稳妥地申到了纽大的国际商业,综合下来的学业强度比较适中,就业前景也比较合适,至少有赵修奕在,充实顺利地过完这一辈子是注定的。

    只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除了赵洋自己,他的好哥们没有一个是来美国的。

    先不论徐长嬴和夏青这两个凭借统考一同进入国内top的可恶学霸,连一直迷茫糊涂的齐枫都在高考前被公安大学提前批了,现在正在国内走政审流程,连这一个星期的出国游都错过了。

    赵洋其实原本还存了带着齐枫一起来美国的心思,高三刚开学的的时候他都打算让赵修奕给齐枫也掏一笔申校费用了——拜托,李嘉玉那个26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废物都被李旭隐带去宾夕法尼亚了,齐枫肯定比他要强。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徐长嬴看到公大的招生时察觉到齐枫有这种潜能,就建议她报名了,而这一报名,居然真就让她当上了。

    赵洋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酸酸的,他一想到两个月后的开学只剩下自己一人在异国他乡,就宛若得了毕业焦虑症的小学生,心里全是抵触和害怕。

    毕竟小学毕业后,赵洋和徐长嬴、齐枫三人组就从来没有分开过,虽然后面加入的夏青分走了徐长嬴的一大半精力和关注,但也算多了一个人头,多一份热闹。

    徐长嬴对于赵洋心里想什么自然是一清二楚,不然也不会特意跑来美国陪他旅游一圈适应环境。

    正好,赵修奕和叶新正因为一个大项目此刻在华盛顿忙碌着。

    “不要把电影当生活啦,”徐长嬴笑嘻嘻地搂住了赵洋的脖子,煞有其事道,“电影台词的速度是日常生活的一点五倍,里面的很多单词日常生活也用不到啦,不信你问夏青。”

    赵洋抬起头,看见从小在国外生活的夏青冲着自己点了点头,肯定道:“日常生活的对话很简单,上课就算老师有口音,适应一阵子就好了。”

    “而且赵叔叔不是给你安排了生活助理吗?”徐长嬴拍了拍赵洋的肩膀,搂着他就向着影院门外走去。

    “放心,很快就会适应的,不说赵叔叔,我妈还经常来美国呢,她来了肯定要顺道看你的。”

    话音落下,三人已经走出了建筑,来到了林肯中心的人行道上,只见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整个广场的建筑都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灯光,不远处的宽阔马路上也迎来了晚高峰的车水马龙。

    “不是那样,”说到这个,赵洋就有些泄气,他低头踩着人行道上的易拉罐拉环,“我爸不常来美国的,他这次项目做完就回国内了,欧洲和日韩才是他们公司的主要市场。”

    “是这样吗,”徐长嬴与夏青对视一眼,他有些意外道,“我看我妈这半年老是来回飞美国,我以为你们家公司开拓了新的海外市场呢。”

    正值暑假,纽约的游客特别多,三个少年一边说话一边还要注意避开背着大包的路人。

    “当然没有,我爸他们公司在北美还没有设立分公司呢,这次是因为总公司接到了这两年来最大的项目,好像是给美国的一个通信集团做什么云端数据库系统,预计9月就结项了。”

    赵洋虽然不插手家里公司的事情,但赵修奕和他聊天时也会提及自己最近在忙什么,所以他自然比徐长嬴还要更清楚大人们的工作情况。

    “云端,数据库?”徐长嬴自从东京比赛回来之后,就对代码和互联网这一类东西敬而远之,因此他习惯性地看向一旁的理科天才,张口问道:“夏青,那是什么?”

    “简单来说的话,”夏青低头想了几秒,抬起头认真道:“赵叔叔的公司是在给这个企业提供一系列的应用程序,以及一个安全的数据库,这样可以提高企业效率,特别是通信企业,可能在世界各地都要发展业务,所以很需要云端的服务。”

    很明显,这个简单的解释对于其他两人来说还是不够简单,徐长嬴和赵洋脸上依旧浮现着迷惑不解的神情,只不过生活幸福平淡的少年们一向不关注家里大人们的事业,很快就不再纠结。

    赵洋一边拧开手里的汽水,一边对徐长嬴道:“我小时候问我爸他是干什么的,他只和我说是做电脑的。”

    “这也太巧了,”徐长嬴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妈刚去赵叔叔公司的时候,也和我说她是卖电脑的。”

    彼时是2010年夏,国内很多沿海企业还没有走出2008年金融危机的阴霾,两年前股市暴跌、企业倒闭潮等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虽然赵修奕的帆远集团是高新技术产业,但一大半的营收份额来自于海外,因而也受到了金融海啸的冲击,一度陷入危机。

    赵修奕的科技公司主要业务是开发和提供计算机软件服务,例如通过云计算服务帮助大型集团提供财务和资产解决方案,他是国内最早做这一产业的人,但是在国际上并不是最早,所以争夺海外市场的压力非常大。

    不过,听到赵洋的话,徐长嬴才想明白为什么从去年年底开始,叶新就一直脚不沾地地满世界飞。

    在去年冬天的联考前,叶新还特意去北京与徐长嬴吃了一顿饭,当时她说在和赵修奕搞一个重要的投标项目,现在想来就是中了这个通信企业的标。

    叶新一开始负责的是帆远集团的日韩市场,后来她能力越发突出,就进入了欧洲市场的营销部门。早在在徐长嬴上初中时,叶新的英文就已经异常的流利了,前两年还抽空去读了广州一大学的MBA,虽然读到一半她觉得太水,也和其他大多数学生一样让自己的秘书去上课,顺便拿到一个研究生学位。

    “不过,我还是觉得赵洋你不用担心,”徐长嬴搂住了赵洋的肩膀,笑嘻嘻道:“赵叔叔那么爱你,就算这个项目做完了,他也肯定要经常飞来看你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林肯中心的喷泉旁,伴随着流水声,一丝轻柔的凉意也迎面荡了过来。

    “得了吧,我们都到美国一个星期了,他也没来找我们,还要我们明天飞去华盛顿找他们。”赵洋扯着自己设计款T恤上的布条,低声道。

    “我们要尊重大人的工作好吧,”徐长嬴转着手机,单手插兜道,“你看赵叔叔还是董事长,我妈只是他的手下,结果每天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呢。”

    “前天早上打了,”站在一旁的夏青突然开口,并纠正道:“只是你睡懒觉没听见,是我接的。”

    “好吧,那是我误会叶女士了,”徐长嬴正要一脸歉意地道歉,但下一秒他就想起什么,更加不满道:“但赵叔叔可是每天都给赵洋打电话好吧,不是说父爱才无声的吗?”

    赵洋一脸无奈道:“但是我爸每次都会问你和夏青,说是阿新让他问的。”

    “那算什么啊,”徐长嬴一边拉开夏青胸包的拉链将手机塞了进去,一边愤愤不平道:“虽然我怀疑他们俩在谈恋爱,但是赵叔叔还不是我后爸诶,哪有这样替代亲情的道理。”

    一说到这,原本还有点郁闷的赵洋眼睛突然亮了,他转过身子看向两人,兴奋道:“果然——你们两个也能感觉到了吧!”

    三个男生很快就凑在了一起,徐长嬴与夏青对视一眼,随即低声道:“怎么可能感觉不到,毕竟我妈距离上次谈恋爱已经过去20个,还是……”

    “21个月,”夏青补充道。

    “对,21个月没有谈恋爱了,就是从2008年股票狂跌那时候开始,所以我和夏青都记得很清楚,”徐长嬴抱起胳膊,神情严肃道,“但这怎么可能啊——所以我怀疑她肯定偷偷谈了没和我说。”

    “这就是你们俩的证据?”刚有点兴奋的赵洋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们撞见过什么呢。”

    “这当然很奇怪啊,我妈那么漂亮,工作又那么累。”徐长嬴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道:“她不谈恋爱岂不是压力很大,还荒废人生,而且虽然她每次谈恋爱不会带我见对方,但她也从来没瞒过我。

    在我老爸走了两年多之后,她每段感情之间都不会超过3个月,这次是整整21个月,肯定很反常吧。”

    “可是我爸在我妈走了之后就一直没谈过恋爱,”赵洋努力跟上分析,但还是理不清逻辑,他疑惑道:“而且按照你的逻辑,阿新既然没和你说,难道不应该是没谈恋爱吗?”

    “哥们,感情不一定讲逻辑,但不讲逻辑的一定是真感情,”徐长嬴一本正经道,“如果是遇到了特别喜欢的人,不想和儿子说也很合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怎么得出这些歪理的?”赵洋皱起眉头,下一秒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一脸震惊地看向优性alpha道:

    “等等,徐长嬴你别告诉我——你没和你妈说过你和夏青在谈恋爱吗?”

    徐长嬴咳了一声,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嘀咕道:“她不问我,我就不说嘛,虽然我觉得她早就知道了,就像我知道她应该和赵叔叔谈恋爱了一样。”

    “牛逼,”赵洋简直无语凝噎,他看了看徐长嬴,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夏青,忍不住吐槽道:“外面人就算了,家里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你们俩的奸情。”

    “滚蛋,说谁呢,”徐长嬴下意识就要抬脚去踹赵洋,但突然他又停了下来,迟疑道:“等一下,这么说的话——难道赵洋你是看见了什么吗?”

    “也没什么,”赵洋抓了抓脸颊,低声道:“就是有几次我在深圳的时候,碰巧看见阿新送我爸回家。”

    “我靠,”徐长嬴闻言瞬间怔住了,但下一秒他就听见抓住重点的夏青开口问道:“为什么是叶阿姨送赵叔叔回家?他应该是有司机的。”

    赵洋道:“我当时趴在窗台上,听见我爸在和阿新道谢时说司机请假了。”

    徐长嬴道:“那这确实不算什么嘛,打工人送老板回家而已,我真以为你发现什么了呢。”

    赵洋道:“但是关上门后,我听见我爸在楼下打电话让司机明后天也不用上班了。”

    徐长嬴和夏青:“……”

    “不是吧,”徐长嬴一脸恍惚,不可置信道:“赵叔叔原来是这种人设吗?——和我爸完全不一样诶!”

    赵洋道:“我怎么知道啊,阿新和我妈妈也完全不一样好吧!”

    “大人的恋爱真是含蓄,”徐长嬴只用了一秒钟就接受了现实,忍不住感叹道,“我以为我妈喜欢更热烈点的。”

    “不过难道他们还没有正式谈吗?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呢,”赵洋仰着头望着不远处恢弘的剧院建筑,有些想不通道,“他们是成年人,和你们俩个早恋的又不一样。”

    “什么早恋的,我们已经是准大学生了好吧,”徐长嬴立刻反驳,但没说两句,赵洋兜里的手机也响了。

    赵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了起来:“韩叔,是我,不好意思,我一时忘记给你打电话了。”

    对面是中年人的声音,赵洋说了没两句就挂了,对着徐长嬴和夏青偏了偏头,“走吧,韩叔来接我们了。”

    三人立刻向着人行道重新走回去,没有两分钟,一辆美国车牌的黑色汽车就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正是赵修奕派来陪孩子们的韩秘书。

    因为明天要飞去华盛顿,今晚三个小孩看完电影就回酒店吃饭休息,到了美国的这六天的行程都是韩诚一手操办的,从好莱坞一直玩到法布罗,又回到纽约参观帝国大厦、大都会和纽约大学,三个孩子也已经和韩诚打成了一片。

    “少爷,”韩诚的年纪与赵修奕差不多,也戴着眼镜,只是有些中年发福,但脾气很是和蔼,他站在古斯特边给孩子们笑着拉开了车门。

    赵洋习惯性地坐进副驾,他一边扣着安全带,一边不好意思道:“韩叔叔,你以后还是都喊我赵洋或者小洋就好了,你是我爸爸的员工,是我的长辈。”

    赵洋在十岁之后就和外公外婆生活在广州,家庭结构非常简单,老人家住的别墅也不大,家里只有一个做饭的阿姨,所以和李旭隐、林殊华他们的情况不一样,根本没有什么阶级概念,他突然被叫“少爷”的反应和徐长嬴差不多,先是起鸡皮疙瘩,然后就是不好意思了。

    “好的,小洋,是叔叔忘了,”韩秘书笑着发动着汽车,握着方向盘道,“只是我们秘书处和赵董对接工作时习惯叫你少爷,总是改不过来。”

    美国东部晚上七点,正是广州的早上八点,坐在后排的徐长嬴又扭过脸看向夏青,对方漂亮的眼睛和他对视一眼,就了然地拿出了手机递给他。

    徐长嬴一滑开手机,果然发现就在刚刚,齐枫在q\q群里发了一张和阿特米西亚的自拍,苹果4的像素不是很高,但将屏幕挤得满满当当的两张脸显示一人一猫的心情都很好。

    赵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艺术建筑和明明灭灭的路灯,扭过头看向韩秘书问道:“韩叔,你知道我爸还要在美国呆多久吗?”

    韩诚一边开着车一边温声道:“赵董是来进行第一轮内部测试的,对方是北美最大的通信企业之一,我们集团和他们联手在华盛顿总部建了一个数据中心,赵董这次带了最好的高级工程师团队,就是为了检测云服务平台和数据库的安全性。”

    说着,韩诚微笑地看了一眼赵洋,道:“所以小洋,我现在还不确定赵董什么时候能够回国,但今天赵董突然撤走了一半的工程师,我想应该快了。”

    “真的吗?”赵洋有些高兴道,“他都快两星期没回家了。”

    “赵叔叔真是厉害,”徐长嬴一边刷着浏览器页面,一边抬起头笑道,“我刚刚搜了一下,好像国内能够提供数据库产品的只有帆远。”

    “是的,国内只有我们一家,如果算上云计算服务的话,截止去年年底,全球不超过十家,”韩诚很是骄傲道,“就算这样,这次贝克企业的竞标也很激烈,全球有上百家公司投标,赵董和叶总为了这次投标付出了很多心血,所以中标后也非常关切。”

    “毕竟,在美国第一个合同就是建设数据中心,如果一切顺利,赵董是想趁此机会打开北美市场的。”

    徐长嬴听到韩诚的话不由得微微一怔,虽然他不太了解公司的战略布局,不过通过这句话就能感受到赵修奕并非随意安排赵洋的学业,想来如果公司发展北美事业,他还是能时常飞过来和赵洋见面。

    徐长嬴抬起眼,果然看见赵洋心情一下好了很多,高高兴兴地抱着手机开始回复齐枫了。

    徐长嬴靠在宽大的车座靠背上,在安静和昏暗的车内扭过头,先是看见夏青已经闭上眼睛的脸庞,随即透过车窗看见了外面灯火通明的长街。虽然高考成绩已经出了两个星期了,但他在此刻才蓦地品尝到了无忧无虑的闲适感。

    那是一种平淡的,但异常宝贵的感情,如烟如梦般难以捉捕,一般出现在人类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非常偶然的片刻,此时的徐长嬴并不知道这世界上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再难寻到这份情绪,里面也包含他自己。

    第二天清晨7点,已经洗漱完毕的夏青在酒店套房的房间里开始收拾行李箱,而徐长嬴就蹲在一旁,两手空空地看着他忙碌。

    夏青向来不会抱怨徐长嬴不帮忙,一方面是徐长嬴帮了只会更乱——毕竟他的收纳能力与阿特米西亚差不多,把想要的东西胡乱塞进自己的箱子里就结束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正是夏青最能包容徐长嬴的“蜜月期”——

    徐长嬴在去年七月就开始了集训,一直到年底的美术统考都没怎么回过家,中间还是夏青趁着去北京竞赛绕路去看了他几天,12月底统考结束后就要准备校考,因此他又在全国四处奔波到今年四月,好不容易回来后就要准备文化课的高考。

    所以满打满算,这一整年徐长嬴就没怎么回家,加上叶新也是个大忙人,反而是身为外人的夏青一个人和阿特米西亚一只猫守着家。

    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徐长嬴发现生活变得无比飘飘然,无论他做什么夏青都不会生气,望着自己的漂亮眼睛也一直情意绵绵的,甚至有一次他与美术生们聚餐不小心喝大了差点睡地上,夏青自己找了过来将他背了回去,第二天酒醒后也没有骂他,给徐长嬴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如果干他的频率少点就更好了。

    此时,徐长嬴蹲在地毯上毫无章法地叠好了一件皱皱巴巴的T恤,一脸邀功地就要塞到夏青叠的豆腐块旁,但下一秒就被对方无情地挑了出来,并一抬手就扔到了床上。

    “夏青你怎么这样,你嫌弃我帮倒忙吗,”徐长嬴一脸的泫然欲泣。

    夏青道:“那是你今天要穿的,快去换衣服。”

    “好的呢,”徐长嬴瞬间变脸,一脸欢脱地站起身,快速脱下了身上的睡袍,将T恤套上之后才四处找自己的裤子。

    而就在夏青将准备好的裤子递给徐长嬴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了赵洋的声音,那声音很大,似乎是在和别人争吵什么。

    他们在纽约定的是商务套房,刚刚夏青去客厅收了相机,他们房间的门只是轻轻掩着,所以能听见赵洋的声音。

    徐长嬴的心紧缩了一下,他快速套上裤子就与夏青匆匆走出房间,推开赵洋房间的门时,正看到只穿了牛仔裤的赵洋站在窗前,他赤着上半身拿着手机,气得面红耳赤,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大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凭什么一句话就不让我去了!”

    徐长嬴走上前,在赵洋身侧站定了,听见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正是赵修奕,此时正在温声细语地解释着什么,但没说几句就被赵洋打断了:“你又在骗我!你以为我想来美国吗?我来了这么多天你见过我一面吗?现在你让我回去是什么意思?”

    见赵洋语气越来越过火,徐长嬴连忙低声道了一句:“赵洋!”

    赵洋这才突然停下,他拿着手机红着眼眶看向徐长嬴,这时房间安静下来后,徐长嬴清晰地听见了赵修奕的声音,“小洋,长嬴在那边吗?你让长嬴接电话好不好?”

    赵洋将手机递给了徐长嬴,徐长嬴接过后抬起眼,看见赵洋用胳膊擦了擦眼睛,愤怒地别开了脸。

    “喂,赵叔叔,是我,”徐长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努力平静地开口道。

    “长嬴,真是抱歉,因为我们这边的工作突然出了一些新的情况,所以叔叔没有空接待你和阿青了,我让韩秘书给你们定了中午回国的机票,叔叔下次再请你们来玩可以吗?”赵修奕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和平静,但是感官敏锐的徐长嬴还是察觉出隐在他声音里的沙哑和疲惫。

    很奇怪,就算很忙不能接待他们,为什么向来很尊重孩子的赵修奕会没有提前通知就给他们定了回国的机票?

    一丝疑惑闪过徐长嬴的脑海,但是他并没有多想,而是认真回复道:“当然可以,赵叔叔你们的工作最重要。”

    “谢谢长嬴,叔叔这边确实走不开,但是你妈妈会提前回去,她先陪你们在国内休息一下。”赵修奕的语气依旧镇定平静,但是下一秒他还是顿了一下,继而有些许犹豫道:“小洋他很生气,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嗯,我会的,叔叔你别听他气话,”徐长嬴一边说一边看向套着T恤的赵洋,直接开口道:“赵洋他就是两个星期没见你,很想你才会闹脾气的,我回头去说说他——”

    “我才没有!”正在气头上的赵洋闻言立刻大声反驳道。

    然而电话另一端的赵修奕似乎愣住了,沉默了足足两三秒,才低声道:“长嬴你帮我和小洋说一声对不起,等我回去,一定会好好陪他。”

    “没事的赵叔叔,您直接和他说,”徐长嬴立刻道,并不分由说地将手机塞到了赵洋的耳朵边,“赵洋你快回赵叔叔。”

    赵修奕应该是陈恳地重新道了歉,但赵洋却依旧硬邦邦地道:“我才不管你,你不想见我就算了。”

    说罢,赵洋就将手机挂断了。

    清晨的日光里,三个少年面面相觑,三秒后,因为愤怒在大喘气的赵洋将手机丢在了地毯上,怒气冲冲倒在了床上。

    “那么着急把我们赶回去,不就是怕我去缠着他吗?”赵洋掀开了被子重新睡了回去,冷哼了一声,“好像谁想见他一样。”

    “别那么火大,赵叔叔肯定不是那么想的,”徐长嬴看了一眼夏青,有些无奈地跳上了赵洋的床,大字型躺下后枕着胳膊对着被子里的好哥们道:“往好处想,早点回去还能再玩一个多月呢,叔叔忙完了就回来了。”

    赵洋没有说话,只是挣了挣被子,但被子却被烦人的徐长嬴压得很紧,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将发脾气的赵洋折腾得气急大骂的徐长嬴笑吟吟地抬起眼,却发现夏青还站在原地,日光衬着beta的侧脸更加透明白皙,他正静静地看着摔在不远处的手机。

    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

    2010年,7月,广州。

    飞机落地在广州时已经是凌晨,夏季的雨总是停不下来,机舱的门打开的一瞬间,熟悉的湿热感立刻裹挟住了踏入廊桥的少年们,似乎在须臾之间就帮他们剥去了大洋彼岸的记忆。

    赵洋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个小时的航班结束,他几乎都忘记了和赵修奕吵架的事情,在韩诚开着车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回外公家的时候,他摘下耳机想也不想道他要去徐长嬴家玩,大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调转了方向。

    夏青搬进徐长嬴家里一年后,也就是他们读高二的时候,叶新又换了一个房子,虽然离学校远了些,但是高档小区的更大户型,四室两厅,三人一猫都有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因为阿特米西亚总是要睡人的床,所以她的房间被改成了徐长嬴的画室。

    2007年正是房价大涨的时候,所以就算是已经非常能赚钱的叶新,一个人置换房子的压力也很大,徐长嬴之前问了一下,他妈只是简单说还要再背10年的贷款,因为他们家从不让小孩插手家庭财政,所以其他的徐长嬴和夏青都不知道。

    只是每个月,两个孩子的银行卡都会固定多两千块的生活费。

    徐长嬴与夏青的房间户型是一样的,但是风格却截然相反,夏青的房间整洁规整的仿佛是书房,而徐长嬴的房间却和小时候一样,到处堆满了漫画书、DVD碟片和游戏卡带,除了电脑还有游戏主机,地上还铺着地毯,不仅方便他抱着猫随时就地躺倒睡觉,还方便赵洋和齐枫过来打地铺。

    韩诚将孩子们送到住宅楼下后才离开,三人熟门熟路地拖着行李走进电梯,倒时差的徐长嬴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刷了一下电梯卡就站着闭上了眼睛。

    十几秒后,还是站在身后的夏青用肩膀抵住了他的后背,徐长嬴才又睁开眼,摇摇晃晃跟着赵洋一起走了出去,但未等他们走到家门口,他就听见了猫叫声从门后传了出来。

    随即,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响起,“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探出头的正是看家养猫的齐枫,她头发乱糟糟的,和站在她脚边的三花猫一样,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三人,“你们怎么挑了这个航班,我一直睡在沙发上等你们呢。”

    三个男生进门后都直接将行李箱扔在玄关不管,赵洋要冲凉,徐长嬴要找猫,夏青则进屋提前开空调。

    阿特米西亚兴奋地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跳到徐长嬴的怀里,一会儿跳到地上狂奔着去找夏青,就像一只圆滚滚的兴奋小狗,公平地将自己的热情分给两个亲哥。

    夏青只是进两个房间开空调的功夫,等到他拖着扒着自己小腿的大花猫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徐长嬴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在了沙发上,而齐枫正蹲在一旁用手指戳着他的脸。

    但徐长嬴并没有偷懒多久,下一秒伴随着一声猫叫,一个炮弹就跳到了他的胸口,给他砸的眼前一黑后又蹲在了他的脖颈处,开始亲热地舔他的下巴和嘴巴。

    “我靠,”徐长嬴挣扎着睁开眼睛,就看见热情似火的阿特米西亚,她正睁着漂亮的异瞳紧紧盯着自己,卖力地夹着嗓子喵喵叫着,于是徐长嬴连忙大叫着“夏青救命”,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夏青伸手架了起来。

    “先去冲凉再睡觉,”夏青像拖犯人一样轻松拖着徐长嬴向房间里走去。

    “我不要,我身上汗已经干了,我要困死了。”徐长嬴哭丧着脸耍赖道。

    站在他身后的齐枫打了一个哈欠,弯腰抱住了阿特米西亚,说了一句“我继续去睡了”就走向了徐长嬴的房间。

    赵洋和齐枫留宿时都是睡在徐长嬴的房间,也就是说这么大的房子,往往四人一猫都非要挤在一个房间里,加上每次只有一人一猫可以睡床上,所以都是通过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睡床。

    不过徐长嬴他们三个去旅游了,齐枫就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在了徐长嬴房间,而这时四个准大学生显然没有了吵架抢着睡床的精力,所以夏青直接拖着徐长嬴回了自己的房间。

    齐枫也推开了隔壁的房门,但向里看了一眼就愤怒大叫了起来:“赵洋你这个贱人,凭什么把我的被子扔在地上!我才是睡床的!”

    房间门被关上了,齐枫与赵洋的吵架声也瞬间弱了下去,徐长嬴被夏青推进了自己房间的浴室里,虽然他不怎么进夏青的房间,但浴室结构是一样的,所以他闭着眼睛也能洗。

    刷完牙后,徐长嬴套上自己的家居服就走了出去,在即将倒向床的时候又被一只手薅住了,beta无奈又无情的声音响起,“你T恤穿反了”。

    徐长嬴只能闭着眼睛坐在床上仍由夏青给自己扒掉T恤,再翻个面套上,接着被轻轻一推,终于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床上。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徐长嬴是被闷醒的,他一睁眼就发现眼前白花花一片,耳边还全是摩托车一样的巨大呼噜声,懵逼了半天才发现阿特米西亚正趴在他的脸上,开心地打着盹等着他醒来。

    徐长嬴挣扎了半天都没办法甩掉已经十斤的小女猫,因为她的后腿蹲在他的胸口,又将最柔软的肚皮盖在自己的脸上,而脑袋则和人类一样搭在枕头上,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包围圈,势必要把亲哥在睡梦里闷死。

    徐长嬴一边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毛,一边才发现不仅是阿特米西亚,还有一人紧紧抱着自己,自己的胳膊和腿都被箍住了,他艰难地侧过脸,果然看见了一张精致完美的脸庞,夏青双眼紧闭,眉头舒展,睡颜简直像偶像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安宁又美好。

    但是,为什么阿特米西亚就只蹲在他的脸上,不去蹲夏青啊,徐长嬴一边不服气一边疯狂用头顶开大花猫,但是对方咕噜咕噜几声又挪了回来。

    终于,在一人一猫的无声搏斗中,夏青缓缓睁开了眼,看见优性alpha脸憋得通红,正在和阿特米西亚在枕头上较劲。

    终于,夏青松开了搂着徐长嬴的手,缓缓从被子里坐了起来,伸出手将阿特米西亚抱在了自己怀里,被解放的徐长嬴这才大口大口喘气,他在被子里打了几个滚活动了手脚之后,才看见窗帘外的天色已经不知何时暗了下去。

    “夏青,现在几点了?”徐长嬴睡太久嗓音都哑了,一说话都将自己吓了一跳。

    夏青揉了揉阿特米西亚的肚皮,然后将她放到被子上,伸手去床头柜上拿水杯,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阿特米西亚的喵喵声和滴答的时钟声。

    “下午五点半了,”夏青将水杯递给了头发乱糟糟,一脸懵逼的徐长嬴。

    徐长嬴刚喝完水将玻璃杯放在床头柜,阿特米西亚迅速跳进他的怀里,伸出爪子就想拨弄那杯子,但下一秒她就被清醒过来的徐长嬴一把抓住,故作严肃地大声笑道:“你想干什么!”

    阿特米西亚扭头看了看夏青,又对着徐长嬴娇娇地喵了一声。

    徐长嬴掐着话痨小女猫的两只前爪,人一言猫一句地说了半天废话,最后男生把猫搂在怀里亲了十几下,翻身下床就走出了房间。

    客厅和餐厅的灯都已经被打开了,赵洋和齐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趴在餐桌上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听见徐长嬴的脚步声才回过头。

    齐枫嘴里叼着赵洋从美国买回来的巧克力棒,看着徐长嬴道:“你可算睡醒了,赵洋让我叫你们起来,我说让阿特米西亚进去就行了。”

    徐长嬴抱着还在喵喵叫的大花猫,顶着一头乱发道:“还不如你去叫我呢,她蹲我脸上差点把我捂死了——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中午就醒了,你们三睡得天昏地暗,我都无聊死了,”齐枫在通过公大招生后就把头发剪了,配上她那1米88的完美身高,穿着粉色条纹短袖都英气逼人,“我自己去买了便当和薯片,然后一直看番看到现在,赵洋也才刚醒,我们正在想晚上吃什么。”

    一口气睡了12个小时,徐长嬴这才后知后觉有点饿,于是也想了想道:“我们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在家吃吧,我们不是这一个星期都在外面吃了吗,”赵洋坐在餐桌旁,手里划着刚从美国带回来的iPad,看着徐长嬴和夏青道,“我说今晚吃火锅怎么样?”

    “可以呀,我们自己买菜回来做,”徐长嬴立刻来了精神,他将猫换了一只手抱着,又笑着看向赵洋眨了眨眼,“一回国心情就好了吧,赵叔叔是不是又给你打电话了?”

    “就是问一下我们到没到家而已,”赵洋一下被说中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又转移话题道:“我爸还说阿新两天后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香港玩吧,齐枫也没跟我们去美国,刚刚还在抱怨呢。”

    “行,”徐长嬴回头看了一眼夏青,只见他正在伸手摸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小女猫,这才又想起什么,迟疑道:“不过那样,没有人照顾阿特米西亚了吧,我们能把她带去香港吗?”

    “如果我们只去两三天,猫猫是可以在家里独自呆这么久的吧?”齐枫转过头,看着两人道。

    “可以的,”夏青握住了小女猫的前爪,点了点头道,“之前我去竞赛的四天,家里没有人,她就是自己呆在家里的,很乖,家里有自动喂食器。”

    2009年的自动喂食器,徐长嬴记得很清楚,还是叶新特意从日本背回家的,她去客户家时看到对方养的布偶猫用了这种高级货,所以立刻记住了牌子,没有一个月就买了回来。

    “我们家的孩子也是外国猫,走的海关程序比品种猫还多呢,”当时的叶女士如是说,她一边看着正在装机器的夏青,一边搂着要凑上前看热闹的阿特米西亚,笑眯眯道:“是吧,花姑娘。”

    “话说,我才想起来,”赵洋看着正要从徐长嬴怀里接过阿特米西亚的夏青,疑惑道:“你们俩之后去北京上大学,阿新的工作还是很忙,那小猫交给谁照顾?”

    提到这个,徐长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声道:“毕竟上了同一个大学,我们准备在外面住,那样就可以把阿特米西亚带过去了。”

    “我靠,”赵洋闻言愣住了一秒,接着又一脸难以言喻地看向徐长嬴,艰难开口道:“你们俩是要结婚吗?”

    “什么结婚啊,想什么呢,”徐长嬴一边去客厅拿猫条一边莫名其妙道:“不是和高中生活差不多吗?我们总不能把阿特米西亚丢下吧——啊小零食怎么吃光了,夏青,家里还有吗?”

    “好像没有了,我明天去买,”穿着同款家居服的beta男生抱着大花猫就走了过去。

    站在餐厅里的赵洋和齐枫看着正在认真讨论买什么猫粮的两个男生,沉默了几秒之后,齐枫缓缓扭过头看向赵洋,一脸震撼道:“阿嬴他们的人生节奏是不是早就乱了,他们俩早恋好像和普通早恋不太一样。”

    “幸好alpha和beta不能生小孩,”赵洋望着那两个高挑挺拔的背影,目光复杂,但语气中带了一丝庆幸和后怕道:“不然还上什么名牌大学,在家生孩子吧。”

    “你们俩说什么呢?”站在客厅里的徐长嬴远远地看向两人。

    “没什么,”被抓包说小话的齐枫连忙摇头,反应迅速道:“我们在说我们晚上买什么菜?”

    “我们分头买,正好我和夏青去进口超市买猫罐头,那里的生鲜比较好,我们顺便都买了,你们去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些蔬菜和饮料就行。”徐长嬴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边跑边叫的三花猫。

    “行啊,”齐枫看着回房间换衣服的徐长嬴,蹲下来逗小猫,抬起头道:“你们要带上她吗?”

    “不了,”徐长嬴和夏青很快就换好了T恤和短裤,他抛了抛手中的钥匙,低头看着小猫认真道:“外面太热了,我们去去就来。”

    2010年的徐长嬴已经养成了坐地铁戴口罩的习惯,晚高峰人很多,他习惯性站在车厢角落里,看着车厢外一闪而过的广告牌。

    这个世界上毕竟一大半的人是无法感知到信息素的beta,所以混迹在上万人涌动的公共交通时,夏青都会牵着徐长嬴的手,防止他被繁杂的信息素熏昏头坐错站。

    陌生人看到只会下意识以为这是一对AO情侣,虽然看不出来谁是omega罢了,毕竟两个人不仅一样的身材高挑,气质和模样都不分上下的出众,根本看不出谁依附谁的趋向。

    车厢门打开,未等路人再多看两眼,角落里的两个男生就同时消失了。

    徐长嬴单肩背着马里奥周边双肩包,一只手被夏青牵着,一只手快速编辑着购物清单,头也不抬地跟在beta男生的身后,一路上扶梯和走地下通道,最后刷卡出站的时候才勉强满意地收起了手机。

    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商业步行街的地铁站口了,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四周都是繁华明亮的购物中心,行人来来往往,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给人一种想要立刻钻进商场的冲动。

    “生鲜超市在这边,”夏青转过身,晃了晃徐长嬴的手。

    受信息素影响还有些晕头转向的徐长嬴连忙点了点头,又松开了牵着夏青的手,摘下了口罩。

    “不过要是在纽约看到的那种项圈能够推广就好了,”摘下口罩的徐长嬴露出一张笑吟吟的帅脸,对着夏青道。

    两人并肩走在宽阔的步行街上,聊着在纽约看到的那种“高科技产品”——美国一医药公司生产的一种控制信息素的设备,alpha或者omega戴上就能被辅助控制信息素的释放,只是辅助效果很有限,设备造价很高昂。

    “夏青你选的基因学是不是与这些有关?”

    “嗯,”夏青站在明亮的巨幅广告牌前,转过头看向徐长嬴笑了笑,“我很希望能在这方面有所建树,要是真的能有一天让你不用戴口罩就好了。”

    夏青的面容一直是清冷俊逸的,但笑的时候又很温柔,总是会给徐长嬴一种如果他性格天生开朗会是另一个人的错觉。

    “真是帅气的志向,”徐长嬴闻言立刻腻腻歪歪地凑在夏青的身边,一脸崇拜道:“和你对比我很没有面子诶,我想画画就是单纯想赚钱出名而已。”

    “徐长嬴,”夏青看着优性alpha,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认真道,“这没有区别的。”

    徐长嬴笑嘻嘻地正要再说几句肉麻话,这时却突然看见右侧不远处有个人站在商场大厦的侧门处,似乎是在马路边等车。

    没听见徐长嬴说话的夏青扭过头,看见他正一脸意外地看向另一个方向,不由得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而这一眼,beta男生也瞬间怔住了。

    因为那个人,不仅是徐长嬴认识,他更认识。

    那是林涵山。

    女人穿着一席白色的套装,她静静站在黑夜中就仿佛是一束清浅的光,美得那么突兀和锋利,以至于与周遭的世界产生了视觉上的隔阂。

    她应该是在等车,当徐长嬴脑海里刚跳出这个念头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停在了林涵山的面前,司机下车给她拉开车门,她优雅地弯腰坐进了车,司机又恭敬地给她关上了车门。

    林涵山是去年秋季突然出现的,那一日正巧是中秋和国庆小长假,徐长嬴两个月没有回家,犹豫了很久还是飞回了广州。

    夏青一直在离家最近的地铁口等他,接到他后就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随后,夏青拎着行李箱,徐长嬴背着画具,有说有笑着就回家了。

    然而门打开后,说好了要带他们去吃大餐的叶新却安稳地坐在沙发上,与身侧的女人轻笑交谈着什么。

    那是徐长嬴第一次见到林涵山,他第一瞬间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只是觉得面前这个omega美得有点让人眩晕,而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夏青则平静地叫了一声,“妈妈。”

    徐长嬴瞬间就震惊了,但很快就接受了——怪不得夏青长得这么好看,他母亲确实有点惊为天人了。

    林涵山只是看了一眼夏青,微微笑了笑,“长高了。”

    但下一秒,女人的视线就落在了一旁风尘仆仆的徐长嬴的脸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就轻笑着看向叶新,用粤语道:“叶总,这是令郎?”

    “是的,叫徐长嬴,他刚从集训的画室回来,一路上折腾的乱糟糟的,”叶新看了一眼徐长嬴,客套道:“这是夏青的妈妈,快叫林阿姨。”

    徐长嬴虽然有些糊涂,但是听到叶新的话后,背着大包就立刻鞠了一躬道:“林阿姨。”

    “我还不知道令郎是优性alpha,您之前还未和我提到过,”林涵山那双清亮美丽的眼睛停留在徐长嬴的脸上,对着叶新道:“生得真好,叶总好福气。”

    “您客气了,这小子要是哪一处能比上阿青一半我就烧高香了,”叶新一边哈哈笑着,一边看着罚站的两个高中生,轻声道:“徐长嬴,阿青,你们先进屋放东西吧,我们大人说说话。”

    徐长嬴进了屋,夏青把他的包从肩上拿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抖了半天腿,才意识到危机感——我靠,夏青他妈不会要把夏青接回去吧。

    徐长嬴立刻扑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叶新他们说话,但此时站在他身后的夏青却轻声道:“不会的,她不会是来接我的。”

    徐长嬴没有听懂夏青说的话,但那天的确如此,林涵山并没有接走夏青,徐长嬴听见林涵山最后是放下了一张卡,里面有30万,但叶新似乎没有要,所以与她起了争执,说了一堆“林总您已经帮了我大忙”“阿青也是我的小孩”之类的话。

    接着,徐长嬴就没有再见过林涵山了,那一天甚至还是叶新带着他和夏青出去吃饭,林涵山也没有再要求见一面夏青,说说什么母子间的体己话。

    所以此时此刻,当林涵山坐着的车驶离路口后,夏青只是看了看,又收回了目光,牵着徐长嬴继续走进了商场。

    为什么,明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却没有想过接走唯一的孩子呢?

    “夏青,你会不开心吗?”徐长嬴想了想,还是低声问道。

    “不会,”夏青摇了摇头,他看向男生轻声道。“和你们在一起才开心。”

    三日之后,叶新回国了,但她却还是异常的忙碌,甚至没有办法停下来和徐长嬴吃一顿饭,因此香港旅行也只能暂时搁置。

    赵洋很快就回了他的外公家,毕竟他和齐枫都是短期留宿而已,平时还是住在自己家比较方便。

    大人虽然忙碌,但这都与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无关,毕竟他们并没有成长为家庭的顶梁柱,不需要为生计而发愁。

    而在这段时间里,徐长嬴和夏青的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齐枫还办了升学宴,徐长嬴还给一份叶新名义的礼金给齐浩歌。

    酒店里,齐枫因为自己的身高、性别和专业成为了酒桌间的议论中心,她几乎是缩着头躲在了徐长嬴和赵洋之间,徐长嬴一边给她剥着虾,一边低声商议道:“再等一会儿我们就偷偷溜走。”

    夏青点了点头,但赵洋却一直玩着手机没有开头,徐长嬴说了大半天才应了一句。

    很快,四人从宴席里逃了出来,彼时已经入伏,没有地方可去的小孩们又再次躲进了徐长嬴家,这个几乎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堡垒里。

    空调开着,四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徐长嬴和齐枫打生化危机,夏青看着徐长嬴打游戏,而赵洋则一边玩着手机一边看着EVA剧场版。

    齐枫的母亲给她打了很多电话,但都被她屏蔽了,很快,徐长嬴就接到了齐浩歌的电话,他一边打着丧尸一边对着夏青举着的手机大声应付道,“是的叔叔,”“齐枫在我家呢,”“我肚子不太舒服,就让齐枫陪我走了”。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游戏的枪声和惨叫声,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动静的阿特米西亚正躺在徐长嬴的床上,摊着肚皮沉沉睡着。

    “赵洋。”

    就是在这时,徐长嬴一边控制着手中的手柄,一边头也不回道:

    “赵叔叔多久没给你打电话了?”

    齐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俏丽的面庞上闪过了一丝茫然和惊讶。

    房间里只剩下了动漫和游戏的声音,半晌,睡着的阿特米西亚翻了个身。

    “4天。”

    赵洋盯着手机,面无表情道。

    那一晚,齐枫和徐长嬴的石头剪刀布赢了,她和阿特米西亚一起睡在床上,夏青睡在床的左侧,而徐长嬴和赵洋则一起睡在靠近窗户的床的右侧。

    他们四个都有专属于自己的被子和枕头,徐长嬴躺在床边,他枕着胳膊偏过脸,看见了玻璃窗外的夜空,一轮小小的,白色的月亮正藏在楼宇之间。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还有已经睡着的齐枫和阿特米西亚的呼噜声,徐长嬴又侧了侧脸,看见了背对自己的赵洋的后脑勺,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但是没有熟睡的呼吸声。

    徐长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翻了身,沉默着倚靠在了朋友的后背上。

    “我明天要去深圳的家里等他。”

    寂静无声的深夜里,赵洋咬牙切齿道。

    孩子是没有烦恼的,但也是最无力的,因而也是绝无可能成为大人的依靠的。

    在2010年的夏夜里,徐长嬴、赵洋、夏青,都无比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凌晨3点,赵洋听见身后传来了徐长嬴细微又平稳的呼吸声,他轻轻转过身,在黑暗中看见了优性alpha疲惫的睡脸,不由得想起了初次与徐长嬴打交道的场景。

    那是非常不愉快的开始。

    赵洋的外公是广州一大学的文学教授,外婆是初中英语老师,算是标准的书香门第,他们有两个omega和beta女儿,而赵洋的母亲就是其中的omega大女儿,易初。

    赵修奕与易初刚结婚时家境很一般,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他是被赵洋外公选中的学生,后来出国读硕和读博都有赵洋外公的资助,婚后两人的生活也很幸福平和,赵洋出生时赵修奕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并且生意越做越大。

    赵洋对于童年是没什么记忆点的,因为那是一段过于幸福的日子,虽然父亲还没有成为身价亿万的企业家,但家境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中产阶级,父亲有为,母亲温柔,生活里出现的永远是一张张标准的笑语吟吟的脸。

    直到八岁时,由于赵洋外婆的家族病史,患有重度地中海贫血的易初因为长期输血治疗出现了并发症,从那时开始,赵洋才渐渐发现生活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妈妈总是卧床不起,他想问问原因,但是小姨等长辈却永远不告诉他为什么,爸爸也长期不在身边,他开始常住外公家,听着各色长辈们来来往往商议着易初的病情,商议着赵修奕蒸蒸日上的事业。

    到了九岁的春天,易初的并发症越来越严重,普通的治疗已经很难见效,长辈们又一次聚集在商议着他不知道的事,小姨等人开始时不时问他想不想让妈妈好起来这种奇怪的问题,赵洋每次都很认真地大声道他当然想,但却收获不到预料之中的反应,长辈们只是凝视着他的脸,然后突然很假地笑了起来,互相对视着,用眼神交换着某种隐秘的信息。

    终于有一天,一直在国外工作的赵修奕突然回来了,他找到了独自呆在房间里看动画片的赵洋,避开了所有人,将赵洋抱在自己的膝盖上坐着,低头问着:“小洋,你怕不怕疼?”

    赵洋已经受够了这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他扭着手中的动画卡片,半天才嘀咕道:“我不怕。”

    赵修奕搂紧了赵洋,低声道:“那如果医生叔叔要用针扎疼你,然后去给妈妈治病,你愿意吗?”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赵洋终于搞懂了谜题,他立刻放下卡片,扭过头看向赵修奕着急道:“愿意!”

    赵修奕于是摸着赵洋的手,开始和他解释着什么是骨髓移植,并一次又一次询问他的意愿,赵洋每次都很斩钉截铁道他不怕疼,也不怕什么后遗症,他非常、特别、万分愿意去救妈妈。

    于是,赶在十岁分化前,赵修奕同意了易初家里提出的让赵洋给母亲提供造血干细胞。

    本来医界对于未成年捐献活体器官就非常谨慎,加上儿童的情况往往很特殊,尤其是未分化的儿童,年纪太小的体重和身体素质不达标,年纪太大的有突然分化成第二性别的风险。

    后者是指,如果是处于刚分化2年以内的儿童,他们体内的激素水平非常不稳定,身体情况也很特殊,是不符合捐献标准的,医生无法保证他们捐献骨髓后的身体健康安全。

    所以,那段时间,离10岁还有不到半年时间的赵洋感受到了家族里紧张的气氛。

    骨髓移植是治疗重度地贫的唯一手段,但地贫患者通常具有很强的免疫排斥力,所以在骨髓移植之前还要通过化疗降低排斥力。

    这也就代表着,赵洋成为了救治他妈妈的唯一手段。

    在易初的化疗开始后,赵洋一边吃着外婆给他做的补品增强体重,一边每天在心里祈祷着自己不要在这两个月分化。

    在面对关键局面时,成年人总是比小孩要更加紧张和慌乱,赵洋在那段时间里,不止一次听到小姨、表叔等人笑着在饭桌上对自己说:“我们小洋要是个beta就好了”,“等易初身体好了,再给小洋生个alpha弟弟也不是不行”。

    似乎是将这些话以玩笑的方式说出口,心里的焦虑就能纾解了,愿望也能实现了。

    赵洋每次听到这些话时,都在默默想着——他也想要自己是一个beta,只要是能救妈妈就好了,这不是别人逼迫他的,是他自己不想当alpha的。

    化疗很痛苦,赵洋很想去见他妈妈,但是她在医院,他自己去不了,只能呆在家里,每日手里被塞进一把香,要虔诚地插在香炉里,对着菩萨等神明祈祷妈妈能好起来。

    让我成为beta吧,赵洋每次都这么想着。

    在赵洋每日死缠烂打下,离骨髓移植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家里人终于愿意让他去见医院里的妈妈了,赵洋兴奋地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以至于第二天他都没什么精神。

    “洋洋是不是没睡好,他怎么吃那么少?”在吃早饭时,赵洋外公细心地注意到了外孙蔫蔫的。

    外婆伸手摸了摸赵洋的脑门,“还好,不算烧,是不是着凉了。”

    “要不还是算了,”外婆搂着赵洋对着小姨道,“医院那种地方和小孩相冲,别让他去了。”

    “我要去,我没有不舒服!”赵洋急得要跳脚。

    外婆看了一眼着急的赵洋,忍不住笑了,给他理了理衣服,对着小姨道:“你和兴文早点把他带回来,让他和你姐姐说会话就回来,也别累到你姐姐。”

    通过大人的话,赵洋大概猜到他妈妈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于是坐在去医院的车子里都沉默着,反而是他小姨和姨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小洋,你妈妈当时生你的时候特别不容易,当时血压高的都不能从床上下来,你之后要好好孝顺她。”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妈妈,妈妈没有了就再也没有了,你爸爸工作那么忙,你需要妈妈照顾你的……”

    说着说着,坐在驾驶和副驾驶的大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赵洋小姨一回头,发现小孩脸色苍白地倒在后座,胸腔不断起伏着喘着粗气。

    赵洋只记得那一天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像是一个人淹在大海里,起起伏伏着没有一个人将他捞起来,仍由咸涩的海水灌满了他的鼻腔和胸腔里。

    等到他睡醒后,他发现他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但是灯都关着,他从床上爬下来,透过窗帘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全部黑了。

    好奇怪,他不是在去看妈妈的路上吗?

