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报酬

    “哥哥不会生气吧?”

    沈念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丝毫不慢,开开心心地将两只猫尾巴缠到一起,又观赏片刻。

    ……感觉自己好坏。

    沈念默默想着,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反正是送给晏止行的,那还不是由着晏止行处置!

    这么想了片刻,沈念忽然又想起自己做的那枚胸针,不由立刻设想,要是晏止行也拿去送人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沈念又要炸毛了,甚至有点牙痒,想咬人。

    晏止行垂眼看着沈念变脸,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忧愁,过了一会儿又生起气来,简直像是在坐过山车。

    他看得好笑,再想起沈念方才那话,也明白是误会了。

    晏止行便干脆将人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与自己平视着。

    是最亲密的姿态。

    他凑过去,用鼻尖轻轻碰着沈念的,说:“本来就是念念的。”

    沈念轻哼了一声。

    ……甜言蜜语,他才不信!

    晏止行又啄吻了下他耳垂,顿时激得沈念整个人一抖,想躲,可后腰上那只手牢牢按着他。

    “是真的。”

    晏止行伸手覆住沈念手背,属于另一人的温度传递过来,那细密纤长的睫羽便跟着颤了颤。

    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便自尾椎骨带起一阵酥麻,“只有念念。”

    耳垂腾地涌上一股热气,沈念低着脑袋不敢看他,不消看都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红了脸。

    他近乎是恼怒地想,谁要听晏止行说这个了!

    可锅还没推出去,便被苦主抓住手,又慢条斯理地分开他指缝,把玩般揉搓娇嫩的掌心,就像是对待猫咪的肉垫。

    可分明又比猫咪要乖多了。

    只轻轻亲一口,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也不挣扎,红着脸缩在他怀里。

    晏止行问:“所以,念念为什么会那样想?”

    沈念还害羞,又被这么一追问,顿时不想认账了,哼哼唧唧半天,就是一句都不说。

    晏止行便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过了片刻忽地笑起来。

    沈念心里一突,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晏止行捧起他掌心,眼看着就要咬上去——

    “我没!”

    喊得很急,可还是晏止行动作更快,唇与柔软的掌心短暂相贴,随后是某种湿润的感觉。

    沈念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顿时觉得耳垂烧得更厉害了。

    但他还故作镇定,抽回手要往后退,又被晏止行拦住,似笑非笑问:“念念话还没说完呢。”

    ……都给他舔了,怎么还得说!

    沈念更不高兴了,小声嘟哝抱怨:“你不讲道理。”

    晏止行也无辜,“是念念先毫无缘由就生气的。”

    ……倒打一耙!

    沈念气得瞳孔都变圆了点,脸颊也鼓起来,“明明是你先藏这东西,不给我看的!”

    终于撬出来点实话。

    晏止行眼底带上点浅淡笑意,又将沈念抱回来。

    沈念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整个人都要气成河豚了——但毕竟都说出口了。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蜷进晏止行怀里不给他看,嘴里小声说着:“不仅如此,还欺负我,还要转移话题,还把我推开,还不哄我!”

    沈念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音也变大了点,他跟晏止行对视着,那双漂亮的眼明亮如星子。

    晏止行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了。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沈念在说什么,顿时好笑又无奈。

    真是越来越娇气了,推锅推得也熟练,有的没的全都砸他头上。

    但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出来的。

    晏止行很怜惜地捏捏他脸颊,触感软嫩。

    比刚来时好了些,但还是太瘦了。

    他很耐心地准备跟沈念摊开来讲,“首先,这并不是其他人送我的。”

    顿了下,晏止行难得感受到了何谓“难以启齿”。

    “这是……”他轻咳一声,指着左边那只头歪眼斜的盘尾巴蹲蹲猫,道:“是我中学时自己做的。”

    话都出口了,他也坦然起来,又指指右边那只仰躺露肚皮猫,道:“这一只是前些日子才做的,做工不太好,便索性扔在这里了。”