    赵洋这么想着,抬起手拧开了门把手,发现整个小别墅里都静悄悄的,大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他就这样踩着拖鞋在家里找起了人,但不知为何他发现空气中多了很多之前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他很快就发现一楼亮着灯,于是顺着楼梯走了下去,在一片寂静中他转过身子,一下子就撞上了十几双眼睛。

    赵洋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突然聚集在一起的亲戚长辈们,他们或坐或站在客厅里,此刻都齐刷刷看着醒过来的自己。

    “呵。”有个人突然笑了起来,好像是表叔。

    “这孩子命倒是好,还能提前分化成了alpha,也不管他妈妈死活了。”

    话音落下,赵洋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仓皇地看向坐在沙发里低着头抹眼泪的外婆问道:“外婆,我变成alpha了吗?”

    一向疼爱赵洋的老人家这时却没有说话。

    “这下好了,赵修奕在外越赚越多,还得了一个alpha儿子,我看等着大姐一走他就要娶新女人,二叔白给他供到美国,赔本的买卖!”

    “小洋你分化成alpha倒是高兴了,就是有没有想到你妈妈怎么办……”

    可怕的,清晰的,刺耳到难以置信的话语回荡在9岁的赵洋耳边,大人们为了宣泄心中的不甘、痛苦和嫉妒,都假装忘记了面前的小孩是完全能够听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

    赵洋攥紧了拳头,他很想大叫他才不想当alpha,他没有因为分化了而高兴,但他却说不出来,那辩解就算是他也知道很难听,又虚伪至极。

    更何况,他还在深刻地恐惧着——因为自己分化成alpha,母亲要面对死亡的这一事实。

    “够了!都闭嘴!”赵洋外公突然暴怒地吼了一声,他同样用粤语骂了一通四周的亲戚,“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随即,赵洋外公对着手足无措的赵洋招了招手,“过来洋洋,别怕,还有外公外婆。”

    此后,赵洋生活一下子又重新变得平淡了起来,母亲去世之后,除了外公外婆和赵修奕以外的家人都消失了。

    他大部分时候跟着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很少时候会被赵修奕接到深圳一起生活。

    也许是受到了那些话的影响,赵洋一度非常害怕赵修奕突然二婚,但是一直到他上了初中,赵修奕都没有任何感情痕迹,对待老两口还和之前一样,让赵洋渐渐放下了心。

    而他就是在这种时候遇到的徐长嬴和齐枫。

    赵洋在刚上初中时被短暂接去深圳一个多月,最终还是赵修奕无法兼顾工作和照顾孩子,在赵洋外公的要求下,赵洋又被转回广州的市一中。

    那时已经开学快两个月了,班级和年级的小团体都形成的差不多了,赵修奕的生意又已经做的很大,所以赵洋连续好几天都被各种方向的目光审视着。

    而当时的赵洋正处于这辈子最别扭的时期,看谁都觉得是傻逼,以富二代身份邀请他进小团体的是傻逼,以alpha身份来和他套近乎的更是傻逼。

    其中他最讨厌的两个傻逼就是——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耳边的优性alpha,一个优性傻逼比他高一级还好,他见不太到,但另一个优性傻逼居然和他在一个班级,抬头不见低头见。

    后者当然就是徐长嬴,赵洋当时觉得他太碍眼了,就因为自己分化成了优性alpha,整个人又张狂又得意,而且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他转,尤其是坐在他前面的奇怪女性alpha,个子比所有的alpha男生都高就算了,张口闭口全是“徐长嬴”,简直烦死他了。

    那是一天放学,赵洋和高个子女性alpha是一个小组,所以一起值日,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赵洋拎着拖把从那女生身边路过,正听到她和其他女生们大声谈论着“徐长嬴”。

    “齐枫,徐长嬴是不是被叫去彩排运动会领读宣誓了?”

    “对啊,他之前在我们学校就一直是广播员,而且长嬴他可厉害了,还参加过市里的400米接力赛,我们一起还拿了第二名。”

    赵洋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哼了一声,“就吹吧。”

    “你说什么!”那高个子女性alpha耳朵特别灵,立刻站定在赵洋的背后,大声质问道。

    赵洋在走廊扭过头,冷冷地抬起头,对着睁着一双圆眼睛的alpha女生道:“我说就吹吧,你左一句右一句的吹那徐长嬴,不就是因为他是优性alpha吗?你不觉得很丢人吗?”

    “我什么时候吹了,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alpha女生生气地上前一步,那足足高一个头的身高瞬间给了赵洋一种本能的威压感。

    “行,你说的都是真的,”赵洋阴阳怪气道,他看着面容可爱漂亮,但气势汹汹捍卫徐长嬴的女生一时心头烦躁不已,不由得脱口而出道:“你明明是个大块头alpha,却和小女生一样讨论优性alpha,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赵洋已经做好了被骂回来,或者是被打一拳的准备,但是一秒后这些都没发生,他不由得抬起头,却发现手里攥着扫把的高个子alpha女生呆愣愣地看着自己,哭了。

    赵洋也瞬间就呆住了。

    为什么哭啊,这么高的个子就因为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哭也太离谱了吧,赵洋简直要抓狂了,而这时边上的女生和男生也都在七嘴八舌道“赵洋你把齐枫弄哭了”“我们要不要去找老师”。

    还未等赵洋反应过来,他就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人狠狠推开了。

    “你这个人怎么欺负女生啊!你太差劲了!你要道歉!”来的人正是纷争的源头,优性alpha的徐长嬴。

    彼时一米七的徐长嬴站在一米八三的齐枫面前,一脸怒意地瞪着赵洋,他身后的齐枫站在原地眼泪哗哗,脸都哭红了,围在她身边比她矮两个头的女生们都纷纷抽出随身带的纸巾仰着头递给她。

    赵洋被狠狠推的撞在了墙上,他的手肘一下子就被擦破了,此时也是又气又恼道:“我什么时候欺负女生了!我根本都没碰她一下!”

    说着,气愤至极的赵洋也冲上前打了徐长嬴肩膀一拳。

    “我都听见了,你刚刚说她不是女生,你凭什么这么说齐枫?”徐长嬴也恼火了,立刻扑上去和赵洋一拳一脚地打了起来。

    “我才没说她不是女生,我只是说她那么大个子alpha还和小女生一样很奇怪!”赵洋身量和徐长嬴差不多,打得有来有回,但他还是咬着牙大声辩解道。

    “齐枫为什么不是小女生!”徐长嬴一拳砸在赵洋胸口上,大声怒道。

    赵洋懵了,以至于他都忘了格挡徐长嬴的拳头,被打的一瞬间不由得抬起头看向眼泪汪汪看着自己的女性alpha,下一秒,赵洋也怒了:“她比你还高一个头!”

    “个子算个屁啊!”徐长嬴狠狠踹了赵洋的小腿一脚,“她年纪和苗心怡一样大,为什么不是小女生!”

    苗心怡就是站在齐枫身边聊天和递纸巾的omega,个子一米五五左右,也就是赵洋口中的“小女生”。

    赵洋正揪着徐长嬴的领口,还没有想好怎么反驳之时,下一秒却只见徐长嬴盯着自己,漆黑的眼中似有火焰在跃动,怒不可遏道:

    “你以为所有人都想成为alpha吗?”

    “成为alpha还是beta都不是自己选的,你怎么能用这个嘲笑别人?”

    在那一瞬间,赵洋瞪大了眼睛,徐长嬴的话语如同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他的心脏上,以至于他乱了打架章法,手里死死拽住徐长嬴的领口,被踹疼的小腿却软了一下,不由得下意识向后一退,但就这样踩空了。

    后来徐长嬴也复盘过这一仗,他的视角里这一瞬是这样的——原本一直咄咄逼人的富二代同学突然红了眼眶,然后揪住自己的手莫名一用力,两个人就这样纠缠着滚下了楼梯。

    最后的结局就是,徐长嬴磕破了脑袋,赵洋摔断了腿,看热闹的学生立刻尖叫了起来,并狂奔着去找班主任和教导主任。

    徐长嬴捂着不断流血的脑袋,一脸懵逼地看着前一秒还在狂骂自己的赵洋嚎啕大哭起来,搞得脑袋火辣辣疼的他也有点想哭,而两人此刻还一上一下地坐在楼梯台阶上动弹不得。

    最终在那天,徐长嬴是被班主任扶下楼的,而赵洋则是被齐枫背下楼的,然后两人就这样在医院的急诊室迎来了紧急赶来的叶新和赵修奕。

    故事的开头就这样完成了。

    2010年夏天的夜晚,赵洋在黑暗中看了沉睡着的徐长嬴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再一次在心里发出了祈祷,并由衷地希望这次能够应验。

    只是,这毕竟是已经发生过的命运了。

    所以,这次赵洋的祈祷自然也没有应验。

    第123章

    2010年, 8月14日,广州。

    其实都是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是绝不可再追溯的遥远昨日。

    这一日所发生的事情早已被成千上次地复盘过, 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回忆中如同五金零件一样被不断地打磨抛光,又终于在徐长嬴得出“这是一个彻头彻尾, 绝无可能挽回的死局”后, 被用尽全力地彻底遗忘。

    时至今日,徐长嬴对于这一日的记忆犹如被揉搓后又泡了水的旧报纸,里面的文字和画面早已氤氲模糊,破破烂烂,甚至连其中关键人物的面庞他都已经记不太清。

    不过, 如果非要回忆的话, 经过十几年后,确实剩下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记忆点像是旧衣服上的金属纽扣,历久弥新。

    比如, 徐长嬴现在也能很清晰地记得,那是一年里最热的一天。

    因为他的猫,阿特米西亚, 在广州最热的那一天患上了重感冒。

    那是徐长嬴这辈子最漫长的暑假, 但是赵洋回了深圳, 只会在Q\Q群里与他说着些垃圾话, 互相扔一些游戏攻略和动漫解说的视频链接, 而叶新又忙碌地不见人影,所以他只能躺在家中足足吹了二十多天的空调。

    在那一段时间,阿特米西亚不知为何无比的黏他,和他日日夜夜都待在24小时空调房里躺平,等着生活规律, 早晚固定出去“打猎”的夏青将人吃的饭和猫吃的饭准备好在客厅,然后才一起钻出去花五分钟吃饭,再继续滚回房间躺着。

    终于,这样不健康的日子在8月13日结束——生物钟彻底紊乱的徐长嬴破天荒地在早上7点钟醒来,正是因为睡在他枕头上的小女猫很没有道德地对着他的脸打了两个喷嚏。

    彼时17岁的徐长嬴一脸懵逼地睁开眼睛,先是发现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天色已经大亮,外星人电脑被合上安稳搁在床头柜上,空调被人调到了睡眠模式,睡在另一侧的夏青已经不知所踪,但他身上空调被子盖得十分严实。

    紧接着,徐长嬴就看见了蹲在他面前,流着亮晶晶鼻涕盯着自己看的漂亮小女猫。

    在优性alpha惊恐的眼神中,看见大哥睡醒了的阿特米西亚先是哼唧了一声,随即就习惯性地甩着鼻涕扑上来与他的脸亲密贴贴了。

    下一秒,贴满漫画海报的房间里响起了少年的惨叫。

    三分钟后,脸被搓洗的通红的徐长嬴蹲在客厅里翻箱倒柜,空调被他关上了,电风扇嗡嗡地摇着头转着吹,被放在沙发上的阿特米西亚正在不高兴地拨弄着空调遥控器。

    没错,在广州最热的那一天,徐长嬴家的三花猫终于因为天天黏着大哥吹空调,患上了重感冒。

    而徐长嬴由于对整个家的探索度低于10%,花了很长时间都找不到猫咪吃的药,一直等到晨跑完的【领主】夏青拎着早餐和菜回到家里,这才解决了头等难题。

    “你最近快要到发情期了,发出的信息素和平时不一样,动物能够闻到人类的外激素,她应该是关心你所以才黏着你。”

    这时,夏青已经找到了从宠物医院买回来的胶囊,他拿了一板出来,又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一边抽出纸巾给三花猫擦着鼻涕,一边语气淡定地解释道。

    猫狗虽然不会说话,但能比人类闻到更丰富细微的味道,因此不少宠物比所有人都提早察觉到主人身体的变化,例如他们通常能闻出人类怀孕和一些癌症的气味,并做出警示和关心的举动。

    经过夏青提醒,一向心大的徐长嬴这才想起距离自己上一次发情期已经快要过去三个月,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最近过得太散漫,都忘了这回事了。”

    普通alpha在使用抑制剂后会在24小时内解除发热状态,但优性alpha在专用抑制剂的辅助下还会持续三天的发情热,所以徐长嬴从小就被第二性别部门的人员教导要严格管理自己的发情期。

    毕竟他们的信息素能诱导B级的异性陷入假性发热,从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自从徐长嬴有可靠的beta恋人后,他就逐渐放松了对自身动物性的警惕和厌恶——虽然每次他神志不清张口想咬夏青时会被揍,还会违背本能地被夏青上,但不受信息素干扰的beta男生不仅会严格地看管住这一时期的徐长嬴,还会好好的照顾他。

    再加上徐长嬴本来就是一个脑回路不正常的优性alpha,所以经历不到两次之后,他就像个已婚alpha一样,没心没肺地期待起了三个月一次的发情期。

    毕竟除了有一丢丢细节不太一样,身为beta的夏青和普通的omega老婆基本没什么区别,都会在自己的alpha处于发情期时候予求予取,百依百顺。

    那一天也亦是如此,可靠的beta少年坐在地毯上,一边扒开反抗的三花猫的嘴巴,以极其熟练的手法将胶囊丢进嗓子眼,一边看向不靠谱的优性alpha温声道:

    “不用担心,每天我给你测一次体温,超过38度之后待在家里就好了,应该是一个星期之后。”

    徐长嬴坐在夏青对面,看着阿特米西亚因为被强行按住吃了药,生气地跳出了beta的怀里,骂骂咧咧地爬上了猫爬架,郁闷地趴在了小窝里,不由得又开口问道:“那阿特米西亚的感冒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夏青看着气呼呼背对着自己的猫咪,想了想道:“小猫生病都恢复的很慢,阿特米西亚感冒后很容易发烧,大概要一个星期,今天要特别观察一下,很可能后面就没什么精神和食欲了。”

    “原来要那么长时间吗?”原本正在对小女猫做鬼脸的徐长嬴有些惊讶,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不由得有点懊恼道:“那好像真的是我的错,阿特米西亚是黏着我才会吹太多空调的。”

    “这没什么谁错谁对的,小感冒而已,”夏青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徐长嬴的脑门,站起身,“起来吃早饭。”

    “不想吃,我不吃。”熬夜太久的徐长嬴却耍赖倒在了地毯上,“天好热,我好困,夏青你把电风扇只转向我好不好,反正阿特米西亚也不吹了。”

    夏青的脚步顿住了,又折返了回来,只是没有去动电风扇,而是蹲在徐长嬴的面前。

    “你要不要去房间里吹空调,”夏青突然道,似乎怕阿特米西亚听到,他轻声道:“我在外面陪阿特米西亚,正好趁着她还精神给她吃点东西。”

    徐长嬴抬起脸,看见beta男生澄澈的琥珀色眼睛,又扭过头去看高高躺在猫爬架甩尾巴的大花猫,眨了眨眼,很不要脸地伸出了手,龇着牙无耻道:“那你背我进去。”

    已经顺从了无耻的优性alpha大半个暑假的夏青这次也是二话没说就转过身将后背递了出去,徐长嬴立刻笑嘻嘻地就搂住了他的脖子。

    夏天男生冲凉很频繁,鼻子很灵敏的徐长嬴闻到夏青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夏青个子与他一般高,但背着他却很轻松,两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生闷气的阿特米西亚走出了客厅。

    一分钟后,徐长嬴被扔回了床上,他欢呼一声就手脚并用地去摸被子里的遥控器,未等夏青来得及提醒一声,他就迅速地打开了空调。

    然而,就在“滴”的启动声响起时,远在客厅里的阿特米西亚立刻察觉到了不对,下一秒“噔噔噔”的爪子敲击地板的声音就骤然响起了,最后还是夏青反应迅速,在她狂奔进房间之前快速带上了门。

    徐长嬴趴在床上,听着三花猫不甘心和愤怒挠门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好了,不要生气了,我们去吃饭了。”门外的夏青声音响起,他似乎将生气大叫的阿特米西亚抱了起来,很快一人一猫的声音就远离了房门。

    耳朵不太好的三花猫嗓门很大,她每叫一声,夏青就平静地回她一句。

    “对的,徐长嬴哥哥太懒了。”

    “我们不和不吃早饭的人类一起玩。”

    空调重新运转了起来,房间再度变得更加凉爽起来,终于躺回被子里的徐长嬴揉了揉眼睛,听着人和猫说自己坏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盯着墙壁上的漫画海报慢慢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后,徐长嬴都很清晰地记得这一秒他心里闪过的念头不过是——

    啊,又要荒度一天了。

    记忆再度变得斑驳起来,剩下的记忆点越发突兀和鲜明起来,比如那一天的不断响起的,刺耳的电话铃声。

    第一个电话铃声,是在中午12点骤然响起的,宣告着平淡日常驶离正常轨道。

    徐长嬴不记得自己回笼觉做了什么梦,只记得电话铃声骤然在耳边炸开时,他胸腔里的心脏好似在打着鼓一样狂跳着,太阳穴的青筋也在一下下抽动着,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咪”后,就翻了个身,将手机盖在了脸上。

    “是我,老妈?”

    叶新很少主动给徐长嬴打电话,每次也都很言简意赅,不到半分钟就挂了,而这次,在徐长嬴迷迷糊糊的睡意中,叶新却不知为何沉默了好几秒。

    直到意识到这一点的徐长嬴猛地睁开眼清醒过来,正要开口询问时,叶新的声音才响起,“徐长嬴,你和夏青现在方便出门吗?”

    徐长嬴以为叶新又找他们跑腿送什么文件,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穿着拖鞋一边老老实实回答着:“我可以的,但阿特米西亚今天感冒了,我现在就出去问一下夏青他方不方便。”

    “不用了,小嬴,”叶新闻言突然叫了一声徐长嬴的小名,迅速改口道:“你一个人也行。”

    徐长嬴这时已经发觉哪里不太对,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叶总,是着急要我去哪儿跑腿吗?”

    叶新没有立刻回答,而徐长嬴已经发现她应该正在开车,因为他听见了电话另一端的鸣笛声,而也在下一秒,叶新平静的声音响起:“是赵洋外公家,你能在半小时内赶到吗?”

    听到地点,徐长嬴的第一反应是懵逼,心脏却毫无缘由地紧缩了一下,他呆呆地开口道:“是老人家出了什么事吗?妈,赵洋他赶回广州了吗?”

    “不是,他还没有,”叶新语气镇定,徐长嬴甚至能想象到女人握着方向盘说这句话的神情,她以陈述的口吻道,“洋子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们半小时后就到了,现在正好要下高速,我们到那边见了面谈可以吗?”

    徐长嬴这才反应过来,叶新和赵洋原来正一起从深圳往广州赶,虽然在这一瞬间有无数个问题蹦出来,但他已经从叶新冷静的声音里察觉到了一丝潜藏的焦虑,考虑到她在开车,于是他强压住疑问不再追问,只是立刻答应下来:“好的,老妈你和赵洋说一声,让他不要担心,我现在就过去。”

    叶新将电话挂了。

    徐长嬴抓着手机走出房门的时候,客厅的空调也已经被打开了,夏青正在将饭菜端在桌上,看见突然走出的alpha男生不由得微微一怔。

    徐长嬴手机的屏幕里是和赵洋的q\q聊天界面,倒数第二条是赵洋在昨天下午三点发的网络链接,那是他给徐长嬴分享的游戏攻略帖子,最后一条则是徐长嬴在一分钟前发的,“在吗”。

    赵洋还没有回复他。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和暗示,一切都是那么正常,17岁的少年完全想象不出,他们的生活究竟能发生什么意外。

    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叶新和赵洋会突然回广州,而且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赵洋回广州也不和他说一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赵洋外公或者外婆出事了吗?

    徐长嬴百思不得其解,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夏青,“我妈让我现在去一趟赵洋外公家。”

    “发生什么事了,老人家身体不舒服吗?”夏青立刻走了过来,他看见徐长嬴手机里的正常的聊天记录,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我妈没和我说,但她和赵洋一会儿也到了,”徐长嬴看着夏青,突然想起什么,四周望了望,“阿特米西亚呢?”

    夏青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示意徐长嬴看向客厅沙发旁的猫窝,轻声道,“在那边睡觉,现在没有精神了,今天大概都不会吃饭了。”

    说着,夏青又转身去拿钥匙,“我现在和你一起过去。”

    “不用了,夏青,”徐长嬴叫住了他,他一边戴着口罩一边道,“我妈说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个人就行了,而且阿特米西亚不是有可能发烧吗,你在家陪陪她。”

    “但是,”习惯了永远一起行动的beta男生下意识皱起眉头,“外面太热了,而且你一天都没吃饭,我们还是一起吧。”

    “没事的,”徐长嬴在小房子猫窝前蹲下,摸了摸缩成一团的小女猫,扭过头对着夏青笑了笑,宽慰道:“我有什么问题就随时和你打电话,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我打车过去也就20分钟。”

    夏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徐长嬴穿鞋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了矿泉水和面包塞进了他的包里,认真道:“到了和我打电话。”

    “好啦,放心放心。”徐长嬴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背着双肩包就跑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回头我叫上赵洋一起回家里玩,你和阿特米西亚好好呆在家里哦。”

    话音落下,电梯恰好到了,叮的一声向两侧打开,徐长嬴踏进电梯门的那一秒,似乎听到了阿特米西亚的叫声,小女猫就算昏昏沉沉还是习惯性地听到大人出门的声音就要着急跑出来送一下。

    徐长嬴下意识想扭过头看一眼她,但这时电梯门恰好已经要关上了,于是他只听到夏青低声道了一句“哥哥走了,我们回去吧”,随即就听到了轻轻的关门声。

    很多年后徐长嬴无数次复盘这一天时都会停留在这一刻,无论如何都无法想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恰好做了最灾难的选择-

    赵洋外公家在广州的老豪宅区,绿化程度很高,徐长嬴记得那天他坐在出租车里,阳光透过树影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脸上,车沿着笔直的柏油马路开了十几分钟,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洋楼,等到再靠近了些,还看到了赵修奕最常开的白色宾利飞驰,正停在别墅的门廊前。

    “到了,43块。”中年出租车司机用广普道,徐长嬴来不及回应,他匆匆刷了一下书包上挂的全城通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又熟练地推开了铁艺大门走了进去。

    正要按门铃的时候,徐长嬴发现门只是掩着,于是敲了敲门就走了进去,朗声道:“阿公阿婆,我进来了。”

    “是长嬴来了,”老人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徐长嬴听到了两个老人家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放下心来——看来赵洋外公外婆没有出什么事情。

    “仔仔,”赵洋外婆说着粤语迎了上来,她一头青丝都很讲究地挽在脑后,但一向从容的老人今天动作格外急迫,未等徐长嬴说话就抓住了他的手,“好孩子辛苦你跑一趟了,小洋和你妈妈都到了。”

    在看到门外车的时候,徐长嬴心里就已经猜到了,这下验证后也不由得有些着急,脚下的步伐变得大了,匆匆赶在老人家之前向门厅里走去,转过玄关就抬起头道:“赵洋,妈,你们怎么突然回来——”

    当看见面前人的一瞬间,话语如同在半空被松手的瓷杯,骤然摔得粉碎。

    赵洋安静地坐在复古红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摔碎的手机,似乎被抽离了魂魄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与此同时,丝丝鲜血还在从他耳朵后面的纱布一点点渗出来,他露出来的右手小臂似乎被利器划伤了,也裹着厚厚的纱布,他原本应该穿着是白色短袖,但却染上了大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叶新坐在另一个沙发椅中,她身上没受什么伤,只是手腕包扎了一圈纱布,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头,头发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表情,右手里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洋!”徐长嬴的瞳孔瞬间紧缩,他神情慌张地扑了过去。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赵洋才像是极为缓慢地找回了知觉,他浑身狼狈不堪,脸色惨白,但是此刻神情却十分淡定刻板,看向徐长嬴的眼中没有任何害怕等情绪,就像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比起视觉更快的,是嗅觉,信息素裹挟着杂乱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徐长嬴,优性alpha闻到了从未像此刻一样的恐惧、绝望、怨恨混杂的海水的味道。

    那是命运急转直下的警报声,此刻正无声回荡在少年们的耳边。

    实际上,真正的海啸并不是在8月14日发生,而是8月13日。

    只不过无论是赵洋,还是徐长嬴,都位于风暴的边缘,所以才会被延后波及。

    简单说,就是在这一年的8月13日,中国深圳帆远集团爆雷了。

    爆雷的时候,总部科技园的两个研发中心甚至还在正常上班,但是悄无声息的,本该在7月底到账的第二轮融资并没有到账,从而导致了整个集团骤然陷入了资金链断裂。

    帆远集团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缩减了研发开支,依靠旧有业务艰难维持到了2009年秋季,终于拉到了两轮海外融资,其中最大的两个股东,一个是美国金斯利集团,还有一个就是此次合作的贝克集团。

    凭借去年11月到账的第一轮10亿的融资,帆远渡过了最难的一关,因此重新恢复了集团原有的技术研发战略,并计划通过最新的云计算服务和硬件开发,以及第二轮30亿的资金,继续开拓下一个北美市场。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第二轮融资因为金斯利和贝克拒绝出资而未实现,但集团的数十个核心技术研发项目都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因而整个帆远才会骤然陷入了巨大的财务危机。

    而金斯利给出的理由是,在财务尽职调查中发现帆远集团存在高达20亿的财务窟窿,因此决定不再继续投资,以避免更大的损失,并且内部人士还在对外发布信息时暗示,帆远集团的财务漏洞可能与董事长赵修奕有关。

    说白了,就是认为赵修奕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在以公谋私,私自吞并和转移帆远集团的财产,才使企业财务出现严重漏洞,进而导致海外股东最后关头撤资。

    不论工厂工人,光是深圳总部大厦的职员就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在8月12日下午被通知集团爆雷,要被全部解雇,自然造成了极其可怕的动荡。

    尤其是总部的数十个研发团队,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一朝心血付之东流,高学历高工龄的集团功臣们一瞬间被强制下岗,怒火立刻就蔓延至了整个帆远大厦,在当晚上百人就打砸了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和高管工作间。

    然而赵修奕本人并不在国内,至今为止一直滞留在美国并且音讯全无,这更是直接印证了他卷款出逃的传闻。

    一瞬间不仅是普通高管和员工陷入了绝望,帆远集团的董事们也都慌了神——上市集团爆雷,第二天上午9点半开市后股价势必跳水,因此他们其中的不少人也在一夜之间破产成了穷光蛋。

    二十年铸成的高楼大厦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赵修奕在内的无数人一辈子的心血全部化为了轻飘飘的云烟,尽管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这样的惨状发生过无数起,但在2010年的夏天,帆远集团爆雷的新闻还是再次在这块土地上掀起了滔天骇浪。

    以上的这一切,身处那一时空的赵洋、徐长嬴等半大孩子自然是不清楚的,他们在那一刻只是感知到了最浅显的黑暗和暴力。

    正因此,赵洋是在14日的清晨才被风暴波及的——不知道谁提议,并提供了赵修奕在深圳的住宅信息,几十个陷入绝望和愤怒的董事指使的打手和普通员工突然聚集在赵洋所在的别墅外。

    不明所以,出去想要驱赶人群的司机和保镖激怒了人群,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有人授意——纠结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反正等到叶新开车赶到时,冲突已经爆发了。

    赵洋被打破的窗户玻璃扎到了脖颈和手臂,甚至差两公分就划到了颈动脉,叶新拼命尝试维持秩序,但还是被暴怒的人群砸碎了车子的挡风玻璃,最终她放弃了安抚人群,在赵家司机和保镖的掩护下,开着赵修奕的车带着受伤的赵洋从别墅后院跑了出来。

    叶新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市场部总经理,手里的股票分红少得可怜,时至今日其财产还百分之百来自劳动所得,对于资金、股市、集团这些庞大深奥的虚拟体而言,她太过现实,也太过渺小了。

    她只能用最原始,最实际的办法去解决问题,那就是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将赵洋从风暴眼中救了出来,她先是带着赵洋去医院紧急处理了伤口,再独自一人开车带着他离开了深圳。

    说起来都觉得魔幻,明明歌舞升平、稳中向好时,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生活在成熟文明社会,但当巨大的利益矛盾爆炸之时,隐藏在文明背后的暴力、恶意和狡诈都瞬间喷涌了出来,以至于敏感谨慎的叶新不敢去赌。

    赌她将身为一夜之间背负数十亿罪名的赵修奕的独生子留在那个别墅里,赵洋是否还会有活路。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哪怕是身为主角团的赵洋和叶新都没有办法接受,甚至徐长嬴也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这个如同噩梦一样光怪陆离的现实。

    毕竟2010年的徐长嬴只是一个想象力匮乏的白痴少年,他将“破产”和“挪用公款”两个字眼不断排列组合,脑海里只能浮现出2008年学校里一些有钱学生家里的破产危机——毕竟,这已经是他能够想象的最糟糕的事情了。

    赵洋的耳边头发仍被血痂糊着,虽然他平时并没有少爷架子,但也从来没有遭过这样的罪,与此同时徐长嬴已经从信息素里感知到,身上的伤口并不是他恐惧和焦虑的来源。

    他在担心和埋怨赵修奕,那个原本是他最大依靠的父亲,此刻却成为了千夫所指的对象,也成为了别人伤害他的原因。

    此时,拿着干净衣服的赵洋外婆和帮佣阿姨则仍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想要劝固执的小孩去楼上休息。

    “小嬴,你留下陪洋子好不好?”

    终于,叶新的声音再度响起,少年们惶惶不安的抬起头,只见女性omega已经站起了身,她穿着平时最常穿的那套灰色职业套装,明明胸襟被溅上的细小血滴和她右手上的白色绷带都暗示着三个小时前刚刚发生的可怕暴力场景,但她的脸上却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与往常无异的镇定和从容。

    “洋子,别害怕,还有阿姨呢。”

    叶新站定在两个孩子的面前,她弯下腰看着赵洋的脸,柔声道:“问题都会解决的,你们小孩子不用担心,让阿姨去解决。”

    赵洋紧紧攥住手中开不了机的手机,抬起头看向气质沉稳可靠的叶新,这一刻,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口,终于哽咽着问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那为什么赵修奕一直待在美国不回来?”

    叶新的脸上微微一僵,但下一瞬她就极力掩饰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看着眼前止不住眼泪的赵洋,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说着:

    “洋子,你相信阿姨的对不对?你爸爸只是因为项目合作时突然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现在没有办法回国。”

    见赵洋低下头别开了脸,叶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温和但坚定道:“你知道你爸爸是什么人,他绝不是那些没有露面的人说的那样,他怎么会舍得抛下你呢?”

    “那为什么他这个月都不联系我?”

    徐长嬴记忆里很少见到赵洋露出这样恐惧害怕的表情,因为他的内核一向是坚韧且有自己逻辑的,下一秒,赵洋颤抖的声音就响起了:

    “他是不是在国外遇到麻烦了?”

    叶新这一瞬才意识到面前流泪的孩子并不是在恐惧父亲抛弃自己,而是在担心父亲自身安危,这让女人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她一把将赵洋搂在怀里,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洋子,阿姨最喜欢的好孩子就是你了,不过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问题就交给大人们来解决,你这几天先在外公家和徐长嬴一起玩,阿姨也来陪你们一起过暑假。”

    “真的吗?”坐在一旁的徐长嬴此时也眼泪汪汪地看着叶新,“暑假都快过去了,你都没回家和我们几个吃过一次饭呢。”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叶新放开赵洋,又站直了身体,她俯视着两个手牵手,泪眼婆娑望着自己的小孩,煞有其事道:“今天我就请你们出去吃大餐。”

    “可是咱们不是已经破产了吗?”徐长嬴又期期艾艾道。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司破产而已,怎么可能连饭都吃不起啊,说你们是小孩还不信,”叶新叉着腰,有些头痛地安慰着儿子。

    说着,女人又扭过头看向身后的两个老人,只见赵洋外公也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叶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起有伏,等你们大了就知道了,你们现在只需要思考晚上我们吃什么。”

    赵洋道:“我爸会坐牢吗?”

    叶新道:“他又没诈骗怎么会坐牢,现在说这个也太夸张了吧。”

    赵洋道:“真的吗?”

    “真的,”叶新再次弯下腰,一只手搂住一个孩子的肩膀,美丽的面庞终于露出释然般的淡淡笑意,她望着两个小孩低声道:“大人们可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厉害多了,供你们三个吃喝玩乐的钱还是有的,这一点总该信了吧。”

    徐长嬴和赵洋对视一眼,收住了眼泪,对着面前的omega点了点头。

    说罢,叶新就站起身,像是完成了哄小孩任务一样松了口气,语气轻松如常道:“那我先出门去办件事,回来就接你们去吃饭,对了,徐长嬴,阿青呢?”

    徐长嬴抬起头,望着手里拿着车钥匙的女人,抽了抽鼻子道:“阿青在家照顾阿特米西亚,但出来吃顿饭应该是可以的。”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办完事先去接他。”

    说罢,叶新站在日光里想了想,随即扭过头看向徐长嬴,不知是真心,还是为了让少年们放心,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每次出门前的自信和从容的微笑。

    “等我电话,”叶新转过身摆了摆手,“一会儿见。”

    结局早已注定,那一天徐长嬴当然没有接到叶新的电话,并且此后的任何一天,也都不会再接到。

    第二个电话铃声,是在下午17点23分骤然响起的,来电显示是夏青。

    打电话来的是出勤的交警,告知手机主人出了车祸正在被送医,随行的女性司机当场死亡,问接电话的徐长嬴认不认识这两人,是否为他们的家属,要尽快赶去指定的医院。

    去医院和刚到医院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混乱和模糊,徐长嬴只记得突然来了很多人——明明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所剩无几了。

    徐长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坐在急救中心门口,而齐枫就坐在他的身边哭,好像要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一起哭出来,因为他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好孩子,没事的,伯伯在呢。”齐浩歌脸色苍白,他甚至还穿着录节目的西装,头上还打着发胶,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紧紧搂住了徐长嬴的肩膀,告诉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来解决一切。

    后来收到了齐浩歌的消息,陆续有四五个新闻社员工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们都是与徐意远共事过的同事,在这一晚他们成为了徐长嬴的临时家长,替代他与医院、交警对接。

    每一个中年人出现的时候,脸上都还带着不可置信和仓皇不定的神情,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搂住徐长嬴,告诉他不用害怕,叔叔阿姨会帮他的,他们的语气是那么的悲伤、小心翼翼,仿佛不敢再刺激他的神经。

    但是徐长嬴很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一晚的心情——那是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他的大脑还是那么的清醒,他的情绪还是那么的稳定,他的理智告诉他失去了什么。

    对的,在徐意远死在异国他乡之后,他又永远失去了叶新。

    但是,这一刻他为什么一点都不悲伤呢?

    或者说,这一刻他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徐长嬴无法做出表情,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脸在哪里,这是一种很搞笑的形容,但当时的他的确如此——他的感官系统出现了问题,他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自己的脸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鼻子眼睛在哪里,但是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自己,而这个举动可能有些奇怪,甚至会吓到他们。

    所以徐长嬴放弃了,他只是有些无聊地坐在哭到岔气的齐枫身边,赵洋浑身僵硬地站在他的身边,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眼泪却从他的双眼中疯狂地往外涌着。

    徐长嬴有些焦虑。

    为什么他没有哭呢。

    他明明知道死亡是什么,死亡是永远不会回国的徐意远。

    现在好了,叶新也永远不会回国了,她永远在日本、韩国,或者英国出差,但自己这四年要在国内念大学,所以最起码,他们这四年都见不了面了。

    不过他们平时见面的次数很少,比如今天他们才在一起呆了半小时,之前的两个星期都没有见过一面,只是隔几天会通一次电话而已,有时候还是由夏青接到的。

    夏青?

    对了,夏青。

    徐长嬴后知后觉地看向急救中心内的一个角落,在那蓝色帘子里躺着的正是夏青,医生护士不断来来往往地进出,自己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等他。

    医生和交警在第一时间就告知他们,坐在副驾驶的夏青很幸运,主驾驶座都已经彻底变形了,他只受了轻伤,断了三根肋骨,虽然刺破了肺,但“没有生命危险”。

    也就是“不会死”。

    而“不会死”的意思也就是指,只要他等待,那个人就会回来。

    所以徐长嬴心里更加没有焦急的情绪了,他只用静静地坐在这里就好,但是此时此刻,好像只有他一人是这么想的。

    坐在徐长嬴左侧的齐枫打着哆嗦,怎么也无法克制住哭泣的本能,而原本站立着的赵洋很快就再站不住了,他蹲在自己的腿边,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眼泪在他的脸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好几道晶莹的水痕。

    而大人们则还是在无休无止地交谈着,商议着,徐长嬴觉得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对方为什么在高架桥上也能开那么快?”

    “肇事原因还不清楚,但那辆中型货车自己又冲破护栏摔下桥了,肇事者也是当场死亡,你说这算什么事,就算是他们全责也麻烦了……”

    “更麻烦的是,叶新好像开的不是自己的车,后面手续应该会比较复杂,我看到网上新闻号已经开始发豪车出事的小道消息了,诶。”

    “那都是后面的事,现在最主要的是叶新和正在抢救的那孩子的,这孩子的家属怎么还没到?”

    “那孩子也要手术的,好像也是叶新监护权下的小孩,具体的,应该要问一下长嬴……”

    “先别问,”齐浩歌抽着烟,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今晚的事太多了,让孩子缓缓……叶新天亮要送殡仪馆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瞬间走道里只剩下了齐枫和另一家急救患者家属的哭声。

    大人们抬起眼,看见穿着浅黄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的优性alpha少年还是一言不发,安静地盯着自己的鞋子看,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那现在不让长嬴见他妈妈最后一面吗?”一个alpha编辑有些悲痛道。

    “……张岩你小点声……医院刚刚说了,要是让孩子见,最好先让殡仪馆的人整理一下。”

    “怎么会这样,”终于,叫闵静曼的女性omega记者忍不住哭了起来,其他四个alpha同事虽然强撑着没哭,但眼眶也都红了。

    就在这时,急救中心里走出了两个急救科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叠资料,抬起头叫了一声:“17号床,夏青家属!”

    徐长嬴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等到了,于是立刻站了起来,齐浩歌等人比他更快一步围了上去,与医生快速商量着手术的事宜。

    女性beta医生戴着口罩,认真且语速极快道:“患者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比较幸运的是肋骨刺伤肺部后没有残留在肺部内部,血气胸的情况也没有加重,可以选择保守治疗,但现在要做肋骨内固定手术,如果同意的话,你们尽快派一个家属过来签字吧。”

    新闻社等人立刻同意手术,但下一秒他们脸色就变了,面面相觑着,““这孩子找谁签字?”

    beta医生抱着病历,皱着眉头道:“到现在夏青家属还没来吗?那你们是谁?”

    正当齐浩歌要解释的时候,站在一旁的优性alpha男生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非常平静,“我来签,他的临时监护人是我妈妈,我是他唯一的家属。”

    医生们抬起头,认出了这就是今晚车祸遇难者的孩子,眼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怜悯,但下一秒她又尽责地严肃道:“你满18岁了吗?”

    “17岁,超过16岁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优性alpha少年就像个冷静无比的机器,他看向戴着口罩的主治医师,“医生,只有我能签了。”

    站在一旁的赵洋看着正在说话,脸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就好像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一般的徐长嬴,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痛苦几乎要塞满了他的内心,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我问问,你跟我过来,”戴着口罩的beta医生看了一眼面前的男生,合上文件夹,对着身边的护士道,“给王主任打个电话让他过来。”

    后面的事情就更没什么了,徐长嬴记得在几个医院领导的商议下,在10分钟后同意了他给夏青的手术风险知情书上签字。

    晚上21点,在车祸发生四个小时后,夏青被转入了普通病房,齐浩歌帮助缴了全部的费用,在徐长嬴提到以后还他时紧紧抱住了他。

    “长嬴,今晚先和齐伯伯回家好不好,伯伯和叔叔们这几天会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被齐浩歌抱住的时候,徐长嬴才意识到原来时间真的在流淌,他已经和齐浩歌一样高了,而且原来大人们也真的在衰老,他看见齐浩歌眼角的细纹,还有没来得及染色的白头发。

    好奇怪,他的印象里叶新和徐意远明明一直都是他小时候那样,根本没有变化。

    他们俩有白头发吗?

    但他只走神了两秒,就摇了摇头并轻轻推开了齐浩歌,礼貌道:“不用了伯伯,我要回家的,我们家的猫今天还生病了,我要回去看她,她一感冒就容易发烧的。”

    齐浩歌一听就急了,他坚持徐长嬴现在不能一个人回家,但是徐长嬴也非常坚持,而且神情平静地转身就要离开,于是齐浩歌连忙抓住自家的女儿,严肃要求齐枫必须要寸步不离徐长嬴,明天一大早他要亲自去接他们。

    奇怪的是,一想到阿特米西亚,徐长嬴的胸腔里就冒出了一丝丝还活着的情绪,甚至坐在齐浩歌车上时,他突然开始有些焦虑,“要是她在家里发烧就不好了,”他扭过头对着赵洋道。

    赵洋只是将鼻腔里的酸意狠狠压了回去,“没事的,我们一起照顾她。”

    接着,徐长嬴、赵洋和齐枫像之前无数次一样站在电梯里,刷电梯卡,电梯门关上又打开。

    徐长嬴打开门,打开灯,家里骤然明亮起来,一切都和10小时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阿特米西亚,”徐长嬴一边换鞋一边叫着。

    但是熟悉的喵喵声并没有第一时间响起,徐长嬴不由得心一沉——阿特米西亚真的生病了。

    徐长嬴很快冲进了客厅的猫窝和猫爬架处找三花猫,齐枫和赵洋也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开始在家中翻找了起来。

    客厅,餐厅,洗手间,徐长嬴的房间,夏青的房间。

    都没有。

    一股不详的预感同时出现在了每一个孩子的心头,在搜查完最后一个书房时,赵洋反应过来,他迅速扭头去看身后的少年。

    只见一直宛若被抽离掉全部情绪的徐长嬴,此刻他的脸上缓缓爬上了可怕的绝望的表情。

    在2010年,广州最热的一天,徐长嬴得了重感冒的猫走丢了。

    赵洋很难形容流不出眼泪的感觉,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齐枫的父亲勒令她必须看好徐长嬴,因为在确定阿特米西亚丢的那一秒,他的脑子里涌现了一股强烈的打开窗户跳下去的冲动。

    “阿特米西亚生病了应该跑不远的。”

    “她和小狗一样,她认识回家的路,之前她不小心跑出去被锁在门外,她就一直蹲在家门口的。”

    从17楼的步行通道向下寻找时,徐长嬴变成了和医院里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人,他无法停止地讲述,分析,预测着,他的语气是那样的笃定,以至于赵洋和齐枫都高高举着手机的手电筒,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楼梯的拐角处,并做好了准备下一秒就看见缩成一团,委屈喵喵叫的三花猫。

    但是没有,17楼到1楼,甚至从顶楼24层向下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凌晨1点,三人将周围十栋楼的所有草丛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凌晨2点,徐长嬴将小区的保安砸醒,并通过他强行叫醒了物业经理,带着他们三人一起去了监控室。

    优性alpha的身份第一次给了徐长嬴特权,那就是物业经理没有多说什么,尽力尽力地开始给他们调监控。

    由于只有人出门的时候猫才有可能溜出去,所以物业开始从4点调取徐长嬴家门口的监控。

    然后,徐长嬴就看见了,在16点45分走出门的夏青。

    还有阿特米西亚。

    由于阿特米西亚不喜欢航空箱,所以每次带她出门去医院或是洗澡都是用小狗用的牵引绳,这次也是如此。

    监控视频里的夏青穿着黑色短袖,背着他常用的书包,但由于阿特米西亚生病了所以没有蹲在他的书包上,这次的beta男生是一手抱着三花猫,一手锁上了门。

    也在这一刻,徐长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为什么会在高架桥上发生事故,明明那不是去赵洋外公家的路线。

    因为那是去宠物医院的路。

    物业经理反应慢半拍,他指着电脑屏幕里的三花猫和男生,扭过头大声道:“你看,这猫是被你家里人抱走——”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盯着监控屏幕看着的三个高中生,脸上的血色全都褪的一干二净,他们这时才知道——

    阿特米西亚并不是走丢,她在车上,在叶新那辆车上。

    齐枫还是哭了。

    “不会的,夏青坐在副驾驶,小猫应该是他抱着的,可能是发生车祸后跑丢了,”齐枫浑身颤抖着,不放过最后一丝希望道。

    徐长嬴张了张口,他又太多的话要说出来,但是赵洋只听到了他哑声道,“我要去找她。”

    生着病,还有可能受了伤的阿特米西亚,在车水马龙的高架桥,在上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三个孤立无援的高中生该怎么才能把她找回来。

    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某一处草丛,或者某一处车道上哀叫着,却怎么也找不回家的路。

    徐长嬴不敢再去想,但是又像是着魔了一样,无时无刻不想着这一个场景。

    那一晚上,徐长嬴、赵洋和齐枫赶到了出事的高架桥,凌晨时分的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街道上灯火通明,但是没有任何人。

    三个少年少女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低头找着,很快走在最前面的赵洋就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出事的地方——他先是看到了撞破的护栏和黄色的封条,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马路中央漆黑的刹车痕迹,以及被冲洗过的地面。

    无一不告诉看到这一切的人,在数个小时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可怕的车祸事故。

    陷入巨大震颤的赵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看见几米开外的徐长嬴正站在人行道的护栏旁,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静静盯着那可怕的刹车痕迹,什么都没有说话。

    而站在徐长嬴身后三米的齐枫这时也抬起了头,察觉到赵洋的视线,也看了看徐长嬴,下一瞬也变了脸色,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但是徐长嬴并没有如赵洋二人绝望的想象一样——从高架桥上跳下去,他只是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就继续照常向前走找猫了。

    但是,果然还是没有找到-

    8月15日,早上9点半,广州某交警大队。

    负责814高架桥车祸事故的副队长柳睿识刚放下电话,抬起头对着警员杜咏道:“把昨天那个宾利车祸的现场勘查报告复印一份,然后给市局传真过去。”

    “好,”杜咏应了一声就转身从档案柜里翻找起来,又随口问道:“柳队,这案子昨天才出,怎么就能和市局他们的案子有关联了?”

    “是重案组的严建柏,他不是刚升了副队吗,我昨晚去他酒局上和他聊了两句,”柳睿识低头点着烟,将打火机随手扔在一旁,笑道:

    “正巧他对这个死亡的肇事人有印象,这人是一地下讨债公司里的人,有前科,再加上他目的明确地去撞宾利车,这案件的性质明显就变了。”

    “雇凶杀人?”杜咏有些惊讶,“真够吓人的,可是我记得那车上是女人和高中生,他们能招什么深仇大怨?”

    “那女司机不是车主,你忘了吗?车主是前天就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卷款跑路的公司董事长,老严和我早上一合计,这女司机的死应该是个乌龙。”柳睿识叼着烟摇了摇头道。

    “乌龙,您不会是说别人雇凶想撞那老总,结果撞错人了吧?”杜咏将复印好的原文件收起来,皱着眉头道。

    “就是这个意思,但可惜肇事人死了,证据链大概要断了,应该连案都立不了,”柳睿识拿起要开早会的文件,站起身道。

    “那也太冤了,冤有头债有主的,结果让女人孩子倒霉,”杜咏抬起脸,有些不忍道,“这不是乌龙了,这明明是替死鬼。”

    “不,小杜,你没搞懂我的意思,确实是乌龙,”柳睿识走上前,将手头的报纸丢到警员面前,敲了敲,“你看看。”

    杜咏转过身拿起那份报纸,只见在国际新闻版面赫然写着国内知名企业家在美自杀的新闻,还配了一张光线模糊的插图,可以隐隐看出是自缢。

    “这董事长怎么人在国外,”杜咏抬起头有些讶异道,“而且也死了。”

    “所以这是信息差导致的乌龙,”柳睿识叹了口气道。

    “昨天的车祸是下午5点发生的,但这个董事长其实在昨天早上10点的时候就已经自杀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回国内,今早才上的新闻。”

    话音落下,拿着报纸的杜咏不由得愣住了。

    这时,柳睿识叼着烟拉开办公室的门,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忍不住道:“解明和钱泽宇呢?一大早的怎么都不在办公?”

    “您问他们俩啊,”杜咏放下报纸,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被叫去调监控了,说是为了找一只猫。”

    “调监控找猫?”柳睿识疑惑道。

    “对,”杜咏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宾利车祸死者的家属,说是那车上应该还有一只猫,昨晚才发现不见了,几个小孩哭哭啼啼要来找,值班的小武说大早上反正也闲着没事,就把负责的解明他们叫去帮忙了。”

    “找个猫,用得着那么多人吗?而且现在都有明确规定,调取道路监控需要派出所开具证明,”柳睿识皱起眉头,忍不住责备道,“解明他们怎么想的。”

    “柳队,谢明他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杜咏抬起头,温声道,“但是这个死亡的女司机其实是个单亲母亲。”

    话音落下,柳睿识怔住了,随即就见年轻的警员苦笑了一下,“所以那孩子最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只剩下这只猫了。”

    “那算了,帮他找吧,”柳睿识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踏出了办公室。

    “诶,柳队,您开会去?”

    柳睿识一手掐着烟屁股,一手拎着开会资料,抬起头,只见谢明和钱泽宇结伴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走来。

    “早会,”柳睿识简单扬了扬手中的资料,又开口问道:“猫找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谢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起眼看见杜咏也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便了然地笑了一声:“您都听说了啊,找到了,我们四个人和那三小孩找了一个多小时,那高架桥上的监控角度有问题,我们一帧一帧放都找不到有什么猫,还是张敏瑶细心找到的。”

    柳睿识闻言笑了,“她怎么找到的,你们两个事故查勘组的比不过人家一个宣传组的小姑娘?”

    “别提了,”钱泽宇耸了耸肩,“我们两个还去过现场呢,搁那一通分析猫可能从什么方向被甩出来,又可能往哪里跑去了,结果怎么都找不到,您猜张敏瑶怎么找到?”

    柳睿识和杜咏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钱泽宇无奈地开口道:

    “她突然说有没有可能被甩到高架桥下了,就调了桥下的路口监控,结果一下就找到了。”

    杜咏的表情僵住了,不由得开口道:“那猫呢?”

    “早死了,掉在了绿化带里,昨天下午6点的时候被一环卫工看见了,那老头好心用塑料袋装起来扔了。”

    3.

    2013年,12月,北京。

    北京冬天的气温不算低,但是风特别大,裹挟着寒意宛若刀一样刮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每一个走在校园里的人都双手插兜一路小跑,遇到太阳光照的区域才稍稍放缓脚步。

    “我这次可不会送那么贵的了,”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青年走进了阳光下,他俊朗的面庞上挂着灿烂的笑,他对着手机另一端的人道:“你知道那打火机多贵么?都够我和夏青三个月房租了。”

    “你可是大画家,和我们这样注定的工薪阶层又不一样,”赵洋调侃道,“我都听齐枫说了,你明年毕业后要去俄罗斯,夏青要去美国,一眨眼就是高知家庭了。”

    徐长嬴站在太阳底下,跺了跺脚,笑着道:“八字没一撇呢,夏青也有可能申国内。”

    “申国内,那就是留在本校?”赵洋有些奇怪道,“他念的不已经是国内最好的了吗?”

    徐长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这时走在路上的三三两两的学生有几个已经认出了这个艺术学院的优性alpha,投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多。

    于是徐长嬴又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对着远在广东的好基友道:“那我提前和你说好了,这次你的生日礼物可以挑一个额度在我们俩一个月房租的,你好好想一个,然后我给你买了寄过去。”

    “那也太大方了吧徐大师,”赵洋想了想道,“能直接折现吗?”

    “滚蛋,生活能不能有点情调。”徐长嬴无语道,又笑着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打完电话徐长嬴才发现手已经被冻僵了,于是连忙搓了搓手又揣进兜里捂着。

    彼时的徐长嬴已经是大四的学生,周遭的同级学生秋招的秋招,考研的考研,他由于已经决定要走公派留学的路子,加上这学期也没什么课了,所以最近格外空闲,如果今天不是为了送材料,他在寒假前都不会返校了。

    由于只挑着有太阳的路走,不知不觉徐长嬴发现自己绕到了生命学院附近,如果是在平时他这个点还能拉好学生夏青出去吃午饭,但今天夏青在河北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所以徐长嬴也没什么兴致,掏了掏兜里的耳机就要从西门出去坐公交车回出租屋。

    “长嬴学长,好久不见,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徐长嬴戴耳机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剃着寸头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生一脸高兴地看着自己。

    徐长嬴也停下脚步,冲着那男生笑了笑:“博文,好巧,你是刚从食堂回来吗?”

    柳博文是大三的alpha学生,是夏青同组导师的师弟,徐长嬴和他一起吃过饭,夏天还一起打过球,所以柳博文很是喜欢他,每次都格外热情。

    “对,”柳博文嘿嘿一笑,提了提手中的保温饭盒,“给偷懒的师姐还带了一份,学长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徐长嬴双手插兜,笑道,“我来学院交个材料,现在正准备回家躺着。”

    “那更巧了,我刚刚还以为学长你又是来找夏青师哥的,正要和你说他出去开会了呢,”一阵寒风吹过,柳博文下意识跺了跺脚。

    “我知道他是去河北了,对了,博文你这次怎么没去参会,没投文章吗?”徐长嬴印象里夏青所在的实验室是学院里最卷的,像柳博文这样的大三学生也非常热衷于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或者论坛,基本上都是跟着师哥师姐们后面到处跑。

    “这不是为了赶上去洛杉矶LSA实验室的冬季交换项目,”柳博文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冻得发红的鼻子,“我英语不太好,之前雅思分太低了,我昨天又去考了一遍。”

    徐长嬴正要下意识点点头,准备说什么结束寒暄,但突然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惊讶道:“博文你要去洛杉矶的冬季交换吗?”

    夏青的实验室导师是生命学院的院长祝正诚,本人也是LSA的在册会员,手中的学术资源非常丰富,比如他与美国洛杉矶最顶尖的几个LSA实验室都有合作,不仅有能力直接向实验室输送自己门下的学生,每年还有两次暑假和寒假的交换项目。

    一般来说只要是参与了祝正诚重大课题研究的,都可以通过申报前往洛杉矶的LSA实验中心交换学习两个月,并且由学校负担全部费用。

    这是非常宝贵的机会,不仅可以参与一系列的国际会议,还能进入世界最前沿的生物实验室参与实践学习,所以这一含金量极高的交换项目也成为了不少学生明争暗抢的对象。

    “学长,你原来也知道这个项目,”柳博文先是惊讶于身为艺术生的徐长嬴居然知晓他们学院的学术交换项目,但下一秒他又连忙解释道:“不过学长你可能误会了,我没有那么厉害,我是自费的,我现在大三了要开始攒保研材料了,所以家里给我掏了这笔钱。”

    “不是的博文,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徐长嬴微微笑了一下,看向alpha男生温声道:“我只是有一点点奇怪,夏青上学期就参与了你们祝院长的国自然重大课题,但是一直没听到他提过要参与交换。”

    谁知话音落下,一向大大咧咧的柳博文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情,他似乎欲言又止了几秒,但最后还是看了看四周,对着徐长嬴低声道:“学长,你和夏青师哥关系那么好,他没和你提过吗?”

    徐长嬴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道,“好像没有,博文,是发生了什么吗?”

    柳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但是在看见徐长嬴关切的目光时,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长嬴学长,我其实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好,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也别说是我说的——这个学期初,夏青师哥和祝老师在办公室大吵了一架。”

    尽管alpha男生站在学院门口说八卦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徐长嬴却被吓了一大跳,瞳孔都微微紧缩了起来——夏青和别人吵架?这怎么可能,更别提对方是老师了。

    “夏青怎么可能和老师吵架?”徐长嬴忍不住焦急道。

    “嘘,学长你小点声,”柳博文连忙拽住徐长嬴,将他拉到了一旁围墙旁,他哭丧着脸双手合十,“祝老师不给我们往外说任何组里的话,要是被告状了我就完了。”

    “好的,博文,我绝不会和其他人说的,”徐长嬴连忙低声承诺道,随即他又陈恳地看向男生,“所以你能给我详细说一下这件事吗?夏青他根本没和我提过。”

    “其实当时吵起来的时候,不仅是我,组里的博士和硕士师哥都吓了一大跳,因为学长你也知道,祝老师的资历在那摆着,平时就算是学院的其他老师们和他说话都要故意捧着他,”柳博文一边讲述着,一边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

    “那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发生的矛盾?”

    “其实发生争执的原因很常见,就是最普通的论文署名问题,只是没想到夏青师哥会那么直接说了出来,”柳博文声音越来越轻,但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沉重,“夏青师哥是在上学期加入的课题组,然后被祝老师分去做其中一个子课题,而那个子课题是由博士后师哥邓雨负责的。”

    “夏青师哥一直做了那个课题做了3个月,祝老师和邓师哥都没有指导过,特别是负责的邓师哥因为还是师资博后,他总是说自己要去学院上课很忙,所以基本没有去过实验室,只有夏青师哥和一个研究生师姐在做,但那个师姐觉得老师们都不重视,以为这个课题不着急,所以基本上从实验设计、实操到收集数据,甚至连论文初稿都是夏青师哥一个人做的。”

    “一开始邓师哥不相信夏青师哥一个本科生能独立做完这个课题,但后来看到初稿才觉得不对劲,于是又交给了祝老师,祝老师看了也说这个课题可以结项了,在学期初的组会上当众表扬了夏青师哥,”柳博文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顿了顿,才语气艰涩道:

    “然后他就把这篇论文交给邓雨师哥单独署名,作为他博士后出站的成果了。”

    “单独署名?”徐长嬴一脸匪夷所思,“就算是出站的课题论文也可以是共同署名的,我以为他顶多是要求自己一作,他疯了吗,一点活都没干为什么要单独署名?”

    很明显柳博文在这件事里是站夏青的,但可惜他根本没有什么点评的权利,这时也只能看着优性alpha,低声道:“邓雨师哥说他是给本科生上课的,出站的课题上共同署名本科生就太掉价了,祝老师虽然没有直说,但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在组会上,夏青师哥会直接开口说这件事,他说邓雨师哥是学术不端,他的水平也根本不配拿到这个学位,也不够格给本科生上课,然后这才吵起来。”

    “祝老师觉得夏青师哥不尊重自己,所以大发雷霆,他说不过是一篇投Cell子刊的论文,夏青师哥太短视近利了,而且实验的课题和仪器、试剂这些都是他的东西,他给谁都能做出来,夏青师哥是太自我了才会觉得写出论文是自己一人的功劳。”

    “这之后,祝老师就没再让夏青师哥做过完整的课题了,都是让他在不同的小组之间辗转,比如让他参与A组的实验设计,但却让他去B组收集数据,他说这样‘夏青就不会有该怎么署名’的困扰了,因为这样的工作顶多只能挂名通讯作者。”

    说到这里,柳博文脸上连一点轻松之意都没了,他扯了扯嘴角,“其实组里的大部分师兄师姐都觉得这事要怪夏青师哥,觉得他太自大又不近人情,大概只有我们几个本科生觉得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但我们又没有任何说话的地位,只能闭嘴。”

    “原来是这样,”徐长嬴低头看着人行道的残雪,轻声道。

    “两个星期前,今年寒假的交换项目的第一批免费名单下来了,里面当然没有夏青师哥,师哥他看到名单没有说什么,还是祝老师看见他手里拿着名单才主动说,今年名额太少了,他要是想去就得自费了。”

    “但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在学校里挺正常的,但是我觉得祝老师最后说的话有点太过分了,”柳博文缓缓说着这一切,他心中原有的朴素价值观其实也在不断承受着冲击,他攥紧了手中的保温饭盒的提手。

    “他说一直以来从事针对第二性别的生命学家都是alpha,夏青师哥作为一个beta都感知不到信息素,请问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信息素的基因研究。”

    话音落下,冬季的寒风又贴着地面一路疾驰,最后卷着灰尘扑在了站在阴冷处的两人身上。看着面前的男生下意识缩着脖子躲避着风沙,怔住了好几秒的徐长嬴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发现自己早已手脚冰凉,他连忙满怀歉意道:“真是对不住博文,缠着你说这么久话,冷了吧。”

    “没事没事,”柳博文伸出手揉着被灰尘迷住的眼睛,笑道,“这些话说出来我真的好受多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要被环境同化了还是挺可怕的。”

    “博文,我能再请你帮个忙吗?”两人一边向着生命学院的大楼走,柳博文听见徐长嬴又开口问道。

    “嗯,学长你直接说,不用和我客气。”

    “这个交换项目现在是还可以申请自费的吧?”冬日的阳光里,优性alpha的英俊脸庞上露出了轻松淡然的笑意,好像这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多么沉重不可逾越的事一般。

    “能辛苦你帮夏青填一下表吗?”

    周一早上,很久都没有课的徐长嬴裹着毯子睡在简易沙发上,整个客厅洒满了北方干燥的阳光,在靠近窗户的一小块空地摆着没有画完的巨幅油画,调色盘和美术用书等杂物更是堆满了出租屋的地板。

    因为大四没有课,去学校的通勤压力小了很多,徐长嬴和夏青就搬到离学校更远的朝阳区的一间一室一厅,不仅居住面积变大了,暖气也比之前的好,自从入冬之后,徐长嬴就极其享受着穿着短袖窝在在家里的感觉。

    阳光太刺眼,睡得昏昏沉沉的徐长嬴懒得去拉窗帘,他随手从头顶的沙发扶手上抽出一个速写本盖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徐长嬴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暖烘烘的热量团在不断转移,半梦半醒的间他知道那是太阳光随着时间在改变方向,就在他以为就要这样睡到天黑的时候,他脸上的速写本被轻轻移开了。

    一同出现的还有从室外带来的熟悉冷意,徐长嬴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的清俊面庞,正是夏青。

    “你不是明天回来吗?”徐长嬴欢呼一声就伸出手搂住了beta青年的脖子,他的脸颊贴上了对方冰凉的脸颊,不由得被冰得一哆嗦,“好凉。”

    “会议议程只到今天上午,所以我坐就高铁回来了。”夏青身上还穿着黑色的高校羽绒服,半跪在沙发旁任由着徐长嬴用他的脸蹭自己的脸。

    “你又睡沙发。”夏青道。

    “反正家里都有暖气,不要那么严格嘛,”徐长嬴笑嘻嘻得松开手,从沙发上弹起来,殷勤地给beta青年脱羽绒服,“外面风很大吧。”

    “嗯,”夏青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半领毛衣,轻声应着,但在徐长嬴习惯性犯贱将手伸进他领口的时候,夏青第一次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给摸了,”徐长嬴一脸茫然道。

    “徐长嬴,”冬日傍晚的暖色光落在了夏青的脸庞上,将那双琥珀色眼神照的更显透明,夏青直直望着徐长嬴,轻声道:

    “为什么银行卡上少了八万块。”

    徐长嬴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夏青,不过他也没打算瞒,于是在beta的审视目光中,笑嘻嘻地坐在沙发上望着他,不以为意道:“咱们家又不差那点钱。”

    三年前,叶新出车祸身亡的第二天,他们才从新闻上得知了赵修奕在前一天的华盛顿自缢身亡的消息,之后的乱七八糟的一切都过得很快,等到尘埃落定后,赵修奕留下的财产是负数,不过好在人死债消,赵洋从零开始了新生活,但身为不持股的小职员,叶新倒是给徐长嬴和夏青留下了一笔正数的遗产。

    因为还不起贷款,他们最后住的那个房子很快就被银行法拍了,除去丧葬费,夏青的医药费,叶新的其他小债务,最后还能剩下120万。

    这对于两个上名牌大学,且前途无量的优秀青年来说绝对是够用的,三年多过去,账户上还剩下了80多万,没有金钱观念的徐长嬴只觉得这好像是一笔花不完的钱——但这其实要建立在夏青管账的前提之上。

    “那些钱是要给你留学的,”夏青道。

    “我去俄罗斯又花不了什么钱,那本来都是给你去阿美莉卡用的,”徐长嬴恬不知耻地说着大话:“而且你男朋友我很能赚钱,你也发现了,优性alpha的身份是年纪越大越值钱,特别适合去艺术圈诈骗。”

    “我不去留学,先留校读研,再去高校任职,”夏青抬起眼看向徐长嬴,轻声坚持道,“我们都已经说好了。”

    “胡说什么呢,让大科学家省钱,把艺术混子送去留学,你对我们家的前途真的有认真考虑吗夏同志。”

    说着,徐长嬴假装生气地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夏青的额头,但下一秒又笑着捧起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遇到不高兴的事当然要换个地方,凭什么浪费宝贵的生命和他们耗着,你当然是想去哪儿而就去哪儿。”

    Beta漂亮的双眼微微睁大了。

    “拜托。”

    “你可是夏青。”

    寒冷的冬日傍晚,徐长嬴笑吟吟地望着他,如是说道。

    2014年,1月,北京。

    “所以你就这样把夏青赶去美国了,今年不会就我们两个过年吧?”

    通话被按了免提,赵洋的声音从沙发上的手机里传来。

    徐长嬴一边拆着快递一边头也不抬道:“齐枫呢?她来了我们打不了麻将还能打斗地主呢。”

    “你忘了吗?齐枫去广州市局实习了,请假都困难。”

    徐长嬴从纸箱里扒拉出一堆洗衣液,夏青不在,他在为孤军奋战的除夕大扫除做准备,疯狂网购了一堆洗涤用具和新春装饰用品。

    徐长嬴忍不住吐槽道:“那你和齐枫还真是命运互补,她在北京念书要回广州过年,你在广州念书要来北京过年,这都什么事。”

    “你以为我想,我不去的话,你一个人过年不会在出租屋里偷偷哭吗?”不知道是不是念了警校的缘故,赵洋损人的能力直线飙升。

    “那肯定要哭,”徐长嬴又拖了一个新的纸箱过来,他一边拿着美工刀划开胶带,一边说着垃圾话,“但我才不会偷偷哭呢,我要在微信群里和你们视频哭。”

    赵洋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当他又要再说什么的时候,他背景里的声音突然杂乱了起来,“靠,打铃了,这节刑法课要收手机,我不和你说了,藏手机了——”

    “什么?”未等徐长嬴抬起头,赵洋就直接挂断了手机,仿佛真的是十万火急地迅速收起手机。

    人生前18年都没有藏手机意识和经历的赵洋,在选对大学专业后,彻底弥补了这一童年遗憾——徐长嬴每次和他打电话,不是因为上课,就是因为集体看新闻联播了,然后匆匆挂断,将真手机藏怀里,把备用机交上去。

    徐长嬴将包裹里的纸雕日历拿了出来,一边笑着赵洋一边按照教程拼着日历。

    好几分钟后,徐长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嘴角还在笑着,明明整个房子里已经没有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手中的动静。

    “好安静啊。”

    坐在地毯上的徐长嬴向后一仰,靠在沙发上大声地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长嬴已经对单人环境变得有些敏感起来,明明他小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吃饭睡觉的,从来没觉得家里“安静”过。

    于是徐长嬴果断将手机打开,直接点开视频软件开始放相声,又继续埋头拆快递,理快递。

    很快,相声集锦放到中间时,徐长嬴的快递也拆的差不多了,小客厅也几乎被包装垃圾堆得没有落脚的地方,徐长嬴扒拉了一圈,很快就发现还剩下最后一个纸箱。

    奇怪,他还买了什么吗?

    洗衣液,碗筷套装,日历,春联,床上四件套,一套新水彩。

    好像都拆完了,徐长嬴抱起白色小纸箱,发现里面很轻,但是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圈,也没有在纸箱上看到快递单。

    等一下,没有快递单为什么会被送到他的出租屋前,徐长嬴有些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收到的这个白色纸箱,他印象里应该是和其他快递一起抱进屋的。

    不会是邻居的结果放错到他的门口吧?

    徐长嬴想了想,决定先拆开看看,也许是夏青什么时候订的快递,他熟练地推开美工刀,直接划开纸箱。

    打开一看,徐长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确定这不是他买的快递。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和一个透明亚克力壳子装着的DVD碟片。

    这个DVD光碟与市面上的光碟都不一样,两面都没有印花,也就是没有任何信息能说明这个光碟里的内容。

    徐长嬴看着密封的文件袋,又看着透明全新,没有封条的光碟,想了想,直接将光碟拿了出来,像小时候一样习惯性地对其哈了一口气,就蹲在电视柜前将其放进了DVD光碟机中。

    也是很巧,他们租的这个房子里有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二手DVD,他也为此淘了一些电影碟片——就像在冲绳那会儿一样,时不时看一看。

    正好也就不用跑进卧室里,用台式电脑放了。

    很快,屏幕就亮了,但奇怪的是,碟片的内容是一片漆黑,他一开始以为是光碟坏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不是纯粹的漆黑,里面的光影不太一样,仿佛就像是一间没有开灯的房子。

    徐长嬴站在液晶电视前,就在他要找遥控器快进时,厨房里的水开了,烧水壶发出了刺耳的高频声,徐长嬴立刻就快步走进厨房将烧水壶拎起,将水灌入保温茶壶中。

    在音调不断变更的倒水声中,徐长嬴似乎隐隐听到客厅有人说话,他知道那是DVD开始正式放内容了,但是他并不在意,只是将水倒好后,又习惯性地冲了一杯咖啡,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将手擦干净,端着咖啡转过身。

    突然,他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其熟悉,但又很多年没有在听到过的声音。

    徐长嬴端着马克杯,有些奇怪地朝着客厅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那些对话声就格外清晰,他这时也已经听出那些人说的是英语。

    然后,他看见了电视视频里正在播放的画面,这是一个有了年头的录像,因为能够很清楚地看到画面的颗粒感,还能听见收音的失真效果。

    感觉像是一个纪录片,镜头正对着一个封闭的房间,看不出房间的用处,因为除了三面水泥墙,就只剩下一把掉了漆的铁椅放在正中央。

    “This is the last one; were done once we finish this.”-

    这是第三个,处理完我们就收工。

    画外音里有人说英文,有人说阿拉伯语,徐长嬴听得比较模糊,但他看见了那地面下的暗红色痕迹。

    “Dont push me,I can move by myself.”-

    别推我,我自己能走。

    一个同样失真的男人声音响起,他听上去语气并不友好,也不恶意,只有诡异的平静,但却正好与徐长嬴梦中时常出现的那个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徐长嬴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一刻好像就已经猜到了下一秒他会看到什么。

    穿着看不出颜色T恤和裤子的男人走出来画面,他被两个像是美国动作片里的恐怖分子推搡着被拷在了铁椅子上,他的头上还被罩着布袋。

    简直像最逼真的反恐游戏的真人C**花一样,徐长嬴无法克制地这么想着,直到那个男人头上的布袋被扯了下来。

    “啪。”

    马克杯砸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咖啡泼在了青年的脚上和地上。

    但徐长嬴浑然不觉,他僵硬地站在暖气充足,堆满纸箱和包装袋的出租屋客厅里,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本该溺亡在中东某条不知名河流的脸。

    2014年,1月20日,下午14点17分。

    在这一刻,徐长嬴终于看见了独属于他命运的莫比乌斯环。

    他来到了他人生真正的起点。

    第124章

    11月21日, 苏黎世,班霍夫大街。

    蔡司刚下飞机的时候,苏黎世正好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夹雪,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寒冷。因为出发的匆忙,他根本没有时间换上大衣, 只穿了件深棕色风衣就到了深冬的瑞士, 走在大街上都与路人格格不入。

    此时距离徐长嬴在洛杉矶坠海失踪已经过去了23个小时,直到蔡司的车抵达了班霍夫大街,还有上百人在洛杉矶湾里持续着打捞作业。

    在连环车祸发生后不到10小时里,特殊救援部门就已经陆续打捞上了死亡的监察专员的尸体和坠毁的汽车。但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beta专员的踪迹。

    其中洛杉矶的海岸警卫队负责人在搜救了12个小时后,直接与站在救援现场的劳拉坦诚道, 寻找遗体的难度会变得很大, 因为很有可能已经被海湾里的不同海流带走了。

    他用的词是“遗体”,因为凭借多年的救援经验,考虑到吊桥与海面的高度, 汽车损毁的程度这一系列因素,他完全有把握确定坠海的失踪者已经全部死亡。

    但是劳拉不相信,或者说, 所有人都不相信。

    因为当噩耗传来之时, 他们都瞬间意识到了徐长嬴之所以会说最后那句伤人的话, 是因为他已经料到自己在被押送的路上会出现意外, 才会那样决绝地与劳拉等人切断关联。

    此外, 在连环车祸中幸存的监察专员也提到,正是因为艾德蒙警督非常配合逮捕工作,以及在他的多次暗示下,他们才将原本4位同车押送人员缩减到3位,避免了更多一人的伤亡。

    这也意味着, 他应该在看见监察专员的那一秒,就已经猜到了全部的前因后果——LEBEN组织的绝密情报越过所有调查层级,直接出现在日内瓦的IGO监察办公室手中,只能说明万国宫里早已被渗透。

    而背后主使,最有可能便是第四皇帝的仇敌,屋大维派系。

    虽不知考伯特等人是如何突然得到这一绝密录像的,但作为主持了清洗第二代伊甸园行动的第四emperor,其身上最有可能持有第二代伊甸园的内部机密,甚至是第三代弥赛亚的情报——徐长嬴活着远比他的死亡更有意义。

    以上这段话,是前一天的深夜,夏青站在洛杉矶海湾边以极其冷静和难以言喻的漠然语气,对着劳拉和蔡司等人说出的。

    他是如此地坚信那个背叛了所有人的徐长嬴并没有死亡。

    也正因此,劳拉与安柏才在坠海事发后第8个小时将调查小队的工作重心紧急转移至追踪徐长嬴,以及调查徐长嬴与LEBEN之间的接触历史上。

    蔡司曾在徐长嬴的手臂里放过军用的生物追踪器,即兴安公司所研发的Wiesler芯片,但在他打开系统后台后,却发现芯片受信号干扰影响无法追踪,因此他们更加确定了徐长嬴是被LEBEN成员挟持带走,才会被屏蔽了信号。

    于是,调查小组只能将调查方向再度集中在徐长嬴与LEBEN之间的接触历史上,然而这一点却是最困难的——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无法想象那个beta警督居然会是极端性别主义宗教的高级成员。

    哪怕是与徐长嬴朝夕相处,且亲密无间的夏青,都没有感知到任何蛛丝马迹。

    不过,正是在那个暴露徐长嬴是第四emperor的录像里出现了一个最大的线索——劳伦斯温德尔,至今为止仍是AGB十字会的头号人物,荣誉排名第2的AGB专员。

    此人在蔡司和徐长嬴加入AGB的13年前就已经不在AGB内部公开出现,他的个人信息、具体行踪,甚至执行的任务,都是IGO体系中的A级机密。

    但现在无论是从传闻,还是从视频铁证,都能确定劳伦斯此人绝对是背叛了AGB的LEBEN高层分子。实际上,早在2007年的东京地铁恐袭事件中,劳伦斯就已经在封存档案中被记录为具有极高危险性的LEBEN残党嫌疑人。

    只是就算是安柏和劳拉,都无从得知为何劳伦斯还被AGB保留了专员身份,甚至还被一直放置在十字会的名单之中。

    如果要深究徐长嬴与LEBEN之间的关联,劳伦斯无疑是最重要和关键的角色。

    而两人的接触历史最早正是劳伦斯在徐长嬴的父亲徐意远牺牲后,对仍是孩子的徐长嬴说出的那句“你的人生多出了一个许愿机会”——简直就是在预告他会成为LEBEN的emperor。

    尽管那是2004年。

    也是第二代弥赛亚覆灭的前夕,彼时距离诺伦家族获得emperor爵位还有整整5年,全世界有且仅有一位emperor,即劳伦斯的犯罪伙伴,夏青的父亲夏高寒。

    时至今日,所有人终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个可怕的预兆。

    那就是,徐长嬴与夏青两个各自的命运真正开始交织的时刻,应该早在他们二人相遇之前。

    这也正是蔡司前往苏黎世的原因。

    由于只有有轨电车才能在班霍夫大街上行驶,蔡司与随从的文森特和范伦丁在路口下车,撑起雨伞在雨夹雪中步行在潮湿阴冷的街道上。

    这是世界著名的金融街区,进驻了全球两百多家银行以及众多奢侈品商店,也因此尽管天气不好,但街道上还是不乏穿着光鲜的游客驻足在不同的精致橱窗前,或者穿梭在各个精心布置的商场之中。

    然而蔡司的目的并不是这些历史悠久的银行和交易中心,而是东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低调建筑,与整个街区一样,这一典雅的建筑也建于19世纪,但由于是政府办事部门,所以并没有现代化的落地窗和自动门。

    不过,当蔡司刚迈上门廊下的台阶,早已收到通知等候在一楼的档案处人员就立刻拉开了大门,IGO第二档案馆的馆长莫里斯也从门内迎了上来。

    莫里斯是个头发花白的瑞士人,他先是与面色冷峻的年轻警督握了握手,又以流利的英语和蔼且恭敬道:“邓肯警督,您来的比我们预计的要早很多。”

    蔡司身上还裹挟着户外的寒气,风衣的衣摆也残留着冷雨的潮湿痕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句“有劳”就带着属下走进了暖气充足的档案馆-

    一般而言,AGB专员办完案件的档案会由所属的AGB分局的档案办公室收纳保存,但保密等级在A级以上的文件,或者因为特殊情况需要封存的档案则会在数据库中删除电子文件,仅将纸质版原件转移至日内瓦总部的档案馆。

    但半个多世纪过去,日内瓦的第一档案馆的容纳空间已经极为紧缺,所以在上世纪末,IGO体系的档案部门做了调整,机密等级不高的核心文件会被转移至位于苏黎世的第二档案馆,以及位于巴黎的第三档案馆。

    徐意远在2004年7月死于塞尔维亚,这一年的塞尔维亚并不和平,同年3月在科索沃地区就再度爆发了继1999年科索沃危机之后最严重的暴力事件,三百多栋房屋被毁,数千人再度无家可归,甚至在当地执行制止冲突任务的联合国警察部队都有六十多人的伤亡。

    徐意远作为欧洲某国际新闻社的战地记者,名义上是与自己的新闻小组一起深入流血冲突的第一线,获取真实可信的影像和文字记录,但在同年6月,彼时尚且年轻的劳拉和安柏所组成的亚洲01小组却接收到了解救这一新闻小组的任务。

    具体的起因还要回溯到5月底的一天,IGO总部和AGB欧洲分局同时收到了一份传真文件,正是来自这个三人新闻小组。

    那是一份揭发VIDA和阿卡莱两大世界医药巨头在战区与非洲地区对当地难民非法实施药物实验的文件,涉案药物正是自90年代末开始在国际上泛滥的止痛药DoloraX,这一文件也在次年美国药监局FDA和FBI对VIDA集团的违法调查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在当时,无论是VIDA还是阿卡莱医药集团都不是AGB能够轻易得罪的经济巨头,而且非法药物实验在国际上本就是灰色产业,正在集中全部力量调查LEBEN组织的AGB也就暂时将这一份文件搁置了。

    但是谁知在一个星期后,AGB欧洲却突然收到了徐意远所在的国际新闻社的求助,他们声称自己的三个员工在塞尔维亚的战乱区失踪了,极有可能是被地区武装分子绑架了,其中的beta记者在最后的传讯中提到他手中还有一份正要发出的情报,有关恐怖组织对难民儿童的集体迫害行为。

    当时AGB安全理事会将这一案件划为B级,判定这是一起常见的针对西方记者的报复性质的绑架案件,由于欧洲分局人手不足,所以调遣了亚洲分局的01小组和联合国的警察部队一起开展营救行动。

    当然,营救行动很快就失败了。

    劳拉和安柏去晚了一步,他们刚确定绑架记者们的是地区的哪一支武装分子后,这一部队就已经转移了阵地。

    三天后,他们在当地的一条湍急的深水河里发现了新闻社的越野车,虽然并未发现尸体,但在当天中午,塞尔维亚的电台里传来了武装分子宣读近一个月屠杀名单的声音,徐意远等三人赫然在其中,暴徒们还报出了新闻小组所属的新闻社名称,和溺亡的时间。

    恐怖分子公开宣扬自己暴行成果的可笑行为其实十分常见,而且大约不到3年后,全球的恐怖组织就都陆续使用推特、油管这样的网络平台取代传统电台了——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正因此,这个B级案件就这样草率的结束了,26岁的劳拉还为曾此愤恨和不甘心了好一阵子,但很快针对跨国极端邪教LEBEN组织的清洗行动开始了,忙碌无比的她和安柏也将这一案件暂时抛诸脑后。

    这样想来,那个新闻社应该还在联合国等国际力量下又搜寻了一阵子,最终无可奈何才确定了徐意远溺亡的事实,又在同年10月将这一消息传递回国内,年幼的徐长嬴也就在那时得知了父亲的死讯。

    然而,事件远没有结束,同样是2004年的10月,IGO理事会宣布“LEBEN”这一极端宗教组织在国际联合公安力量的打击下,已经彻底解体覆灭。

    随即AGB各大分局开始了工作量不亚于打击LEBEN时的善后工作,与LEBEN有关的小型恐怖组织,地方黑|帮和企业家,都被分配给了不同的行动小组进行排查和归纳档案。

    2005年2月,正在中国澳门盯梢一个和LEBEN有黑钱来往的豪赌客的劳拉突然收到了来自欧洲的消息,那个消息很奇怪,欧洲分局的09小组突然通知她在去年6月结案的一个任务出现重大失误,营救对象实际的死亡时间晚于结案时间。

    彼时的安柏被调去美国旧金山执行了某个大型任务,劳拉联系不上他,于是她独自一人飞去了阿尔巴尼亚,欧洲09小组在那里正在处理一个被联合国维和部队打击的民间武装分子,也正是在处理这些暴徒留下的罪证时,他们发现了本该溺亡在塞尔维亚河水中三个国际记者——准确说,是在一堆秘密处决的录像带中发现的他们。

    根据录像中的信息,徐意远三人在2004年6月被这群暴徒从科索沃地区带走,在阿尔巴尼亚边境接受了大约不到一星期的拷问,就被按照他们的传统,斩首处决了。

    劳拉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欧洲09小组正在民间武装分子所盘踞的村落中的一个院子里挖出一堆装着尸体的麻袋,见女性alpha专员赶来,09小组组长老麦克放下铁锹,他的身边站着的是同样灰头土脸的年轻专员,老麦克指着堆在院子西南角的几个麻袋,直接道:“在那儿。”

    “我们刚刚看了一下,尸体还算完整,就是不确定头和身体是不是对应的,不过不用担心,下午联合国野战医院的人就赶来了,他们会在当地做DNA检测。”

    劳拉穿着深色大衣站在泥泞的院子里,怔怔地盯着那几个裹着泥的麻袋,灰色的眼睛里散发出了迷茫和惊异的色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道:“为什么。”

    与彼时27岁的劳拉不同,53岁的老麦克已经当了30年的AGB专员,他只一眼就了然年轻人此刻复杂的情绪,他顶着濛濛细雨缓缓走上前。

    “不要多想,你们的行动没有程序问题,这支民间武装与你们在塞尔维亚遇到的那个恐怖组织都接受了来自LEBEN的资金和军火资助,背后的运作你们不清楚是正常的。”

    说罢,09小组的一个年轻专员就从廊下走出,将一个塑封文件袋交给劳拉,那是从武装分子的刑讯室的柜子里搜到的有关这三人的证件等遗物。

    劳拉打开文件袋,从那一堆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证件、新闻证件和打火机等物件里看到了一张照片,她轻轻将其从里面抽了出来,发现那是一个华人家庭的照片。

    很简单的一家三口,看上去是某个景点前的观光照,年轻漂亮的妻子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站在她左侧的男人应该正是那个华人记者,他也淡淡笑着,怀里抱着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孩。

    那男孩长得很像母亲,单只手搂着父亲的脖子,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镜头,尽管照片很旧了,但劳拉还是生出了一种正在隔着时空与他对视的错觉。

    欧洲09小组与劳拉对接了一下,建议她保留“溺亡”这个案件结果,不用再特意告知家属了。

    不过在最后,老麦克又提到这个华人记者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在遇害之前其实已经将最后一份文件发回了新闻社,只是与其深交的一个资深编辑在没有见到他尸体之前一直将其保留着,甚至连AGB和IGO都没有告知。

    “那份文件现在在谁的手中?是有关什么的?”劳拉道。

    “IGO的行政专员去伦敦新闻社对接了,说是与LEBEN有些关系,只是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不过这个华人记者的档案还是要单独收录。”

    老麦克叼着烟,与劳拉握了握手,“这次是真正结案了。”

    劳拉离开阿尔巴尼亚后,只是重新写了一份补充材料交给了欧洲分局,这件B级任务就又再度消失在她的生活之中。

    明明因为自己和安柏的疏忽和能力不足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失误,后来却没有收到任何处罚的通知,甚至她也没有再听说老麦克他们是如何处理记者们的尸体与遗物的。

    直到那张不知为何映在她脑海里的照片在2007年的东京与现实发生了碰撞,劳拉误打误撞地遇到了那个照片里的优性alpha少年,她才会再度记起那深埋在南欧潮湿泥土里的华人记者。

    她与安柏从未对徐长嬴提过徐意远的真正死因,他们只是认为那是一个可敬、悲壮又没有任何疑点的殉职父亲,已经过去的往事不必再去困扰还活着的人。

    转眼间17年过去,劳拉站在洛杉矶湾边,当海水的咸腥味将她包裹之时,她才意识到当年的那个B级案件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也是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回响起了已经去世的老麦克那时的话语。

    ——“IGO的行政专员去伦敦新闻社对接了,说是与LEBEN有些关系,只是时至今日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不过这个华人记者的档案还是要单独收录。”

    当时徐意远在临死之前传回新闻社的文件究竟是什么,以至于他在新闻社总部的战友甚至连IGO和AGB都不相信,除非见到他的尸体才会交出去。

    潮水后退,又再度拍打在岸上,在鞋子被冰冷的海水打湿的那一刻,劳拉的脑海里终于浮现出了那可怕的疑问。

    为什么,在2004年的国际联合打击LEBEN组织的行动中,没有任何有关第二代伊甸园的记录?-

    苏黎世第二档案馆里,老式液压电梯停在了三楼,莫里斯先走出了轿厢,蔡司手里拎着风衣也阔步走了出来。

    只见在几人面前的是一扇紧闭的欧洲雕花门,只不过采用的是现代密码锁芯,副馆长斯泰西女士走到右侧刷了指纹和工作证,众人才听见开阔的空间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锁芯弹开的声音。

    门很快被拉开,出乎蔡司等人意料的是,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现代化档案室仓库,有着整齐摆放的钢制保险箱柜,而是非常传统的,甚至类似于政府阅览室的一个空间。

    “因为纸质材料有温度和湿度要求,这里的暖气并不高,可能会有些冷。”

    莫里斯打开了灯光,在档案室的左侧是如同图书馆书架一般整齐排列的数百个白色架子,高架侧边标注着档案的年代月份,而右侧靠窗还开辟出一小块空间,摆放着红木阅读桌椅和老式台灯。

    “这是第二档案馆面积最大和年代最久的档案室,根据IGO的传统,一直到2000年左右,IGO体系的专员们都可以根据工作需要,在档案室里进行查阅工作。”

    似是看出了北美AGB专员们的疑惑与意外,戴着老花镜的莫里斯温声解释道。

    “莫里斯先生,查阅记录你们也会保留吗?”蔡司走向最近的一个档案架,发现上面整齐摆放着特殊的硬质档案盒,看上去与北美政府系统里的个人档案盒很像,大小和形状其实和鞋盒差不多,想来是类似的档案管理体系。

    “当然,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莫里斯站在蔡司的身后,随手拿起挂在档案架侧边的文件夹,“从1989年开始,任何查阅档案的人员信息都会记录在相应的文件夹里,每一行都要档案管理员手写签名。”

    蔡司点了点头,随即就径直走向2000-2005年区间的档案架,文森特和范伦丁立刻跟上前,一同穿梭在图书馆一般的钢铁书架之中。

    “档案中的内容你们也都有明细吗?”蔡司头也不回地再度问道,紧跟其后的莫里斯立刻回道,“有,毕竟很多档案中不仅包括纸质文件,还有录像带、录音磁带或者钥匙这样一些更特殊的小物件。”

    “那你对于一个名叫徐意远的华人beta记者的档案是否有印象,应当是2005年由AGB欧洲分局提供的A级档案。”蔡司站定在2005年的三排档案架前,一边扫视着档案盒上的铭牌,一边继续问道。

    有着社科研究员气质的馆长老头微微皱起了花白的眉毛,若有所思道:“似乎有点印象,那一年我刚被调到第二档案馆,但我隐约记得有个记者的档案是由IGO本部送来的,我录入的时候记得内容很丰富,光是录像带和照片就有一堆。”

    文森特道:“应该就是那个,看来IGO当年果然是隐匿处理了,好在没有销毁。”

    话音落下,站在文森特右侧档案架的蔡司骤然停下了脚步,他双眼静静看向第五排的档案箱,只见上面赫然写着“March 17, 2005, A20054698, Xu Yiyuan,Horizon News Agency.”

    徐意远,地平线通讯社(HNA)。

    所有人见蔡司脚步一停也都停了下来,知道他已经找到了。

    蔡司盯着那个铭牌看了几秒,伸出手指蹭掉了那上面的灰尘,随即轻轻打开了那个尘封了近二十年的档案盒。

    然而就在打开的一瞬间,蔡司拿着硬质盒盖的手先是一顿,随即一股寒意瞬间在他的胸腔里疯狂蔓延开来。

    同一瞬间,站在上司身侧的范伦丁也愣住了。

    ——那个盒子居然是空的,除了一张轻飘飘的老照片和一个看不出型号的磁带,哪还有什么机密文件的影子。

    文森特反应迅速,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正在翻看文件夹的莫里斯,不可置信地急切道:“这个档案盒怎么可能是空的?怎么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磁带?”