    若是细看,确实能发现右边那只做工更好一些。

    但晏止行只说了一半。

    蹲蹲猫是中学时代做的,那时候他一人独来独往,别说半个月不定见一次的亲人,就连日日相处的同学都不怎么敢同他说话。

    那夜他放下笔出门透风,便鬼使神差拿了堂妹扔掉的戳戳乐,捡回来戳了只小猫出来。

    等回过神,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无意义的事情,那小猫便被随手扔到一边。

    直到前些日子因事回老宅住了一夜,翻出那只乖乖盘尾巴的猫崽,却莫名其妙想起了沈念。

    然后便没忍住,又戳了一只更嚣张些的猫崽出来。

    沈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掌心里尾巴勾缠到一起的猫,手忙脚乱给两小只分开。

    动作太急,甚至还差点将小猫尾巴扯掉,顿时将沈念吓得惊呼一声,又抱着小猫认真给猫道歉。

    ……分明就是三只小猫。

    晏止行盯着他,指尖动了下。

    沈念却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跟猫道完歉,这才抱着两小只猫抬起头,耳垂还带着点红,期期艾艾不敢看晏止行,却还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扒拉他,小声说:“那……那你说送给我了。”

    晏止行却反悔了。

    他将人抱进怀里,又掐着沈念脸蛋,轻轻去咬那白皙的后颈,“念念是想白拿吗?”

    沈念挣扎了一下,立刻便发觉身后人更用力,顿时不敢动了,就像是被猛兽叼住后颈皮的猫崽子般,声音都细细的,却还很顽强地抗争。

    “明明是你说的。”

    晏止行忽地笑了声,声音低低的,沈念甚至错觉能感受到胸腔的颤动。

    他本能地蜷起身子,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晏止行这态度便是承认了。

    却没想到,晏止行笑够了,又来咬沈念耳垂,低低在他耳畔呢喃:“乖念念。”

    “是我说的,但我现在不认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太不要脸了。

    耳尖腾地烧起红色,沈念恼怒道:“我不要了!”

    “那可不行。”

    晏止行慢条斯理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放到一旁床头柜上。

    沈念直觉危险,立刻转身就要跑,却奈何床榻太软,还没两步,就重心不稳直直就往旁边倒。

    后腰一紧,没来得及挣扎他便重新落进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脊背撞在坚硬的胸膛上,大.腿也……

    沈念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间,仿佛世界都变得虚无,只剩下他,还有身后那存在感与侵.略性都极强的男人。

    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拆吃入腹,沈念整个人都警惕起来,喉咙里无意识发出点模糊的声音。

    可爱。

    晏止行伸手勾起他一缕碎发,又放在唇边吻了下,声音带着笑意,“乖念念,至少付些报酬吧?”

    “……报,酬?”沈念声音有点抖。

    被这样完全地覆盖,沈念感觉周围温度都升高了,大脑也有些晕晕乎乎。

    本能还在提醒不对劲,可是已经太迟了,他迷茫地张着眼,睫羽微微颤动着,就像是犹疑的蝴蝶。

    可最终,还是落在野兽身上。

    “你要什么?”

    人是迷迷糊糊贴过来了,可眼睛里分明还残存了几分警惕。

    晏止行便笑了,他伸手揉了把小孩头发,道:“很简单的。”

    沈念仰脸看着他,像是很纠结一样,但是最终还是对晏止行的信任占了上风,点了下头。

    于是,那两只可怜的小猫便被随手拨到一边,连示范品都算不上。

    是要沈念学会戳羊毛毡,然后再反过来送晏止行一只。

    平心而论实在算不上为难人,毕竟晏止行承诺,会亲自带着沈念走一遍教程。

    戳一只小猫,对晏止行来讲实在不算是难事,但这可苦了沈念。

    戳针坚硬,羊毛却柔软,几乎是被迫地分开,又太软太轻,被勾缠得微微发起抖来。

    沈念娇气劲又上来了,反正是在晏止行面前。

    他闹起罢工来,哼哼唧唧的,“我不要学了,一点都不好玩。”