    老莫里斯也被问住了,他迅速翻开手里泛黄的纸张,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不解地看向三人道:“怎么会是空的——这个HNA记者的档案明细里包括67张纸质文件,3盘录像带,4盘音频卡带……”

    “这些年谁查阅过这个档案。”

    一个声音冷冷打断了莫里斯,正是蔡司,说话时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档案盒里的那张老照片上。

    莫里斯微微一怔,他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轻轻翻动了一下手中的文件,须臾,他抬起头看向神情肃然的北美警督,迟疑道:“十七年里只有一位,记录显示是在2014年1月6日。”

    “——是AGB亚洲分局的劳伦斯温德尔专员。”

    那个名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在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蔡司终于拿起了那张劳伦斯在8年前就留给他们的老照片。

    这是一张非常老的照片,拍摄的背景很像某个临时空军基地,因为蔡司认出了照片角落露出的机身正是美军在上世纪末常用的F-15鹰式战斗机,照片里总共有10人,一半白种人一半的黄种人,很明显是中方的新闻工作者与某些美方的高官或名人的合照。

    照片中的大多数人,蔡司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站在右侧最边上的两个人他却感到无比熟悉和陌生。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他认识这两张面孔,而陌生则是因为他从未想过会在一张照片里见到这两人站在一起。

    那是21岁的徐意远,和20岁的夏高寒。

    夏青与夏高寒长得非常像,恍惚之间,蔡司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年轻的徐长嬴与夏青站在一起。

    两个同样年轻英俊的青年站在照片的角落,穿着90年代特有的阔版西装,挺拔又富有朝气,正一同静静地看着镜头,唯一不同的是徐意远微笑着,而站在他身后的夏高寒没有。

    蔡司努力克制手指的颤抖,将照片翻了过来,发现在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汉字。

    1990年10月夏、徐于科威特某机场留影-

    “这是在海湾战争前线的合照,中国新闻界当年只派出不到十个记者奔赴战区前线,那也是改革开放后中方第一次参与到国际新闻报道竞争中,这时的徐意远与夏高寒刚从清华大学毕业一年,自愿申请成为前线记者。”

    “照片里与两人站在一起的中国人是当时中方驻科威特大使馆商务处的外交官员,而美国人则包括了美方的外交官以及当时的阿卡莱医药集团总裁,马洛阿卡莱,是现在董事长卡特阿卡莱的兄长。”

    “三小时前,亚洲分局情报科的专员也已经确认了,当时以支持联合国和红十字会组织名义涉足海湾战争的商界代表,不仅有阿卡莱,还有诺伦家族、贝克集团等老熟人,最重要的是,还有兴安集团在海外的子公司。”

    虽然不知道这些第二代伊甸园的成员在战争之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但是对夏高寒,甚至徐意远个人而言,这可能正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LEBEN的时刻,很显然的是,两人中的夏高寒就此动摇了,才会在1993年就已经成为VIDA集团名义上的法人。”

    “夏高寒,优性alpha,1970年生于中国四川,出身名门,但因为历史原因,其母亲在独自生下他后病逝,此后一直到15岁都在川西地区生活,1985年在北京方面的运作下,通过地方高考进入清华大学就读通信工程专业,与新闻系的徐意远是同级同学,虽不知原因,但二人在学校时就已经是挚友。”

    “夏高寒在1989年毕业之时放弃学校分配的北京工作,与徐意远一同进入广州新闻社,由于专业并不对口,一直到1992年离职之前的职业规划并不明确,陆续做过记者、摄影师和录音师,一般都是与徐意远在同个工作小组,尽管如此,作为优性alpha的他在仕途上非常顺利,1991年就已经在电视台里晋升为处级职称。”

    “以上的全部内容在任何一个官方平台都无法调取,或者说夏高寒此人在1989-1992年之间的经历显然被有人故意抹除了,因此我们只能通过与其共事过的新闻社同事,例如齐浩歌等人的口述收集相关情报。”

    在北美黄昏的光线里,劳拉将手中来自不同年代和地区的纸质文件理了理放到了一旁,抬起了那张成熟坚毅的面容,她看着坐在角落里垂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夏青,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胸口的震颤。

    坐在劳拉身侧的安柏这时接过了发言的接力棒,他双手交叉放在会议桌上,神情平静又肃然道:

    “尽管劳伦斯在8年前就已经取走了徐意远档案里的全部文件,但他留下的这个照片已经成为了谜底的最后一块拼图碎片,也因此,当前我们面前的因果链条已经大致完成。”

    “——徐意远之所以于2003年在国外新闻社供职时就有针对性地调查VIDA集团的黑暗面,正是因为他不仅早已与夏高寒结识,而且很有可能同样在90年代就已经知晓了LEBEN的存在。直到2004年,第二代弥赛亚覆灭前夕,徐意远收集并提交了VIDA集团的DX成瘾性实验的证据,继而遭到了LEBEN势力的打击报复。”

    “但根据当前的情报,徐意远手中的材料绝不止如此,他在死前传出的最后一份机密文件应该正是他在非洲和南欧获取的第二代伊甸园的证据,但却被IGO和AGB高层故意隐匿——这也正说明了为什么在2004年的打击LEBEN联合行动中,从未出现过任何有关第二代伊甸园的信息。”

    “IGO体系中存在黑幕,而且是普通专员和个人无法抗衡的黑幕,他们在打击LEBEN甚至第二代弥赛亚之时,将第二代伊甸园的存在彻底隐匿了起来,而徐意远死前的这份材料也是如此,被不动声色地与其他普通档案封存在了苏黎世的第二档案馆,又在2014年被劳伦斯取走。”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早在8年前,艾德蒙就已经知晓了徐意远档案中的全部内容,他看到了他父亲被斩首时的录像,也看到了他父亲生前调查第二代伊甸园的文件,虽然不知道劳伦斯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的确引导艾德蒙最迟在2018年就加入了第三代弥赛亚的阵营,并执行了一系列清洗第二代伊甸园的行动。”

    话音落下,尽管是已经知道的事,但再度听到之时,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心中都不由得瞬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感,与徐长嬴一同朝夕相处了五年的李嘉丽终于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而坐在她身侧的班杰明脸上也露出了手足无措和伤心的神情。

    “当事件的焦点再度回到艾德蒙时,我们不由得发现他身上发生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2014年患上信息素紊乱症、与唐攸宁的相遇,甚至是,在2016年在洛杉矶与劳拉相遇后进入AGB成为beta专员——几乎每一件事的潜在因果都与‘成为尼禄’直接关联。”

    说到这里,窗外的落日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城市的地平线,在所有人都因为安柏的话语而感到震颤不已之时,蔡司的声音突然冷冷地响起:

    “可劳伦斯为什么一定要求艾德蒙成为尼禄?这背后究竟有什么非他不可的原因,使得大名鼎鼎的劳伦斯专员废了这么大的力气?”

    听到这句话,安柏沉思了两秒,但还是抬起眼看向面容冷峻的北美警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道:“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也许要回溯到因果链条的最初的一刻——2004年艾德蒙在知晓父亲死亡的那一天,劳伦斯出现在他面前并告知他多了一个愿望额度。”

    “而我们现在也已经知道,emperor的爵位是可以继承和转移的,所以我认为劳伦斯这句话了暗示徐意远也曾拥有过emperor的爵位。”

    “但这不可能,”蔡司漠然道,“徐意远最终死在了LEBEN势力下的一个民间武装分子手中,如果是emperor,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草率的结局。”

    “是有可能的,”劳拉闻言抬起头,她紧紧盯着年轻的警督,眼中似有火光燃烧着,但语气平静道:“那就是假如徐意远的确被夏高寒给予了emperor的身份,但是他拒绝了,就像艾德蒙那样——蔡司你其实真正想要强调的是这点,对吗?”

    听到女性alpha警督的话语,会议室里的所有人不由得瞬间一愣,继而将视线一齐移到蔡司的脸上。

    蔡司穿着深色西装坐在劳拉的对面,俊朗的面庞上神情紧绷,他与劳拉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冷冷地别开脸承认道:“是,我的观点就是这样。”

    “艾德蒙说他是在听到‘第四席emperor是尼禄’后才知道自己是尼禄,我想了很久,我认为他没有理由说谎,所以他应当并没有真正加入LEBEN,只是在劳伦斯的引导下,参与了清洗第二代伊甸园的行动而已。”

    “——没错,这样的做法愚蠢、可笑又风险极高。”

    说着,蔡司看向众人,神情漠然又带着一丝嘲讽道,“但这一点就与我印象里的艾德蒙十分一致,他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疯子,只要能做到他想做的事,他才不会在意自己的身家性命是会毁在IGO手中还是LEBEN手中——死在监察专员手里,还是死在弥赛亚手中对他来说都一样。”

    “徐长嬴不是那样的人。”

    赵洋攥紧拳头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干涩无比,死死盯着北美警督,嗓音喑哑但坚定道:“你错了,徐长嬴不是因为父亲殉职就会与那个劳伦斯同流合污的人,徐长嬴没有那么脆弱,一定是有其他的原因才会让他被迫走上这样极端的路。”

    “不只是殉职,他亲眼看到了父亲被斩首的全过程,”蔡司打断了赵洋,继而一字一句地沉声道:“——这个理由还不够他背叛原本的处世逻辑,背叛看似志同道合的我们吗?”

    赵洋愣住了,他想要反驳优性alpha但是无从说起,可他知道有什么不太对,因为他无论怎么想象,都无法想象出那个可怕视频里与恐怖分子一样的残忍、冷血又被仇恨包裹的徐长嬴。

    那可是徐长嬴,是永远不会被绝望吞噬的徐长嬴。

    ——“赵洋,怕什么,还有我呢。”

    那是同样一无所有的徐长嬴对自己说的话,与叶新最后一次对自己说的话如出一辙。

    那个可怕的2010年的夏天,现在的赵洋什么都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好像在知晓阿特米西亚死亡的那个早上,他站在派出所外看到了赵修奕死亡的报道。

    模糊的像素照片里,那个熟悉的人影高悬在那看不见的支点上,明明照片没有拍清,但是他却想象出了赵修奕死亡时的脸庞,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一直到很多年后还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而在当时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好似连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同样,也是那一天的早上,齐浩歌又收到了交警的电话,“……肇事者是认出了叶新开的车,将其当成了帆远的董事长,但肇事者的家庭情况……”

    17岁的赵洋站在烈日下,明明衣服都被汗湿了,但他整个人却犹如掉入了冰窟一般,他看着缓缓走在前面的优性alpha的背影,在这一刻恐惧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生不出面对徐长嬴的勇气。

    于是他逃跑了,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软弱的人,只是一直站在徐长嬴的身边他才能假装没那么软弱,以至于到了那年的9月,他甚至连逃避的勇气都没有了,于是他在一天夜里再度回到了那个高架桥上。

    车祸中刹车留下的痕迹早已消失,撞坏的护栏也被换成了全新的,完全看不出这一处曾经发生过什么。

    就像他们寻找丢失的猫的那一个凌晨,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之中,赵洋浑浑噩噩地蹲在护栏旁,透过栏杆间隙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庞大城市,但他的脑子里却仍然像幻灯片一样,无时无刻地不在重复闪现着赵修奕的脸,叶新的脸,以及好友的背影。

    他想象不出徐长嬴的脸,他害怕看到那张脸上出现的后悔、埋怨或者仇视的表情,正是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恐惧,所以他逃跑了。但又因为其他的痛苦也是那么的强烈,他这时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再剩下。

    徐长嬴就是在那一刻出现的。

    “赵洋。”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是当他将脸从膝盖里抬起时,却看见优性alpha正蹲在他的身边,同样透过栏杆缝隙望着安静的世界,下一秒,男生转过脸,不以为然地看着自己。

    “你在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赵洋不知道徐长嬴为什么会想到去高架桥蹲守他,又找了多少天,以及为什么明明大学都已经开学了,他还会出现在这里。

    但赵洋却知道这一切发生的根本原因——因为他是徐长嬴。

    2010年的这个世界上总共有70亿人,但会出现在他身边,会说出这样话语的,只有一个徐长嬴-

    就在会议室陷入僵持的气氛之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班杰明简单道了一句请进,LEBEN调查小组的技术员伍德走了进来,低声对负责人安柏说了什么,将手里的U盘留下就再次离开了。

    已经不眠不休了40个小时的安柏终于叹了口气,站起身将U盘抛给了班杰明,他有些疲惫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与劳拉的责任最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搜集更多的信息,夏青已经授权锁住了Wiesler追踪的后台,身为提比略的林家人很可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是当前最大的希望,但远远不够。”

    “我们还需要追踪屋大维和提比略的动向,至于艾德蒙过往的选择产生的分歧,就先不再深究了,我们先将这个音频磁带的内容听了,就直接分头行动吧。”

    班杰明手中的U盘正是蔡司两小时前刚从苏黎世带回的音频磁带转录的内容,8年过去照片没有毁损,但老式磁带上的磁性材料却会因为时间而退化,所以需要技术员进行修复和转录。

    班杰明很快就打开了U盘里的音频,众人虽然心情沉重,但还是调整了一下,屏声仔细听着电脑里播放的录音。

    就算已经由物证科的技术员修复过,但录音的前半段还是失真的“沙沙”声,除此以外一直都没有其他声音。

    以至于班杰明都有些怀疑这个录音是不是根本没有修复好,但他又怕本来内容就是这样,所以也不敢轻易拉进度条,好在整个音频也就不到10分钟,所有人就只能耐心等待着。

    任何人都无法捉摸那个劳伦斯的心思,他就像是一个黑暗游戏的策划者,将一个个事件和道具提前放置在设计好的地方,以期达到最佳的戏剧效果。

    在仿佛无休无止的沙沙声中,赵洋仍然发着愣,直到电脑模拟的磁带开始转动,尘封了十载的人声响起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蔡司口中的可能。

    徐长嬴主动背叛的可能。

    那是在10年前的广东,或者香港的某个餐厅里,因为在细微的背景音里有一句用粤语说的“您的咖啡”。

    “……那个omega不会到最后都没有认出你吧?”顾铭泽用粤语笑道。

    “没有,是我主动告诉的她,那女人太蠢了,和她的beta丈夫一样,不知道我在华盛顿就认出了她。”

    林涵山放下杯子,淡声道。

    顾铭泽:“不过也正常,那个beta记者应该从未和他家人透露过自己做的事,他可比赵修奕不识时务多了,人死了都要毁了VIDA。”

    林涵山:“人以类聚,蠢人就是这样。我原以为赵修奕是个聪明人,但谁知老贝克都亲自见他了,他却还想着将文件传给大使馆——这一点倒是和那个beta很像。”

    “他死了可比活着还麻烦,”顾铭泽叹了口气,“上个月贝克集团还发来指令要求我们再找一个华人科技公司帮他们解决最后一个端口问题,我上哪儿再找第二个帆远给他们折腾。”

    林涵山:“是吗?前年我要求选帆远中标时,屋大维的人一直向我抱怨中国人在软件开发上绝不如日本人和印度人好用,他们原来这么快就已经改变印象了。”

    顾铭泽:“虽然国内只有一个赵修奕,但是老贝克在他死后重新在全球招了三次标才将San Greal系统搭建完成,最后一个澳大利亚人还因此直接进了永生会,更好笑的是贝克集团与我们对接时提到,如果不是之前中国人搭建的算法平台和数据中心,澳大利亚人还没办法收尾。”

    林涵山:“我当时倒是没想到这个不过50亿市值的小公司会有这样的能量。”

    顾铭泽:“阿姐,这么干净做到50亿已经不小了,不过我没想到你真的这么讨厌那个omega——你真的是因为她才选的帆远?”

    林涵山:“只是好奇,而且他们的竞标书确实做的不错,得偿所愿而已。”

    顾铭泽:“你当时没有让她帮忙劝一下赵修奕?”

    林涵山:“不可能,赵修奕意识到贝克在搭建暗网后第一时间就将她和第一批工程师送回了国内,她和赵修奕的态度明显是一致的,我都说了人以类聚。”

    顾铭泽:“那你是怎么告诉她的,她怎么没想着报警?”

    林涵山:“其实当时是她主动来质问我。”

    顾铭泽:“不会吧,她与那个beta还真是一家人。”

    “毕竟是一个只有成人本科的市侩,直到最后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和我坐在一起说话,质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金利斯和贝克会撤资,为什么要这么做之类的废话。”

    林涵山笑了笑,又淡声道:“我嫌麻烦,便直接问她知道徐意远是怎么死的吗?她居然愣住了,我才知道这个女人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想来她丈夫生前也不会和她商量正经事。我突然就觉得没有意思,就将贝克那天早上发来的赵修奕的照片一起给她看了,然后让她自己离开了。”

    顾铭泽:“我以为她也认识夏高寒,至少知道些什么。”

    林涵山:“只是个侥幸生出优性alpha的鲁莽女人而已,操着不知道什么腔调的英语就敢在竞标会上胡说八道。 ”

    顾铭泽:“齐峥哥说赵修奕很喜欢她,死前几天还在想办法保她,毕竟她和那批回国的工程师不一样,对于San Greal没有威胁,我没想到原来是她自己去找的你,那她的死也不能怪你。”

    林涵山:“最后本来就不是我动的手,是林光霁插在我这边的眼线给他报的信。”

    顾铭泽无奈笑了一下,“那你不是也没叫回爸爸的人吗,其实说起来也不能全怪那个beta,毕竟夏高寒最后是自杀的。”

    林涵山:“我叫回来也没用,她知道这些事林光霁也不会放过她。”

    顾铭泽:“不聊这些了,诶对了,说起来你也是狠心,夏青当时不也在那辆车上吗——你真不怕那孩子也死了?”

    “不过是一个没用的beta,也就那个女人非要养他。”林涵山端起咖啡杯,冷冷道。

    “如果不是当年林光霁他们向我保证他是个优性alpha,我就该随便找个孕母把他生下来。”

    磁带似乎后面还放了什么,赵洋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觉得脸颊的皮肤都是麻木没有感觉的,他只是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奇怪的声响,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无知觉咬紧牙关时的摩擦声,但是他没办法动弹,因为他的胸腔里爆发的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让他喘不上气-

    “没办法,这世上已经发生的事是不能改变的。”圣朱利安斯的海边,徐长嬴搭着他的肩膀,一边浅浅笑着看向他,一边轻声道。

    “人永远只能抓住眼前的一切。”

    一个可怕的念头彻底从赵洋的心底冒了出来。

    “啪。”在一片死寂之中,夏青手中的原子笔滚落在桌面上。

    赵洋闻声惶惶地抬起头,他看见了自从徐长嬴坠海后就一直漠然不语的极优性alpha坐在角落里,会议室苍白冷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脸庞上晶莹的水痕,以及那双宛若在燃烧的眼睛。

    赵洋呆滞地望着夏青那双充满可怖恨意的流泪的眼睛,他此刻也终于知道了徐长嬴心中真正隐瞒的东西。

    那是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眠的痛苦,是无时无刻不在燃烧,几乎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恨意,更是从知晓的那一秒开始就再也无法逃离的地狱。

    对于他来说这是第一秒。

    而对于徐长嬴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千个日夜。

    许久之后,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安柏沉默着站起身,关上了会议室的灯,解散了会议。

    三小时后,临时停留在北美分局的LEBEN调查行动组收到了第一个来自阿根廷的屋大维动向情报。

    第125章

    世界本来就是迷宫, 没有必要再建一座。——博尔赫斯《阿莱夫》

    也许正如医生所言,自己的病症正在持续好转。

    现在的夏青不仅拥有上一个夏青所没有的16岁之前的完整记忆,并且随着苏醒时间越来越长, 他看见“他”的记忆越来越多——这也正是他被判定为主人格的重要原因。

    无论是日常生活中的闪回,还是夜晚的梦中, 他能够看见并感知到许多对于上一个夏青来说极为重要的记忆和感情, 并在越发了解后者的同时,也越来越分不清自己与“他”之间的区别。

    因此,在与29岁的徐长嬴相拥而眠的夜晚里,夏青时常在回忆中看见“自己”细碎的目光落在熟悉但陌生的beta青年的脸上——不仅有在解剖室中,还有在暴雨倾泄的港口, 亦或者是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 只是绝大多数时刻的徐长嬴都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

    明明28岁的夏青与16岁的夏青完全不同,29岁的徐长嬴与21岁的徐长嬴也完全不同,但仿佛只要是“夏青”就注定会被“徐长嬴”吸引一样, 就算是生活在无尽平静和顺遂之中的极优性alpha,在见到beta专员的那一瞬间,也不可避免地涌现出了那炽烈又熟悉的感情。

    不过, 有一点很奇怪, 那就是夏青在这几个月里从未恢复过16岁到20岁之间的记忆, 甚至连闪回的片段都没有。

    在前往阿布扎比之前, 相关部门安排的医生对他说这种情况很正常, 保持当前的状态是最好的——对于能够不被人格解离症状困扰的患者来说,无法找回和创伤有关的记忆在绝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

    “记忆只是记忆,不要去给它附加意义和价值,把它当做已经过去的事件。”

    头发花白的精神科医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白大褂下露出了军绿色的制服领口, 他看着夏青,温声道:“哪怕之后的某一天不小心想起了痛苦的记忆,也一定要想想这句话。”

    徐长嬴也从未在意他遗漏了那四年的记忆,beta青年只是习惯性地感到歉意和内疚——为自己在信息素紊乱的驱使下出手伤害了他,以及离家出走导致夏青误以为自己在隧道爆燃案中死亡。

    但时至今日,众人也都能猜测到那起高速隧道燃爆案之所以会与远在另一条国道上的徐长嬴产生关系,也应当与劳伦斯脱不了干系。

    20岁的夏青正是在那道火焰里失去了徐长嬴的联系,患上了人格解离症,而21岁的徐长嬴无论是后来遇到唐攸宁,还是在洛杉矶与劳拉重逢后成为AGB专员,再到不知何时成为第四席emperor,他的命运走向似乎也都能追溯到2014年的那场意外。

    命运的确有偶然性加持,但徐长嬴的命运背后却潜藏着一双眼睛,不断监视并校正着这一切的走向。

    终于,在徐长嬴离开后,夏青第一次在意识海中看见了属于20岁夏青的记忆,虽然是破碎的,毫无关联的片段。

    那是一段只有短短几个闪回的画面,梦里还是19岁的夏青站在艺术学院的树荫下,他的身边似乎还有一个熟悉的beta师姐,询问他也是不是来看毕设展览的。

    “你怎么到艺术学院这边了?办事吗?”——女生这么问道。

    “没什么事,”单肩着黑色背包的“夏青”转过头,站在北京夏日的树荫下,面容沉静道,“从东门回来,路过来看一看,曲文师姐你呢。”

    池曲文爽朗地笑了笑,她素面朝天,挎着帆布包,“我刚刚去财经部给老师跑了一趟报销,也是路过的时候过来看看,艺院现在不是有毕设展览嘛,一起看看?”

    在梦境里,夏青莫名地清晰知道“自己”这一天其实不是来看毕设展览,徐长嬴在伦敦艺术大奖赛的油画得了金奖,这一周才送回系内,也放在艺术学院里展览,优性alpha在家已经美滋滋好几天了,所以“他”今天是特意去看那幅画的——虽然“他”在家里看过从草图到成品的全过程。

    池曲文这时已经走到了男生的面前,只见穿着白衬衫的帅气男生单肩背着黑色书包,手里还拿着一只索尼微单,不由得笑了起来:“阿青你这可不是随便看看,这是早有准备啊,看不出来你对艺术这么有兴趣。”

    实际上,“夏青”对于艺术的兴趣和知识面也就仅限于徐长嬴本人,“他”手里的旧相机是高二时候就开始用的,从徐长嬴开始走专业美术开始,“他”就习惯记录优性alpha不同阶段的作品,现在林林总总也有三四千张了,但此刻也不好解释,只能不置可否,“还好”。

    “一起吧,正好逛一圈咱们一起去食堂吃个午饭,”池曲文笑呵呵地热情道,“师姐还想问你实验的一些事。”

    “夏青”闻言不由得有些迟疑,因为这天是周五的上午,徐长嬴被他们院长叫去给大一学生示范素描,两人说好了如果下课早就一起去外面吃饭,但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池曲文正好抬起头看向艺术楼的小广场,像是看到什么“啊”了一声。

    “夏青”见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待视线聚焦的那一瞬整个人也怔了怔。

    那是一群从艺术楼里走出来的人,大约七八个,为首的是灰白长发的艺院院长夔哲圣,他身边围绕着一群年轻的学生,此刻正偏过头和站在自己左侧的黑T恤男生说着话,这个一向以捉摸不定的性情著称的老院长此刻脸上挂着笑意,看上去居然有了几分和蔼的色彩。

    虽然池曲文和“夏青”离得有点远,但是也能一眼就能看出之所以夔院长心情这么好,正是因为那个高个子的黑衣男生,这时这几人正好走在小广场的正中央,北方明亮的日光洒在这群师生身上,反而衬得那个为首的年轻学生更加耀眼。

    那人自然是20岁的徐长嬴,他个子是一群人中最高的,一只手插着兜,单肩背着和“夏青”同款的白色双肩包,虽然只能看见侧脸,但俊朗的轮廓也在日光下格外扎眼,他这学期心血来潮也留了点长发,此刻半扎在脑后,艺术感拉满。

    优性alpha虽然并没有站在人群的中心,但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以及每一个表情。

    “哇,那就是艺院的优性alpha院草吧,虽然我没怎么见过真人,但这次的院草含金量比前几个高多了,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夏青”远远望着浅笑着的徐长嬴,这才发现优性alpha脸上的笑容有些陌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外的徐长嬴渐渐开始流露出这种礼貌客套的,笑意不达眼底的神情,配上青年的容貌体格,“他”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徐长嬴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认知。

    闪回也在这几个镜头后开始变得模糊,夏青并不知道这段回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所有的场景和人物对话都很含混,只有阳光下被簇拥着的优性alpha如同被录像了一般,他俊朗自信的面庞是那么清晰,连浅笑时眼角的弧度都像是被镌刻进“夏青”的眼中,历历在目。

    站在一边的beta女生似乎一边看着远处的徐长嬴,一边好奇地随口多问了师弟几句,“夏青,我记得你是不是与徐长嬴关系比较好?”

    “和优性alpha在一起不会压力很大吗?”

    摇摇欲坠的梦境里,“夏青”好像轻声说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回答,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在闪回快要结束之时,夏青也已经清晰感知到那时的“自己”内心涌现出的情愫与念头。

    ——徐长嬴果然就应该是优性alpha。

    在这个看似和平文明,但内含残酷和不公的世界,无论是什么性别都会成为很好的人的徐长嬴,他能够成为优性alpha真是太好了。

    19岁的夏青站在树荫下,如是想道。

    也是在这一刻,不属于这段回忆的夏青终于感受到来自灵魂不同深处的强烈痛苦,以至于在现实中的他也忍不住蜷缩起了身体。

    下一秒,一大股馥郁浓烈的晚香玉香气忽地充斥在了梦境之中,夏青觉得很奇怪——他明明在现实中从未闻到过这种香气,更没有见过这样可怕浓度的信息素,但梦境里的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坠入了如同河流一般的浓郁甜香之中。

    这股信息素没有传递出任何情绪,就像是一条汹涌但安静的河,在香气中沉浮的夏青既没有感知到生理性的排斥,也没有感知到本能的吸引,也因此他很快便意识到了。

    这是来自alpha的信息素。

    也正是在这个念头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梦骤然结束了。

    潮湿、咸涩的海风充斥在船舱里,取代了那根本不存在的晚香玉香气,在现实世界中留下的不过是胸腔里仍在狂跳的心脏和窒息般的痛楚-

    “怎么醒了。”

    夏青睁开眼,只见说话的正是坐在自己对面地毯上的赵洋,正定定看着自己,仿佛一直看了他很久。

    说完这句,赵洋又低头看了一下腕上的潜水表,没什么情绪道,“48小时就睡了14分钟,还有2小时呢,你要是在直升机上昏倒就完蛋了。”

    但他这番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因为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满是红血丝,虽然在几小时前才刮了胡子,但整张脸上也满是麻木和憔悴。

    夏青缓缓坐了起来,他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着,大脑深处也发出了尖锐的抽痛——正是休息不足的生理警报。

    但如果不是赵洋说的话,夏青只觉得自己睡了非常非常久,因为此刻他的精神还有点恍惚,无法立刻从那如同前世一般的闪回中抽离,足足过了三秒钟,夏青才确定了那股浓郁的甜香只是自己的幻想。

    夏青抬起眼,看见了赵洋身侧露台外的无边汪洋,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南太平洋,比格尔海峡。

    此时是11月23日,UTC-3时区的下午4点。

    在2小时前,他们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自由港出发,沿着比格尔海峡向西北方向出发,目的是为了抵达距离海岸线300海里的公海区域——劳拉带领的A小队会比他们提前1小时突击控制住那一处海上据点。

    但就在20小时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人想到LEBEN会藏匿在公海之上,直到调查小组收到了一条IP地址来自于阿根廷的情报。

    那是一条来源可疑的加密短信,内容只有一条语焉不详的航务信息,显示了在2022年11月15日,一条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港口出发的海上油料补给船的出入港信息。

    不过二十分钟,安柏等人就查明了这条海上加油船的底细——这条船隶属于一家在智利注册的独立船加油公司,但细查其关系网,他们立刻发现这个船加油公司的最大持股方不是别人,正是加拿大能源寡头,诺伦家族。

    屋大维派系出现的那一刻,这条航务信息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安柏立刻调取了那一天南太平洋的卫星AIS数据,很快就在全球性的船舶监控网络发现了这只加油船的动态航线,也再次发现了怪异之处。

    这艘加油船的动态航线里并没有出现任何船只,但是当加油船在5小时后返回港口后,距离它的动态航线100海里外的公海区域突然出现了一个船舶的卫星信号。

    在国际海事组织(IMO)的规定中,任何船舶必须确保全球海上遇险与安全系统(GMDSS)的正常运行,擅自关闭卫星通信系统的行为直接违反国际法规,理论上将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因而,这条加密短信的船务信息直接暗示了在南太平洋的公海之上,有一条故意隐蔽自己行踪的船舶,并且是处于诺伦家族的势力之下。

    全球平均每一天行驶在海面上的船舶总数量在83万艘以上,如果不是这条短信,即使现在与2004年一样,整个IGO体系都进入到了打击LEBEN组织的联合行动之中,想要发现一艘在南太平洋的公海之上的可疑船舶,也简直是大海捞针。

    然而,班杰明和其他的网络安全员费尽力气也没有追踪到那条短信的来源,不过在追查后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条来自LEBEN的指令短信——只有LEBEN的暗网系统才会有这么成熟和难以攻破的加密技术。

    乌斯怀亚港口,船务信息,LEBEN内部指令,直到此刻,众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唐攸宁。

    或者说,第三席emperor克劳狄。

    虽然不能确定唐攸宁背后的真正势力是谁,但根据已有的情报,在温哥华唐家惨案发生之后,获得emperor身份的唐攸宁已经与屋大维派系彻底决裂。

    但就算是屋大维派系之外的人发来的情报也十分危险,安柏和劳拉为此犹豫深思了许久——他们不知是否该相信这条情报,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和时间去查明它指向的是一个谜底,还是一道深渊。

    彼时,徐长嬴已经失踪超过50个小时,期间他体内的Wiesler追踪器一次都没有发出过信号,每一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无一不百味杂陈——这只能说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beta一直处于信号屏蔽的控制之下,还有一种则是那人真的沉眠在了冰冷的海底。

    这是因为Wiesler追踪器本质上与第三代弥赛亚在LEBEN贵族成员体内植入的“炸弹”是同一种前沿技术——可植入微机电系统(iMEMS),大小介于微米与毫米量级之间,大部分不使用电池作为驱动源,而是通过机械或化学能驱动,也就是人体的生物电。

    如果人体已经死亡,iMEMS失去了能量供应,自动就会停止运行。

    无论是赵洋和齐枫,还是蔡司和安柏,他们都下意识避开不去想第二种可能,只是继续按部就班地追踪着beta的行踪。

    然而,在获取屋大维派系的具体藏匿点后,LEBEN调查行动也就此彻底回到了正轨,寻找并营救徐长嬴不再是整个大型国际行动的主要目标,甚至连重要的目标也不是。

    生死不明的第四席emperor,他的身上的确会有很多情报,但他的生死也在他背叛了AGB专员身份后失去了很多政治和形式层面的意义——比如身为行动总指挥的安柏就无法将“营救beta警督”写入联合反恐行动的章程里。

    这也许正是徐长嬴能够放心说出“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房间里所有人”的原因。

    “但考虑到屋大维派系的行动,艾德蒙本人极有可能会被带去与屋大维面前汇合,所以我们在此次行动里同时执行营救任务。”

    当飞机降落在乌斯怀亚机场之时,安柏这么说道。

    乌斯怀亚,这块被称为“世界的尽头”的土地,也是世界上距离南极洲最近的城市,由于背靠贯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比尔格海峡,其自由港也成为南极洲的重要门户和补给基地。

    除此以外,旅游业也是当地最重要的产业支柱,全年每一个季度都有着大量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因此当地的船业与港口都非常繁忙,附近的海域之上不断来往着运送游客去看企鹅和鲸鱼的商业船舶。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在同一片海域里,会停留着一艘隶属于国际恐怖组织的幽灵游轮。

    11月底作为南美洲的初夏,最南端的乌斯怀亚也迎来了旅游旺季,夏青从登机梯走下的时候,看见了很多黄种人的面孔,大部分都是年轻人,穿着冲锋衣和速干裤,一脸蓬勃的朝气,高高兴兴地和刚在飞机上认识的同胞说着话。

    当细小的雪粒掉落在脸庞上时,夏青才想起来好像在很久之前,应该是刚上高中的一天下午,呆在广州家中的徐长嬴一边翻着乱七八糟的杂志,一边习惯性地说着垃圾话,随口说了一句之后赚钱了要一起去看企鹅。

    这个世界原来没有少年想象的那么大,站在乌斯怀亚停机坪的夏青脚步微微一顿,但下一秒就与身侧的劳拉一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不远处来接应他们的特种车辆。

    4个小时后,安柏从正在美洲执行任务的AGB专员中挑选的精英队员都已经到齐,两个月以来坎坷不断的对LEBEN组织的特别调查行动组,就此迎来了最大的一次国际联合行动。

    “B小队,”船舱的门被敲了敲,坐在游艇二层露台旁的夏青和赵洋同时抬起头,只见上来的人正是全副武装的蔡司。

    除了劳拉的A小队,人数各15名的B小队和C小队现在都等待在这艘阿根廷当地游艇公司的法拉帝1000上——在真正开始行动之前,这艘商业游艇从动态航线和外型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可疑点。

    然而在船舱里,除了夏青和另一个充当烟雾弹的美国专员还穿着西装常服,其他人都已经换上了黑色防弹作战服。

    与赵洋一样,走过来的蔡司的Ops-Core头盔并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拎在手里——由于时间紧迫,他们的一切装备,甚至连同身上背着的德国造M27都是从美国海军陆战队调用的。

    毕竟在此时此刻,由50名刑事精英组成的反恐小队都已经抵达了比格尔海峡了,身为行动总指挥的安柏局长都没有将行动上报在日内瓦的AGB安全理事会,只是在北美分局和分理事会的协助下,在20个小时内完成了这次与美国、阿根廷国家安全部门的紧急特别合作。

    当然,身为AGB亚洲分局局长的安柏之所以能在太平洋对岸发挥这样的能量,背后定然是有着其他人的助力,比如在IGO体系里举足轻重的邓肯家族。

    “那个KING已经登上‘绿洲’了,大概还有15分钟劳拉他们的A队就准备行动了。”

    蔡司将战术头盔随手放在实木桌子上,在赵洋靠着的真皮沙发的一角坐了下来,“我还问塞缪尔你们俩怎么不见了,他说拉尔夫教授在睡觉。”

    “绿洲”是指距离海岸线大约300海里的一艘超级游艇,在2010年由德国BlohmVoss造船厂打造,之前的船东是一个俄罗斯的著名寡头,但在2015年突然转移至了阿根廷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旅游公司名下,就此改名为了“oasis(绿洲)”。

    然而绿洲号并非是此次行动的真正目标,因为这艘能容纳近百人的超级游艇只是通往LEBEN权力中心的一个中转站,DUKE以上的高级成员需要先登上这艘游艇,经过身份核实之后,才能乘坐游艇上的直升机前往200海里外的一艘公海游轮。

    蔡司说的“那个KING”就是一个原计划要在今天晚上6点登上公海游轮的LEBEN贵族,这人是一个欧洲的政客,在美国入境后就已经被AGB盯上,在昨天与屋大维派系最后一次联系后抵达了乌斯怀亚,直接被蹲守已久的AGB专员控制住,成为了此次行动的诱饵——陪同他登上绿洲的正是5名伪装成他亲信和家属的特战队员。

    在他们的接应下,劳拉带领的A小队将会从底部的潜艇室进入游艇内部,在5点之前全部控制住绿洲号,紧接着B小队和C小队再前往与他们汇合,并在6点分别间隔15分钟强行进入那艘在屋大维控制下的公海游轮。

    “这群人到底是有多怕死,海陆空三种方式来回变换,有钱烧得慌,”赵洋抱着M27坐在地毯上,捏了捏眉心,“要不是唐攸宁,谁能找到他们。”

    “但克劳狄确实把屋大维出卖了,”蔡司戏谑道,“如果不是屋大维和提比略行事如此谨慎,故意将游轮停在一般海上直升飞机的航程之外,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站在游轮的船长室里了。”

    “克劳狄,”赵洋低声念叨了一遍,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个姓唐的果然是个神经病,我认真思考了很久,但还是不能理解唐攸宁脑回路。”

    “他的想法也许并不复杂,往往一个人的欲望越简单,他的行为逻辑也越难以理解。”

    清冷的声音响起,正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夏青,他穿着深灰色格纹西装,面容沉静但还带了些苍白,他说完这句话就将视线从海面收了回来,定定地看向赵洋,那目光中隐含着赵洋看不太懂的情绪,“反而是欲望不断膨胀的屋大维这样的人,他们的行为更加容易预测。”

    ——唐攸宁的欲望吗?

    赵洋微微一怔,他皱起眉头,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唐攸宁虽然一直吃穿用度都称得上奢靡夸张,但非要说他有什么欲望——好像真的没见他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赵洋眼前浮现出了唐攸宁那张漂亮但有些蠢的脸,还有他那总是外放过度的喜怒哀乐,不由得暗自心想着,总不会有人的最大愿望就是呆在喜欢的学长身边吧。

    说起来,唐攸宁好像都算不上嫉妒夏青,甚至有时候很诡异地与夏青相处得很融洽。

    这也太奇怪——赵洋正要在心里大声吐槽之时,又猛地意识到,这好像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要是能永远和徐长嬴,齐枫和夏青呆在一起就好了”。——好像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也的确只剩下了这一个愿望-

    “他比你聪明多了。”在阿布扎比昏暗和充满血腥味的杂物间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蔫蔫地响起,“他是我们里最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你是他的相反面。”

    赵洋骤然陷入了沉默,坐在一旁的蔡司也没有再搭话,船舱很快变得安静下来,他们三人开始静静地等待,也许是等待劳拉,也许是等待那个猜想的印证。

    ——如果那条短信是唐攸宁发来的话,那么他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海浪声充斥在三人的耳边,他们所处的这片世界上最南端的海域即将进入极昼时期,虽然此刻在时间上已经接近傍晚,但永不熄灭的白日却一直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之上,与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同造成了一种诡异的时空混乱的错觉。

    “滴。”

    不知过了多久,滋啦的电流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下一秒安柏的声音在频道里骤然响起。

    11月23日,UTC-3时区的下午4点37分。

    乌斯怀亚联合行动A分队,顺利完成对LEBEN名下游艇“oasis”的武力控制。

    此外,游艇“oasis”号的船员证实,他们的确接收过一名代号为“Nero”的beta组织成员,此人已于6小时前被转移至公海游轮之上-

    徐长嬴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也动弹不得,感受到了一种十分熟悉的束缚感——他早几年在第二性别实验中心没少被精神科专用的束缚带捆过。

    Beta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眼睛正被黑布蒙着,整个人似乎是被捆在了一个担架床上,此外,他还感知到自己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耳边响着熟悉的脉搏血氧仪的滴滴声。

    这一情况倒是彻底颠覆了徐长嬴在连环车祸发生之前的预想——他想象里自己的下场应该如同落在红海附近的那些武装分子手中的倒霉人质一样,头上蒙着布袋,手腕被麻绳反捆,扔在地下室里等着被盐水浇醒。

    就像他想象了很多次的徐意远死前的场景。

    没想到二十年过去,LEBEN对待人质的处置流程简直飞升了好几个层级,连现代医学手段都用了起来。

    因为被剥夺了视觉,徐长嬴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身边是不是正有一个LEBEN暴徒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看,他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浑身都如同散架了一样疼,肺好像也有点问题,稍微呼吸急促一点都有些困难。

    徐长嬴的脑海里渐渐恢复了昏迷之前的最后画面——他只记得监察专员和他坐的车原本正平稳地疾驰在托马斯大桥上,但突然前方不远处的车流响起了连续碰撞的巨响和刹车声,他们的车刚被迫降速,一股巨力就从车尾席卷而来。

    挡风玻璃在一瞬间爆裂,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气囊刚弹开,一辆白色的SUV就从车的左侧狠狠撞了过来,接着徐长嬴就感觉自己好像腾空了,在失重感袭来的那一秒,他失去了意识。

    根据记忆里的车祸场面,徐长嬴大致能够推测出他坐的那辆改装过的BMW应该是坠海了——他虽然对屋大维劫持自己的行为有预期,但是完全没想到这些暗网权贵的手段会如此夸张。

    比起在公路上持械交火拦截,在洛杉矶湾捞人这种劫人方式要麻烦一万倍。

    不过这样看来,也许考伯特那些人的出发点并不是劫持,而是抹消——通过坠海,让“徐长嬴”彻底在公众社会层面消失的效果是最好的。

    只是不知道那些押送自己的监察专员是否伤亡严重。

    徐长嬴又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现在既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由得有些郁闷。

    因为被束缚带捆的经验丰富,徐长嬴并没有白费力气去尝试挣脱,而是安静地在遮眼布下瞪着双眼,瞪了一会儿,因为肺还是有点疼,他就干脆继续闭上眼睡了过去。

    由于失去了视觉,徐长嬴再次醒来的时候更加不知道自己睡了,或者说昏迷多久,不过他敏锐地感知到自己应该是被换地方了。

    因为他身上的氧气管和指压器等设备都被拆掉了——似乎是有人确认过他的生命体征没什么问题,所以他现在只是被继续蒙着眼睛,死死捆在担架床上。

    就在徐长嬴正在犹豫要不要扯着嗓子叫人的时候,开门声和脚步声一同响起了,在门被关上的时候,beta闻到了一股海水的味道,不由得怔住了。

    为什么有海风?

    徐长嬴思考了一秒,快速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感知,果然察觉到了身下的水平面有着轻微的重力变化——他应该在游艇之类的船舶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带有哥伦比亚口音的男人用英语道:“是让他上船吗?”

    另一个男人似乎是沉思了一秒,他的英文听上去更流利一些,有点微不可查的加拿大西部省份的口音:“要先叫醒他。”

    “这个beta都快昏迷三天了,真的能叫醒吗?”哥伦比亚人低声道。

    原来他睡了这么久,躺在一旁的徐长嬴闻言吓了一跳。

    “没事,那个巴西人说了这人的药里加了镇静剂,这两个小时就快醒了,不能耽误emperor的事,提比略点名要见他。”加拿大人的贵族等级应该比哥伦比亚人更高些,说话更加果决,他站在担架床边,低声道:

    “去叫巴西人过来,再给这个人打一针叫醒他,半小时内我们就带他上船。”

    “这么着急?”

    “提比略的指令你认为我们能违抗吗?”

    “……好,我现在就去。”

    “那如果人醒了还要打针吗?”

    船舱里,第三个嘶哑干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其他两个正在说话的声音骤然停下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不想打针才插嘴的徐长嬴被迅速抽了三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什么都看不见的beta眼冒金星,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束缚带也被一层层快速剥掉,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胳膊被熟练粗暴地反绑了起来,紧接着,浑身没有力气的他就被拖下了担架。

    等等,屋大维不是说他是emperor的吗,小喽啰这么抽emperor真的没问题的吗,前beta警督简直是一脸懵逼,但未等他再度开口,他就被连拖带拽出了船舱。

    好在徐长嬴感觉到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大伤,大概除了肋骨,四肢并没有骨折的感觉,但也许是只输了三天葡萄糖的原因,他就像得了软骨病一样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歪歪斜斜地靠在架着自己的恐怖分子身上。

    一直被拖上了甲板,潮湿冷冽的海风猛地灌进徐长嬴的怀中,他身侧的恐怖分子也没有解开他眼睛上的布条,但站定在室外后,强烈的日光透过厚实的布料给徐长嬴带去了一丝微弱的光感。

    充足的光线,低于10度的气温,经验丰富的徐长嬴几乎在一瞬间就判断出自己应该在南半球的高纬度海域。

    海上的风很大,徐长嬴很难听清甲板上的人们之间的低声交谈,踌躇了两秒后,他对架着自己左胳膊的alpha男人道:“我们是在阿根廷吗?”

    失去视觉的徐长嬴自然没有看见LEBEN成员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异表情,好在他故意挑的是没抽自己耳光的哥伦比亚人,对方只是粗着嗓子让他闭嘴,紧接着就架着他不动了。

    徐长嬴感觉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在五六摄氏度的海风里吹了不到五分钟就牙关打战,他一边努力缩在恐怖分子身后躲风,一边在心里想着总不能给自己送到阿根廷的斯坦利港或者乌斯怀亚了吧。

    没想到是在海上,安柏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不过这样也好,徐长嬴想到,等他死后根本不用担心尸体安葬的问题——这么一片汪洋大海,扔一个人和扔一个漂流瓶没什么区别。

    正当徐长嬴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周围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紧接着一股强劲的风迎面而来,同时出现的还有巨大的轰鸣声,那是直升飞机的声音。

    徐长嬴知道那应该是来接自己“上船”的人,但直升机旋翼产生的下洗风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扰乱了他的感官,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恐怖分子推着肩膀向前走去。

    “我说,”徐长嬴一边磕磕绊绊向前走,一边回头大声讨价还价道:“现在能不能先摘下我脸上的眼罩,这样走很麻烦!”

    但LEBEN成员似乎有着非常严苛的行事规矩,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话,正当徐长嬴切换到西语的时候,他一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钢铁结构,似乎是直升机舱门,一瞬间徐长嬴只感觉脑子嗡嗡作响,但下一秒,一双手从前面出现,不分由说地又将撞昏头的他拖进机舱。

    徐长嬴被反捆着丢在机舱的一角,不一会就在轰鸣声中感受到了失重感,机舱里似乎有专门看管他的人,因为他感觉到至少有两个人踢了自己一脚。

    好烦,如同躺在案板上的死鱼一样的徐长嬴不耐烦地想着,这一切能不能快些结束,快点走流程,先是刑讯逼问,然后割喉还是枪毙,最后装进麻袋扔进大海里。

    他其实没什么愿望和想法,他只希望这些宗教主义分子能够放弃拍摄处决过程的爱好,只有这一点他不想走亲爸的老路,那玩意就算不认识的人看了都够造孽的,如果出现在认识的人手中,他真就罪该万死了。

    尤其是夏青。

    在Sikorsky S-92的轰鸣声里,Beta被反捆在身后的手指瞬间蜷缩了一下,靠在舱门上穿着战术背心的雇佣兵这时察觉到什么,扭过头看了这人一眼,紧接着就不以为意地移开了视线。

    在由中型救援直升机改造的宽敞机舱内,另一个雇佣兵坐在悬挂座位上,手里抱着冲锋枪,盯着蒙着眼睛被扔在地板上的beta青年,看了两眼,笑着对一旁的同伙用葡萄牙语道:“他真的是emperor?”