    晏止行见不得这半途而废的做法,惩罚般拍了下那柔软而漂亮的弧度,又吓得沈念呜呜咽咽。

    羊毛毡素胚成了型,接下来便是搓两只圆圆的猫耳朵,照理来讲是不难的。

    可那戳针才刚穿过分开的羊毛,只轻轻一碰,浅浅擦过去,沈念却又闹起来。

    “谁家猫耳朵是圆形的……”他已经迷糊了,小声地叽里咕噜。

    晏止行听到了,有点无奈地亲亲他作为安慰,嘴上也顺着道:“不是猫耳朵,是猫铃铛。”

    沈念就不说话了,只是耳尖泛起点热意。

    戳针细致地卷着羊毛,一点点戳出圆圆的形状,但大概是因为初学者的原因,太不熟练,将那小圆球戳得深深浅浅,看上去好不可怜。

    沈念学不会,又开始急得要掉眼泪,晏止行就哄他,温热的气息落在后.颈上。

    “没关系的,念念。”

    沈念眼尾都红了,吧嗒嗒掉着金豆子,控诉道:“你又不是我,凭什么说没关系……!”

    晏止行无奈,哄着他说:“好,那念念忍耐一下。”

    毕竟素胚都已经成型,被揉开,只等这两只圆乎乎的可爱小球了。

    戳针并不留情,很快便将小球打得发颤,又被涂上漂亮的颜色,微微用力一捏。

    要捏坏了。

    沈念立刻挣扎起来,“不行……”

    晏止行吻去他眼角的湿意,还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故意问沈念:“不喜欢这样子?”

    沈念死死咬着唇,浑身发着抖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却又被晏止行强行分开唇,相较来说粗粝许多的舌卷过来,舔.咬那艳.红的唇珠。

    哪里有老师在课堂上会这样!

    沈念想躲,可是手上没力气,好不容易抬起手落在晏止行胸口,又忽地浑身一抖。

    竟是那两只小猫不甘寂寞,来找新加入的同类贴贴,却忘记新猫猫还没准备好,陌生的、微痒的感觉触碰着最娇嫩的地方。

    沈念看着彻底坏掉的羊毛毡猫猫,终于伤心到受不了了,只觉得连声音都听不见了,抱住晏止行脖颈,哭着、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晏止行安慰他,将他更用力地抱进怀里,直到紧紧相依,不留一丝缝隙。沈念抽泣着,在他怀里发起抖来。

    而晏止行就停下来,仔细端详着沈念的表情,而后微微笑起来,更紧地拥住他。

    是他的宝贝。

    是他的。

    第72章 逼问

    过了两三小时,有关羊毛毡的教学才终于结束,沈念学得认真,也因此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他委委屈屈地在晏止行怀里拱来拱去,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要闭眼睡觉,却被对方掐住脸,强迫着抬起。

    而后,眼尾被温热指腹轻轻一触,带走那溢出来的水汽。

    “乖,”晏止行哄着他,“先吃饭。”

    早都过了晚饭点,也不用纠结到底要不要回家吃饭了。

    沈念简直是饥肠辘辘,强撑着坐起来,揉着眼睛靠在床头。

    晏止行出去了,房间便只剩下他一人。

    可不知为何,腿.根处,还有另一更难以启齿的地方,原本还可以忽视的痛感却鲜明起来,火辣辣的。

    沈念悄悄低头看了眼,便见那娇.嫩处被磨得通红,不知道有没有破皮。

    就跟上次去马场玩时一样……

    啪嗒。

    门被推开了,沈念猝不及防,连忙将被子盖上,一脸正经地坐端,可浑然不觉眼角眉梢的臊意早出卖了他。

    晏止行目光一扫,便将他情态尽收眼底,脸上泛起点笑意,却没再逗弄他,而是支起小桌,将饭放上去。

    沈念胳膊还酸着,又恼他不听话,便干脆舒舒服服靠着床头,只等着喂饭。

    吃到一半,沈念才想起老宅里还有另外几人,差点直接呛住,咳了几下才停下来。

    晏止行正给他顺气,便见沈念抬眼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呛到,漂亮的眼中蒙着一层雾气。

    “……他们,问我了吗?”

    沈念极艰难才挤出这句话。

    晏止行却很自然,立刻答道:“当然。”

    沈念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他闭了一下眼,下定决心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你累了。”

    沈念:“……”

    晴天霹雳,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感觉脑瓜子都开始嗡嗡响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方才在这里做什么了?

    沈念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臊得手足无措的感觉,咬咬唇又放开,手指攥起,连脚尖都蜷起来,茫然地抬眼,却见罪魁祸首正好整以暇坐在他对面,目光中兴味盎然,似乎正在观赏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情绪与反应。

    沈念更受不了了,他真的要炸毛了,扑过去就要咬人。

    晏止行稍稍退开些,一只手还护着那些碗筷,另一只手则很自然地将沈念接住。

    反倒成了投怀送抱。

    他更气了,啊呜一声就要张嘴咬人,又被晏止行无奈地捏住脸颊,给他直接捏成了个小鸭子。

    沈念简直是愤怒了!

    晏止行轻咳一声,道:“别急,念念——是逗你的。他们没敢问我。”

    沈念愣了一下。

    被情绪操控的大脑过了几秒才运转过来,理解了这句话,他沉默片刻,低头看看自己正被晏止行牢牢握住的腰。

    “——!”

    晏止行猛然被怀里跳起来的小炮弹撞了下,又怕伤着他,只好顺着力气往下倒,仰面躺在宽阔的床上。

    沈念压在他腰.腹上,垂眼俯视他,过了片刻才轻哼一声,像是打了胜仗的小猫般,翘着尾巴就要神气地离开。

    却在翻身时忽地一僵,唔了一声就直直栽下来,滚进晏止行怀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晏止行当然知道原因。

    颇有些无奈地给沈念擦了泪,而沈念就咬着嘴唇忍着痛,气鼓鼓地看他,眼神里满是控诉。

    晏止行伸手分开他膝盖,沈念便立刻瞪大眼,瞳孔中简直写了明晃晃的两个大字——“变态”。

    晏止行心中哂笑。

    变态就变态吧。

    要是当绅士,沈念早都跑没影了。

    他微微俯身,要拨开那处。

    沈念挣扎着要往旁边滚,却被男人修长而宽大的手掌强行按住,“乖,我给你看看。”

    “上次从马场回来,你也是这么说的!”沈念记仇,死死护着自己。

    晏止行却一脸正色,“这次不一样。”

    “乖念念,受伤了就该上药。”

    沈念动摇了。

    他看着男人英挺的脸庞,有点迟疑地想着,似乎确实是这样的?

    毕竟上次是他自顾自骑着马玩了一下午,忽视了晏止行,而这次应该不会了?

    毕竟都玩了这么久了,铁打的人也该累了吧。

    沈念被自己说服了。

    他卸了点力气,犹自不放心地叮嘱:“轻点。”

    说的是上药。

    晏止行便笑了。

    下一秒,瞳孔无措地放大了点,两条细长白皙的腿也拼命地挣扎起来,要去蹬开晏止行,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骗子,大骗子……呜!”

    晏止行低头亲了亲他,又想去亲沈念脸颊。

    但沈念嫌脏,努力分出点挣扎的力气,胡乱伸着手,硬是把人推开了。

    晏止行吻住他,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端详着那渐渐涣散的瞳孔,微微笑了。

    “乖孩子。”

    他没顾沈念的反抗,兀自用鼻尖蹭了蹭沈念颈侧,又吻了几下,接着便是轻轻的啃咬。

    沈念轻微地发着抖,眼前视线都一片模糊,呜咽几下,旋即手腕被人握住,属于另一人的温度传过来。

    连气息都近在咫尺。

    “乖念念,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关注那两只小猫?”

    明明只是最不起眼的东西。

    晏止行微微拧起眉,注视着怀中人迷离的眼,耐心地引诱着。

    可他失策了。

    太过了,沈念连意识都快要飘散,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如踩云端,漂亮的眼中迷蒙一片,仿佛完全没听到晏止行的话语一般。

    晏止行微微皱眉,手下动作放慢了些,听着那带着颤音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

    可这时候,沈念简直像是只尝到腥味的小猫,甚至还主动去亲晏止行,讨好着痴缠,要晏止行继续。

    至于那问题?