    舱门旁的风很大,同伴看了他一眼,没有扯着嗓子回应他,只是耸了耸肩,意思是谁知道呢,反正都是些他们想象不到的大人物之间的纠纷。

    直升机飞了很久,对于看不见的徐长嬴来说更是非常久,没有视觉辅助,beta根据被捆绑的手臂发麻的程度,只能猜测整个航程在一个小时左右,那就应该是150海里以上的距离,这样想来屋大维他们所在的地点一定是在公海之上。

    原来emperor的财力和权势是这样的级别,徐长嬴觉得有些好笑,怪不得那个灰眼睛男人每次被他扔掉递过来的卫星手机时,脸上都露出了遗憾且认为自己不识好歹的神情,大概是像在看一个乞丐扔掉强力球头奖彩券。

    未等徐长嬴继续猜测他们现在是哪一片海域,他就感觉到直升机的高度开始下降,机舱里也响起了对讲机的声音。

    有了上飞机撞脑袋的经验,徐长嬴现在也放弃了挣扎,直接乖乖闭嘴装死,等着雇佣兵把自己薅起来再拖下去,但谁知三四分钟后,他却听见南美人粗鲁的用英文喝了一句“站起来”,紧接着他就被扯下了眼前的黑布推下了直升机。

    被推出舱门的一刻,双手仍然被反捆着的徐长嬴一个踉跄踩在了停机坪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几乎要掀翻他的狂风里,骤然获得光明的徐长嬴只觉得眼前像是被扔了一百个闪光弹,四面八方全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的双眼被光线刺激得如同被针扎一般,连面前的雇佣兵的脸都无法看清。

    但这些LEBEN成员却还在推搡着他,呵斥着让他继续往前走,徐长嬴只能皱着眉头闭着双眼,低下头一边走一边尝试慢慢睁开眼,努力去快速适应正常的光线。

    好在十几秒后,徐长嬴的视力开始恢复,逐渐看清楚了自己的脚下和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开阔的平台,他缓缓抬起眼,在日光下的视线重新聚焦后,他看见了正在轰鸣升空的直升机,以及蔚蓝色几乎与天空分不清边际的汪洋。

    他此刻正站在一艘巨型游轮的上甲板,除了他所在的这一块停机坪,在右侧还有第二块,那上面还停着一架没有启动的Airbus H175,也是一架中型直升机,这种机型经常适用于海上救援和海上石油平台运输,也是在这个时刻,徐长嬴才猛然意识到——这艘公海游轮应该并不是屋大维的临时据点。

    冥冥之中就像是应和他的猜测一般,被雇佣兵架着走至停机坪侧边的徐长嬴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

    “welcome to SEL.”

    欢迎来到永生会。

    那个声音响起时,站在徐长嬴身侧的雇佣兵拽住他胳膊的手猛然用力,这个反应让他不得不在第一时间得知,这是一个在LEBEN中地位极高的人。

    徐长嬴缓缓抬起头,只见一个身影正趴在自己上方的甲板栏杆上,只是beta还没有彻底适应光线,此刻仰起脸更是直对日光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片白光中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过因为这个声音,就算他看不清也已经知道那是谁,或者说,徐长嬴早有预期。

    “我一直以为SEL这样的神秘组织应该是在诸如私人岛屿这样的地方,”徐长嬴仰着头,对着那人笑了笑,露出了些失望的神情:“也许是我电影看多了。”

    “是吗?”那人似乎有些意外,但不生气,甚至也换回了中文,他摇了摇头,“没想到你对权力的想象是这样的贫瘠。”

    “我也没想到你与权力的关系是如此的亲密,”徐长嬴不以为然道,也正是在这时,他的视力终于再次恢复,看清了那张熟悉得有些亲切的脸。

    “好久不见,殊华学长。”

    第126章 -

    “为什么是我?”

    徐长嬴曾经也这么问过。

    2018年, 越南,胡志明市。

    街角的咖啡馆里,灰色眼睛的中年男人甚至还明晃晃戴着那枚小巧的金质胸针, 听到beta专员的问题,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因为只能是你。”劳伦斯用英语回答道。

    如果不是你, 也不会是别人。

    夏日夜晚的裴瑗街上熙熙攘攘, 不同肤色的背包客穿梭在不同颜色的霓虹灯,享受着异地文化和低汇率的消费,身处其中的beta专员盯着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尘封许久的仇恨和痛苦重新被唤醒,在心底聚集着, 如同爬山虎一样缓慢地附上了他的每一个内脏和脊骨。

    徐长嬴咬牙道:“如果我不答应, 会怎么样?”

    劳伦斯道:“不怎么样,你和我离开这座城市,大概未来几十年也不会再回来一次, 你刚刚看到的那些孩子依旧会呆在原地。”

    徐长嬴道:“你不是说‘他’要求你清理伊甸园,为什么不能去找别人?”

    劳伦斯遗憾道:“人选只有你,既然我没有被给予其他人选, 这项工作只能就此作废。”

    Alpha说这些话的时候, 徐长嬴看见了他微笑时眼角的细纹, 这个男人似乎在这14年里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他的相貌, 声音,亦或者在AGB和LEBEN中的地位。

    果然很像,但这样相似的眼睛在劳拉的脸上却从未流露出这般森然的冷意。

    25岁的徐长嬴沉默着。

    劳伦斯道:“你是在担心什么?AGB的身份与犯罪之间天然的互斥性?”

    徐长嬴没有说话,好几秒后,男人渐渐收敛起笑容, 侧过脸看向热闹的街道,露出了索然无趣的表情:

    “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今天我们聊的工作应该早就结束在你父亲的手里了。”

    话音落下,年轻的beta专员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骤然断裂,放在咖啡杯侧的手指瞬间攥紧成拳。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劳伦斯轻笑道:“要做吗?我可以教你,杀人没有那么困难。”

    “我已经杀过人了,上个月。”

    “我知道,但那是AGB的任务,你的罪恶感都被转接到了制度上,但这个工作不一样。”

    “我不会加入LEBEN。”

    “可以,但我之后每一次都还会邀请你。”

    徐长嬴抬起眼,目光如镜:“为什么只能是我?”

    劳伦斯笑了,他望着年轻专员的眼睛:

    “你加入LEBEN之后就会知道。”-

    2022年,阿根廷,比格尔海峡。

    “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海风中,林殊华站在栏杆旁,他穿着一身鸦黑西装,与白色油漆的甲板形成鲜明的颜色冲击,他单手撑着脸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是我藏得还不够好吗?我明明以为你没怀疑过我。”

    “当然好,不过学长你说反了。”仍然被反绑着双手的徐长嬴仰起头看向林殊华,坦然道,“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反而是在阿布扎比我才放弃怀疑。”

    “从一开始?”林殊华闻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你对我们林家的偏见还真够深的。”

    “顺手的事,”徐长嬴也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难道兴安林家和诺伦家族有什么区别吗?”

    “这可不公平,长嬴,”林殊华摇了摇头,在甲板上站直了身体,叹道:“明明一直到一个星期前我可是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呢。”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徐长嬴一脸不以为然,看向林殊华的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戏谑,缓缓开口道:

    “在我因为你给赵洋挡枪而消除怀疑的时候,学长你可是想要背叛我们所有人,不是吗?”

    从方才林殊华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停机坪和阳光甲板上的所有雇佣兵都停下了动作,无人说一句话,硕大的甲板之上只剩下了海浪声和两人的交谈声,beta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死死抓住了自己肩膀的南美alpha雇佣兵,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徐长嬴又忍不住感叹道:“我真是佩服你,如果我是你才不会白中那一枪,毕竟当时你在听到我发现了你们背叛弥赛亚后,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所有人活着出去——不愧是提比略,还真是滴水不漏。”

    因为第三代弥赛亚的突然出现,当时即将触摸到真相的徐长嬴受到了干扰,他下意识将埋伏在清洗中心的恐怖分子当成了弥赛亚又一次逼迫自己加入LEBEN的恶心手段。

    尤其是林殊华给赵洋挡枪这一点彻底消除了他的怀疑——要将所有人灭口的叛徒怎么会做出这样自相矛盾的举动。

    话音落下,站在高处的林殊华面上的笑意却突然收敛了三分,他这次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反而与夏青不太像了,那张矜贵苍白的脸庞上渐渐显露出一丝残忍的漠然,他深深看了一眼beta,蓦地笑了一声:

    “你比我想象的要愚蠢。”

    “我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说过蠢,”徐长嬴坦然道,“但这次栽在你手里,你说什么都对。”

    林殊华却不再说话,转过身就消失在徐长嬴的视野里,而在他离开的一瞬间,整个甲板上的雇佣兵就像是解除了什么桎梏一般突然活了过来,徐长嬴的后背又被狠狠推搡了一下,接着他就被拖到了更高一层的甲板之上。

    徐长嬴曾经进入过差不多的巨型游轮执行任务,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在高层的“阳光甲板”,这往往是旅客的休闲沐光区,只是很明显这艘游轮被改造过了,一般放置泳池和舞台的甲板全部改成了停机坪,可见这个原本能容纳数千人的海上钢铁城市现在只为少数人服务。

    很快,徐长嬴就进入了建筑内部,脚底踩上了柔软昂贵的手工地毯,一盏盏水晶吊灯在他的头顶上不断出现,在雇佣兵的挟持下,转过几个转角终于来到了一个金色的高档电梯前。

    奇怪的是,当电梯门即将打开的那一瞬间,一直紧抓着他的雇佣兵却突然松开了手,并站在原地直接将他推进了电梯,一脸懵逼的徐长嬴刚刚站稳就发现原来电梯里已经站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白人。

    他们的脸上很明显没有了拉丁裔的特征,神情冷漠,未等徐长嬴再打量几眼,他的脑袋就再次被黑布袋罩了起来。

    “——我靠,”才恢复光明没有几分钟的徐长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毫无风度地用英语破口大骂道:“都他妈已经到目的地了,你们到底在自作多情地神秘什么!”

    这两个西装alpha很明显素质和等级比甲板上的雇佣兵高多了,尽管人质疯狂辱骂和挣扎,但他们却不发一言,一人控制住徐长嬴,另一人快速解开他手上的绳子,转而用手铐重新给他拷在了面前。

    做完这一切,上升的电梯也再次打开了,套着黑头套的徐长嬴被架着强行迈出了电梯,只是这次脚下不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什么也看不见的徐长嬴只能听见一众人的脚步声在开阔的空间里回荡着。

    徐长嬴这时明白了,屋大维派系的这些人还是在忌惮他,大概是为了防止他记住游轮内部的通道路逃出来的任何可能。

    这世界上除了他自己,大概所有人都在高看他,猜忌他,坚定不移地把他当成了如假包换的第四席emperor,徐长嬴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有些期待地想要知道屋大维他们究竟把什么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在赌桌之上,绝对的赢家并不是胜券在握的富人,而是一无所有的穷鬼。

    在穿过一个开阔的大厅,又进入了几个长走廊,徐长嬴再次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上升的电梯,虽然被剥夺了视力,但他已经猜到自己应该是要被送到游轮的顶层——那里不仅是游轮的驾驶舱和船长室的所在地,也往往是最昂贵套房的楼层,想来正是第三代伊甸园的权力中心。

    “是我。”他听见右侧的美国人似乎是对着耳麦说了一句,紧接着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面前的一扇门被打开了。

    “屋大维什么时候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美国人道:“考伯特先生的透析治疗还要40分钟。”

    徐长嬴这才知道原来押送自己的美国人不是林殊华的人,而是屋大维的心腹,但未等他再深思,他就被带进了房间之中,并被用劲按在了一把椅子上。

    终于,三秒后徐长嬴头上的黑布罩再次被拿了下来,这次beta很快就适应了眼前的光线,他第一眼先是看见自己双手手腕处的手铐,紧接着抬起头就看见了一面深蓝色的钢化玻璃。

    准确来说,那是一个巨大的特制海水水族箱,与整个空间的高度一致,就像是一个庞大水箱替代承重墙矗立在房间中间,高纬度的冷白日光透过落地窗撒进宽阔的空间中,又被水族箱折射成万千波光粼粼的几何光斑落在天花板、墙壁和徐长嬴的身上。

    坐在椅子上的徐长嬴眨了眨眼,与近在咫尺的一条在特制水族箱里调头巡游的鲨鱼对上了视线,不由得惊讶地张开了嘴。

    因为被鲨鱼吸引了注意力,徐长嬴没有发现房间里变得很安静,原本押送自己的两个屋大维心腹已然消失,他的身侧根本没有人看管着自己。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创意。”

    足足半晌,林殊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徐长嬴扭过头,才发现自己身侧空无一人,再循着声音抬起头,就看见自己身处一个开阔的套间,林殊华正坐在落地窗旁的一张椅子里,他的身后是汪洋大海,应该是故意做了悬空设计才能有这样壮观的视觉效果。

    整个房间是挑高设计,近十米的层高让一般人很难相信这是在船上,徐长嬴抬起头还能看见右侧墙壁高处的三面舷窗——有点过于刻意的狙击点位,他下意识想到。

    徐长嬴观察环境的速度很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这种速度,不过是在一抬眼的功夫,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林殊华的身上,以及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alpha——虽然没有看过本人,但照片已经被他烂熟于心的顾铭泽,林光霁的三女婿。

    “只是没见过,”徐长嬴扭过头老老实实回答着,随即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紧张地开口问道:

    “你们真的会将人喂鲨鱼吗?”

    “这是角鲨,”林殊华一脸无奈地望着被拷在水族箱前的beta,耐心道,“浅海观赏鱼类,体长一米多,连你的胳膊都吞不下去,只吃鱿鱼和其他新鲜软体动物,还要严格控制水温和水质。”

    “──长嬴,你的电影确实看得有点多了。”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两人对话很蠢,提比略最后以谴责的目光看了一眼徐长嬴。

    “毕竟好歹算是国际邪教分子大本营。”

    被莹莹光斑落满一身的徐长嬴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摆着尾巴越游越高的细长鲨鱼,不以为然道:“就算真的养鳄鱼和鲨鱼吃叛徒也不算夸张吧。”

    “很遗憾,饲养具有攻击性的鲨鱼需要更加庞大的水体,就算是‘SEL’号也没有能支撑这种强度的舱壁,而且说实话,我本人对于这种强行豢养大型肉食生物的行为没有任何兴趣。”

    说话间,林殊华已经起身走到了徐长嬴的身侧,他伸出手按在水族箱的玻璃上,蓝色的光斑映照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在水中摇摆的角鲨很快就发现了他,缓慢游了下来,用鼻端隔着玻璃轻轻撞着林殊华的手掌。

    徐长嬴相信这是没什么攻击性的观赏鲨鱼了。

    徐长嬴此刻没有被捆在椅子上,只是被简单铐住了双手,实际上,按照他的格斗水平,就算戴着手铐他也有好几种在十秒里制服林殊华的方式,但是很遗憾,房间虽然空旷,但是在四个方向的角落正安静站着身着黑色西装的亚裔面孔alpha。

    只要坐在椅子上的第四席emperor做出攻击举动,他们肯定会不约而同地掏枪毙了他。

    徐长嬴问道:“你不喜欢为什么要装这个水族箱?”

    如果不是beta手上还戴着手铐,这个场景看上去就像两个好友在谈论房间的装修问题。

    林殊华平静道:“因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SEL’在2014年开始建造时,屋大维出资了九成以上,所以这个水族箱完全是考伯特的个人喜好——你也觉得很无聊吧。”

    徐长嬴摇了摇头,坦诚道:“我这样的穷人这辈子连房子都没买过,只要是贵的和没见过的都觉得有意思。”

    林殊华闻言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对站在一旁的顾铭泽摆了摆手,微笑着看向徐长嬴:“趁着考伯特还没来,我们俩抓紧时间随便说说话吧。”

    穿着棕色西装的顾铭泽没有说什么,直接退出了房间,只剩下了林殊华和沉默的心腹。

    徐长嬴道:“考伯特很难缠?”

    林殊华叹口气:“是的,不仅是他,还有其他的白人家族,比如阿卡莱父子——你应该见过,我记得他们还是被你押送回美国的。”

    徐长嬴“哦”了一声,又笑了:“明明我是被抓回来的,怎么好像都是我在问问题。”

    林殊华抱着胳膊,轻轻倚在水族箱上,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温声道:“你现在可以随便问,毕竟我和屋大维想要知道的事情差不多,后面可以慢慢来。”

    “好,”徐长嬴也不客气,笑了笑就直接抬起黑色深邃的眼睛看向林殊华,道: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是提比略——林光霁应该还没到得老年痴呆的年纪吧。”

    “当然没有,我祖父身体还很健康,”林殊华摇了摇头道:“只是你应该也知道,成为emperor有一个很诱人的福利吧?”

    “愿望?”徐长嬴道,“我也是才知道。”

    听到后半句,林殊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但他还是回答道:“是的,虽然这个名词听上去带了宗教色彩很不可信,但那本质上是LEBEN系统里最高级别的一条指令——只要是弥赛亚同意的,一切都可以实现。”

    徐长嬴道:“比如?”

    林殊华道:“比如弥补公司数十亿的资金窟窿,比如谋杀某个竞争对手甚至议员政客,比如得了绝症想要多活一年,很宝贵的机会吧。”

    徐长嬴道:“原来如此,那么诺伦家族也是为了多获得一次这样的福利,才会让家族里同样年轻的考伯特继承屋大维?”

    “没错,毕竟这个愿望机制存在的前提就是一个人只有一次成为emperor机会。”

    徐长嬴这下明白了——如果林光霁在成为提比略后想要再拥有一次“愿望”这种指令,就需要将emperor传给家族里信任的人,而这个人只能是血亲且可靠的人,想来也只有林殊华这一个人选了。

    徐长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几秒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殊华,认真问道:“那你是自愿的吗?”

    林殊华似是没有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他先是一怔,随即有些莫名其妙地皱眉笑道:“当然,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同意成为emperor,不如说我很感激这一个规定。”

    “为什么?”徐长嬴问道。

    林殊华只是浅笑着低头不语,几秒后,又抬起头看向beta:“长嬴,你对于夏青父亲的了解有多少?”

    徐长嬴不明白为什么林殊华突然提夏高寒,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多,但这人都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难道现在还是很重要?”

    “不是‘很重要’,”林殊华走到房间的吧台前,倒了两杯威士忌,“是你所见到的这一切,如果没有夏青的父亲,都不会出现。”

    话音落下,戴着手铐的徐长嬴手中被塞入了其中一杯威士忌,他低头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冰块中流转,虽然醒来很渴,但是他还是很想喝一杯白水。

    “按理来说,‘尼禄’应该知道的比我还多,”徐长嬴抬起眼,只见林殊华坐在不远处原来的黑色椅子中,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毕竟你与基路伯很熟不是吗?”

    “基路伯?”徐长嬴皱了皱眉头,脱口而出道:“那是谁?”

    林殊华定定地望着他,好几秒之后,他才又善意地提醒道:“就是与你一起出现在越南和摩洛哥的那个LEBEN高层,他好像与你一样还是个AGB专员。”

    “原来你是说劳伦斯,”徐长嬴露出恍然的表情,“抱歉学长,我和他不是很熟,也不太了解LEBEN内部的事情,更别提这些过家家一样的代号,但我也还是知道他与夏高寒的关系斐然这一点——他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主动来找我。”

    说罢,徐长嬴又看了一眼优性alpha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信我,所以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夏高寒,他究竟做了什么?”

    坐在落地窗旁的林殊华脸上的确闪过了晦暗不明的表情,但在看见beta坦然的神情后,他还是强压住了心里的犹疑和猜忌,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才缓缓开口道:“如果要说清楚的话,故事的开头应该还要再早一些。”

    “那是上世纪的80年代,我祖父跟随家族从澳门迁回大陆,将兴安药业也带回了国内,只是没想到不适应国内市场体制,也因此兴安一度颓势不减,到了87年他就计划着去海外发展,就这样次年在日本发展业务时第一次接触到了LEBEN。”

    “我知道你想反驳什么,”像是预料到了徐长嬴的反应,林殊华抬起眼直直看向beta,温声道:“——你想说那个美国车贩子成为第二代弥赛亚是1989年,为什么他是在88年就已经加入了LEBEN。”

    “林光霁的犯罪嗅觉也太敏锐了,”徐长嬴点了点头,最后还是嘲讽笑道,“他可比香港的船王唐闳蕴要早加入近十年。”

    “命运不就是这样,机遇往往比一切都要重要,”林殊华不以为意地微笑着:“而且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毕竟与我祖父同时期加入LEBEN的不仅有诺伦家族,阿卡莱家族,其中甚至还有一批已经破产或消失的华裔家族。你之所以觉得奇怪,只是因为你和现在很多LEBEN高层一样,犯了一个认知上的错误。”

    “什么错误?”徐长嬴皱了皱眉头,但一股强烈的预感已经袭上心头。

    “‘弥赛亚对于组织不可或缺’这一点”。林殊华将酒杯放在桌上,眼眸中慢慢显露出徐长嬴看不懂的光亮,他摇了摇头叹道:

    “也只有在IGO这样的权威包装下,全世界才会相信一个美国汽车商人有能力将一个国际性的犯罪网络从中东战区带进华尔街——但凡动一下脑子,就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幌子。”

    “所以,如果仔细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仅‘弥赛亚’不重要,甚至‘LEBEN’本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犯罪本身。”

    “比如伊甸园?”徐长嬴冷漠道。

    “比如伊甸园。”林殊华点头道。

    “确实,早在千禧年LEBEN被国际社会所认识的时候,给上位者们培养优性alpha后代的伊甸园已经不是LEBEN的主要业务了。在已经壮大的犯罪网络里,洗|钱、制|毒和钱权交易才是LEBEN最重要的犯罪行径,但你我都应该发现奇怪的一点——在2004年AGB打击LEBEN的国际行动里,‘伊甸园’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从未被任何官方提及。”

    徐长嬴无声地攥紧了玻璃杯,冷笑道:“是啊,的确很奇怪,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意思是指是在那时,‘伊甸园’背后的权力层才是LEBEN背后的真正的掌权者,对吗?”

    就算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但果然,徐长嬴的胸腔还是涌现出了冰冷的恨意,他脑海里再次闪回出徐意远那个模糊的背影,以及对于那个人来说根本是毫无意义的抗争结局。

    林殊华很明显也知道徐意远的内情,所以他只是点到为止,看着神情冷漠的beta继续平静道:“但是长嬴你也能发现,现在的LEBEN和之前已经完全相反了——‘弥赛亚’现在成为了LEBEN的掌权者,而那些曾经被称为“长老会”的政客和寡头们却被拆解成不同等级的‘贵族’个体,再也无法对组织起到实质性的影响作用。”

    “IGO的档案里记录过这点,”徐长嬴戏谑道,“夏高寒和劳伦斯这两人一起联合当时的弥赛亚一起改变了LEBEN的权利结构——我之前还疑惑了很久,为什么第二代弥赛亚会同意这样的改制,现在算是清楚了,那个美国佬只是个傀儡,为了获得权力当然会愿意入伙。”

    “没错,就算已经是20多年的事情了,听上去还是很不可思议,”林殊华交叉着双手,一边回忆一边轻声道:

    “我祖父曾经提到过他与夏青父亲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是在1990年海湾战争的一个野战医院里,当时由于战乱,一小批在转移途中的伊甸园孩子就这样误打误撞被国际红十字救走了,由于其中一个孩子正是欧洲一个政客的器官供体,所以正在科威特大使馆的他就与当时阿卡莱的负责人一起借着美国药商资助的名义走进去寻找那些孩子。

    当时伊甸园的负责人很快就找到了那几个还活着的孩子,然而祖父他这时才看见有两个中国记者正守在那几个孩子身边,还不断与他们说着什么。”

    说到这里,林殊华却突然停下来了,徐长嬴抬起眼看向他,却看见了林殊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下一秒,只见优性alpha摇了摇头,继续道:

    “我祖父说,那两个年轻的记者异常聪明,只是与他们几人打了一个照面,他就感觉到这两人已经猜到这些孩子背后的真相了,这两人当时非常警惕地防备着他和美国人,导致他们甚至只能放弃那些孩子。你也知道了,其中一人正是夏高寒,但是在很久以后,夏高寒才对他提到,最先发现那些孩子有异常的人,其实是与他同行的另一个beta记者。”

    徐长嬴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从林殊华的口中知道徐意远与LEBEN的第一次接触经历,他怔怔地抬起头,望着陷入回忆中的优性alpha,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虽然祖父他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意识到夏高寒非同寻常,但是没想到这个人的能力和野心彻底超过了他的想象,夏高寒在他的引荐下于1990年底加入LEBEN,但不过几个月,他就与在塞尔维亚管理伊甸园的基路伯结识,并快速提升了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

    “不过说到这里,长嬴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隐在光影中的林殊华低声道,“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兴安集团在LEBEN中的财力和地位都无法跻身前列,但在夏青父亲出现之后,林家甚至一度站在了这个庞大国际组织的最高位置。”

    徐长嬴听懂了林家人心中的欲望,但他却觉得无趣至极,不由得皱眉道:“你是说那个市值曾经膨胀到压阿卡莱一头的VIDA海外集团?但它在夏高寒死后就已经迅速破产,林光霁的执念再深也没用,我记得剩下的资产早就被阿卡莱那些北美财团收购瓜分了。”

    然而话音落下,林殊华却只是静静看着自己,这让徐长嬴隐隐感知到他方才说的并不是重点,足足数秒之后,徐长嬴才猛然意识到,为什么林殊华说自己对于权力的想象过于贫瘠。

    “是第一个emperor的身份,”空旷的房间里,林殊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缓缓地陈述着那超过一般人想象的权利故事,“也是LEBEN暗网建成后的第一个原始账户。”

    “长嬴,劳伦斯难道从未和你说过‘约柜’是什么吗?”

    徐长嬴的瞳孔瞬间紧缩,他看见了林殊华眼底隐隐烧灼着的欲望,同时也听见他轻声道:“Ark of Covenant,就是夏高寒手中的第一个暗网账户。”

    “最早提出建设大卫城这样的暗网想法的是89年LEBEN中的一个美国官员,但是一直没有人实施,然而通信专业出身的夏高寒却在90年代就已经意识到了网络对于传统犯罪的颠覆作用,所以他在2005年之前干的最重要的事并不是经营VIDA集团,也不是成为第一个emperor,而是与劳伦斯一起创建了大卫城,彻底改变了犯罪的概念。”

    “可是他在2005年就已经死了,”徐长嬴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看向林殊华疑惑道:“那个账号还有什么用?”

    “你还没有明白,”坐在椅子里的林殊华摇了摇头,“在美国佬的帮助下,他在96年就已经在欧洲搭建起了暗网的服务器中心,那也正是沿用至今的大卫城暗网,而考伯特和我们手上的San Greal系统则是在2010年才开始搭建的子网络,我们emperor账户的级别要远远低于‘约柜’。”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感激基路伯和夏高寒定下的‘愿望’机制,”林殊华望着徐长嬴的眼睛,清俊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浅笑。

    “每一个emperor都要感谢夏高寒在30年前的远见——单是人员结构上的改革是没有效果的,当权力与无法改变的数字代码捆绑在一起,权力才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独立。”

    “我记得你参与过大卫城的市民大会,是不是很有意思?无论是权力本身,还是权力在现实中的落实,这一切的形式都被替换成了客观的代码——杀掉一个鲜活的人类,只需要一个虚拟账号的指令,而现实中的刽子手甚至不知道他是听从谁的命令。”

    徐长嬴眼前出现了沈锋那张血淋淋的绝望面庞,他意识到林殊华说的那些冰冷话语都是对的,夏高寒死亡的那年暗网还没有完全投入使用,彼时那些现实中的掌权者还能一手遮天地将第二代伊甸园压下去。

    但在2022年的现在,第三代弥赛亚和劳伦斯凭借最高级别的‘约柜’账号就能够将屋大维等人彻底摧毁,并将第三代伊甸园和背后的权力网络直接公之于众。

    “为什么夏高寒会突然自杀?”徐长嬴怔怔地坐在房间中央,百思不得其解道,“既然他已经走到这一步。”

    “很遗憾,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林家人更想知道答案了,”林殊华看着沉思的徐长嬴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奈道:“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还想从与劳伦斯关系密切的尼禄身上获取这一消息。”

    “毕竟,当时从林家手中夺走一切的就是劳伦斯。”

    徐长嬴终于知道林光霁这么多年在LEBEN中想尽办法向上攀升的原因,毕竟曾经一度与难以想象的权力擦肩而过,想来这辈子都会活在不断膨胀的欲望之中,这是一种他永远都无法理解的可怕狂热。

    “夏高寒从来没有把账户告知给你们?”徐长嬴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戏谑道:“很奇怪,你们林家人怎么下意识就把夏高寒的东西默认为自己所有,看上去他本来就不愿意分你们一杯羹。”

    听到徐长嬴的嘲讽,林殊华似乎一点也不生气,他只是保持着仿佛刻在脸庞上的淡漠笑意听完beta的话,继续耐心解释道:“如果那份账户里全是夏高寒本人的资产,也许林家的立场就会和诺伦家族一样,但是事实并不是那样。”

    “‘约柜’是夏高寒和劳伦斯用来尝试运行的原始账户,账户里有VIDA集团和兴安集团各出资了一半的现金资产,加在一起总共5亿美元,在1996年被夏高寒一起投入了当时的虚拟货币公司E-gold,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最早的虚拟货币,比现在的Bit币还要早上10年,虽然在2007年就因为成为犯罪温床被查封了,但在之前的十年间已经遍布了全球上百个国家的任何一家银行,与黄金等价,也因此成为了早期大卫城的交易方式。”

    “2005年,夏高寒在E-gold公司陷入非法活动困境之前就将运营了十年的资金提出,那是一笔分散在数十家国际银行里的上百亿美元的巨款,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资产,在这时AGB打击LEBEN的危机已经安全度过了,而‘旧日’贵族此刻为了自保还无法出动,祖父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属于这个emperor的时代到来了。”

    “但是没有几天,夏高寒就突然自杀了。”

    漫长离奇的故事戛然而止,连结局都显得荒诞起来,林殊华只是依旧坐在黑色的椅子里,由于逆光,徐长嬴看见他一半的脸颊隐在阴影里,听着他像是总结式地温声讲完结局之外的结局:

    “1996年的两亿美元放在任何投资项目上都能够获得应得的股权,但是夏高寒临死之前从未将那个账户告知给任何人,包括夏青母亲,直到2007年一个LEBEN贵族获得情报,所有人才知道‘约柜’在基路伯的手中,甚至在东京还惊动了AGB。”

    徐长嬴在听见最后一句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他的眼前浮现起15年前东京地铁站里那惊心动魄的回忆,心头浮现出一丝本能的不安,但还是将其强压了下去。

    “然后就是2009年,”林殊华叹了口气,“暗网在南美洲重启,基路伯先是拉拢了北美诺伦和香港唐家,紧接着就像是故意一样,他甚至将emperor的名额莫名给了与我祖父交好但地位并不高的李家,也不愿意将权力分给林家——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徐长嬴点了点头,故作一脸共情道:“确实很过分呢,不过你们打算怎么获得那个账户,不能直接黑入大卫城的系统中吗?”

    “那是一个16位数的固定密钥,从夏高寒使用开始就没有变更过,暴力破解的难度和所需时间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计算资源,而夏高寒当年在欧洲筹建暗网服务器则是在第二代弥赛亚的掩护下,地址坐标都是绝对保密,现在全世界也许只有基路伯和第三代弥赛亚知道。”

    “这可真是麻烦,”戴着手铐的徐长嬴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动作看上去有点滑稽,他感叹道,“所以你们也不知道现在拿着‘约柜’的第三代弥赛亚是谁?真是奇怪,我要是基路伯我就自己当弥赛亚了,他从哪儿找的新一个工作搭子呢。”

    “林家人在2005年确实听说过夏高寒和基路伯想要重新打造一个弥赛亚的传闻,”林殊华看了看腕表,“当年所有人也都认为新的弥赛亚应该会是他们其中一人。”

    “不过你应该知道,”林殊华站起身看向徐长嬴,“你口中的劳伦斯,LEBEN的基路伯,他的真实身份是第一代伊甸园的产物,那是一个由西方政客和经济寡头在70年代搞出的一个粗糙笑话,但没想到最终真的发展成了你我所在的LEBEN组织。”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与这样的一个疯子关系如此密切,他的行径比起夏青父亲还要难以理解,他生于伊甸园,又靠管理出售伊甸园里的孩子发家,现在又和你一起清洗伊甸园,”林殊华走近了些,重新站在水族箱的蓝光之下,静静地望着徐长嬴:

    “所以,你才是回答这些问题的最佳人选,尼禄。”

    这一次林殊华叫出了那个徐长嬴最讨厌的名字,也是在此刻,徐长嬴意识到他要开始面对自己应得的命运了。

    未等他开口,他就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滴声。

    那是已经完成透析治疗的屋大维等人。

    徐长嬴第一次见到考伯特的照片,还是蔡司在广州让他给这个财团继承人做画像,现在想想简直恍如隔世。后来他也看过很多有关这人的档案和肖像照,因而对于这个瘦削精明的白种人的长相十分熟悉,但当见到真人的那一瞬间,他却怔住了。

    并不是因为本人与照片不相像,而是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考伯特明明与林殊华同岁,但此刻出现在徐长嬴面前的却是一个坐在电动轮椅里,面容蜡黄,身形孱弱的金发男人,任何人都很难将他与出席活动的诺伦家族的优性alpha对应起来。

    这一瞬间,徐长嬴想起了安柏在旧金山搜出的那些医疗报告,上面的确显示考伯特的基因缺陷病症比较严重,不仅在信息素和腺体机制上出现问题,随着年纪越长,包括肾脏在内的多处器官出现了衰竭。

    当时夏青坐在徐长嬴的身侧还对他道了一句考伯特的基因缺陷并发症是同一批接受基因编辑的人中最严重的,只是徐长嬴并没有特别深思这些名词背后的内涵。

    “你在干什么?我以为你已经开始了!”

    未等徐长嬴继续回忆,考伯特诺伦的怒斥声骤然回荡在开阔的豪华套间之中。

    我靠,看不出来精神还挺好的,徐长嬴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只见考伯特的轮椅距离他只有不到三米,与他同行的总共有五个保镖,此刻正分散站在他的身侧和身后,林殊华倒是只是孤身一人,挺拔地站在水族箱的另一侧。

    徐长嬴看到考伯特那浅色的眼眸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像是快速打量着他的脸庞和身体,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人方才那句居然是在斥责林殊华。

    徐长嬴抬起头,看见在深水水族箱里巡游三条角鲨似乎是观察到地面上多出很多人,隔着特制的钢化玻璃俯视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喜好豢养大型肉食性动物,以及亚健康的身体状态——简直是像教科书写的一样刻板的APD(反社会人格障碍)。

    “时间还很富裕,我觉得不需要这么着急。”提比略站在他讨厌的水族箱旁,不卑不亢地用英语回应着浑身戾气的屋大维。

    很明显,在这个房间,或者说整艘游轮,屋大维的地位远在提比略之上。

    不过,徐长嬴微微皱起眉头,有些奇怪——为什么屋大维对于时间这么敏感,方才林殊华和自己随便乱聊的时候根本没有在意时间长短问题。

    就在这时,站在屋大维左侧的一个棕发alpha看了一眼手中的特殊计时器,没什么表情地对着屋大维轻声道了一句:“还有16个小时。”

    “你看,”林殊华,或者说提比略,依旧情绪稳定地微笑道,“时间很充裕。”

    坐在轮椅上的考伯特偏过脸看向林殊华,因为严重的基因病,他的脸颊凹陷崎岖,反而更显神情阴鸷,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的实际关系并不像利益关系那样紧密。

    “所以剩下的16个小时是指什么?”

    一旁双手被拷着,坐在椅子上快一个小时的徐长嬴一脸疑惑道。

    “尼禄”的声音突然响起,房间里瞬间安静,连考伯特都缓缓扭过头一脸阴郁地看向他,徐长嬴见他们这个反应,不由得以为自己说了错话。

    正当徐长嬴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时,“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徐长嬴只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瞬他被击打的左侧耳朵爆发出了强烈的耳鸣声。

    只一拳,徐长嬴就意识到屋大维身后的这些保镖是真正的练家子,挥拳的速度简直和他之前有的一拼。

    鲜红的血滴滴拉拉地落在了光滑洁白的地板上,徐长嬴用铐住的双手捂住流血不止的鼻子,咳了一声。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有资格问我问题?”

    安静开阔的房间里,坐在轮椅上的屋大维冷冷看着口鼻出血说不了话的beta,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殊华,戏谑道:“你刚刚和他呆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让他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份?”

    林殊华神情平淡道,“这不是已经认识到了吗?”

    “你们动作快一点。”在剧烈的耳鸣声里,徐长嬴只觉得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他抬起眼,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屋大维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最好让他在一个小时里将他的emperor账号和知道的一切全都吐出来。”

    话音落下,徐长嬴就看见另外三个保镖也朝自己大步踏来,就在徐长嬴双手被捆住的时候,林殊华的声音响起了。

    “不能那么快,”林殊华冷声提醒道,“他会死,你知道对emperor动手的下场。”

    “你原来没什么信心,”考伯特冷笑了一声,他轻蔑地看着林殊华,“哪怕超过16个小时,就算那个弥赛亚杂种真的关闭暗网,只要从这个beta口中撬出他的名字,他和基路伯一样跑不掉。”

    林殊华只是继续俯视着他,没有表情地坚持道:“不能让他死,你没有能力承担意外的后果。”

    考伯特用他那双淡蓝色的瘆人眼睛紧紧盯着林殊华,就算他此刻坐在轮椅上,但却还是散发出上位者的戾气和威慑。

    “打断一下。”

    剑拔弩张的气氛再度被打破,声音响起时考伯特的脸上甚至闪过了一丝错愕,房间里的众人再度看向说话者的方向。

    只见被拷着双手的beta一边用袖子擦着止不住的鼻血,一边狼狈地看向他们口齿不清道:“我觉得两位协商的前提出了严重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弥赛亚的名字,我说了很多次,我真的和他们一点都不熟。”

    “所以你们是在搞笑吗?”

    徐长嬴语气真诚道。

    话音落下,屋大维瘦削青白的手掌猛地攥紧,林殊华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只见满脸是血的beta正冲自己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第127章 -

    “还有13个小时。”

    高纬度的海域即将进入极昼期, 白天被拉得很长,阳光的角度变化也变得缓慢起来,昏昏沉沉的徐长嬴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白日梦, 但每一次醒来都会发现自己还停留在那该死的房间里,直到不知多久后, 他才听见林殊华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噩梦。

    考伯特已经离开了, 他似乎并不能离开医疗支持太久,不过他的手下还呆在房间里,尽忠职守地持续拷问着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的beta,在听到一直沉默站一旁的提比略这一句时间提醒,他们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 其中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就步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所以,弥赛亚真的要在13小时后关闭暗网?”

    终于得了一丝喘息空隙的徐长嬴咳了半天,似乎将嗓子眼里的血腥味都咳出去才有能力重新说话, 趁着屋大维手下的离开,他艰难地从趴着的姿势改成侧躺在地面上,呼吸也骤然轻松了些。

    “是, 提前72个小时通过San Greal系统传送给所有成员了, 你没有收到吗?”

    林殊华依旧站在落地窗边, 明亮的日光落在他一尘不染的昂贵西装上, 与蜷缩在血泊里一身白衬衫都几乎被染红的徐长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靠, 都拷问三小时了,让我歇歇吧,”徐长嬴将被铐住的双手缩在胸口,用嘶哑的气音调侃道,“你们非要认定我是尼禄我也没有办法, 我的确给不出你们要的San Greal账号,打死我算了。”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林殊华摇了摇头,他缓缓走到徐长嬴身边,在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静静凝视着beta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你也看到,屋大维宁愿冒着杀了emperor的风险也要问出来,他不会罢休的,你还能撑几个小时呢?”

    “关闭大卫城后果很严重吗?”徐长嬴问道。

    “很严重,”林殊华没什么表情道,“你可以理解为重新洗牌,现有每一个人的账号都会清零,也就是说我们手中的emperor权限都会被收回,等到下一次开启就会回到2009年那时,弥赛亚重新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授予其他人。”

    “那的确很严重。”躺在地面上的徐长嬴非常理解地笑道,但是他的口腔里侧破损严重,每一次吞咽和说话都疼痛无比,所以听上去有些口齿不清。

    怪不得考伯特一见到自己就像一条疯狗,一旦全部洗牌,诺伦家族和屋大维派系里的这么多家族十几年来的筹谋和付出都将一键归零。

    “但是我怎么感觉他比起你更加针对我,”徐长嬴缓了一会儿后忍不住低声抱怨道,“我都没见过他。”

    “长嬴你啊,”林殊华似乎是被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却还能嘴欠的徐长嬴逗乐了,他轻笑了一声,又柔声道:“你难道看不出他的身体状况吗——考伯特已经等不下去了,他一定要从你的手中拿到那份资料。”

    徐长嬴闻言一怔,随即他艰难抬起头,看见了林殊华那双同样写满欲望的眼睛,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咳嗽,一边迟疑道:“你们是说尼禄账号里的资料?”

    “你忘记了吗?”林殊华缓缓提醒道,“你与基路伯当年从塞尔维亚的伊甸园里拿走了一样东西——屋大维等到你们烧毁那里之后才发现自己从未发现那一处的保险箱。”

    话音落下,徐长嬴再次顿住了,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2018年的秋天,那一天,在塞尔维亚的修道院里,当他正要从地下室离开时,那个灰眼睛的男人突然叫住了他。

    劳伦斯踢开了一具趴在地面上的尸体,“艾德蒙,过来。”

    25岁的徐长嬴走了过去,被迫与这个灰眼睛一起用力挪开了一罐液氮,接着只见男人熟门熟路地从地面拉起了一个保险箱,灰尘纷飞之后,他看见被打开的小型保险柜里码放整齐的塑封纸质档案。

    劳伦斯一手拿着枪一手翻动着那堆档案,很快就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张,其他的就扔了回去,再次将保险箱关上了。

    “其他的不要了吗?”彼时徐长嬴问道。

    “不要的才是最重要的,”劳伦斯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向着地下室的台阶走去,对着守在门口的下属道:“记得这个房间不要烧得太干净。”

    “喂,”徐长嬴一头雾水地阔步赶上前,也迈出了地下室,“所以你拿的那几张纸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一些试管婴儿的档案罢了,”每次beta专员开始询问什么,劳伦斯总是很有耐心,他在长廊尽头转过身,低头翻了一下手中的档案,抽出了一张递给徐长嬴,“看,我没有骗你吧。”

    徐长嬴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那的确是试管婴儿的档案,但与几个月前在刚果疗养院搜到的那些档案不同,他手里这份上面并没有基因编辑的内容。

    已经逐渐习惯这人奇怪行径的徐长嬴也不再多想,摇了摇头,准备将档案递还给他,但就在他视线即将移走的那一刻,他突然看见了档案抬头处的人名。

    在这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战栗感骤然席卷了徐长嬴的全身。

    “哦对,这份你留着吧,你不是一直在找这张吗?”

    beta专员怔怔地抬起头,只见劳伦斯正看着自己微笑着,他们所在的长廊两侧的房间里还不断进出着泼洒汽油的人,说完这句,劳伦斯就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其他档案,十分大方道:“不用谢,反正我还有很多。”

    “你和基路伯当时拿走了其中17份档案,对吗?”

    林殊华的声音将徐长嬴从回忆中拽出,蜷缩在地面上的徐长嬴感觉到头顶上方投射来的目光,他的大脑瞬间乱成一团乱麻,皱着眉头下意识道:“但那些只是每一个伊甸园里都有的普通档案,屋大维要它干什么?”

    话音落下,徐长嬴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缓缓抬起头,只见林殊华正沉默地盯着自己看,在这一刻,beta终于明白了什么,他一脸荒唐和不可置信道:“不是吧——你们不会以为他拿走的是伊甸园实验成功的名单?”

    “你瞧,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林殊华低声道,“你却还说自己不是尼禄,长嬴,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也不理解,你们究竟为什么会相信那种天方夜谭会实现。”

    徐长嬴心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意识到自己就要触摸到那真正的谜底,他定定地看着林殊华,沉声问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弥赛亚是伊甸园的成功产物?”

    “大概是在15年,也就是San Greal子系统正式启用2年后,诺伦家族终于无法忍受永远活在弥赛亚的阴影之下,他们开始想要渗透进弥赛亚和基路伯的最高权力圈层。但这并不容易,基路伯用的人都是些他从早期伊甸园里带出的人,不仅是无国籍的灰色身份,而且还非常忠心耿耿。

    就这样一直到了17年,诺伦家族才从一个濒死的alpha口中撬出一条信息——‘弥赛亚与基路伯一样都是伊甸园的优性alpha’。”

    “而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林殊华看着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的徐长嬴,缓缓道:“基路伯与第四席emperor作为弥赛亚的心腹,在次年就开始清洗已经落入永生会手中的第二代伊甸园,并从这些遗址里拿走了一批30年前的档案。”

    “就算是傻子也明白基路伯是在销毁弥赛亚存在的证据,直到这时,已经当上emperor的考伯特才意识到,当时欺骗他们并毁了他们一生的夏高寒和劳伦斯,在当年很有可能做出了成功的基因编辑实验,并制造出了一批完整的、没有缺陷的优性alpha儿童——比如你们在塞尔维亚拿走的那17份档案的孩子。”

    “然后呢?”

    徐长嬴突然开口,他神情平静地望着林殊华,主动追问道:“你们为什么会选择在LSA大会上孤注一掷,最后落到现在这个局面?”

    林殊华怔住了,下一秒,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和阴翳,他盯着满身血污的beta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足足半晌,他才冷冷道:

    “当然是因为从今年1月,负责第二代伊甸园的科菲教授被你暗杀开始,曾经参与过第二代伊甸园的学者与政客不断死亡,这让我们被迫意识到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永生会追查线索的速度永远跟不上你们,尤其是屋大维负责的地下拍卖会失败事件在亚洲和北美引发了一系列的麻烦,负责监视基路伯的线人传来消息,弥赛亚很有可能在LSA大会后重启暗网。”

    “就因为这些?”徐长嬴问道。

    “就因为?”林殊华没有想到徐长嬴是这个反应,他脸上标志性的温和之意慢慢收敛了起来,他语气森寒道:“你是什么意思?”

    徐长嬴却没有回答,而是蜷缩在地上似乎是在沉思着,几秒后,林殊华突然听见beta居然哈哈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徐长嬴一边笑一边咳嗽,他的肋骨被砸断了三根,一笑就发出剧痛,但是他就像是不知道疼一样一直笑着。

    就在一直守在beta身边的屋大维手下看了林殊华一眼,犹豫着要再踹他一脚的时候,徐长嬴终于止住了笑。

    林殊华道:“这些都是你做的,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因为都是我做的才好笑,”徐长嬴笑道,他忍着痛翻了个身,正面朝上平躺在地面上,林殊华看着血淋淋的beta青年仰着头看着自己,笑吟吟道:“让我猜猜,我杀科菲的视频也是你们费劲力气从基路伯的线人手里拿到的,对吗?”

    “并不是,”林殊华冷冷道,“是我们一周前攻破了基路伯在奥斯陆的一个服务器,从上万条数据中发现的。”

    “诶呀,那不重要,都一样。”徐长嬴索然无趣道。

    “什么一样?”