    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晏止行便惩罚般掐了掐最顶端,沈念呼吸都跟着一停,眼前发黑,被过载的感官刺激着,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海浪上,不受控制。

    那浪尖眼看着要将他抛到顶空,却突兀停下来,掐断一切,他终于有些回神了,张眼望着面前沉着脸的男人,不仅不怵,甚至还主动凑过去蹭蹭,要晏止行继续。

    晏止行便笑了,说:“好啊。”

    “但念念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念早都什么都不顾了,胡乱点了点头,一双眼湿润润地看着晏止行,“你快点……”

    晏止行伸手,掐住沈念的脸颊,注视着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缓声道:“第一个问题。”

    “你之前觉得,那两只小猫是谁送给我的?”

    话音落下去,指尖骤然用了点力,沈念发出一声极短暂的抽噎,像是卡在喉嗓里,过了片刻意识才回笼。

    他仰着头,露出线条漂亮的脖颈,精致的喉结也滚动着,像是挣扎。

    “乖念念,告诉我。”

    “我以为……以为是,”沈念慢慢抽着气,瞳孔迷蒙,声音也不稳,却诚实极了,“是你的追求者……”

    晏止行顿了下,忽地伸手将沈念抱进怀里,带着怜惜,虚虚扶着他后腰,道:“不会有的。”

    这保证太浅薄,就算是从晏止行嘴里说出来,也让沈念无法相信,更何况这人现在是如此恶劣。

    他哽咽着说:“我才不信,你这样的……”

    说到这里,他又不肯说了,将脸埋下去。

    晏止行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又让沈念浑身一抖,受惊般抬起头张开眼,便听对方道:“说清楚点,念念。”

    “我是什么样的?”

    沈念不开口,一双眼带着倔强看过来,清冽冽的,让人无端联想起雨后被摧折却仍盛放的花。

    晏止行便忍不住更过分地作.弄他,又强迫似地抬起那尖尖的下巴,去咬本就微微肿起的唇珠。

    沈念发起抖来,想躲,却又无处可躲,于是看起来就更可怜,也更可爱了。

    晏止行似乎也不在乎那个答案了,只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抚他,又撬开那紧咬的牙关,勾着软舌痴缠。

    沈念只能尽力往后仰,本就细瘦的腰肢更是折出漂亮的曲线,却不想,这动作更是方便了晏止行。

    “不,……”

    话语还没开口便被强迫性地吞下去,沈念终于受不了了,几乎是崩溃地咬过去,一口咬在晏止行肩上。

    这次是一点劲都没省,沈念听到一声轻嘶,可对方的动作仍然没停。

    甚至还有闲心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脊背,“越来越爱咬人了。”

    ……到底是谁逼的!

    沈念更委屈了,他松开嘴,在晏止行又一次覆过来前,道:“我怎么知道。”

    晏止行顿了一下。

    沈念抽了下鼻子,接着道:“我才认识你几个月,你想知道这个,为什么不去问以前认识的人?”

    他越说越委屈,最后几乎是噙着泪了,小声抱怨:“反正我以前又不认识你,你就只会欺负我。”

    他说完便垂下眼,要推开晏止行,可却没推动。

    后.腰仍被牢牢箍住,耳边传来叹息般的声音。

    却含着笑意。

    “原来念念是在介意这个。”

    第73章 讲述

    总算听到真心话,晏止行便低头吻了吻沈念汗涔涔的额角,而后将人更往上托了托。

    沈念就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去看晏止行,他隐约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思维朦胧而混乱,很快又被剥夺去全部心神。

    就连抵在那坚实胸.膛、想要将人推开的手最后也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轻轻发着抖。

    他感觉喉嗓都被塞住,眼前空茫茫一片,过了许久才听到低低的泣声,来自他自己。

    伤处传来点冰凉凉的舒适感觉,沈念无意识地眯起眼,几秒后才发觉,是晏止行在为他上药。

    是该反抗一下的,可沈念太累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晏止行的错!