    “都是劳伦斯故意让你们发现的,”徐长嬴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一脸无奈道:“让你们发现尼禄的真实身份,也就是我,你们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肯定很高兴吧,我就说考伯特怎么一看到我就那么兴奋热情——原来我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原来如此,徐长嬴在这一瞬间完全想通了这重重怪异又不对劲的谜题——他才是弥赛亚手中的那枚关键的棋子,他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却已经在无知的状态下帮助他/她和基路伯走完了这谋划了近十年的棋局。

    从徐长嬴答应基路伯帮助其“清洗”第二代伊甸园,救出那些孩子的那一刻起,无论他答不答应,他都已经成为如假包换的第四席emperor尼禄——对于屋大维派系和他背后的“长老会”而言,他的确是弥赛亚忠心耿耿的走狗,一直抢在他们之前不断销毁弥赛亚在“伊甸园”中的证据,并且步步紧逼。

    直到他们在“弥赛亚要在LSA大会后重启大卫城”的恐慌下,在阿布扎比孤注一掷地想要从剩下的参与过第二代伊甸园的学者和政客们口中逼问出弥赛亚的信息以及“约柜”的去处——哪怕只有一个弥赛亚的真实名字,“长老会”就能通过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的权力将其直接扼杀。

    谁知这是一场弥赛亚和基路伯早就铺垫好的完美陷阱-

    “你真是我的骄傲,浮士德。”

    当他双手沾满血腥地站在阿布扎比的酒店房间里,弥赛亚那通愉悦又欣慰的夸奖早就说明了一切——它对于自己这个愚蠢又廉价的走狗感到无比的满意,自动为它完成了围堵、紧追和猎杀猎物的一系列任务。

    而屋大维派系和他们背后的“长老会”却浑然不知这一切,反而在LSA大会上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背叛行径,使得弥赛亚理所当然地通过这一国际事件联合公众力量完成了对他们的围剿。

    屋大维等人说不定还百思不得其解,认为是自己的背叛行动出了什么漏洞,殊不知他们是被一步步诱惑着自己跳进了圈套之中,而诱饵则是那根本不存在的“基因编辑成功实验”。

    在等到屋大维派系在AGB和国际公安的追捕下走投无路,准备鱼死网破之时,他们费劲力气终于“找到”了该死的第四席emperor尼禄的真实身份。

    他们怎么可能会相信徐长嬴从未加入过LEBEN,他干了尼禄做的所有事,基路伯与他一起清洗了第二代伊甸园,甚至一起取走了所谓的“实验档案”,还将他的身份严格地保密了起来——整件事简直可笑到徐长嬴都会认定自己是尼禄。

    徐长嬴已经很清楚地明白,接下来无论他怎么说,屋大维派系的人都坚信他就是尼禄,他的San Greal账号里不仅有第二代伊甸园的实验数据,还有记载着弥赛亚真实姓名的档案。

    这样想来,弥赛亚简直每一步都预测准了屋大维和徐长嬴的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毕竟徐长嬴明明有无数次远离圈套的机会,但无论是基路伯邀请他清洗伊甸园,还是站在布基纳法索的天台上看着广州523大案的人员档案之时,他都精准无比地选择了最错误的选项。

    “就见他一面,案件结束就离开”——几个月之前徐长嬴是用这样可笑的借口第一次说服了自己。

    广州,香港,阿布扎比,再到洛杉矶,短短几个月里,他一边在夏青的目光失去了全部的警觉性,一边与屋大维一起顺着弥赛亚写好的剧本走向深渊。

    所以自己落到这个下场简直是罪有应得,如果让他再选一次,就算再如何想念,他也绝不会再出现夏青的面前。

    明明每年在LSA大会上看一眼就好了,看着耀眼又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夏青站在本就属于他人生的演讲台前,被人群簇拥着,被所有人注视着,而不是现在再次恢复了记忆,还不断和自己一起陷入危险之中。

    不能再去想了,徐长嬴攥紧了手掌,肺部传来的痛苦很快就将他拖回了现实,也正是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他扭过头,看见一开始离开的两个屋大维手下返回进房间里。

    “长嬴,”林殊华坐在沙发里并没有移动,看着屋大维的人将徐长嬴强行捆在椅子上,轻声道:“你知道你没有办法改变结局,为什么还要这么折磨自己。”

    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向下流淌着,滑进了徐长嬴的左边眼睛,他下意识想要去擦,但是他的上半身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根本没有办法挣脱,于是他只能难受地闭上了那只眼,看着屋大维的人将自己的手铐解开,再将针头扎进他手臂内侧的静脉里。

    “殊华学长,”徐长嬴抬起头,有些奇怪道:“他给我注射的是什么?”

    “硫喷妥钠,”林殊华温声道,“很快你就不会这么疼了,虽然也容易成瘾,但不是glory,我也在听取你的意见,给自己留退路。”

    身为AGB专员的徐长嬴听到这个名词自然知道这是什么,静脉注射麻醉药的一种,不过因为药理是阻碍神经信号的传递,所以也能让人快速进入类似醉酒的状态,更难说谎,所以在上世纪就被美国警察用作“吐真剂。”

    使用glory控制人质的确是LEBEN的传统,因为致幻效果是普通吐真剂的上百倍,林殊华明明看上去完全不相信徐长嬴的话,但却还是选择了这种称得上仁慈的手段,徐长嬴甚至有一瞬间以为他是生了恻隐之心,所以他还是问出了一直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

    “我听说李嘉玉是被提比略带入的LEBEN,真的是你做的吗?”

    徐长嬴抬起眼,因为他对镇静药物的耐药性很高,所以能够感受到自己还能保持清醒,他看见林殊华平静的脸庞。

    “是我。”

    林殊华承认道,“不过当时我还不是提比略,不知道李旭隐怎么得到的情报。”

    徐长嬴定定望着那坐在明亮日光里的身影,“那他染上glory也是你干的?”

    “可以这么说,”林殊华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满是平静,“但这件事比较复杂,我有些记不清了。”

    “我这两天认真回忆了一下,那应该是18年的事,我知道刚加入LEBEN的李嘉玉会参加考伯特一个提供glory的高级聚会,李旭阳他们有长辈提醒,他没有人提醒肯定会染上。”

    就算早有预料,但徐长嬴在听到林殊华亲口承认时,心里还是泛出了一丝冷意,他低声问道:“所以你是可以提醒的?”

    “对,但我没有。”林殊华看向被捆在椅子上的徐长嬴,淡声道:“我心里一直为此感到抱歉。”

    “为什么?”

    徐长嬴望着林殊华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努力抵抗着药物带来的眩晕感,不解地问道:“无论是李嘉玉,还是李旭隐与你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李旭隐与你也没有利益冲突,你为什么一定要将李嘉玉拉下水?”

    “因为没有不那么做的理由,”林殊华似乎不理解徐长嬴为什么疑惑,“李嘉玉的父兄都是LEBEN的贵族,李嘉玉好不容易找到门路来求我,我答应他应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那你已经知道李嘉玉会染上glory,为什么不提醒他?”

    药物带来的恍惚里,徐长嬴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广州市局里的李嘉玉,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下意识还是向林殊华身后躲,那种亲近感和信任是无法装出来的。

    如此想来,就算是知道那是比自己等级更高的LEBEN贵族,李嘉玉还是下意识把林殊华当成了一起长大的兄长。

    “因为他和李旭隐关系太近了,而李旭隐又比他要危险太多了。”林殊华叹了口气,看着徐长嬴的眼中多了几分遗憾,无奈道:

    “——而且不仅是我,李家人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没记错,那个派对还是李畑越授意让李嘉玉参加的,他们也知道如果染上毒瘾,李嘉玉在李旭隐面前绝不敢再开口提及LEBEN的事情。”

    尽管林殊华的表情和语气是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但徐长嬴的胸腔却还是骤然生出一股冰冷的寒意——原来为了让李嘉玉无法对李旭隐说出LEBEN相关的事,就算是至亲的家人和信任的朋友,都不约而同地冷眼看着他踏上一条不能回头的绝路。

    徐长嬴抬起眼,由于眼睛里鲜血的滤镜,他莫名觉得林殊华那张仍然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庞瞬间狰狞起来,他无法想象这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究竟还残存着几分人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殊华有些好笑地看着神智已经恍惚的beta,眼中的温度却微不可查地冷了下去,“不过我也很好奇,明明你与我的处境和立场都差不多,但为什么长嬴你好像还秉持着更高一等的道德观?”

    说话间,站在一旁一直在观察徐长嬴状态的白人似乎也发现了他可能有耐药性,很快就取出了另一支注射器。

    林殊华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白人将第二支药剂推进徐长嬴的手臂里,神情漠然道:“实际上,命运这回事,做出选择的当事人应该付最大的责任,其他人的恩怨债是分不清的。”

    “我知道我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徐长嬴低头看着屋大维的人将注射器拔出血管,他努力保持清醒抬起脸,目光如炬:“但学长你的道德观确实很有趣,好的利益是自己的,坏的后果却要归结命运。”

    “我其实也没有想到嘉玉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林殊华静静与beta青年对视着,似乎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讽刺,面色坦然道:“虽然我的初始目的不纯,的确有想要通过他监视李畑越,但绝没有对他的性命视若无睹——不如说,整起事件中,包括谋杀他的亲生父亲在内的所有人里,只有我一个人产生了愧疚之心。”

    徐长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使不上劲,眼前的世界也开始摇晃起来,但是语言系统却还在正常运转着,眩晕之中他看见林殊华清亮的眼睛中浮现出了一丝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你也许不相信,”徐长嬴听见年轻的提比略低声道:“glory现在是由阿卡莱在夏威夷的工厂生产,为了稳定市价产量压得很低,李嘉玉那样的等级是无法稳定获得glory,我为了防止他出现戒断反应,其实一直有让人悄悄给他提供购买渠道。”

    安静的房间里,徐长嬴的脑子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林殊华说了什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见优性alpha正定定地望着自己,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道:

    “你和夏青在一起自然知道,如果不出现戒断反应的glory吸食者,他们的寿命预估会在五十岁左右,但一旦开始戒断——那才是真正的生命倒计时。”

    “所以如果不是李旭隐没有了解清楚情况就擅自强迫李嘉玉戒毒,让他身体耐受性不断被提高,再加上李畑越的有意推动,李嘉玉是不会那么悲惨地死在监狱中。”

    听着那冷酷可怕的话语,徐长嬴眼前的世界彻底混乱了起来,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掺杂着林殊华的脱罪话术,但他的潜意识里却告诉他,林殊华说的是事实,只是太过残忍,尤其是对于这世界上唯一还在乎李嘉玉的李旭隐来说。

    “事情不能那么算,”药物影响下,徐长嬴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跟不上说的话,他用力摇了摇头,“如果不是你一开始将李嘉玉带入LEBEN,以及故意让他染上LEBEN,这一切无法挽回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殊华笑了笑,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徐长嬴的评判,“可惜人与人的想法是无法改变的,我觉得我没有做错,至少没有太错,但你和李旭隐这样的人却都还是想要将错都怪在我的头上。”

    徐长嬴正下意识着要反驳什么,但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的意志短暂地归位,下一秒,他猛地看向林殊华道:“你已经见过了李旭隐?”

    在巴西与秦烨见过最后一面后,徐长嬴就再也没听到李旭隐的消息,难道在这段时间里李旭隐居然已经查到了林殊华的头上,并与他接触了,那他现在——

    “两天前才见过,”林殊华神情泰然道,“我也很惊讶他居然能够挖出我的身份,果然就像李畑越想的那样,李旭隐他这个人如果是对手,实在是太危险了。”

    徐长嬴看着提比略:“你杀了他?”

    “当然没有,”林殊华望着死死盯着自己的beta,眼中流露出一丝嘲讽,忍不住轻笑一声:“虽然他很想杀了我,但我只能把他关了起来,就在你脚底下的某一间舱室里——怎么说我们也是十几年的同窗好友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会杀了他?”

    房间里十分安静,在林殊华说话的时候屋大维手下一直保持沉默,此时此刻水族箱的深蓝色几何光斑正好落在林殊华与徐长嬴的脚下,像是一条分界线一样将二人的世界彻底分开。

    “我不明白你,”满脸血污的徐长嬴望着林殊华,双眼漆黑明亮,沉声道:“林殊华,你舍弃了这么多东西,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你我二人来说都是个难题,”林殊华抬起头看了看在水族箱里巡游的鲨鱼,又侧过脸看向徐长嬴,“因为我们都不敢承认心里最深处的那个念头。”

    说罢,林殊华站起身,走至徐长嬴的面前,缓缓蹲下与他平视着,徐长嬴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清了林殊华那双不同于夏青的,林家人的澄澈眼睛。

    “长嬴,”林殊华脸上的柔和笑意终于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又陌生的漠然,他看着徐长嬴,“我这一个星期一直在想,你既然选择当emperor了,至少也会为自己做些打算,所以我刚刚没有把话说破。”

    “但你似乎真的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点活路,”林殊华用手帕轻轻擦着徐长嬴眼睛上的血,柔声道:“不过,你是不是忘记了一点,夏青也是林家人,有些事情我们是肯定会知道的。”

    “你拿走的那17份档案里,其中有一份是夏青的,对吗?”

    徐长嬴的脸色瞬间苍白。

    塞尔维亚修道院的长廊里,汽油味弥漫在空气中,beta专员不以为意地要将视线从手中的档案移开,却在最后一刻瞥见档案的生母一栏赫然写着“Lin Grace”。

    Lin Grace,林涵山-

    “如果不是当年林光霁他们向我保证他是个优性alpha,我就该随便找个孕母把他生下来。”

    “和那没关系,”徐长嬴努力克制着可怕的眩晕感,他咬牙道:“档案上显示根本没有基因编辑内容,当时的伊甸园根本没给那一批孩子做实验,我已经亲眼看过了。”

    “我说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承认。”林殊华漠然道,“你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徐长嬴死死盯着林殊华,一字一顿地怒道:“这也是劳伦斯那个家伙故意的,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成功的基因实验,难道就因为夏青是夏高寒的儿子,你们就相信——”

    话音戛然而止,说到一半,徐长嬴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遗漏了什么,他怔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优性alpha,脸上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也是?不可能,赵洋说在阿布扎比你——”

    “我与考伯特相差1个月出生,那个保险箱里也放着我的档案,”林殊华漠然道,“但是比较幸运,我的基因表达水平比较完整,一切都很正常,只是与你一样,闻不到信息素而已。”

    “比如,我就从来不知道赵洋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徐长嬴张了张口,他想要反驳什么,但这时他已经想到了,在漫长的少年时期里,他与赵洋就不止一次地疑惑过。

    ——为什么他们一次都没有闻过林家的优性alpha大少爷的信息素呢?

    徐长嬴这时才意识到,一直以来由于身份错位而偏执地相信第二代伊甸园故事的,不仅仅是考伯特,还有林殊华。

    “我也一点都不理解你,长嬴,”林殊华轻轻笑了笑。

    “如果夏青不是试验品,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在夏青二次分化的时候,那么巧合的,身为A级alpha的你突然就得了信息素紊乱症?”

    “那是因为,”徐长嬴在吐真剂的作用下刚要开口,下一秒他就脸色惨白地死死咬紧牙关,再也不发一言。

    林殊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了身体,又对着一旁的屋大维手下用英语面无表情道:“他对巴比妥类药物有耐药性,再推一支。”

    “是。”

    很快,徐长嬴被拖入了潜意识的混乱汪洋之中,当血红海水淹没了眼前的一切的时候,心底压抑已久的念想终于附上了海面。

    ——夏青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3小时后。

    比格尔海峡,游艇“绿洲”号上。

    “如果徐长嬴并不是尼禄,他为什么要承认?”

    停机坪外,赵洋抱着头盔一边对载着A小队正在升空的Sikorsky S-92习惯性敬了礼,一边又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对着蔡司和夏青问道。

    蔡司抱着胳膊靠在舱壁上:“因为否认也没有用,毕竟视频是真的,我都说了,这人在涉及自身的事务上格外消极。”

    赵洋回过头,看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夏青,他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是静静看着手里的东西。

    傍晚的海风很大,很快就将站在甲板上的三人头发吹乱,夏青的西装衣角也被吹起,露出了下面的防弹背心。

    夏青低着头,看着手中小小的银色项链,那是徐长嬴父亲徐意远的记者铭牌,从他与徐长嬴相识起就一直挂在他的锁骨上-

    “夏青,你帮我拿着呗,我现在戴着总是会蹭上血。”

    在桑托斯,徐长嬴赤着还包扎着绷带的上半身站在酒店房间里,笑嘻嘻地侧过头看着他,日光透过纱帘落在他的脸庞上,给那张讨人喜欢的脸上镀上了柔和的轮廓光。

    “等我彻底好了你再还我。”

    “嗯,那你要快点好。”

    “那肯定,”徐长嬴还和少年时哥俩好一样搂住他的脖子,亲热地在他耳边嘀咕道:“你还能不信我吗?”

    夏青抬起眼,看见了徐长嬴那双正望着自己的好看眼睛,以及他后颈处显眼的伤疤。

    “我信你。”

    “夏青。”

    赵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夏青从回忆中抽离,转过身,只见全副武装的alpha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一层船舱里了,他正扣着头盔,冲自己笑了笑:“准备了,下面就轮到我们了。”

    “好。”

    海风中,夏青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项链,将其紧紧攥在手心里按在胸口,下一秒,边抬起头径直向着甲板里侧走去。

    第128章

    南太平洋, 11月23日,UTC-3时区的下午17点10分。

    联合行动支队出发20分钟前。

    “蔡司。”

    “绿洲”号游艇的露天甲板上,蔡司抬起手, 接过了劳拉扔过来的东西。

    赵洋这时也正站在一旁,不由得低头去看, 只见蔡司手里的是一个显示电子地图的潜水表。

    “FBI的玩意, 班杰明已经将艾德蒙的坐标传了进去,根据海拔定位,应该在靠近船尾的中层甲板,这个坐标精确到英尺,上船后你们就能知道他在哪儿。”

    劳拉穿着与年轻专员们一模一样的黑色作战服, 只是按照个人习惯并没有戴上头盔, 海风吹拂着棕色的发丝抚上她那张美丽的面庞,让女性alpha的眼睛也隐隐显露出了一丝柔和。

    蔡司低头盯着那表盘上的信号标志,没有说什么, 迅速地将手表戴在了腕上。

    “我们刚登上绿洲,追踪器就有信号了,我其实还在犹豫。”劳拉笑了笑, 开玩笑般对着几个年轻人道:“不觉得太巧了吗?”

    “有信号就还活着, 对吧?”全副武装的赵洋扭过头看向极优性alpha。

    劳拉也抬起头看去, 只见穿着深色西装的青年站在栏杆前, 他的背后就是无边的海洋, 远远看上去给人一种他似乎要与海水融为一体的错觉,他闻声抬起眼看向众人,劳拉看见了那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

    “是的。”

    “那就没办法了,”赵洋目光重新回到表盘上的不断闪烁的信号点,他的心脏不由得猛地抽痛了一下, 又故作轻快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总比没有的强,徐长嬴那家伙可是很能抗的,顽强得要命。”

    由于登上“绿洲”号之后,行动复杂程度超出预期,于是安柏当机立断重新调整了人员安排。

    屋大维等人所在的那艘公海游轮是一艘15万吨级的巨型游轮,原名Silver Sea号,由芬兰的Meyer Turku造船厂于2013年打造,在香港唐家的游轮公司Aurora Cruises里商业运营不到一年就消失在市场上,也就是说从2014年起,这艘商业巨轮就被改造成为永生会的海上基地。

    因此,虽然在10小时以前,联合行动支队就拿到了芬兰造船厂提供的船体平面图,但这平面图究竟还能有几分效用都还是一个谜。

    根据“绿洲”号上的LEBEN成员的供言,“SEL”号从2015开始秘密运营起就只接待极少数“永生会”贵族,因此船上的普通船员只有300余名,另外还有驻船医护和科研人员120人左右,这些都是普通人,威胁并不大,最棘手的是保守估计在120人以上的屋大维私人武装。

    在这些武装人员中,只有极少数是LEBEN中注册的精英,其他的则是来自南美和中东的雇佣兵,尽管鱼龙混杂,但也十分危险。

    虽然这次行动极其仓促紧迫,但所有人已经意识到,这次极有可能比2004年任何一次行动都要更加接近LEBEN这个国际犯罪集团的核心——船上目前还有60个作为器官供体和实验者的无国籍儿童和40位左右的LEBEN高级贵族,其中就包括犯罪组织中最高级别成员的屋大维和提比略。

    然而,此次海上突击行动却只有50人,除去10个美国提供的特种警察,剩下的40人都是安柏和劳拉从在美洲执行任务的AGB专员中挑选出的精英,几乎都是一级专员以上。

    所以,在安柏的规划下,这次的突击行动目的只有两个:一是在这艘巨型游轮里找到那六十多个孩子,二是暴力截停这艘船,以此使得阿根廷的海岸警卫队和国际海事组织有理由立刻出动。

    也因此,安柏替代劳拉亲自接手了A队,劳拉转而去负责C队,而B队的负责人也由蔡司变更为塞缪尔。

    每一小队间隔15分钟落地,执行任务内容和地点均不同。

    18点整,安柏带领A队率先假借LEBEN贵族的名义降落,随后迅速控制停机坪,留下三人接应B队和C队之后,剩余的人直接进入顶层甲板的驾驶舱和船长室,控制船舶的掌舵权,并切断全船的监控系统。

    根据卫星遥感图显示,外人降落的停机坪最靠近驾驶舱,但距离同处顶层甲板的总统套房则非常远,两者中间隔着第二处停机坪,应该是专属屋大维和提比略使用,此处的守卫也最森严,很可能占据了全船的一半左右。

    第二批次,也是蔡司和夏青等人处于的B队在降落之后,最重要的任务则是从可能处于中层甲板的医疗中心,寻找到被非法拘禁的60余名孩童,并将其保护起来,在后援抵达之前避免其成为LEBEN的人质。

    而劳拉带领的C队在船舶中的路线则比其他两队都更加深入——他们需要进入船体的底层主机舱,由于SEL号是柴电混合动力系统,所以通过破坏发电机组就可以让全船断电,发动机停车,使游轮被迫进入危机状态。

    ——阿根廷的海事局和海岸警卫队此时此刻都已经等候300海里外,因此无论B队和C队中的哪一方完成任务,他们都会立刻出动,军事直升机带来的后援将会在一小时内抵达。

    这也正是在IGO体系与LEBEN沆瀣一气,目标情报不全和人手不足等难题下被迫做出的无奈之举——安柏这一国际联合行动总指挥在30小时里已经赌上全部,就算这次行动完美落地,他的亚洲分局局长的帽子显然也戴不住了。

    然而话是这么说,但是和劳拉一样,他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私心——那个他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青年每在屋大维手中多呆一秒,生存的几率就渺茫一分。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LEBEN的手段。

    而就在不到一小时前,徐长嬴手臂里的生物追踪器终于传来了信号,也因此,在正式的行动之外,还有额外的D任务——营救叛变的前beta警督。

    由于人员极其有限,所以D队还是从B队里临时调度出来的,成员正是原B队负责人蔡司、赵洋、蔡司的队员范伦丁,以及夏青。

    穿着正装常服的夏青原本是计划中的烟雾弹,他要与A队里的LEBEN贵族一起先下直升机迷惑甲板上的武装分子,但因为计划和人员安排有变,他还是被列入B队。

    虽然于情于理,夏青作为当前世界上最知名的LSA学者绝不应该参与到这次特殊行动之中,但还在洛杉矶时候,安柏等人就已经知晓了他的态度——即使AGB联合行动将其除名,身家显赫的优性alpha也能够通过自己的能力登上SEL。

    就像李旭隐那样。

    在10个小时前,在乌斯怀亚自由港调查的专员意外得知了华裔商人失踪的消息,LEBEN调查组这才知晓李旭隐在4天前就已经通过自己的手段进入了SEL,只是之后一直音讯全无,而他的保镖和亲信里,除去秦烨在内的同行三人失踪,留在当地的酒店中的其他人已经全部死亡。

    因为时间有限,赵洋等人根本不知道李旭隐是如何得知SEL的存在,此刻也不敢想象他是否还活着,只能将希望寄托着接下来的行动之中。

    “夏青。”

    劳拉走了过去,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夏青,青年接过一看,发现正是再熟悉不过的伯莱|塔92,枪柄底端还刻着小小的“E.X.”,正是徐长嬴英文名字的首字母。

    夏青对于这把枪非常熟悉,徐长嬴一直很宝贝自己这把配枪,他见过很多次徐长嬴熟练拆卸组装它,在阿布扎比时徐长嬴还将这把枪塞进他的手里,自己转而拿走蔡司的配枪应敌。

    “这还是2016年艾德蒙终于通过AGB考核我送给他的,因为传统惯例里教官可以送一把指定的枪给最优秀的学员,”劳拉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温柔的笑意,又微微压低声音道:“比蔡司的格洛|克要贵一半呢。”

    夏青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枪,抬起头看向女性alpha,低声道:“谢谢”。

    “我以为你会怪我,”劳拉也靠在栏杆上,她扭过头望着不远处的停机坪,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这几天老是想到2007年的东京,那时候我和你们现在一样大,艾德蒙和你还那么小,你还挡在他前面生气地不许我引诱他当AGB专员。”

    “我现在想想,”女性alpha警督笑了笑,“你好像是对的。”

    在半小时前,劳拉亲自从“绿洲”号的LEBEN负责人口中撬出了永生会与弥赛亚之间的利益矛盾,得知了“约柜”的存在,以及不久之后第三代弥赛亚重启暗网的情报。

    也就是在这时,劳拉突然回忆起在东京警视厅茶水间里,安柏提到的那个猜想,劳伦斯与LEBEN残党争夺的那个东西,应该正是这个“约柜”。

    这样想来,2007年劳伦斯在东京特意去接触夏青,也许正是因为他还没有拿到夏高寒手中的账户,所以才会去试探这个唯一见证夏高寒死亡的孩子。

    但是显然,当时的夏青让他失望了,之后没有多久账户还是落在了劳伦斯的手中,他在2009年重启了大卫城,并开启了第三代弥赛亚的时代。

    但是为什么,他会选择更加无辜,没有关联的徐长嬴卷入LEBEN这场可怕的权力斗争?

    劳拉无论如何都得不出答案,但她这时已经意识到——她自己也是将徐长嬴推向深渊中的一环。

    如果那天她没有闯入LSA实验中心的病房,没有邀请那孩子进入AGB,现在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他很喜欢这个工作。”

    夏青的声音打断了劳拉的思绪,她侧过脸,只见对方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一直陷入紧绷和沉默的青年此刻眼中像是有什么生动的光芒流淌着。

    “徐长嬴就是这样的人,他擅长很多东西,但最后选择的一定是最喜欢的。”

    劳拉怔住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涌上她的胸腔和喉咙,让她不由自主地在海风中咳了一声,随即有些匆忙地别开脸,“原来是这样——”

    话音未落,距离几人不远处的停机坪响起了直升机的轰鸣声,时间到了。

    赵洋等人这时看见一群全副武装的人走上了甲板,领头的正是安柏,与平时一直穿着西装在幕后指挥不同,此次这个金发俄罗斯男人穿着战术马甲背着冲锋枪,显得更加挺拔高大。

    像是知道劳拉在哪儿一样,安柏在停机坪前突然停下脚步,在南太平洋的日光下抬起头,食指与中指合并在太阳穴轻点了一下,冲女性alpha警督做了一个潇洒无比的波兰两指敬礼。

    如果不是A队所有人荷枪实弹,配上他那张英俊嚣张的脸,还以为是在拍时尚大片。

    “蠢货。”

    劳拉用俄语骂了一声,但还是对这个AGB亚洲局长竖了拇指,示意一切顺利。

    毕竟,最危险的A队本来该是由她负责。

    17点30分,载着A队的直升机腾空而起,将会在半小时后准时降落在150海里外的SEL号上,并为15分钟后抵达的B队清扫甲板。

    “好了,各位,该我们准备了。”

    劳拉站直了身体,回过头冲着站在甲板上的“D队”笑了笑,转身走下了楼梯。

    离出发还有10分钟的时候,夏青攥着手心里的银色项链回到了一层船舱。

    超级游艇的内部空间非常宽阔,B队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虽然面对的任务充满未知和难度,但平均年纪在35岁以上的精英专员却无一人显示出紧张或不安,大多数人都在习惯性地为缓解压力而从容交谈着。

    “机灵点,别冲动,跟在劳拉的后面,别抢在人前面。”

    在通往二层甲板的楼梯上,与夏青站在一起的赵洋也抓住齐枫的胳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皱着眉叮嘱道:“知道吗?这又不是国内广州,不是该你送死的地方。”

    齐枫并没有被编入B队,她在参加LEBEN调查行动的这大半个月一直都跟在劳拉的身后,并且很快就与女性alpha警督培养出了默契,因而被编入了C队,在赵洋等人后面出发。

    “我知道,”同样全副武装的齐枫看了看赵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夏青和蔡司,也低声道:“你们也一定注意安全。”

    四人挤在狭窄的楼梯道里,几个月来的并肩作战已经使彼此褪去了一开始的各种偏见和隔阂,尽管最核心的人不在,但此刻每一个人的心里想法都是一样的——决不能再失去一个人了。

    “一会儿见。”

    赵洋狠狠抱住了齐枫,他其实很想说等他们将徐长嬴接回来,但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忐忑还是没有让他说出口,于是他只是重重拍了两下齐枫的后背,就在船舱外骤然响起的直升机轰鸣声中松开了手。

    在B队的直升机出发了20分钟后,众人的耳麦里传来了安柏的声音:

    “The deck has been cleared.”

    甲板清理干净。

    直升机舱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有一人还笑着道了一声“lucky”。

    蔡司也抬起头,看见了对面与范伦丁坐在一起的夏青,极优性alpha与临时出动的安柏一样,都是衬衫外穿着战术背心,只是夏青并没有背冲锋枪,只配了一把徐长嬴的伯莱|塔92。

    乍一看,没有人会觉得这人是站在LSA体系顶端的科学家,只会觉得这是最标准的AGB专员。

    某种层面上,蔡司微微皱起眉想着,这两人有点过于相像了。

    “还是没有变化吗?”

    就在这时,夏青的声音响起。

    蔡司抬起眼,只见夏青定定地看着自己,于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点了点头,“一直没有,应该还是在5层或6层。”

    SEL所在的游轮总共有15层甲板,尽管对于船舶内部的布局无法确认,但再怎么改造,船舶的总体布局一定还是会与商业游轮类似——越靠近顶层停机坪的舱室级别越高。

    而由于此次海上行动的人数规模有限,所以需要避开武装人数最多,也是最危险的顶层甲板。

    一小时前,Wiesler系统后台终于显示出徐长嬴的定位信号,尽管就像劳拉担心的那样,这背后很有可能是LEBEN的陷阱,但这也成为营救beta的最后一个机会。

    因此,在短暂商议之后,安柏和劳拉确定了一个当下最稳妥的计划——在A队在驾驶舱切断监控网络后,夏青等四人才能从B队中脱离,根据定位进入徐长嬴所在的甲板楼层。

    蔡司意识到自己过于关注那个坐标,甚至都影响到了身边的几人,这一点在执行任务中过于危险,于是他最后盯着表盘定定看了一眼,就将腕表熄屏了。

    坐在他身侧的赵洋自然知道他的意图,于是也主动移开了视线。

    “说起来,之前安柏好像提过,这个Wiesler和第三代弥赛亚用的什么微型炸弹是一样的?”

    摇晃的空客EC225里,赵洋抱着冲锋枪又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其实不是微型炸弹,都是可植入微机电系统,也就是iMEMS,这种前沿科技在近几年已经被投入市场。”

    坐在机舱对面的夏青简练地解释着,“弥赛亚使用的并不是最尖端的技术,而是一个丹麦药企的成品,原产品的用途是移植在心脏的肺动脉内侧,远程监控患者身体的生理数据并控制药物释放,但是他改写了后台系统,并替换了微型泵里的药物。”

    “所以这个普通的医疗产品才会成为身体里的微型炸弹,不仅能让弥赛亚实时监控永生会贵族的所在,也能远程就杀掉这些人。”

    明明夏青使用的是陈述性语气,但赵洋等人听了还是不禁心里发寒,毕竟就算是AGB专员也很难接触到这种级别的高科技犯罪,想来放眼国际,也只有LEBEN组织的首领才会使用这种冷血手段。

    赵洋之所以会提到这一点,是因为就在两天前,他们在洛杉矶忙得焦头烂额之时,亚洲分局传来了一则日本某议员死亡的消息,死因正是这iMEMS产品,明明不过只有毫米级别大小,但却因为在血管里释放了70纳克的肉毒杆菌毒素,就瞬间导致了严重的呼吸肌麻痹。

    肉毒杆菌毒素是当今世界上毒性最强的物质之一,比**还要毒上一百倍,致死剂量极小,也因此被弥赛亚用作这种微机电系统的投毒药物。

    这个官员很快就被查明是80年代就加入LEBEN的高级成员,并且在过去的10年一直接受了永生会的医疗服务,他是在LSA大会之后接收到内部情报,在私人医院接受全身CT扫描,发现了不知何时自己身体里也被放置了这个如同芯片大小的装置。

    “但是为什么那个日本人是在做手术取出iMEMS时毒发死亡的?”蔡司也开口问道,他皱着眉,“这种微型装置总不能有监听功能吧。”

    “没有,但做到这一点很简单,”夏青平静道,“这个装置本就是实时监测生理参数,智能化调控药物的释放,想来弥赛亚预设了一种‘治疗方案’,当人体的心率、血压等参数达到某一级别就自动释放毒素,例如人体在接受麻醉手术中的体征参数。”

    “我靠,”赵洋忍不住在直升机轰隆隆的背景音里骂了一句,“这岂不是给这些贵族们身体里装上了无法拆卸的遥控|炸弹,怪不得屋大维这些人斗不过弥赛亚。”

    “这样看上去,弥赛亚早就渗透进了屋大维的永生会,后者从始至终都没有占据上风,”蔡司扣着下巴上的头盔带子,眼底露出了些许冷意,“但这两者敌对是好事,尤其是斗的如此激烈。”

    如果不是emperor阵营的叛变,无论是AGB,还是各国的国家安全部门,也许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深入LEBEN这个庞大的世界级犯罪组织。

    毕竟如果2004年的反LEBEN国际行动不是在那些政客寡头的控制下故意包庇了伊甸园体系,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赵洋的脑海里在这一刻闪过了很多画面,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赵修奕模糊的脸,他不禁沉默着攥紧了手指。

    “所以,可能正是因为为了防备弥赛亚通过iMEMS得知永生会的定位,屋大维的人才会在运送人质和过程中一直采用了信号屏蔽装备。”

    出神之际,赵洋突然听见夏青又开口这么说道,他怔怔地反应了一秒,才知道他是在说过去的60多个小时里徐长嬴失去信号这件事。

    赵洋抬起脸,看见坐在机舱对面的青年静静抬着眼看着自己脑袋旁的舷窗外,他似乎并不是说给他们听,而是说给自己。

    似乎只有说服自己这样相信着,他才能支撑到现在。

    但未等赵洋再深思下去,舱门方向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秒他就听见塞缪尔的声音在机舱和反屏蔽耳麦里响起。

    “3分钟后降落,做好准备。”

    直升机舱门拉开的那一刻,狂风裹挟着清晰的海洋味道灌入了整个空客EC225的内部,16人的队伍有序地跳下停机坪,赵洋一抬眼就看见甲板上3名负责接应的A队成员。

    安柏带领的A队此刻已经进入了顶层甲板,正在驾驶舱外与负责看守的LEBEN武装成员交火,但他们已经提前将靠近停机坪的竖向交通清理干净,因此塞缪尔率先带着8名B队队员从他们所在的11层阳光甲板下降至8层。

    那也是情报中,最有可能是永生会的医疗中心所在的层数。

    5分钟后,等候在11层的夏青等人的耳麦里传来了塞缪尔的指令,“确认目标地点,第二队下来。”

    话音落下,电梯也重新上升,蔡司与夏青对视一眼,带着第二波人就踏入了电梯。

    毕竟是原型是10亿美金打造的商业游轮,8个全副武装的刑事精英站在豪华的观光电梯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光滑洁净的玻璃外是无边无际的海洋,蔡司等人沉默着,伴随着高速电梯的运作,所有人宛若直直坠入了海中。

    “叮。”

    鎏金的电梯门向两侧打开,与11层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铺着大理石地面的简单走廊,第一波下来的两名专员已经守在电梯口旁等待着他们,待蔡司等人向右转过,这才看见交火之后的场面。

    之间右转走廊很短,不过五十步,尽头是一扇重型门,而走廊里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个手持武器的雇佣兵,与绿洲号游艇上的武装分子不同,这些雇佣兵穿着正装,手里也是统一的USP手枪,显然等级更高。

    赵洋扫了一眼墙壁上的弹痕和血迹,以及没有负伤的AGB专员,不由得在心里也暗自感叹安柏与劳拉亲自挑选的专员素质,就连临时组建的队伍都能有这样的协同力。

    重型合金门很明显正是永生会后期改造的,大致有接近三米的高度,侧面还有密码感应装置,塞缪尔身侧的亚洲专员陈拿着冲锋枪,弯腰翻动着脚下雇佣兵的衣服,很快就掏出了一个IC卡。

    然而当陈将沾血的IC卡贴在感应处时,门锁装置却又显示级别不够,没想到这些雇佣兵是没有资格进入这道门之后的。

    陈专员低声骂了一句,将IC卡丢回在雇佣兵身上,下一秒就动作迅速地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了什么,与身侧的另一个美国专员快速组装了起来。

    不过30秒,两个专员就熟练地在重型门的结构点位上粘上了4个小型C|4**,“后退。”

    塞缪尔与蔡司站在最前面,B队所有人都向后退了十米左右,三秒后只听“轰”的一声,重型门瞬间被爆破开,行动专员鱼贯而入,在还未来得及观察周围环境时,就与赶来的守卫发生了枪战。

    由于交火在预料之中,大约2分钟之后,回荡在空旷空间里的枪声就停歇了下来,B队击毙和击伤了7名守卫,但己方只有一名北美专员的上臂被子弹擦出一道比较深的伤口。

    等到交火结束之后,赵洋等人才将将放松警惕,终于能够仔细观察一下自己所处的空间,而就在这一抬眼,不由得都愣住了。

    赵洋在过去的人生里其实还没有进过豪华游轮,所以当他站在开阔的犹如商场中庭的甲板,抬起头看见现代感十足的三层内部结构时由不得愣住了。

    但实际上,他们所处的甲板的确是游轮原本的商业步行街区,从8层一直到10层按照原本的规划应该与陆地的高级商场一样,每一层都该被排满了奢侈品店铺和高档餐厅,然而现在这个庞大的空间却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海上顶级医院。

    原本奢华的内部装修已经被全部拆除,整个空间已被替换为洁白高端的医院设计,不知为何,整个医疗中心似乎并没有受到游轮其他甲板20分钟前就开始的交火影响,在中庭的服务中心甚至还有趴在地上躲避流弹的医护人员。

    很快,塞缪尔率先上前,带领三个专员压制住了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并迅速逼问起60多名孩子在哪儿,但是无论是秃头的中年加拿大人,还是其他三个年轻的男女却都一脸惊恐地否认孩子的存在。

    “你认识?”蔡司拎着冲锋枪,对着站在一旁盯着那四个白大褂的夏青问道。

    “嗯,那个中年男人我在多伦多的会议上见过,”极优性alpha的记忆力非常好,他的语气平静但笃定,“我记得他是多伦多本地一个大学实验室的负责人。”

    “LSA还真是专属于LEBEN的人才资源市场,”赵洋也走了过来,原本说好他和范伦丁要负责守着夏青,但枪火一响起他就条件反射加入了一线,帮助其他人清扫了右前翼的三名雇佣兵。

    赵洋擦了擦脸颊上的血珠,忍不住吐槽道:“LSA可比现在国内警校还稳定,这不是包分配吗?”

    蔡司一直紧绷的神经被这个地狱笑话骤然放松,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未等他们有闲谈的喘息时间,塞缪尔等人就不敢再浪费时间,他们将那四个医护人员拷了起来,立刻让B队散为四队分头快速搜查整个医疗中心。

    由于D队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安柏成功进入驾驶舱切断监控系统的消息,所以蔡司夏青四人也仍然履行着身为B队队员的职责,他们被分配进入9层甲板搜查儿童们。

    然而一进入这硕大的医疗中心,夏青就皱起眉头:“这里的规模绝不可能只有120个员工能够经营。”

    这个15万吨的巨型游轮的三层甲板,加在一起最起码有三万平方的面积,规模已经与北美的一些高端病院持平,四人刚登上九层甲板右侧,就经过了开阔的化验中心,里面的摆放着数十台昂贵尖端的检测仪器。

    “现在肯定并不是鼎盛时期,毕竟屋大维本人都只能躲在这艘游轮上,为了长期打算,人员肯定有削减,”蔡司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就迅速收起了视线。

    “在几层?”敏锐的赵洋直接问道。

    “6层,海拔高度比我们低10米,应该是中间偏向船尾一截距离。”

    一想到徐长嬴可能就在自己楼下,赵洋的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震颤了一下,但他们都知道现在还不行,安柏还没有对他们发讯号,监控系统没有切断,屋大维的人就有可能通过监控看到他们的行动,并将beta快速转移,甚至屏蔽信号。

    但未等赵洋等人心里分析下去,他们突然听见10层的东北方向传来一声枪响,下一秒,每个人的耳麦里传来一个专员用英语提醒的声音:“所有人注意,医疗中心还残有武装分子。”

    众人心下了然,果然这么大的医疗中心不可能只有7个守卫,每一个人的精神不由得再次绷紧了些,而在D队里,蔡司调整了一下站位,他与范伦丁一起走在前面开道,赵洋习惯性地在队伍末尾殿后——就像在LSA时那样。

    就在四人即将穿过化验中心进入内部走廊之时,感官更加敏锐的夏青突然低声开口道:“前面有人。”

    话音落下,夏青已经将手中的伯莱|塔上了膛,蔡司与范伦丁对视了一眼,赵洋也默契地站在了他们二人的身后。

    退役海军出身的范伦丁一只手持枪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门把手,下一秒,在接受到长官的指示后,一把推开了房间的门,专员们反应迅速地冲进房间举起枪指向里面的人:“不许动!”

    “啊!”

    短促的惊叫声响起,赵洋端着枪的手不由得一顿——只见这居然是一个重症病房,里面堆满了各种正在运作的仪器,在一堆管子之中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病人,而在仪器和病床后还躲着四个医护人员,两个中年医生,两个年轻护士,都是白人alpha。

    那四人显然并不是武装分子,虽然出现在恐怖分子建造的船上,但无论从外貌还是情绪,都与普通医院里的白大褂们没有区别。

    “抱歉,我们只是医生,并没有武器。”看上去年纪最大的棕发alpha男人举着手,一脸紧张又害怕地用英文道,“请原谅我们,我们只是负责这个病房的团队。”

    “这里只有你们?”范伦丁并没有放下枪,严肃道。

    “是,是的,真的只有我们,并没有人通知我们撤离。”另一个女护士也强压下惊恐道。

    赵洋并没有相信他们,直接上去快速搜了一下四人的身,发现没有藏匿枪支后,范伦丁才稍微放松了警惕。

    “这是谁?”蔡司已经走到了病床旁,他打量着陷入氧气罩和一堆管子里的濒死年老白男,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些诡异的眼熟感。

    主治医师说出了一个四个人都从未想过的名字

    “不是吧,是我想的那个沃格特吗?”