    沈念这么想着,理直气壮窝在抱枕上,享受着对方的服务,同时还警惕,怕晏止行再来偷袭他。

    但好在晏止行还是残存了点良心的,没再闹他。

    晚饭等于白吃,但沈念也不太在意了。

    他从浴室里被抱出来,长睫与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又被男人轻柔地撩起来擦拭。

    温热的风吹着发根,自天灵盖泛起暖意,舒适极了,沈念哼唧了两声,连眼睛都快闭上了。

    吹风机的声音一停,随后,他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是熟悉而安心的。

    他胡乱蹭了两下,将那刚被打理好的柔软发丝都蹭得乱糟糟,就要沉沉睡过去。

    却忽地被掐住脸。

    力度不大,却成功扰得沈念睡不着了。

    他抬眼就想瞪过去,可眼角眉梢还带着湿意,柔软而温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喉结滑动了一下,而沈念立刻注意到了,凶巴巴伸手就捂住晏止行眼睛。

    “不准想!”

    嗓子甚至还有点哑。

    晏止行被逗笑了,他低头蹭了蹭沈念后颈,又握住沈念手腕,拉到唇边轻碰了一下,这才道:“不想。”

    沈念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将脑袋一埋,闷声闷气道:“我要睡觉。”

    晏止行又将人从怀里扒拉出来,有些无奈地捏捏他鼻尖,道:“念念忘了,还有件事没解决。”

    ……沈念当然记得。

    确实,最开始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手作小猫,但大概是因为晏止行的态度,以及其他的某种沈念还没能理清楚的情绪……

    总而言之,迭加起来竟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效果,思路便一路从小猫身上狂奔到那些照片,而后是自己无从了解的过去……

    甚至,最后还被晏止行逼问出了情绪异常的真相。

    光是回忆一下,沈念就羞耻得连耳尖都泛红了。

    他哼哼唧唧不肯抬头,想将这事蒙混过去,可晏止行却始终注视着他,一双深邃的眼如深水般沉静。

    他的声音也是。

    “我的父母……你应当也是知道的。”

    “我自幼养在祖父身边,由管家打理一切事情,入学、比赛、毕业,按部就班。”

    他说着,有点无奈地笑了声,“我学生时代,只想着尽快毕业,接手家里的事情,社交圈子比你要窄得多。”

    怀中人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也似乎是完全没听。

    晏止行便停下来,垂眼注视着沈念,一秒、两秒。

    沈念终于忍不住了,心急地抬眼想去看晏止行,便跟那双眼对视,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随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头重新埋下去,再不肯抬起来了。

    晏止行笑了下,伸手捏捏沈念微微发红的耳垂,触手温度是发烫的。

    ……可爱。

    他定了下神,才接着道:“那时候,同学家中都彼此认识,也因此社交简单得多,全跟着家中关系走。”

    而晏家在A市的地位不用多说。

    “相较来说,我与简修竹的交集更多些,你也见过他,没什么特别的。”

    晏止行挑挑拣拣,发现回忆中的学生时代实在没什么能讲的事情,便索性停住,问:“念念还想知道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饶是一心装死的沈念都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他犹豫片刻,才慢慢抬起头,超小声问:“那……有人追你吗?”

    这问题放在晏止行身上,太幼稚了,答案也似乎不言而喻。

    ——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问题。

    沈念这么告诉自己,可等待晏止行回答的短暂时间里,睫羽都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只是好奇心没满足而已。

    他吞了下口水,只觉得嗓子都有点发紧,直到耳畔传来晏止行的声音,带着悠闲的笑意。

    “那自然是没有的。”

    说着,指腹便覆上来,轻轻擦过翻飞的睫羽,而后是微微红肿的唇珠,略一用力便显出可怜的颜色。

    晏止行道:“这方面,我是远远比不上念念的。”

    沈念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想起前段时间晏止行告诉自己的那些有关于卫重洋的话。

    “……”他难得气弱,心里也有些恼怒起来,只觉得卫重洋实在是让人生厌,凭空污他清白。

    但稍一抬眼,便立刻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沈念心虚地移开眼,指尖还拽着晏止行领口。

    一副要逃避这个话题的模样。

    晏止行却不依,抓起那细瘦的腕子,轻轻咬了口白皙的指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沈念立刻转回头,想躲,可后.腰还被男人牢牢地攥着。

    他当然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做。

    晏止行在他面前,向来予取予求,就连结婚前夜逃跑这件事都可艾萨克个娇就轻易揭过去,沈念明白自己做什么。

    无非就是主动一些、热情一些,再含糊地求饶两句,便能混过去了。

    可沈念却没那么做。

    他定定地看了晏止行片刻,忽地凑过去,很轻地吻了下男人唇角。

    说是吻,倒不如说更像是单纯的、表达喜欢的碰碰。

    而后,那双湿漉漉的眼睫抖了两下,沈念说:“不会的。”

    “……只有,你一个。”

    说出这种话,对沈念来讲还是太难了。

    他垂下眼,逃避般躲开视线,没敢去看晏止行,也因此无从得知对方的反应。

    晏止行没有立刻给出响应。

    他只是细细地端详着沈念,而后忽地伸手,将人往上托了托,而后鼻尖相抵,耳鬓厮磨,自胸腔发出点低低的笑意。

    沈念微微晃神。

    而后,他听到了晏止行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纵容。

    “小骗子。”

    “才……”

    反驳的话还没能出口,就被堵回去,微微张开的唇正方便了男人动作,肆无忌惮地一路长驱直入,纠缠着欺负他。

    太久太深,沈念感觉自己都快要缺氧了,含混地想要挣扎,可是很快又不受控制地坠下去。

    最后,落进了晏止行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被放过时,沈念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唇也发麻。

    今天对他来讲,还是有点超过了。

    晏止行怜惜地碰碰他唇角,问:“念念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沈念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整个人柔软无害,他遵循着本能缩在晏止行怀里,小声说:“什么都想知道。”

    那可是需要筹码来交换的。

    晏止行这么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沈念还微颤的脊背,帮他平息。

    他思索着,捡了几件相对来讲有趣些的事情说与沈念,但大抵都绕不过学习与竞赛。

    当提到出国留学时,沈念很明显地抬了下眼睛,是感兴趣的样子。

    晏止行便装作不经意般道:“A大与国外许多学校有合作项目,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如果沈念选择了交换生的话,那么这一两年,晏氏的重心也会相应往海外移一些。

    他正思索着,便见沈念摇了下头,说:“不想出去。”

    也好。

    晏止行道:“那我以后带你去外面玩。”

    这次,沈念没吭声,却用脑袋蹭了蹭他下颚,带来微痒的感觉。

    “好乖。”

    晏止行伸手摸摸他脑袋,见沈念不说话,沉思片刻,终于又捡出来点沈念应该会感兴趣的事情。

    是关于大学时期,简修竹的。

    他们两家合作算不上紧密,只是同在A市,多少有些表面上的交情。

    在中学时代,他们的关系也同样如此。

    只是晏止行读了A大,而简修竹早早出了国。

    两人本就稀薄的联系更是差不多断掉。

    直到某日简修竹急匆匆回国,后来甚至被那时候还掌权的简父责难一顿,挨了家法。

    那时候他与简修竹关系尚远,也懒得管,只隐约听说是因为简家幼子遭人绑架,才引得简修竹这么大动干戈,又是报复又是给弟弟转学……

    却没想到,竟是沈念与简清相遇的开始。

    当然,晏止行并没有点透,毕竟他与简修竹关系算不上亲近,当然不会特意帮忙拉好感。

    只是与沈念随意聊天,顺便打个预防针,省得到时候简修竹东窗事发,把火引到他身上来,惹得沈念对他有意见,那就不好了。

    他见好就收,垂眼望着沈念,等他的反应,毕竟他知道沈念聪慧,向来一点就透,肯定能抓住那点不对劲,从而想明白——

    袖子忽然被捏住,沈念有点犹豫地抬头,似乎被自己猜到的事情吓傻了,瞳孔微微发颤,抬头看他,可怜地张了下唇。

    声线抖着,可称呼却大胆而直接,分明就是勾引。

    “……学长。”

    第74章 称呼

    声音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沈念仍仰脸看着他,一双眼清冽冽的。

    晏止行瞳色微沉,抬手就要将人捉过来,可沈念却挡住那只手,没躲,反而很主动地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说是吻,倒更像是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沈念笑吟吟往后一躺,直接滚进柔软的床褥里,同时张了下唇,朝他展示出那被蹂躏得微微红肿的艳色唇珠。