    赵洋不可置信地看着被现代医学吊着气的白人,不敢想象那是他一个中国人都在电视里经常听到的西方政客名字。

    “沃格特先生已经在SEL住了7个月,他的肝脏衰竭导致了脑损伤,所以我们团队只能寸步不离。”

    身为美籍华人的蔡司这时已经确认了面前的人如假包换,一旁的范伦丁也不禁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也是在这一刻,几人才真切地认识到LEBEN背后所拥有的权力根系是如此深重地扎根在现实世界之中。

    蔡司等人又迅速审问了一番四个医护,在对方咬死并不清楚参与基因实验的儿童在哪儿后,他们并没有浪费时间,而是直接将门病房反锁就转身离开,向着下一个区域继续搜寻了。

    “怪不得屋大维觉得自己能够与弥赛亚对抗。”

    蔡司步履匆匆地走在雪白的走廊里,冷笑一声开口道:“诺伦家族的确依靠伊甸园的人命积攒了难以想象的权力网络。”

    一向沉稳的范伦丁也忍不住低声道:“这可真够恶心的。”

    “这个世界上富人与穷人只有在面对死亡时才是平等的,但伊甸园打破了这种平等,所以才能在当权者之间疯狂蔓延。”夏青道。

    走在最后的赵洋在听见夏青没有情绪的话语时,他的心里也终于冒出了那个隐秘的念头——徐长嬴做的未必是错的。

    他在所有人之前独自面对了这样的犯罪深渊,他当时会怎么想。

    如果给他一个同时毁掉自己和深渊的机会,其他人也许会犹豫,但徐长嬴一定不会。

    因为他是徐长嬴。

    赵洋攥紧了手中的冲锋枪。

    很快,蔡司等四人就将九层甲板西侧区域搜寻了一遍,发现这一区域应当是重症病房区,他们陆续又发现了两个病房里有患者和专门的高级医护团队,其中一个英国人还是因接受过心脏移植产生了剧烈排异,进而陷入了植物人状态。

    赵洋望着那苍老濒死的脸庞只觉得一阵作呕,他甚至不敢去深思放在那个年迈身体里的心脏是从永生会搜寻来的年轻人胸腔里剖出来的,还是由专门培育有他亲生血脉的孩子提供的。

    终于,在快要搜寻完西侧的时候,D队在倒数第三个房间与潜伏着的三名雇佣兵撞了个对面,在短暂的交火之后,赵洋四人直接击毙了一人,伤了两人。

    距离开始搜查已经过去了15分钟,耳麦里的B队频道开始陆陆续续有专员汇报自己当前负责的区域情况,但无一搜寻到孩子踪迹的,盘问医护人员也都是含糊不清,说医疗中心已经没有孩子了。

    其中塞缪尔等四人负责的区域甚至发现了有孩子居住痕迹的三人间病房,但仍旧没有发现一个孩子的踪迹,B队所有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假使屋大维等人将60多名孩子从医疗中心分散转移至整艘游轮的上千个舱室,那任务的困难程度将被提升好几倍。

    B队的任务无法实现,就只能寄希望于破坏发电机组的C队。

    赵洋看了一眼腕表,发现距离他们登上游轮已经过去了20分钟,劳拉和齐枫他们应该也已经进入了这艘游轮。

    而蔡司则靠在墙壁上,低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永生会暴徒,敲击耳麦进入B队的频道里汇报起9层甲板西侧区域的情况。

    “蔡司。”

    就在这时,塞缪尔突然只在D队四人的频道里叫住了蔡司,他低声道:“刚刚安柏让我告知你们,游轮的监控系统已经被切断了。”

    话音落下,赵洋看见夏青握着枪的手猛地顿住了,下一秒,蔡司就对耳麦里的北美一级警督沉声道:“收到,谢谢你,塞缪尔。”

    营救徐长嬴和徐长嬴本人的事情并没有被泄露给全部专员,赵洋还在直升机上听到有人奇怪嘀咕着这次行动怎么没有看到传说中的beta专员。

    “应该的,艾德蒙也是我的朋友。”

    塞缪尔笑了一声,洒脱道:“我们的人手是够的,放心,8层西侧两处电梯都是可靠的,你们可以走那里,祝你们一切顺利。”

    电流声消失,塞缪尔退出频道的那一刻,蔡司抬起眼,与夏青、赵洋对视一眼,随即他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的表盘,“走。”

    D队一行人四个人步履匆匆,很快就回到了8层甲板,站在电梯前时赵洋的心脏还在狂跳着,他迅速按下了下楼的按键。

    “6层甲板按照原本规划是公共区域,有宴会厅、剧院与餐厅,能够关押人的房间比较少,屋大维手下的武装分子此刻有一半是聚集在顶层甲板守着他自己,剩下的大部分应该被安柏和塞缪尔他们牵制住了。”

    “但是,我们人数还是不够,”蔡司深呼一口气,沉声道:

    “所以,一旦我们侦查到对方的武装人数超出了5人以上,我们需要立刻折返,等待完成任务的劳拉或者塞缪尔前来支援。”

    话音落下,电梯也同时到达,蔡司侧过脸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夏青,只见极优性alpha白皙冷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情绪,也侧过脸定定地看向自己。

    “我明白。”

    他明白的,如果解救徐长嬴的过程中他们之间出现伤亡,这场行动对于徐长嬴而言会失去全部的意义。

    “我希望这辈子以后不要再见到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

    夏青再次想起了被监察专员带走前的徐长嬴,那人笔直地站在会议室的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徐长嬴永远都是这样的人,哪怕从优性alpha变成了beta,这一点也没有变过,在他的内心深处里好像埋藏着一架无形的天平,很多人,很多事都比他自己更加沉重。

    但是这一点对于夏青而言实在是太痛苦了,以至成为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一道裂隙,他一次次与徐长嬴争吵又不断妥协,最终迎来了这一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徐长嬴的世界里,徐长嬴无足轻重。

    但在夏青的世界里,徐长嬴却比一切都更重要。

    电梯下降之时,夏青望着镜面里自己苍白又陌生的面庞,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好像这样的绝望场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在他的人生里发生过一次。

    但是为什么已经恢复大半记忆的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叮。”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D队又从洁白无尘的医疗中心回到了奢华富丽的游轮之中,一切的装修细节都暗示着这一层依旧延续着旧有的商业模式。

    夏青等人的面前是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根据已有信息,他们知道前方的场域应该依次是宴会厅、高级餐厅和剧院,然后才是客舱。

    “现在还有多远?”赵洋低声道。

    “直线距离253米,”蔡司看着电子地图上那个小小的信号源,“那就是在东南角的船尾方向,一直都没有变动过,我们要穿过宴会厅和剧院一直向前走。”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一听到只有两百来米,站在夏青身侧的赵洋简直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蔡司虽然面上不显,也不免有些紧张和焦急起来,但是身为D队负责人,他还是肃然道:“现在更不能着急,虽然直线距离很短,但内部结构我们并不清晰,一定要慎重行事。”

    四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知晓了对方的想法,下一秒,蔡司就转过身,几人一同向前奔去。

    转过电梯通道的走廊就应当是宴会厅,然而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当夏青蔡司四人踏进雕花的开合门时还是微微一怔。

    因为面前的赫然不可能是宴会厅,或者高级餐厅,而是一间富丽堂皇的赌场。

    “我真的服气。”

    赵洋拎着枪站在金色的大厅里,看着身侧的赌桌上的轮盘和五颜六色的筹码,终于忍不住道:“在楼上治病续命,在楼下还要醉生梦死赌两把,屋大维这是把LEBEN贵族当羊薅吗?”

    夏青望着金碧辉煌的四周,思索了几秒后沉声道:“根据这个赌场的规模,SEL巅峰时期接收的高级成员应该是现在五倍以上。”

    硕大的赌场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无论是洋酒吧台还是各色赌桌和老虎|机都崭新鲜亮,加上天花板上的十几盏巨型水晶吊灯,以及鲜艳昂贵的巨型油画等华丽内饰,身处其中的四人只觉得自己宛若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整个空间就像是一个奢靡华贵的梦突然被按下的暂停键,停留在了最热闹的那一刻。

    “看来LSA大会后的弥赛亚确实重创了屋大维派系,”蔡司又低头看了一眼电子地图,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毕竟2004年LEBEN的全球成员数就在一万以上了,现在有暗网加持,翻十倍都是保守估计。”

    尽管心里隐隐有些奇怪,但几人当前的重点并不是永生会,而是此刻正在同一层甲板的前beta警督,因此还是谨慎又迅速地从不同的赌桌里穿梭着。

    赌场的设计通常会让玩家在进入后“迷路”,从而延长他们在赌场内的停留时间,所以虽然看上去空荡荡的,但四人还是在赌场里多绕了一圈路才抵达出口。

    走出赌场时,蔡司再度看了一眼信号方位,发现距离已经缩减了一半,也就是他们需要沿着走廊向前走,穿过剧院。

    一路上都没有人的状态让D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不过两分钟,他们就在金色的吊灯光线中进入了剧院的区域。

    而就当蔡司在剧院的门前停下来,再次确认信号方位的时候,他却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时刻悬着心的赵洋立刻低声问道,“是位置变了吗?”

    夏青也忍不住攥紧拳头,抬起头看着一手已经扶上隔音门的蔡司。

    “不,没有变,”蔡司脸色微微发白,“只是我才发现我们现在离他只有70米了。”

    “那不是很近了——”赵洋正要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因为游轮内部格局的变更,他们从到了6层以来都是走一步判断一步,下意识认为徐长嬴应该是被屋大维的人关在了某一个客舱里。

    但蔡司手里的电子表盘上赫然显示着,信号源就在他们正前方70米——那不是就在剧院之中吗?

    但为什么要将徐长嬴关在剧院之中,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赵洋的脸庞也慢慢褪去了血色。

    毕竟与LEBEN这个邪教组织接触以来,赵洋等人就已经见识到了数起具有仪式感的诡异犯罪,四个月前沈锋在暗网里当众被肢解的“表演”还历历在目。

    在这一刻,除了并没有参与早期办案的范伦丁,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但是信号源还在。”

    须臾,当蔡司和赵洋的思绪仍在震荡之时,夏青的声音蓦地响起了,宛若坠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沉默。

    在弥漫着香水味的奢靡走廊里,蔡司转过头,看见了夏青那双明亮如镜的眼睛。

    半晌,蔡司道:“我与你先进去,范伦丁留下与赵洋等我们指令。”

    蔡司在阿布扎比就与夏青合作过,他已经见识到了S级alpha在黑暗中的感知力,因此短暂的深思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夏青。

    赵洋下意识想要抗议不能让夏青冒险,但在看到夏青眼底那坚定和执着的光亮后,还是将话吞了回去,只语气艰涩地开口道,“你们没有发现其他情况的话,我们一分钟后进去。”

    说罢,赵洋与范伦丁就后退三步,手持着冲锋枪在走廊里戒备了起来。

    而夏青与蔡司对视一眼,蔡司推开了那精美装饰过的隔音门,走廊的光瞬间倾泄进漆黑的一片的千人剧院,给整个空间带去了微弱的照明。

    两人都是优性alpha,所以一进入封闭的空间就能敏锐感知到空气中竟然没有任何陌生alpha的信息素,不由得微微一怔——怎么会没有人看守。

    但蔡司迅速反应过来,他在弱光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二人分开前进,于是夏青就与他各自选择了一条过道,沿着台阶一步步向着正前方的舞台悄声走去。

    整个剧院都是按照百老汇复古风格打造的,大约有30排座位,除了脚下时不时出现的安全标识的绿灯,就只有舞台左侧的一盏地灯亮着,照亮了一小块红色幕布。

    走到剧院座位的中间的时候,夏青就已经在有限的光线中,看清舞台的边缘似乎有一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几乎在一瞬间,夏青的胸腔猛地泛起了窒息般的痛楚,他死死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心脏也震颤了起来。

    求你。

    极优性alpha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求你,不要出事。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间,另一侧有信号源指示的蔡司显然也看到了那个人影,并且由于他所处的过道更靠近右侧舞台,所以更快地冲了过去。

    夏青在黑暗中快步奔下台阶,不过须臾他就与舞台只剩下了三排座位的距离,但也正是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到身侧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

    黑暗里夏青意识到了什么,他瞬间顿住了脚步。

    伴随着蔡司的迅速靠近,他腕表上的信号源与舞台上的人影也几乎要重合到一起,就在北美警督即将靠近舞台,甚至已经看清昏暗光线中beta身上的白色衬衫时,夏青的声音骤然在黑暗和耳麦里响起:

    “不要过去!”

    蔡司本能地从夏青的声音里听出了极其危险的信号,他虽然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面前的beta就是信号源本人,但极强的身体控制力让蔡司迅速止住了步伐,并在下一半秒就抽出了战术背心上的手枪。

    “砰。”

    一道电流的闷声响起,与此同时千人剧院的每一盏灯都骤然亮起,瞬间整个空间如同白昼,蔡司的眼睛无法适应这样剧烈的光线变化,于是只能下意识用未拿枪的手挡在眼前。

    而就在这短短一两秒的模糊视线中,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徐长嬴居然站了起来,并缓缓走到舞台边,静静地看着他。

    而下一秒,蔡司的视力已经彻底恢复,他在看清“徐长嬴”面容的一瞬间,瞳孔瞬间紧缩。

    “晚上好,先生们,我已经在此等了你们90分钟。”

    那是一个有着标准英式口音的beta白人,绝无可能是徐长嬴。

    蔡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劳拉给的腕表,表盘上赫然显示面前的这个年轻白人就是信号源本身。

    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明明Wiesler追踪器是他亲手注射到昏迷的徐长嬴手臂里,连徐长嬴本人都不知晓这件事。

    “这不可能,你是谁 ?”蔡司举起枪,神情森冷地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艾德蒙在哪里?为什么追踪器会在你的身上!”

    “哦,你是说这个?”

    在夏青与蔡司冰冷的注视下,手无寸铁的beta缓缓举起手臂,在舞台探照灯的强光下,两人清晰地看见他的手臂上一道一厘米左右的血痂伤口,显然是刚刚才将生物追踪器埋进皮下。

    “很遗憾,从两个小时前AGB专员登上‘oasis’游艇时,emperor们就已经知道各位的到来,并让我在此等候先生们。”

    蔡司脸色瞬间惨白,他此时意识到不仅是他们,安柏和劳拉带领的AGB专员的行踪也早已暴露,一股汹涌的不安和寒意在他的胸腔里翻腾着,蔡司只能用尽全力克制住情绪,咬牙冷冷地举枪指着屋大维手下。

    “艾德蒙,不,——尼禄在哪儿!”

    “提比略阁下让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带几位前去与尼禄见面。”年轻白人不卑不亢道。

    “回答我!尼禄在哪儿!”北美警督单手打开了手枪的保险,一字一顿地厉声道。

    也许是真的感知到了优性alpha专员的强烈杀意,一直保持刻板瘆人笑容的年轻人终于收敛起了笑意,转而面无表情道:“你真的以为这种威胁对我有效吗,先生?”

    “你瞧,你的另一位同伴显然要比你聪明得多。”

    话音落下,蔡司意识到了什么,他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缓缓转过头,在看清身后场景的一瞬间,一股可怕的毛骨悚然的情绪瞬间在他的身体里炸开。

    夏青正站在前三排座位席旁的过道里,脸色苍白地望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极优性alpha之所以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在骤然亮起灯光的千人剧场里,并不只有他们两人。

    除了夏青以外,就在他身侧的前三排座位席里,还有六十多双惊恐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那正是B队此刻正在楼上甲板不断搜寻的儿童。

    每一个孩子的双手双脚都被死死地捆住,嘴巴也被胶带严密地封了起来,不知在过去的年岁里经历了什么,不约而同地一声也不敢发出,只能无声地流着眼泪望着成年人们。

    因为都是10岁以下未分化的儿童,所以在方才昏暗寂静的剧院里,注意力全在舞台上的两个优性alpha自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的座位下有雷|管。”夏青望着蔡司,仿佛是为了怕孩子听懂,用的是中文。

    蔡司怔怔地望着那几十双布满恐惧的眼睛,举着枪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他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着那件最糟的事情不要发生。

    就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只听站在舞台上的年轻人笑了一声。

    紧接着,蔡司正对着的剧院大门骤然被推开。

    脸色铁青的赵洋和范伦丁正被四个手持冲锋枪的雇佣兵抵着后背缓缓走了进来,范伦丁神情仓皇地抬起眼,看见了站在远处舞台旁的两人,下意识喊了一声:“长官。”

    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涌进了蔡司的胸腔。

    舞台两端的侧门里又走出了四个身穿黑西装的alpha雇佣兵,在被控制住的那一刻,蔡司等人听见夏青冷冷地用英语开口道:“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主持百人大会的梅菲斯特,对吗?”

    被冲锋枪口抵住后背的赵洋猛地抬起头,对上站在聚光灯下白衬衫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并没有承认或否认,他只是后退两步扶着椅背,与站在四个月之前屏幕里那个噩梦般的白色房间里一样,面带戏谑地故意冲台下鞠了一躬。

    既像是在为结束的戏谢幕,又像是在宣布着新的一场演出的开始。

    下一秒,赵洋的视线就被黑布彻底阻断。

    第129章 -

    南太平洋, 11月23日,UTC-3时区的下午18点40分。

    降落在SEL号后的10分钟。

    在劳拉的带领下,14人队伍的C队很快就下降至游轮的第三层甲板。

    豪华游轮的低层甲板一般都是廉价客舱和工作区域, 因此从11层停机坪下降的观光电梯最低只能抵达第三层甲板,如果想要抵达主机舱所在的底层甲板, 就需要更换船员内部电梯继续下降。

    AGB专员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只见一进入船员区域,周遭的一切就像是瞬间褪去了靓丽的外壳,不仅没有了华丽讲究的装潢内饰,甚至连船舱的通道都更加狭窄低矮起来。

    SEL号的第三层甲板并没有大的改动,仍然是原设计里的船员生活区, 因此当C队穿过员工餐厅时, 甚至还能看见轮班休息的船员正在里面吃晚饭和打牌。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们看见全副武装的刑事专员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下意识将他们当成永生会的武装分子, 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又熟视无睹地继续扔手里的扑克牌。

    直到数秒后,其中年纪最大的船员才意识到不对,走上前用西班牙语问他们是谁。

    而回答他的则是专员手中的冲锋枪枪口, 亚洲分局专员高捷更是森冷地用西语道:

    “AGB办案, 走开!”

    在听见AGB这个单词时, 几乎所有船员都瞬间僵在原地, 挡在狭窄通道里的船员也立刻慌不择路地让开——似乎他们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会在船上看到真正办案的IGO体系人员。

    船员的生活区域并没有雇佣兵把守, C队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就抵达了船尾部的员工电梯,在进入犹如陈旧货梯的电梯之前,站在劳拉身后,个子与她一般高的女性alpha队员,也就是齐枫, 有些担心道:

    “劳拉老师,我们不用控制那些船员吗?他们应该会通报屋大维他们吧。”

    劳拉阔步迈入电梯,摇了摇头道:“没必要浪费时间,现在游轮上的武装人力有限,屋大维提比略那些怕死的emperor不可能减少顶层甲板的人力,而剩下的人安柏、塞缪尔已经牵扯住了一部分,留给我们的不算压力。”

    正如劳拉所言,底层甲板虽然被安插了十来个雇佣兵,但看上去更像只是船舶技术区域的日常安全保障,因此整体素质参差不齐,C队在10分钟后就顺利地进入到了核心的技术区域,并直接扣押了轮机部船员。

    由于主机舱是在底层甲板下的船体之中,需要通过更加狭窄的楼梯进入,劳拉蹲在舱口向着里面看了几秒,当机立断道:“一半的人带着轮机长跟我一起下去,另一半人带着二管轮去主甲板上爆破应急发电机组。”

    应急发电机组会在断电后45秒内重新供电至少3小时,所以想要让整艘船彻底失去动力,需要将两个发电机组一起毁掉。

    劳拉心里明白这一临时行动存在着难以预估的风险,因此刻意没有给最危险的主机舱分去更多的人员,她与安柏需要为每一个年轻专员的生命负责。

    齐枫已经跟在劳拉身后一起行动了半个月,此刻更是二话不说地就主动押着轮机长一起下了楼梯。

    SEL的轮机部人员与普通船员不同,都是来自欧洲的高资历技术人员,其中的轮机长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德国大胡子,此刻虽然面对突然出现的执法人员脸色苍白,但还算镇静和配合。

    15万吨的SEL号游轮的主机舱非常庞大,等到齐枫真正走下钢制楼梯后,才发现里面足足占据了两层甲板,俨然就是一个小型工厂,光是一个4米高的主推进系统就有3个轮机部值班工人守在旁边。

    劳拉走在最前面,而齐枫和北美专员邓普斯押着轮机长紧跟在后面,正在忙碌的船员听到脚步声刚抬起头就对上了全副武装AGB专员们的枪口,他们与一路上船员们的反应一样,都是满脸的意外和惊慌。

    “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发动机这边。”等到C队队员都踩在绿色的内部甲板上,劳拉对着身后的队员道。

    “是。”

    中国籍AGB警督高捷立刻就对同伴们偏了偏头,众人迅速四散开来,很快将整个空间里穿着蓝色工服的16名船员都集中到了一处。

    船员的肤色不一,可以看出来自不同的国家,年龄大致都在30岁到50岁之间,此刻都一脸紧张地盯着被AGB专员拿枪抵着后背的轮机长。

    “这里的人齐了吗?”

    劳拉扭过头冷冷看向齐枫身侧的德国人。

    德国大胡子强装镇定地数了一下,最后用英语磕巴道:“16个,齐了。”

    “很好,要劳驾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了,”劳拉又看向队员道,“先不捆他们,发电机组着火后可能会有火灾,他们逃离起来会比较困难。”

    “发电机组着火?”德国轮机长瞬间愣住了,他神情终于慌张了起来,“那整个游轮都会失去电力,而且发动机也会停车,决不能这样!”

    “很好,我们的目的就是这个,反正只是失去航运动力,又不是炸毁整艘船,”劳拉戏谑地笑了笑,随即继续看向神情紧绷的德国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有的,”轮机长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连忙解释着:“——发电机组采用的是氢气冷却系统,如果你们强行爆破,氢气泄露的话就很有可能引发爆炸,不仅会波及整个主机舱,还可能损毁压载水箱。”

    “压载水箱?”邓普斯皱着眉头道,“那是什么?”

    “在船体最底层的舱室,用来调整船舶重心的,如果破裂海水倒灌的话,整艘轮船都会失去平衡,”德国人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瞥向船员们,似乎想要证实自己没有说谎。

    “船会翻?”劳拉抬起头看了看开阔先进的主机舱,似乎无法想象这个宛若小型城市的庞然大物会发生海难。

    “当然会翻,”大胡子一脸惊恐,他哭丧着脸努力解释道:“这可是所有船舶最大的灾难,极端情况下就算是巨型游轮也是可能在20分钟内倾覆的。”

    “那现在该怎么办,”齐枫看向劳拉。

    “发电机组必须要破坏掉,”劳拉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距离B组登船已经过去了35分钟,想来他们的任务出现了困难。

    “你们的人能将氢气关掉吗?”劳拉道。

    德国人怔了怔,随即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叫两个人出来,随同我们去关闭冷却系统,”高捷立刻用枪指了指站成一排的船员。

    “好,”德国人应了一声,随即就看向不远处的下属,但他在一众AGB专员的目光中却犹疑了起来,嘴唇哆嗦着也叫不出一个人名。

    “拜托,先生,我们是警察,”邓普斯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期期艾艾的大胡子,“你们才是罪犯好吗?别搞得好像生死一线一样。”

    大胡子被这么一催促才用西语咬牙叫了两个船员的名字,“托兰,坦尼森,出来跟着长官。”

    显然那16个永生会船员和他们上司一样对于这群全副武装的专员充满不信任,在叫到第一个名字托兰的时候,靠近齐枫一侧的两个船员甚至踉跄了一下,一秒之后其中一个人才确认叫的是对方而不是自己,又退了回去。

    齐枫瞥了一眼那两个相貌普通的白种人就收回了视线,很快两名专员就拿枪跟在两个船员后面去船尾的发电机舱关闭冷却系统了。

    而这时劳拉拍了拍齐枫的肩膀,“走,咱们也去干活。”

    豪华游轮为了优化动力系统,将发电机组与主机舱进行了特殊的隔离,所以留下3个专员监视轮机部船员后,齐枫也带着德国人一起向着船尾方向走了几十米,从一个舱门进入了更小的房间。

    那个被叫出来的托兰和坦尼森二话没说就开始干活,根据一旁的德国人解释,关闭冷却系统前需要用二氧化碳置换机器里的氢气,所以需要3分钟左右的时间。

    劳拉也没有闲着,她迅速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了了两个犹如手机大小的装置,齐枫知道那是微型C|4炸弹,调试好之后,劳拉观察了一下发电机组,继而将手中的一个炸弹粘在了机器侧面,并开启了开关,发出了“滴”的一声。

    “滴”声响起时,齐枫有点好笑地发现站在她两侧的坦尼森和轮机长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只有站在一旁打下手的托兰还算淡定。

    想来虽然是恐怖组织的船员,但的确都是普通人。

    “高,过来一下,”劳拉思索了一下,决定要将第二个炸弹贴在底部,但是她个子有些不方便,所以叫了比她矮一个头的高捷。

    高捷立刻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齐枫,示意她后退一步让一下,然后就将冲锋枪背在身上,动作敏捷地趴在了地上,脸朝上将C|4粘在了发电机组的钢铁壳子下方。

    由于齐枫替代了高捷的位置,德国人也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后方角落里的托兰。

    “哦,抱歉。”草木皆兵的大胡子用西班牙语道。

    穿着蓝色工服的托兰站在冷却系统旁,只是看了一眼轮机长,没有说什么。

    奇怪。

    齐枫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监视船员的除了齐枫还有邓普斯,他此刻正站在托兰身侧,但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正在忙碌的劳拉和高捷身上。

    邓普斯道:“还有多久。”

    站在仪器前的坦尼森看着显示屏,用不熟练的英语道:“一分钟。”

    而就在这时,高捷也已经粘好C|4炸弹,并且“滴”的一声将其激活。

    “冷却系统关闭后我们就直接退出去,上楼梯后再引爆,”劳拉似乎是松了口气,她弯腰向高捷伸出手,正要将他从地面上拽起来。

    然而,就在高捷伸出手握住劳拉的那一瞬间,发电机舱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森冷的声音:

    “ hands up!”

    举起手来。

    发电机舱里所有人的脸色一瞬间均僵住了,劳拉猛地抬起头,看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身后齐枫。

    齐枫正双手举着格洛|克指着角落里的船员托兰,只见后者一脸阴沉死死盯着女性alpha,还保持着原本单手插兜的姿势。

    齐枫参与LEBEN跨国调查小组以来,说的最熟练的英文也就这两句FBI经典台词——“Put your hands up”或者“hands up”,但好在此刻气质足够狠厉,直接打断了角落里叛徒的动作。

    “怎么回事?”站在一旁的邓普斯只愣了短短一瞬,虽然并没有搞清楚状况,但也立刻拔枪指向站在面前的德国大胡子,怒喝道:“不许动,离机器远点!”

    “这人不是船员,他也一定不叫托兰。”

    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间,齐枫已经串联起了一切,她一边用枪口直指“托兰”的眉心,一边转过头看向劳拉,目光如炬地用中文解释道:“这个德国轮机长根本不认识他,在叫出托兰名字的时候,他与真托兰一起走了出来,但是船员们和轮机长都怕他,所以看着他顶替别人也不敢揭发。”

    “而且刚刚轮机长撞到他居然还下意识道歉,他更不可能是普通船员。”

    话音落下,所有AGB专员的脸色瞬间变了,高捷更是用英语大声道:“把衣服里的东西拿出来!”

    “托兰”似乎听不懂中文,但他还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年轻的女性alpha,然后缓缓将左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露出了手里攥着的消音手枪。

    “把枪扔掉!”

    “啪。”手枪砸在地面上,“托兰”双手举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异常的冷静,一丝慌乱和懊恼都没有。

    事态急转直下,劳拉立刻举枪指向德国人,并直接用德语厉声问道:“他是谁?emperor已经知道我们要来?”

    “不,不,”德国大胡子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来,眼泪瞬间从这个高级船员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涕泗横流用母语道:“他不是emperor的人,但我的儿子和下属身上都被他们装了炸弹。”

    ——不是emperor。

    劳拉一愣,怎么回事?

    同样会德语的邓普斯听到轮机长的话,猛地意识到什么,他上前一把扒开抖如筛糠的坦尼森的蓝色工服,果然看见了微型雷|管,剂量不是很大,但将人炸成血沫还是轻而易举。

    齐枫完全听不懂德语,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因而在冷不丁看见船员身上的炸弹背心时简直被吓得头皮发麻,再抬起眼时,只看见了“托兰”那无波无澜的眼睛。

    他们要干什么?

    齐枫瞬间坠入了无边的疑惑里——如果在这里引爆,难道不还是将发电机组摧毁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劳拉突然想到什么,她立刻按住耳麦,厉声道:“主机舱的人,立刻离船员远点!”

    “砰。”

    就像是应和女性alpha的话语一般,一道不详的电流短路声音突然响起,随即齐枫等人的眼前的光线骤然消失,瞬间陷入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妈的!”

    齐枫立刻将头盔上的夜视仪拉下来,只见一片绿光视野里,上一秒还在她面前的“托兰”已经扑向舱门,打开门就逃了出去。

    “全都出去!先不管他。”

    劳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齐枫扭过头,只见黑暗里高大的女警督一只手抓一个,直接将瘫倒在地的轮机长和船员薅了起来,沉声道:“我们离开50米就直接炸了发电机!”

    高捷和邓普斯也立刻明白劳拉说的意思,于是他们接过她手中两个普通人船员就跑出了发电机舱,重新回到了主机舱,并大声提醒着在外等候的两名队友:“安东尼!盖文——”

    齐枫与劳拉跟在后面,还将发电机舱门重新关上,防止近距离引爆后波及到自己,随即就开始就向着楼梯的方向狂奔。

    齐枫知道现在并不是追究可疑人员的时候,他们的当务之急永远都是完成既定的计划,让游轮失去动力并通知海岸警卫队,那样才能最大可能地将屋大维和永生会击溃。

    由于用来破坏发电机组的C|4威力并不大,因此跑在后面的齐枫通过夜视仪能够看到,在快要回到铁质楼梯处的时候,劳拉就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了遥感|炸药的控制器。

    然而就在劳拉即将按下去的那一刻,齐枫清晰地看见了红色的狙击激光点骤然出现在了女性alpha的后背。

    根本来不及多想,齐枫脑子一片空白就猛地冲上前,狠狠向前推了一把劳拉,下一瞬,黑暗里响起了狙击枪清脆的枪声。

    完蛋了。

    齐枫只觉得右边大腿一热,瞬间失去对肌肉的控制力,直接顺着甲板重重摔了出去。

    而在中枪的那一刻,齐枫脑海里只浮现出了这三个字,还有赵洋那张可怕的脸。

    完了完了,齐枫心头涌上了强烈的恐惧,赵洋那个小心眼明明告诉她不要抢在人前送死,但是她还是热血上头率先进了主机舱,如果让他知道肯定要骂死自己——啊不对,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下一瞬,如同火烧般的剧烈疼痛从腿上席卷全身,女性alpha警员只觉得眼前一黑,痛哼一声就蜷缩在甲板上。

    “齐枫!”

    劳拉在刚刚的变故里也摔了一跤,手里的引爆|器也在黑暗中摔了出去,但她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扑向齐枫,用身体给年轻孩子挡住了黑暗里的狙击手,随即迅速将她拖向最近的设备后。

    该死,劳拉浑身颤抖着,她戴着的夜视仪在黑暗里没法准确判断齐枫的中枪位置以及出血量,她只能摸到一手温热的血液,无法判断子弹是否打中了动脉。

    是谁,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行动计划,是屋大维——不,永生会船员说不是他,那究竟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阻止他们?

    明明就差一步了,劳拉眼眶滚烫,胸腔里宛若火烧,她蹲在齐枫的身前握住女生的手,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整个主机舱变得无比安静,邓普斯他们的声音也消失了,就像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一样。

    越是安静,劳拉越是不敢发出动静暴露自己的位置,于是她只能咬咬牙,无声地敲击了两下耳麦接入了A队频道。

    “劳拉?”

    安柏那熟悉的声音在频道里清晰响起,在黑暗中仿佛一道微弱的光亮,劳拉与他提前确认过暗号,就算不说话也能通过敲击耳麦的频率传递讯息,劳拉决定让安柏立刻联系海岸警卫队,不能再等了。

    然而就在劳拉正要敲击耳麦的那一刻,死寂一般的主机舱里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

    “Je te dconseille de faire Ca.”-

    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当听到熟悉的母语的那一秒,女性alpha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即将敲击耳麦的手指也僵住无法动弹。

    “劳拉?怎么了?”耳麦里的安柏迅速意识到她肯定出了状况,他的语气都变了,焦急地追问着。

    但是劳拉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近在咫尺的现实之中,她僵硬地侧过脸,在夜视仪的辅助下,她看见绿色的光幕里,一个人影缓缓从角落中走出来。

    “Et lenfant, Ca va ?”-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男人终于在劳拉面前站定,他微微弯下腰用关切的语气问着劳拉。

    劳拉将已经没有意义的夜视仪摘下,绿色阴影消失了,替代的是一张在昏暗光线里轮廓模糊的面庞。

    “我原本就不想造成流血事件,尤其没想到会伤到那孩子。”

    男人轻轻叹息道。

    “如果让艾德蒙知道肯定会怪我的。”

    漫长的岁月过去,那个声音与记忆里的已经不太像了,但足以让劳拉如坠冰窖,尤其是当那孩子的名字从他的口里说出来。

    “劳拉,主机舱出事了吗?C队的另一半人为什么联系不上你们?快点回我话,哪怕你敲一下——”

    未等频道里安柏的话说完,面前的男人就伸出手摘下了劳拉的耳麦,状似轻轻地握在手掌里,但在下一秒就响起了清晰的“嘎吱”碎裂声。

    “为什么,”劳拉攥紧了齐枫的手,克制住胸腔里的战栗,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劳伦斯?”

    “我以为你会叫我原本的名字,明明我们已经那么多年没有见了。”昏暗的光线里,男人似乎笑了笑,继而低声道:“娜斯佳。”

    当那个尘封了三十载的名字被叫起时,一股寒意瞬间充斥在了女性alpha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别叫我那个名字,你这个叛徒!”劳拉骤然怒道,“你以为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我是不是应该叫你那个真正的名字——基路伯?”

    “你变了很多,”劳伦斯,或者说基路伯在黑暗里平静道,“但是为什么还是站在原地呢?”

    “站在原地的是你,扎因,”劳拉一字一顿道,她那双与男人相似的灰色眼睛里迸发出了惊异的光亮,“你这辈子都没有走出那个该死的伊甸园!”

    “既然伊甸园一直存续在世界上,那就应该有看守者,”劳伦斯不以为意道,“如果你换个视角看待世界,就能理解这一切。”

    “你为什么,”劳拉只觉得坠入了一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噩梦,她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但好在这一秒,她身后的齐枫抓紧了自己手将她拽回了现实,于是她只问出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劳伦斯轻声道:“因为我们的目的相似,劳拉,只是你有点太心急了。”

    劳拉道:“你什么意思?你也要杀屋大维?”

    “不是那样直白的目的,”劳伦斯道,“这场戏我们已经提前排了很久,但现在角色都没有到齐,你擅自开场会打乱我们。”

    黑暗里劳拉一脸荒唐地望着那个模糊的人影:“戏?——对,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LEBEN这个疯子组织的领袖,但我们凭什么要配合你!”

    “你必须配合我们,”劳伦斯道,“因为我本来是想让这个小家伙扮演其中一员,但她替你受伤了。”

    “所以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劳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完全不能理解面前宛若鬼魂一样的男人在说什么——齐枫,或者她为什么也会在基路伯的计划里。

    劳拉下意识就要反驳她绝不会配合他时,只见一片昏暗中,面前的男人忽然站直了身子,静静地看着劳拉身后的不远处,似乎那里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

    女性alpha在这一瞬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轻轻松开了齐枫的手,也缓慢地站起身,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到了劳伦斯对他说的“必须”的含义——

    在不远处的发动机旁,有一排黑压压的人正蹲在那里,站在人群旁的是二十余个手持冲锋枪的黑影,冲锋枪上的射灯照亮了那些人的面庞。

    里面一大半都是身上绑着遥感|炸弹的轮机部船员,剩下的则是在绝对火力压制下被强行按在地上的高捷等5名队员。

    “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好他们的,尤其是这个受伤的孩子。”

    基路伯漠然道-

    SEL号邮轮,顶层甲板。

    夏青的双手并没有被绑着,似乎连遮住视线都只是例行公事,所以这一路与蔡司等人的状态甚至称得上体面。

    在从最后一个电梯走出来后,应当只走了很短的一段距离,夏青先是感觉到抵在自己后背的手枪突然被收了起来,下一秒,刺眼的光亮就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由于被遮挡住十几分钟的视线,夏青恢复光明后的第一个印象极为朦胧。

    他只快速判断出他们来到了一个极其开阔明亮的会客厅,应当是豪华套间的其中一个房间。

    在夏青右手边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外是广袤的深蓝海面,他们所在的海域正是黄昏时刻,暖色调的阳光在海天交际处晕染开来,而房间的正中间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深水箱,正将日光切割出不同的棱形光斑投射在地面上。

    直到数秒后,当夏青的视力缓缓恢复,他才看见在水色光斑中还有一个人。

    那正是徐长嬴。

    瘦削的青年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白衬衫几乎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因为胳膊被与椅背反捆在一起,所以失去意识的他只是头微微低着,让夏青无法看清他的脸。

    夏青的大脑一片空白。

    几乎就在一瞬间,剧烈的痛苦如同海啸一般在他的胸腔里席卷而来,恍惚中他甚至产生了幻听般的耳鸣,整个世界里的所有的声音和场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那个孤零零的,没有生气的身影。

    在这一刻,埋藏在夏青内心深处的一切不解也好,埋怨也好,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心悸,夏青死死盯着血淋淋的身影,瞬间就红了眼眶。

    紧接着,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极优性alpha不由自主地迈出了脚步。

    “夏青!”

    然而就在下一秒,夏青的背后骤然响起了赵洋的声音,不知为何后者的语气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惶恐与焦虑,生生将他重新拽进了现实之中。

    夏青终于停下脚步,此刻的他已经站在水族箱的侧面,只是怔怔地闻声回过头。

    角鲨在深水箱里无声巡游着,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赵洋、蔡司和范伦丁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夏青身后,面色灰败地望着他,犹如玻璃碎片般的光斑散落在他们身上,混杂其中的则是代表着极端危险的瞄具激光点。

    然而在赵洋三人的视角里,夏青站在不远处,几乎与徐长嬴只有几步之遥,但此时无论是他的脸庞,还是战术马甲上也都早已无声爬上了不断摇晃的激光红点,衬得他那张苍白的面孔更加没有血色和生气。

    赵洋僵硬着抬起头,看见了右侧舱壁上的三面舷窗,他意识到那里正是早已安排好的狙击点位,也知晓从踏入顶层甲板的这一刻开始,他们几人就已经失去了全部胜算。

    “咳。”

    也正是在这时,一声隐忍的咳嗽声响起,打破了房间中的死寂,赵洋猛地转过脸,只见正是房间尽头的徐长嬴,他似乎是因为刚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和夏青的名字,逐渐清醒了过来。

    浑身是血的徐长嬴很明显经历了拷问,直到此刻,他身上的血还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在椅子下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泊,他的头无力垂着,随着无法控制的咳嗽不断摇晃着。

    赵洋的眼眶几乎在一瞬间就滚烫起来,但未等他多看徐长嬴几眼,只见站在他面前的夏青在徐长嬴的咳嗽声中摇晃了一下,随即那人就像是忘记了狙击手的存在,踉跄了一步就向着还有意识的beta扑了过去。

    望着那还在极优性alpha身上摇晃追踪的激光点,赵洋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就要出声提醒夏青,但未等他开口,房间深处骤然传出了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

    “我劝你不要再上前一步了,夏青。”

    一瞬间,赵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仅是他,连处于被狙击状态下都保持镇定的蔡司也瞬间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向房间的尽头。

    房间的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黄昏时刻房间里所有背光的角落,也是在这时,赵洋等人才发现因为被徐长嬴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在过去的几十秒里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暗处身穿黑西装的雇佣兵。

    也正是在这时,会客厅对面的门里缓缓走出了一行人,那其中最熟悉的身影也从被水族箱遮挡的角落走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惊讶?明明长嬴他在看见我时反应还是很平淡的。”

    当熟悉的中文在房间里响起时,落地窗外的夕阳进入到一天中最后的旅程,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半的海域,穿着一身鸦黑正装的林殊华面容白皙,神情平静地站在窗边,就像是像几月前的日常寒暄一般,对面前的几人露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浅笑。

    直到亲眼看见林殊华从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身后走出,以及在他之后出现的一脸阴翳的考伯特,蔡司这才相信这个在阿布扎比酒店中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伴真的是永生会的一员。

    下一秒,蔡司又察觉到什么,他敏锐地偏了偏脸,在会客厅的另一侧角落里看见了考伯特的父亲,诺伦家族掌门人贾里德的脸。

    但林殊华的身旁并没有其他的林家亲信,只有40岁的顾铭泽站在他的身后,正有些忌惮地望着面前不远处的夏青。

    蔡司不可置信道:“你是提比略?”

    赵洋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林殊华平静地看着营救小队道:“我其实并没有想过以这样的身份与你们见面,只是没想到了最后,还是你们这些人自己主动入了局。”

    夏青闻声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肃杀之意:“剧院里的Wiesle信号是你做的。”

    “我只是在得知AGB专员登上游艇时,简单提出了Wiesler做诱饵这一件事,并不确定能不能钓到与长嬴相熟的同伴,至于其他的,包括你们在内的事,也不在我的计划内。”

    “毕竟,”年轻的提比略不以为然道,“Wiesler系统在4年前开发时,主办这个项目的不仅是夏青你,还有我。”

    “为什么是你!”

    站在远处的赵洋死死盯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双目赤红地怒声道:“你这个傻逼是疯了吗?你怎么会是提比略?还是说林光霁已经死了,所以轮到你这个孝子贤孙继承犯罪事业了?”

    赵洋愤怒的声音响起时,林殊华那张冷峻残忍的面庞却纹丝不动,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般,他只是语气漠然道:“无论这世界上是什么人,应该都不会拒绝成为LEBEN的emperor,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这个回答让赵洋和蔡司等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赵洋看着那张无比熟悉和陌生的脸,恍惚了一瞬,足足两秒后,他才不可置信地颤声道: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们,你现在要做什么——拿夏青和我们作为人质来逼问徐长嬴?”

    “我说了,你们是自愿站在这里的,”林殊华冷冷地望着他:“但凡你们理智一点,不被徐长嬴的安危冲昏头脑,现在被狙击枪瞄准脑袋的就是其他AGB专员,或者根本没有人。”

    赵洋愣住了,就算是一直强撑着保持冷静的林殊华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正是这样残忍至极的话语才让他们确认,此刻的林殊华并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可以被称为朋友的普通人,而是漠视生命、利益至上的提比略。

    “徐长嬴不是尼禄。”

    夏青满是寒意的声音响起,他抬起头紧紧盯着林殊华,神情冰冷道:“他只是与基路伯一同毁掉他父亲发现的伊甸园,他不会加入LEBEN,更没有理由成为尼禄。”

    话语落下,一直低垂着头,满脸血污的beta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原来你们AGB专员居然已经知道这么多。”

    林殊华闻言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下一秒他却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但可惜,还是不够多。”

    蔡司的眼底不禁闪过一丝惊异——他们手里的资料是劳伦斯在2014年就已经留在瑞士档案馆里的,为什么林殊华和SEL还能知道更多有关徐长嬴的关键信息?

    赵洋立刻愠怒道:“什么不够多?你和屋大维难道不也是才知道他是尼禄吗?”

    “当然是最关键的信息,”林殊华似笑非笑道,如果你们真的知道的话,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这句不明所以的话语让众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意,而就在下一秒,只见林殊华忽然移开视线,直直地看向站在面前的极优性alpha。

    “尤其是你,夏青。”

    林殊华摇了摇头,有些遗憾道:“我相信此时此刻全世界最不想见到你的人,就是徐长嬴了。”

    话音落下,站在落地窗旁的夏青的瞳孔瞬间紧缩,水色的光斑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更是宛若透明一般,他定定望着如同血人的徐长嬴,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胸腔里的颤意和痛苦,他哑声反驳道:

    “你胡说。”

    “我胡说?”林殊华神情泰然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可没有,搞不清楚状况的一直是你,阿青。”

    “你这么固执地追上来反而是彻底白费了徐长嬴的苦心。”

    “什么意思?”

    夏青察觉出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里潜藏着某些极为重要的信息,一股强烈的可怕预感也在此刻彻底涌现,他猛地抬起头,厉声道:“你说清楚!”

    伴随着极优性alpha强烈的情绪波动,高等级的信息素在小范围内弥漫开,站在林殊华身后的顾铭泽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但林殊华却依旧平和地看着夏青,只是眼底中流露出微不可查的戏谑。

    “字面意思,”林殊华不以为然道:“毕竟我们只是想挑几个AGB专员作为人质让长嬴他说出我们想要的情报,但谁知你自己赶了上来,虽然效果更好了——”

    说着,林殊华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那张薄情寡义的脸上忽地露出一丝笑意,“但如果你死了,那他这么多年做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呢?”

    “是吧,长嬴?”

    夏青的脸庞瞬间褪去了全部的血色,他看见林殊华弯下腰,按住了血迹斑斑的椅背,就像是熟络地将受过刑的beta青年揽入怀里,而在一片寂静中,一直无力垂着头的徐长嬴缓缓地抬起脸,露出了被血浸湿的刘海下明亮漆黑的眼睛。

    徐长嬴却没有看向夏青,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站在正前方的赵洋和蔡司三人,下一秒夏青就听见他沙哑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长嬴的话音刚响起时,站在远处的蔡司就注意到坐在会客厅沙发里的考伯特突然动了动,他应当是听不懂中文,于是侧过脸去听一旁心腹的翻译,然而下一秒似乎是对beta的回答不满意,整个人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此时的考伯特并没有坐轮椅,因此在蔡司等人看来,这个身为永生会统治者的屋大维只是有些过于精瘦,整个人宛若一个撑在昂贵西服里的骨头架子,情绪也不知为何十分躁动不安,简直与温和矜贵的林殊华是两个极端。

    林殊华似乎对于徐长嬴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耐心地重复道:“夏青就站在这里,你的回答还是这样吗?”

    夏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血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缓缓滑落,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瞬间晕染成鲜红一片。

    “我说了,”徐长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殊华,语气森冷道:“如果你们现在杀了我离开还来得及,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赵洋立刻神情仓惶道:“徐长嬴!”

    “你瞧,”林殊华站直了身体,好整以暇地望着眼眶通红的夏青,无奈地笑了笑:

    “他真的有事在瞒你们,如果是别人成为人质该多好,身为尼禄的他还不用这么纠结。”

    说罢,林殊华身后的顾铭泽不知在何时已经按住了隐形耳麦。

    下一秒,只见舷窗背后的狙击手的目标骤然从四人变更为夏青一人,鲜红色的光点瞬间落在了夏青的胸口与脸庞上。

    事态急转直下,徐长嬴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蔡司等人意识到发生什么时脸色也瞬间变了,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赵洋更是咬牙切齿怒声道:

    “林殊华你他妈的,夏青是你们林家人!他是你的亲兄弟!”

    “不止如此,”林殊华低头看着浑身颤抖的beta,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在场所有人中,最不能失去这一个极优性alpha的,可不是林家人。”

    “闭嘴!”

    被捆在椅子上的徐长嬴猛地抬起头,怒不可遏地厉声道。

    夏青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骤然陷入狂怒的beta,只见由于剧烈的挣扎,他浑身的伤口再次崩裂,但他却宛若不知疼痛一般,只是双目赤红地盯着林殊华,“我他妈让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林殊华却只是笑而不语地看着他,就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夏青。”

    面色苍白的夏青抬起眼,看见林殊华神情怜悯地望着自己,平静道:“你真的不该来到这里。”

    “闭嘴!”

    “我听说你已经恢复了这八年的记忆,应该也适应了S级alpha的人生。”

    “林殊华!”

    “虽然你能获取现在的人生,你母亲和林家人也付出了一些,”林殊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隐隐闪着某种幽暗的光亮,缓缓开口道:

    “但你根本想象不到徐长嬴为你做到了什么地步。”

    夏青笔挺地站在原地,水族箱的粼粼水光照射在他俊逸苍白的脸庞上,就像是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滤镜,昭示着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即将来临。

    “你难道不奇怪吗?”下一秒,夏青看见年轻的提比略露出了一个残忍但又戏谑的微笑,疑惑道:

    “为什么事情会那么巧合,都是在8年前,徐长嬴作为优性alpha会得上重度信息素紊乱症,而你会二次分化为等级更高的alpha——简直就像命运互换一样。”

    话音落下,宽阔的房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水族箱里热带角鲨巡游时微不可查的水流声。

    夏青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了,他看见暴怒的徐长嬴在这一瞬间突然停止了挣扎,整个人瞬间像是一张弓紧紧绷着,低着头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板,让人无法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为什么?”

    夏青张了张口,须臾,才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会知道?”

    “夏青,”林殊华温和地看着极优性alpha,“你是最优秀的基因学家,我知道你们看过了考伯特等人的病历,那你应该已经知道第二代伊甸园的研究基础是SF1基因的变异。”

    “SF1在30年后的现在也是LSA研究的重点,它不仅与其他的多个基因参与了性别分化的过程,而且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作用——决定信息素的合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殊华不知为何突然提到了LEBEN的基因编辑实验,一股强烈的违和感和不安本能地袭上蔡司和赵洋的心头。

    但夏青并没有打断林殊华,他站立在原地,赵洋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陷入了黑色的沉默之中。

    “虽然因为基因表达的水平不同,30年以来LEBEN的上千个实验个体呈现的特征也不同,但无一例外的是,所有失败品在分化后的信息素成分都呈现出了变性的特征。”

    “简单描述的话,”林殊华平静道,“与正常人的信息素相比,就像是人工合成的半成品,成分虽然相似但却完全不同,尽管也具有调节易感期和信息素压制的功能,但却无法传递更复杂的信息。”

    伴随着林殊华的讲述,蔡司想起在旧金山的书房里夏青也提到了这点,他微微偏了偏脸,只见坐在角落中的考伯特脸色越发阴沉,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这人如此狂躁不安——想来他的基因缺陷病症已经超出一般的程度。

    说罢,林殊华面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嘲讽,笑了笑:“毕竟只是人工改造的失败品罢了。”

    夏青看着他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这是前提。”

    “什么前提?”

    林殊华轻笑一声:“当然是徐长嬴为什么会得信息素紊乱症的前提。”

    夏青猛地攥紧了手指。

    “正如你我都知道的,”林殊华坦然道:“PDS(信息素紊乱症)的致病机制至今还没有被学界确认,只是大抵可以归为环境干扰,基因突变或者外伤三类,所以就算徐长嬴作为优性alpha患病,一般人也只会觉得这只是他的运气不好,成为了罕见的病例。”

    “但是,PDS实际上还有一种明确的致病原因,只是非常容易被大众忽视,因为那也是专属于优性alpha的极罕见病症。”

    最后一句话响起时,赵洋突然察觉到什么,他微微侧过脸,只见站在他身侧的蔡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沉默着的徐长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那双宛若在燃烧的眼睛却显示着——他在这一刻想通了一件困扰他许久,且无比重要的事情。

    也正是在这时,林殊华说出了那个真正的谜底:“家族性干扰。”

    “夏青你二次分化的情况太过特殊,并没有走正常的流程,但如果是像长嬴那样正常分化为优性alpha时,医护人员会专门地向本人和监护人告知这一特殊的注意事项。”

    但就算没有经历过,夏青也知道这一学术名词的涵义,整个人不由得一怔。

    “这是一种比较奇怪的规矩,”林殊华温声道:“每一个极优性alpha都会被询问是否有兄弟姐妹,如果有的话,本人需要与近亲血脉的兄弟姐妹一直保持距离直到成年。比如在理论上,我与夏青你就需要在青春期里被刻意隔离抚养。”

    赵洋与范伦丁作为不同国籍的普通alpha就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此时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茫然的神情,赵洋看了一眼蔡司的表情,发现他果然是知晓的。

    “而原因也很简单——优性alpha孩子的信息素太过强势,会对信息素谱系相近,也就是成分相似的近亲孩子的腺体产生干扰,很可能抑制对方的性别分化,甚至导致腺体受损,以至于患上信息素紊乱症。”

    “但刚刚我们已经说了。”

    林殊华定定地看着极优性alpha的双眼,缓缓道:“任何SF1基因被改造过的人,信息素成分都会变性,也就是与正常信息素成分相似的化合物,这也就意味着——除了近亲以外的任何未成年孩子,都会受到他们信息素的干扰。”

    话音落下,夏青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怎么可能?”

    赵洋一脸荒唐地望着林殊华,恼怒地反驳道:“你他妈的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夏青当然不是永生会那样的基因缺陷者,他的信息素有没有问题你不知道吗!”

    “他当然不是基因缺陷者。”

    林殊华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他看着面前的挺拔英俊的极优性alpha,神情泰然地微笑道:“林家在8年前就给夏青做过全序列基因检测,他是真正没有任何缺陷的、完美的优性alpha。”

    话音落下,赵洋就皱起眉头,不由得思考着这是什么诡异违和的家庭习惯,居然没事会给家人做基因检测。

    但下一秒,赵洋突然意识到什么,电光火石之间,一股铺天盖地的毛骨悚然的情绪在他的脑海里骤然炸开。

    赵洋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冰窟之中,他僵硬地抬起头,却隔着十米的距离对上了林殊华那双清秀,又写满戏谑之意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好奇,SEL为什么那么坚信第二代伊甸园真的成功过。”

    年轻的提比略嘴角含笑,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似乎早已料到了他们所有人的反应,嗓音低沉道:“——当然是因为就像失败品存在于现实中一样,一旦实验成功过,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抹去他们的痕迹。”

    “你们AGB正在调查的第二代伊甸园在1985年就已经出现在了塞尔维亚,比起70年代在中东战区如同宠物繁育一样的粗糙初代伊甸园,她在多重政治力量的加入下,从一开始就与LSA最高层联手,从基因学层面开始研究和实验。”

    “实际上,现在LEBEN里最重要的人物,基路伯就是初代伊甸园的产物,他被选中并在1988年开始参与第二代伊甸园计划,负责塞尔维亚实验室的运行。等到夏青父亲夏高寒在1991年加入时,摩洛哥的第二个实验室也已经建好了。”

    “也是在这时,基路伯与夏高寒开始宣称在SF1基因位点的实验取得重要进展。”

    身为人质的营救小队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晓LEBEN的创立过程,就算早已知道这一犯罪组织背后有着庞大的权力背景,但听着林殊华亲口讲述,心里还是不由浮现出森冷的寒意。

    “很难想象吧,”林殊华抬起眼看向脸色苍白的夏青,以感叹的口吻道:

    “当时祖父将你父亲引进组织,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独特之处,甚至直到现在,长辈们也无法得知他是如何那么迅速与基路伯建立如此紧密的联系。”

    “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们也已经知道了——他们在1991年年末就开始了‘血统定制’服务,借助名利圈几乎涉及了当时LEBEN的全部高级成员,这一巨大骗局一直持续到2004年,但到这时,你父亲和基路伯拥有的其实已经不只是伊甸园了,而是整个LEBEN。”

    从1991年到2005年,夏高寒在这短短的14年间先是通过伊甸园的骗局积攒了大量财富,再与基路伯一同搭建了暗网和贵族体系的雏形,如果不是突然死在了旧金山的家中,基路伯在2009年重启大卫城的计划甚至可能还会早些。

    但尽管如此,在夏高寒死的时候,他已经作为第一个emperor全面控制了LEBEN。

    而在这时,蔡司突然冷冷开口质问道:“所以伊甸园从始至终都是夏高寒和劳伦斯进行原始积累的骗局,又怎么可能在骗局之外出现了成功的基因实验?”

    林殊华道:“我刚刚已经说了,实验一旦成功,就不可能被彻底抹去踪迹。”

    下一秒,只见林殊华定定看着夏青,嗓音轻缓道:“其实有很多年,包括你母亲在内,林家很多人都因为你迟迟没有分化感到困扰。”

    “——以至于他们开始怀疑,你父亲并没有让你母亲真正接受基因编辑过的胚胎移植,毕竟当年是你母亲强行要求加入伊甸园计划的。”

    命运的定音锤骤然落下,夏青在这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抬起眼,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仿佛变得陌生起来。

    营救小队的其他人更是面如土色,赵洋再也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130章 -

    “夏青, 你会不开心吗?”

    暑气蒸腾的夜晚,17岁的徐长嬴站在人来人往的商业步行街中间,看着载着林涵山疾驶而去的黑色轿车, 低声问着他。

    “不会,”夏青摇了摇头, 他看向优性alpha男生轻声道, “和你们在一起才开心。”

    因为他早就知道的,他明明与徐长嬴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殊华冷漠的声音落下之时,无数尘封的过往不断闪过夏青的脑海里,他想到了尚在年幼时林涵山每次看向自己时眼中无法遮掩的欲望与虚荣,以及父亲死后她在歇斯底里时看向自己的深切恨意与厌恶。

    还有夏高寒那永远居高临下、冷漠审视的眼睛。

    对啊,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是优性alpha和omega结合, 也无法保证生下不是beta的孩子。

    可为什么在他的记忆里,包括林涵山在内的所有人都曾不断告诉他,他一定会分化成一个优性alpha?

    明明这一切在过去的三十年中不断展露出破绽, 明明他早该意识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察觉。

    思绪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那个答案却已经呼之欲出。

    年少的夏青背着书包站在老旧小区的活动器材区前, 14岁的优性alpha少年正一脸哀怨又带着点狡黠隔着漫长的时光望着他。

    因为他想永远和徐长嬴在一起。

    无论是在广州, 还是在北京, 或者是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城市里, 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牢牢牵住那人的手就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做的事而已。

    所以他当然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再普通不过的beta。

    那些痛苦的,可怕的, 似是而非的记忆,也早在他遇到徐长嬴的那一天开始,就被他慌乱而本能地锁进了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假装彻底遗忘。

    但直到这一刻,夏青才知道现实远比他的预判要残忍的多,他颤抖着抬起眼,看见了血淋淋的徐长嬴,但那人却再次沉默着不发一言,甚至没有再看自己一眼,只是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就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这其实也是林殊华说这些话语的真正目的所在,徐长嬴体内的吐真剂仍在发挥药效,需要尽可能刺激他的神经以此来完成真正的审问。

    豪华高级的巨大舱室里,十米高的水族箱矗立在正中央,也因此将现代艺术装修风格的宽阔空间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右侧是夏青等人所在的提比略阵营,林殊华穿着一身鸦黑正装,身侧只有一个顾铭泽作为心腹,此外,整个房间里分布着他控制的约10名亚裔雇佣兵。

    但这个数量却只有左侧屋大维阵营的一半,而且在高级成员方面,考伯特身边不仅有其父亲贾里德诺伦,还有3名40岁左右的心腹,其中至少2名蔡司都觉得眼熟,想来应该也是诺伦家族,或者阿卡莱等其他家族中的亲信。

    在林殊华提出与营救小队“聊一聊”的这几分钟里,包括考伯特在内的数十双眼睛一直紧紧盯在他们的身上,那些眼睛里写满了露骨的欲望和戾气,可见他们一边期待着林殊华的“拷问”效果,又一边为此感到深深的不耐烦。

    “我知道夏青你在你父亲死后的一段时间里过得不是很好,但你现在应该也能明白,你父亲毫无征兆的自杀不仅代表着林家和LEBEN的终结,还让你母亲被迫接受你也是伊甸园骗局的一环,我们都只能认为你并没有接受任何的实验,是一个普通的beta。”

    “毕竟没人能想到,”林殊华轻叹一声,道:“你居然会是1994年塞尔维亚伊甸园成功实验品中的一个。”

    话音落下,营救小组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僵在了原地,脸上也都爬满了惊恐愕然的色彩。

    而下一秒,反应过来的赵洋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林殊华那张冷峭的脸庞,不可置信地愠怒道: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夏青怎么可能是伊甸园的试验品——如果夏青的基因没有缺陷,他又怎么会影响到徐长嬴!”

    “但事实就是如此,同样的基因编辑实验在每一个个体上都会产生差异性,也许是人体修复机制不同,也许是环境因素的改变,导致了他在分化前夕的基因表达仍处于缺陷状态,这一点我想夏青比我更清楚,更何况——”

    林殊华低下头看向满身是血的徐长嬴,不以为意道:“当沦为beta的徐长嬴出现时,这一切已经全部明了了。”

    蔡司沉声道:“什么意思?”

    “哪怕徐长嬴本来就是beta都不会造成这样的信息素干扰事故,”林殊华神情漠然道:

    “但是他偏偏是一个看得起beta的高等级优性alpha,又年长于未分化的夏青,所以家族性干扰最初是出现在夏青身上——他从13岁开始被‘同一信息素谱系’的徐长嬴抑制分化,就这样终于到了20岁最危险的二次分化前夕,受到干扰的反而是二者之间等级更低的徐长嬴了,作为早已完成分化的优性alpha被迫患上了重度信息素紊乱症。”

    “很耳熟对吗?”

    林殊华抬起眼看向夏青,微笑道:“写进大学教科书里的上个世纪60年代雷诺兄弟的家族性干扰案例,哥哥患上重度PDS,弟弟则在23岁二次分化时死于严重的分化反应,一个家族就这样痛失罕见的两个同世代A级alpha。”

    夏青脸上已经褪去了全部的血色,他如同一个雕塑站在原地,放在身侧的双手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以至于站在不远处的赵洋等人呆呆看着他的背影,就已经知道林殊华说的并不是谎言。

    “万一真的是巧合呢?”

    蔡司却突然打断了林殊华,他语气森然道:“如果夏青真的只是普通的二次分化,你们还有其他人证来证明30年前的伊甸园曾经真的成功过吗?”

    “你们还是不明白,”林殊华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早在2009年LEBEN暗网被重启没多久,SEL中就已经有人得到伊甸园曾经成功过的机密情报,但夏高寒已经死了,所有的秘密都被捏在基路伯的手中,从拥有最高权力的他手里撬出成功试验名单本就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所以,二次分化的夏青并不是证据,而是一个意义非凡的信号。”

    蔡司望着不远处提比略那张宛若面具一般的笑脸,心头隐隐浮上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和预感,但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情绪,面色阴沉道:“信号?你到底要说什么?”

    林殊华道:“正如你们已经知道的,夏高寒死后,第二代伊甸园的四个实验室都落在了SEL手中,但是我们却始终找不到当年的原始档案和实验资料,伊甸园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因此当2014年夏青回到林家之后,我祖父与诺伦家族并没有声张,因为他们也无法确认夏高寒当年是否将夏青放进了实验名单中。”

    “此外,当时的林家突然有了夏青这样一个完美的S级alpha继承人,所以与诺伦、阿卡莱这些家族不一样,林家对于伊甸园成功实验的真假不再执着,也因此直到17年,伴随着SEL与第三代弥赛亚之间的斗争愈发激烈,这件旧事才重新被提及——”

    “你们相信第三代弥赛亚也是成功品。”蔡司冷冷地补充道。

    “没错,”林殊华点点头,继而有些无奈道:“但不是我们‘相信’,这个情报是来自于基路伯的阵营,为此SEL还损失了在南欧的一支最好的武装队伍。”

    蔡司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了,他没有想到LEBEN内部的势力斗争早已达到了这种层级,他迅速瞥了一眼屋内的屋大维派系,只见包括考伯特、贾里德在内的不同肤色的人员都神情漠然,可见提比略口中的事迹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永生会还是没有除了夏青之外的证据。”

    赵洋冰冷的声音响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青年警察脸色铁青地望着前方的众人,“如果第二代伊甸园没有成功过,你们这些年就是被基路伯耍的团团转——你们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在LSA大会上被他和弥赛亚抓个正着吗?不然怎么会走投无路躲到了这里。”

    赵洋的话语锋利且一针见血,几乎没几秒,蔡司就看见坐在真皮沙发里的屋大维变了脸色,看向这个中国人的眼神都变得格外凶狠起来。

    然而赵洋却丝毫不惧,他只是转过视线盯着林殊华,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谁都喜欢当emperor吗?徐长嬴和你不一样,当年他的父亲没有当emperor,他更不可能去做那狗屁尼禄!”

    话音落下,顶层甲板再度骤然安静下来。

    林殊华的脸上还是保持着原本平静的表情,但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周遭的气场变了,就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寒气悄然在空间中蔓延着。

    “当然,徐长嬴和我当然不一样。”

    林殊华静静盯着站在房间另一侧的赵洋,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比如,我作为提比略杀的人还没有他作为尼禄亲手杀的零头多。”

    听到这句如此露骨直白的话语时,众人的神情不由得一变,赵洋也瞬间攥紧了拳头,他看见林殊华那双幽暗的眸子盯着自己的脸,以没有情绪起伏的语气陈述着疑惑:

    “又比如,我很好奇为什么同样是emperor,你们却坚信他是被迫的、无辜的,甚至连不是尼禄这种话都如此言之凿凿?”

    “为什么?”

    赵洋用尽全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他看向伤痕累累的徐长嬴和始终没有回头的夏青,心底一直压抑着的可怕痛苦瞬间涌了出来,他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林殊华,咬牙切齿道:

    “如果不是你们林家和LEBEN杀了他的父母,他怎么会接触到伊甸园?又怎么可能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清洗被IGO掩盖起来的实验室?”

    尽管赵洋并没有提到赵修奕,但他提到的徐长嬴的“父母”明显包括了叶新,因此林殊华和顾铭泽二人瞬间就明白赵洋已经知道了自己父亲死亡的真相,也正是在这一刻,林殊华脸上就像是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显露出了微不可查的一道慌乱。

    但这道慌乱仅仅存在了一瞬,下一秒就被无尽的戏谑和冷意取代。

    “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

    蔡司闻言抬起眼,看见了林殊华似笑非笑的眼睛,未等他反应过来,只见这个年轻的提比略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但可惜,如果徐长嬴他真的没有成为尼禄的私心,现在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话音落下,蔡司和赵洋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紧接着,只见林殊华缓缓将目光重新投射在不远处的极优性alpha身上,突然温声道:“夏青,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在还不知道长嬴病情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你是试验者了吗?”

    夏青神情漠然望着林殊华那张笑吟吟的面孔,哑声道:“为什么?”

    而在这时,林殊华身侧一直在沉默的徐长嬴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他双眼血红,厉声道:“林殊华你——”

    然而由于肋骨骨折以及过量的精神药物,徐长嬴的胸腔就像漏气的风箱,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嘶哑的短促音,未等他将前半段句子说完就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口鼻里也呛出了上消化道破损涌出的鲜血。

    夏青苍白的脸庞瞬间浮现出惊惧,下意识就要上前查看徐长嬴的伤势,然而未等他踏出一步,站在林殊华身侧的一个亚裔打手瞬间将手枪直指他的眉心,另一个打手的手枪则抵在徐长嬴的身上。

    顾铭泽冲他冷冷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忘记自己正处于狙击手的范围里。

    然而林殊华显然要的就是徐长嬴这样的应激反应,所以他仿佛没有听见徐长嬴的痛苦咳嗽声,依旧保持着那刻板没有温度的浅笑,望着夏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庞,缓缓道:

    “因为就在2018年,在你母亲做过手术的塞尔维亚实验室里,SEL的人终于找到了存放当年原始档案的保险箱。”

    “只不过它已经在尼禄的清洗中被烧毁了,但幸好还剩了些残骸,后来经过化验查证,SEL发现那些档案中间有17份在烧毁前被提前取走了。”

    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蔡司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徐长嬴与基路伯取走了17份伊甸园原始档案?

    那不就意味着,这17份档案中的孩子是与众不同的试验品吗?

    也正是在这时,站在一旁的夏青望见了林殊华眼底如墨一般的阴翳,听见他笑问道:

    “你猜,你的档案在不在里面?”

    轰的一声,夏青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而站在他身后的蔡司三人更是脸色瞬间惨白,赵洋的眼中也浮现出茫然和惊惧的颜色,他张了张口,“这不可能……”

    “这为什么不可能?”林殊华冷漠地盯着赵洋,神情戏谑问道:

    “8年前直到夏青二次分化的时候,他与徐长嬴的银行账户上还有30万的余款,无论怎么说都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徐长嬴却突然失踪了?”

    夏青的眼前突然闪过了那属于20岁自己的记忆碎片,鲜血不断涌出的左手,无法停止的争吵,分崩离析的画框,以及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

    “就算当年国内没有治疗信息素紊乱症的特殊医疗机构,初始的医疗手段也都应该是有效的,但徐长嬴却还是宁愿抛弃学业和一切离家出走,你以为他在着什么急?”

    说着,林殊华突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话语也仿佛凌迟一般一刀刀的落下:“——当然是因为他那时就已经知道你会二次分化,他再留在你的身边只会继续干扰你,甚至可能害你也和他一样患上信息素紊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其实在既不知道徐长嬴得了信息素紊乱症,也不知道他是尼禄的时候,我是真的很羡慕夏青你。”

    林殊华面无表情地感叹道:“这世界上还有谁的命运比你更好呢?一夜之间成为了极优性alpha,几年后,唯一能证明你是基因编辑产物的证据也被取走,你永远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享受你的人生。”

    “但果然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免费的好事,任何好运背后都需要代价,而你的则是由徐长嬴用他的人生来偿付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夏青整个人像是被定格的画面,浑身冰冷地站在原地,而此刻赵洋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诧,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道:“为什么?”

    林殊华听见了这一声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赵洋那张煞白的脸庞,眼中露出了一丝嘲讽:“为什么?因为身为优性alpha的人才最明白这个身份真正代表着什么——作为beta的夏青在国内大学读了四年,最后却不过是一个履历平凡,勉强毕业的本科生,但身为优性alpha的夏青,他只用了三年就已经成为了LSA里最耀眼的生命学家。”

    “人性其实都经不住探究,徐长嬴这个人也是如此,他口口声声说beta有多好,但是当知道了真相,却还不是用自己患了信息素紊乱症的命给夏青换了一个优性alpha的身份——明明只要干扰源明确,信息素紊乱症其实就不是绝症,只需要夏青配合抽取腺体原液进行免疫治疗,也不是不可能痊愈。”

    “但是他不敢让当时的夏青暴露在医疗系统之中,所以干脆直接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这么说来,夏青你也真是很符合徐长嬴的期待。”林殊华忽然转过脸,看着夏青的脸笑问道,“你与徐长嬴朝夕相处害他得了信息素紊乱症,徐长嬴一声不吭地出走让你成为优性alpha,而你是怎么做的?”

    夏青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他看见林殊华的眼中露出了最纯粹的残忍,继而像是说一个有趣的笑话一般,轻笑道:

    “——你居然在二次分化之后将他忘了,不然你这个极优性alpha也不会做的这么顺利。”

    锋利如同刀刃的话语骤然落下,几乎是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如坠冰窖。

    夏青怔在原地,眼眶发红,像是被残酷至极的真相穿破了心脏,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当看见面前浑身是血的beta,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该这样。

    顶层甲板落地窗外的黄昏已经到了尽头,最后一丝夕阳也彻底坠入了无边的海洋之中,这片世界最南端的海域即将进入真正的黑夜。

    站在窗内的夏青也终于意识到他原来生活在一场漫长的噩梦之中,只是明明梦的主人公是自己,但做噩梦的人却是徐长嬴。

    林殊华讲述的真相过于残忍,以至于营救小队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颤之中,就连一直保持镇定的蔡司这时也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他的大脑飞速思索着,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出林殊华话语中的漏洞。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不是真的。”

    夏青听到那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响起时,整个人不由得一僵,下一秒他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漆黑眼睛。

    徐长嬴苍白的脸庞被染了大半的鲜血,其中一道由钝物击打出来足有五厘米的创口更是从左眉划到了太阳穴,让这张脸更显狰狞。

    徐长嬴却似乎并不知道疼,他只是望着那还盘踞在夏青脸庞和脖颈处的狙击激光点,眼眶也红了,随即就像平时说话那样轻声道了一句:

    “你不是伊甸园的试验品,相信我。”

    但这显然不是林殊华等人想要的答案,或者说,林殊华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一刻徐长嬴居然还是不肯松口,尽管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亚裔打手。

    很快,那个中年alpha就熟练地按住了徐长嬴被捆住的胳膊,从怀里取出针剂就扎了进去。

    夏青脸色瞬间煞白,他立刻阔步上前,厉声道:“你给他用了什么药?”

    然而未等夏青动作,顾铭泽身侧的黑西装打手就将枪口对准了他,强硬地令他只能站在原地。

    完成“审问”工作的林殊华此时已经收敛起了全部表情,漠然地看着夏青:“只是硫喷妥钠,他现在还能好好和你说话也是多亏了这个。”

    夏青颤声道:“你们给他用了多少支?”

    林殊华看了一眼身侧的顾铭泽,中年人只是耸耸肩。

    于是林殊华漫不经心道:“4支,也许5支,他对这种药物有耐药性,效果不是很好。”

    “林殊华,你究竟要干什么?”

    站在远处的赵洋在看到这一幕瞬间惊怒交集,怒声道。

    然而林殊华却只是低头看了看beta青年,冷漠地勾了勾嘴角:“我说过了,我只是帮助逼问尼禄阁下而已。”

    下一秒,林殊华抬起脸,澄澈的双眼中满是欲望,沉声道:

    “SEL真的非常需要那17份档案。”

    听到林殊华提到那17份档案,站在一旁的蔡司终于明白了SEL的真正目的,原来他们数年以来的苦心筹谋与当前的垂死挣扎其实都是为了一个东西——名字。

    第三代弥赛亚的名字。

    既然永生会已经确定第三代弥赛亚就是基路伯从那17个成功试验品中挑出的继承人,那么他们只用拿到那17份写有真实姓名的档案,就能通过现实世界的权力快速找到拥有“约柜”账号的弥赛亚。

    而最后关头被他们抓住的徐长嬴,所谓的主持清洗第二代伊甸园的emperor尼禄,他的账号里极有可能就藏有那份资料。

    蔡司看着顶层甲板的数十双不同瞳色,但写着相同贪婪的眼睛,其中欲望最露骨的莫过于考伯特本人,他作为基路伯和夏高寒阴谋导致的基因缺陷者,除了获得“约柜”,最急迫的目的莫过于拿到成功实验的数据,再痴心妄想地通过基因疗法改造自己罢了。

    然而。

    这整个事件中只有一处不对劲。

    那就是徐长嬴真的不是emperor,他根本给不出账号。

    蔡司缓缓抬起眼,看向血肉模糊的beta,攥紧了拳头。

    无论是林殊华,还是考伯特,从他们的立场来看徐长嬴无疑是忠心耿耿的尼禄本人,但是只有蔡司这些与身为beta警督的徐长嬴相处过的人才能知道,他的确不是-

    “当你告诉我,LEBEN的第四席emperor是尼禄的那一刻。”

    蔡司已经揣摩了徐长嬴过往的言行无数次,他知道徐长嬴说的是真的,这个愚蠢自大的beta警督是真的在出发去巴西之前,在视频会议里听到自己提到emperor尼禄的情报的那一刻,才意识到清洗第二代伊甸园的自己居然就是尼禄本人。

    简直蠢得令人发指——想来他自己也知道屋大维不可能信这种和鬼话一样的实话,很可能一句都没辩驳过。

    这是彻头彻尾的死局,一场不死不休的罗生门。

    蔡司抬起脸,他看见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已经开启了助航灯光,虽然是在三层以下的阳光甲板上,但前往这一专属停机坪的所有通道都被SEL的贵族派了武装分子控制——就算安柏与塞缪尔汇合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武力控制这里。

    蔡司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

    果然,当吐真剂再度被推进徐长嬴的手臂里,林殊华低下头,他定定望着beta那染上鲜血的苍白面孔,面露失望道:“已经过去7分钟了,长嬴,我原本以为你一定会说出来。”

    “难道你一定要等几分钟后亲眼看着屋大维的人杀了夏青和赵洋吗?”

    话音落下,营救小队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涌出了深切的绝望。

    夏青被顾铭泽派人拦在水族箱旁,脸色苍白地望着徐长嬴无声地用骨折的左手攥紧了椅背,企图用剧烈的疼痛将理智从药效里拽出,接着再紧紧盯着林殊华的脸庞,突然开口道:“如果我说了真话,你就保证会放了他们?”

    话音一落,不仅是蔡司等人,连林殊华都愣住了。

    下一秒,林殊华侧过脸看向了另一侧的屋大维派系,考伯特此刻正坐在水族箱左侧方的沙发里,他那瘦削到有些病态的脸庞隐在灯影后,与深水里无声巡游的鲨鱼交相映衬着,隐隐露出些阴鸷之意。

    林殊华收回了视线,继而就神情泰然地应允道:“当然可以,正好因为他们的失踪,那些AGB专员一直在附近几层甲板乱转,这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蔡司闻言便知道安柏他们果然已经在行动了,显然安柏在接收到夏青发出的信号的时候就直接通知了海岸警卫队,这也正是当前屋大维派系这么着急的原因——尽管距离大卫城关闭还有10个小时,但是他们必须要在警卫队赶来的这1小时里通过直升机撤离。

    SEL的人自然只会带身为emperor的徐长嬴撤离,他们4人只能在乘机前作为逼供耗材尽快处理。

    徐长嬴哑声道:“你保证。”

    林殊华俊逸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我保证——但是,夏青得留下。”

    听到最后一句,一直悬着心的营救小队只觉得眼前一黑,徐长嬴闻言也顿住了,开口道:“为什么?”

    林殊华道:“就算你把账号和情报都交出来,我们也需要时间来核对真假,毕竟我们无法保证你说的话都是真的,留一个关键的人质是最基本的保障。”

    徐长嬴却道:“我能保证我说的是真话。”

    这个回答太过无意义,林殊华眼中闪过不悦:“长嬴,世界上根本没有能确认这一点的方法。”

    徐长嬴却还是盯着面前的提比略,“是有的,而且你们不是经常用吗?”

    闻言,林殊华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仅是他,营救小队此时也不明白徐长嬴指的是什么,然而正当夏青望着徐长嬴那满是血污的脸庞时,他突然看见了beta藏在身后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夏青的心脏瞬间紧缩。

    ——只见徐长嬴无声地加大了攥紧椅背的力度,骨折的手指因为骤然的用力而泛起了青白,一小股鲜血正从小臂内侧蜿蜒向下流淌着,最终滴落进了椅子下的血泊中。

    然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徐长嬴脸上的神情却无波无澜,仿佛根本对于剧痛毫无知觉。

    这一刻,一股本能的恐惧和迷茫在夏青的胸腔里瞬间蔓延开来,果然就在下一秒,未等他反应过来,徐长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们现在用的药对我没有用,”徐长嬴定定望着林殊华,随即十分清醒地一字一句道:

    “给我换成glory。”

    徐长嬴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包括原本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林殊华。

    站在一旁的夏青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怒声道:“徐长嬴!”

    而这时林殊华已经意识到徐长嬴是对的。

    注射glory的确等于真正的确认真相。

    ——glory与硫喷妥钠、东莨菪碱这些传统吐真剂不同,前者除了作为提升信息素等级的独特效用,其致幻作用也是后者的上千倍,甚至无法放在同一个量级比较,因此只要提升一下使用的剂量,glory就成为了LEBEN内部级别最高的吐真剂。

    但是,在徐长嬴提到使用glory的这一刻,房间里屋大维派系的人却都瞬间变了脸色,尤其是贾里德诺伦这些高级成员,贾里德身侧的一个中年白人alpha更是立刻站了起来,一脸阴沉地看着林殊华等人,眼中满是警告之意。

    这是因为不给徐长嬴注射glory正是他们之前达成的共识——SEL无法承担这份风险。

    glory作为世界上成瘾性和毒性最大的毒品,只要使用一次就会彻底改变人体的神经递质系统,更何况如果注射作为吐真剂的剂量,带来的将不会只是终身成瘾这一个问题,而是器官急速衰竭的死亡风险。

    之前SEL的人在阿布扎比酒店审问参与第二代伊甸园的学者和官员时就使用了glory,几乎一半以上的人都在注射后三分钟内死于呼吸窘迫或者心律失常。

    这也正是他们之前不给徐长嬴注射glory的原因——尽管屋大维等人几乎已经认定身为尼禄的徐长嬴手中有那17份档案的原始资料,但也只是几乎。

    一旦行动失败,杀害第四席emperor的行为带来的严酷后果他们无人能够承担。

    之前考伯特在中国广州冒犯徐长嬴之后遭受的严惩还历历在目——屋大维San Greal账户中的“税金”直接被全部清零,这是一个对于诺伦家族而言也极其可怕的天文数字,足以重新打造一艘SEL号游轮,并且被勒令必须在72小时内重新补齐,否则就会被直接注销emperor身份。

    彼时的诺伦家族并不知道这一个小小的beta警督竟然是emperor尼禄,所以将弥赛亚这样的可怕惩罚视为故意打压,这也成为他们后来在LSA大会上彻底背叛行动的导火索。

    也因此,尽管此刻SEL的人已经与第三代弥赛亚为敌,但仍然对写进巴比伦法则里的“不可忤逆、冒犯乃至杀害emperor”的条例心有余悸。

    思及于此,林殊华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冷,沉声道:“我和你说过,不给你使用glory是给我们自己留的退路。”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徐长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提比略等人的反应,下一秒,他便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所以你们把glory给我,我给自己注射,这样你们就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林殊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偏过脸,在身侧的顾铭泽眼中看见了相同的欲望,林殊华又定定地望着徐长嬴,只见他神情平静泰然,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着。

    林殊华这时缓缓开口劝道:“你不一定非要做到这种程度,就算夏青留下了,他毕竟是林家人,我不会杀他。”

    徐长嬴却不为所动,他沙哑着声音坚定道:“没有glory我不会说真话。”

    林殊华听着他的语气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就以威胁的口吻道:“长嬴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们完全可以用夏青他们四人的命一个个来逼问你。”

    “但是你们害怕弥赛亚,我却不。”

    徐长嬴冰冷的声音响起,他神情漠然地开口道:“所以你们不敢动手杀我,甚至等9小时后LEBEN的暗网重新洗牌了,你们还需要拿我作为人质与弥赛亚做交易——我们手中的筹码是一样的。”

    当听到这里,蔡司与赵洋均是脸色惨白一片,他们明白了这是徐长嬴的最后一搏——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们四人。

    果然,在脸色铁青的永生会成员们的目光中,浑身是血的beta宛若魔鬼低语一般,语气森寒地用英文道:“把他们四个放了,我就主动注射glory告诉你们一切——否则就算你们现在把他们全杀了,我也绝不会说出那狗屁emperor账号。”

    林殊华虽然神情不变,但却已经沉默了起来,显然他陷入了强烈的动摇之中,而这时屋大维阵营的人脸色也晦暗不明,大概也是在欲望和谨慎之中来回拉扯。

    那个站起身的高大白人这时看了一眼年迈的贾里德的脸色,抬起脸望着提比略,沉声提醒道:“你让尼禄死了,我们之后就没有可以和弥赛亚交换的人质了。”

    言下之意无非是想要让林殊华谨慎,不要简单听信beta,并且暗示尼禄死后的责任都在他这个提比略身上。

    “原来你们这么相信弥赛亚会赢,”徐长嬴闻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以戏谑的口吻道:“那为什么我一提及第二代伊甸园是弥赛亚专门给你们设下的陷阱,你们却又暴跳如雷呢?”

    房间另一侧的考伯特和贾里德等人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徐长嬴此时却转过脸看着他们,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中闪烁着火光,他嗓音嘶哑但语气低沉:“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LSA大会上输掉一切吗?因为你们太害怕弥赛亚了,所以才会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溃不成军,忍不住自己下跪祈祷。”

    56岁的贾里德诺伦穿着昂贵的西装,坐在心腹和雇佣兵的包围里,但看着数米之外beta那双宛若深渊一般的黑色眼睛,胸中也不免涌现出一股心悸。

    徐长嬴的话直击了在场永生会贵族们深藏于心的痛点——就算已经彻底站在了第三代弥赛亚的对立面,他们也忍不住考虑着失败后该如何在那个独裁者的盛怒下最大程度的自保。

    “闭嘴!”

    另一侧的沙发上,一直躁动不语的考伯特终于爆发了,他那张与贾里德相似的瘦削脸庞上满是暴戾,一双因肝脏衰竭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被捆在椅子上的beta,怒不可遏道:“如果不是你这个杂种偷走了档案,我们早就杀了弥赛亚——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屋大维的暴怒让房间骤然陷入了死寂之中,几十名黑衣打手都瞬间噤声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他的亲生父亲贾里德此刻脸上也浮现出了忌惮的神情。

    房间的另一侧,年轻的提比略站在灯光下,沉默地望着狂躁的屋大维,俊逸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和嫌恶。

    “你当然可以杀了我,阁下,”徐长嬴满是血的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冷笑,用恭敬的语气嘲讽道:“我求之不得——我不是从7个小时前就求你杀了我吗?”

    正当屋大维正欲发怒之时,贾里德捏了捏眉心,抢先一步开口道:“考伯特,没必要为了一个beta发火,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贾里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无法拒绝徐长嬴提出的交易,考伯特自然听出了父亲的话外音,因此还是忍了忍,只是依旧目光阴鸷地盯着这个让他损失惨重的beta——无论是活人雕塑,还是LSA大会,更不论最重要的第二代伊甸园。

    只不过是一个beta,居然会是弥赛亚阵营的emperor,考伯特浑浊的灰绿眼睛中满是憎恶和怒意。

    “去拿glory。”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屋大维带来的压抑气氛。

    赵洋双目赤红地抬起眼,看见林殊华做了个手势,继而两个黑西装亚裔手下就消失在门后。

    不要。

    赵洋浑身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因为徐长嬴拼死换的不只是他的命,还有夏青的,蔡司的,范伦丁的,因此他只能咬牙忍下去。

    “你的命还真是值钱,”林殊华单手插兜站在被打手死死压制着的夏青旁边,看着血肉模糊的徐长嬴,“到了这时候还能硬生生换四个人,不过也对,你可是尼禄。”

    “确实,谁让我是尼禄呢。”徐长嬴捏住椅背的力气渐渐快要用尽,他低低笑了一声。

    这句话在林殊华等人的耳朵里是颇有自负意味的嘲讽,但在蔡司等人听来却简直心如刀割——他们知道徐长嬴手里根本没有尼禄的账号,也给不出SEL众人想要的一切,只不过是在用glory这个幌子来交换他们四人的性命罢了。

    林殊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beta那张破了相的脸,缓缓道:“虽然我不知道基路伯当时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触的你,但他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做的比你的尼禄更好了,你一个人就毁掉了SEL十余年的努力。”

    徐长嬴身体不由得一僵,脑海里再度响起那个合成的电子音说的“你真是我的骄傲,浮士德”。

    那个傻逼弥赛亚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尼禄,但却还是将尼禄的错误情报故意放了出来,他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已经没有用的自己在最后一刻拖住屋大维他们吗?

    还真是榨干自己身上最后一丝价值,哪怕是潜在的,徐长嬴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说话间,林殊华的人就已经取来了glory,一时间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数十双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林殊华和徐长嬴两人身上。

    徐长嬴抬起脸,只见林殊华已经接过手下递来的小巧盒子,翻开后里面是两支细长的注射器。

    提比略神情平静道:“一共两支,用作吐真剂的剂量是普通吸食的两倍,你先注射一支,我就放过赵洋他们三人,注射完第二支,我就放了夏青。”

    无论是什么时候,林殊华说话做事都是一样的滴水不漏,不远处的贾里德眼中的阴翳也不动声色地散开了些许。

    徐长嬴在死死盯着那两支注射器数秒后,抬起眼看向林殊华,神情冷峻道:“你先放了赵洋他们三人我再注射第一支,放了夏青,我注射第二支。”

    林殊华似笑非笑地盯着beta的眼睛:“这可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徐长嬴神情没有一丝松动,宛若一尊冷漠的雕塑:“先放人,我才会注射。”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起来,但不过数秒,林殊华就退了一步,抬起脸,对着身侧一个心腹道:“就按他说的做。”

    听到林殊华松了口,徐长嬴藏在身后鲜血如注的手臂终于微微松了力气,也正是在这时,一个黑西装上前给他解开了反绑着的双手,然而被拷问和药物折磨的徐长嬴一时间没有力气保持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下一秒,徐长嬴并没有像过去7小时里发生过数次的直接砸在地板上,而是被一个人冲上前紧紧搂住了。

    徐长嬴满是血污的脑袋就这样靠在夏青的脖颈间,瞬间染红了这人洁白的衬衫领口和苍白的脸颊。

    原本持枪控制夏青的亚裔打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殊华,而后者好整以暇地望着跪在地上支撑住徐长嬴的极优性alpha,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用英语道:“没事,再拉开就好。”

    说罢,年轻的提比略又按住耳麦,没什么情绪道了一句:“下次目标再次擅自行动就直接开枪。”

    话音落下,徐长嬴就又被黑西装向后拽起,并狠狠按在了椅子上,眼睁睁看着怔怔盯着自己的夏青被另外两个打手强行拽开。

    应了林殊华最后一句话,徐长嬴看见四五个鲜红的狙击激光重新在青年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庞上摇晃,但夏青却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睁着一双澄澈如镜的浅色眼睛望着自己。

    “不怕,我陪你。”

    就在刚刚转瞬即逝的拥抱里,徐长嬴听见夏青颤抖又坚定地附在自己的耳边如此道。

    徐长嬴只觉得自己原本如同铁铸的心脏瞬间就像被扎出了一个窟窿,痛得他几乎呼吸不上来,如果不是喉咙突然哽咽,他就会颤声质问夏青究竟在想什么,要去哪里陪自己。

    也正是在这一抬眼,徐长嬴又看见站在房间对面的赵洋正一脸仓惶地望着自己,眼泪在他眼眶中打转,似乎是咬紧了牙关才没有让泪水滑落脸颊。

    而蔡司也差不多,他脸色惨白,一双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徐长嬴,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他自己明白没有办法,这是最可怕的无解结局。

    林殊华漠然地看了一眼那三人,又对徐长嬴温声道,“正巧你们AGB专员一直在13层的停机坪周围打转,我让他们四人通过单向电梯直接下降到11层甲板,那里没有SEL的人,你看可以吗?”

    林殊华的语气平静又温和,仿佛他真的是在与徐长嬴商议一样。

    徐长嬴闻言缓缓转过头,看见身后两扇专属于顶层甲板的单向电梯,他知道没有其他选择,于是漠然地点了点头。

    林殊华弯腰将那装着两支注射器的盒子轻轻放进了徐长嬴的手中,徐长嬴看着装着药剂的针管,还是再度沉声道:“你保证。”

    林殊华道:“我当然保证,毕竟只要你愿意主动用glory,我也没有必要杀了赵洋他们。”

    下一秒,林殊华手下的三名黑西装打手径直向着营救小队走去。

    赵洋抬起眼看着徐长嬴,只见徐长嬴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并在林殊华等人的注视下,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抓住了一支注射器。

    在这一刻,赵洋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李嘉玉,他想起那个倒霉鬼因为glory坠入深渊,而就在几分钟后,同样的命运就要降临在徐长嬴的身上——不,徐长嬴甚至活不到被毒瘾折磨的时候。

    无尽黑色的思绪疯狂翻涌的时候,打手们抓住了赵洋三人的胳膊。

    “站住。”

    一道阴沉的英语突然响起,同一时间,徐长嬴抓住注射器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整个房间骤然陷入了沉默之中,站在水族箱旁的林殊华扭过头,看向了突然说话的考伯特。

    “被一个Beta牵着走可不是SEL的作风,”考伯特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尽管病痛将他折磨的枯瘦苍白,但他眼中的恶意和怀疑却如同生命之火一般燃烧着,“提比略,这可不像你。”

    徐长嬴瞬间僵住了,他缓慢地抬起头,只见考伯特那双浑浊的绿眼睛正望着自己,而一旁的贾里德等人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却并没有对屋大维的做法表露出反对的情绪,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狂躁冷血的上位者。

    林殊华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一身肃杀之意,与病态瘦弱的年轻白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漠然之意,仿佛只准备袖手旁观。

    下一秒,站在原地的蔡司看见三个黑西装打手从考伯特的身后走出,为首的正是在剧院里出现的“梅菲斯特”,很显然这个年轻的阴郁白人虽然也是beta,但却是考伯特手下等级极高的心腹。

    “既然你说了把他们全杀了你也不会说出尼禄账号。”

    徐长嬴紧紧攥着手里纤细小巧的注射器,只见屋大维望着自己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残酷的恶意,随即一脸玩味地开口道:

    “那就只杀一个,剩下三个应该也足够让你愿意用glory.”

    话音落下,蔡司等人只觉的四肢百骸瞬间被冻结一般,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惧几乎要将他们彻底淹没,然而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屋大维手下的三人就已经走道里他们面前。

    尽管主子并没有下达明确的命令,但已经换上黑西装的梅菲斯特脸上隐隐浮现着兴奋和暴戾,他直接举起手里的手枪,枪口在三个AGB队员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两秒后,他就随意地对准了其中一人。

    正是站在中间的赵洋。

    随后梅菲斯特就回头看向坐在沙发里的瘦高白男,似乎是向屋大维确认最后一步的选择。

    情况急转直下,营救小队所有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残忍微笑着的梅菲斯特,宛若一脚踩空直接坠入了新的一层噩梦之中。

    而赵洋面色苍白地看着面前黑漆漆的枪口,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草率地迎来属于他最终的结局。

    屋大维看向再度陷入绝望的AGB专员们不由得露出了倨傲满意的表情,甚至不准备用面前这一条人命再去逼问徐长嬴,只是缓缓抬起手,想要直接示意心腹开枪处决被选中的专员。

    “我说那17份档案不存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信呢?”

    房间里骤然响起了徐长嬴沙哑的声音,考伯特闻言愣了一瞬,他转过脸只见beta青年此刻正一脸不耐地盯着他,流利的英文里满是嘲讽意味:“实话说,我根本不是尼禄,我说了很多遍那个没有被烧干净的地下室是基路伯专门误导你们背叛的陷阱,你们是蠢货听不懂吗?还是说——”

    蔡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为什么徐长嬴突然将自己的底细再度暴露出来,但在下一秒,他突然看见徐长嬴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徐长嬴神情冷漠地盯着怔愣住的考伯特,一字一句地戏谑道:

    “你这个残废根本不敢杀我才故意找这么多麻烦?”

    Beta加重语气的“残废”单词骤然刺激到了考伯特,这个骨瘦如柴的白人猛地举起手枪直直对准徐长嬴的眉心,那张被病痛折磨的瘦脸扭曲道:“你真以为我害怕你这个下贱的杂种?”

    血缓缓顺着徐长嬴的脸颊向下滚动,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但他却恍然不觉,只是冷笑一声:“谁知道呢?”

    考伯特瞬间拉开了手枪的保险。

    一瞬间,房间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然而最不安的更是屋大维派系的人,坐在最里侧沙发里的贾里德诺伦神情慌张地厉声道:“考伯特,不能杀他!”

    站在一旁的蔡司瞬间明白了徐长嬴的意图——他在刺激屋大维杀了自己,一旦他死了,他们四人就不再具有逼问价值,身为提比略的林殊华也许就能放过他们。

    如坠冰窖的蔡司怔怔地望着那个血淋淋的身影,也正是在这时,他突然看见除了梅菲斯特手中的手枪,一道鲜红的狙击激光点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赵洋惨白的脸颊,与指着徐长嬴的枪口一同成为了一柄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也许是亲生父亲的提醒,情绪失控的考伯特在数秒后居然冷静了下来,他阴鸷恶毒的眼神在徐长嬴的脸庞上停留了几秒,下一秒,戏谑地笑了笑:

    “你确实很不像emperor,你居然真的很在乎这些AGB专员的命。”

    蔡司的血液僵住了,他看见徐长嬴那被血染红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下一秒,考伯特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站在落地窗旁的梅菲斯特毫不犹豫地重新抬起了枪指向赵洋。

    徐长嬴瞬间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目眦欲裂地怒喝道:“住手!”

    然而,徐长嬴的声音还是与枪声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