    也确实是过分了。

    晏止行下颌绷紧了点,盯着沈念看了片刻,才道:“今天先放过你。”

    得了这句准话,沈念立刻无法无天起来,转身又滚进晏止行怀里,黏黏糊糊喊人。

    从学长到哥哥,从名字到爸爸,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敢喊,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觉得晏止行不会拿他怎么样。

    晏止行微微皱起眉,不轻不重拍了下他臀.尖,沈念身体还残存了点害怕的本能,立刻往后躲。

    但很快,他又想起那里也伤着,晏止行不会怎样,最重也就是拍拍,便大胆起来,推着晏止行的手继续要胡闹。

    那可不行。

    晏止行对自己的自制力还是有点数的。

    他将人按住,然后扯过毯子,很轻松地一滚一裹,便将沈念包得跟个小婴儿似的,动弹不得。

    沈念:“?”

    他瞪大眼,挣扎着要钻出来,却被晏止行先一步抱起来,又将下颌搁到他颈窝。

    热气落在后颈耳垂上,让他整个人都僵住。

    毯子毛茸茸的,怀中人也乖乖的,手感十分之好,晏止行不动声色掐了把那陷在软毯中的腰窝。

    太瘦了,还得再养养。

    他这么想着,空出一只手去把玩那相较来说有些冰凉的耳垂,再看着那小片软肉一点点覆上桃花色,就像是一块凉玉被捂热。

    “乖念念,”晏止行含住他耳垂,笑着说:“现在该你了。”

    沈念还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解救自己,闻言愣了下,迟疑问:“该我……做什么?”

    问得谨慎,主要是怕一不小心又跳进晏止行挖的坑里。

    但已经迟了。

    晏止行轻咬着那块已经微微发起烫来的软玉,“我同念念说了这么多,那么作为交换,念念当然也该和我说说你的事情。”

    沈念心一紧,连自己那正被可怜地蹂躏的耳垂都忘记了,只紧张地想要去看晏止行的表情。

    脑海中瞬间闪过李家那些事,还有许浩清前些日子送到他手上的那份档案……

    他不清楚晏止行知不知道这件事,又知道多少,本能地舔了下嘴唇,是紧张的样子。

    而晏止行的目光就停在那里,忍了片刻,还是凑过去轻轻碰了下,又惊得沈念后仰。

    但他还被毯子裹着,动作不太利落,险些从晏止行怀里滚出来。

    指腹收紧了些,晏止行打量着沈念,语气沉了点,问:“像卫重洋这样的,还有几个?”

    若非这种情况,恐怕也不至于让沈念才听到这话,就吓得差点滚下去吧?

    晏止行这么想着,眉宇之间便有些阴沉起来,也想起沈念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里,从幼儿园起,沈念便是孩子们的中心……

    他在心里啧了声,竟难得痛恨起自己的年龄来。

    沈念闻言,却是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反而有点感谢卫重洋了。

    多亏了这人,才能转移晏止行的视线。

    也或者,晏止行一直都知道……?

    沈念没敢再多想,定了下心神,本来准备敷衍两句过去,可是抬头看看晏止行沉沉的眼神,再回忆起方才男人对自己的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他难得心软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话也卡了壳。

    “我……小学是在南边上的,”沈念撇开眼,道:“你应该都查到过,是在一个县城,大家多少都彼此认识,老师也是。没什么好说的。”

    自从母亲死后,他便很少对旁人提起过那座小城,这次也本能地想要快速略过去,却不想话音刚落下去,手腕便被攥住。

    他愣了下,抬眼,却无意间与那双深邃而专注的眼眸对视上,便怔然失语。

    “等以后,念念带我去看,好不好?”

    声音轻缓,不带任何强迫的意味。

    指腹往上,抚摸着柔软的掌心,而后是纤瘦的指骨,被分开,最后是十指相扣。

    “……”沈念张了下嘴,感觉嗓子有些滞涩,过了片刻才挤出了一点声音:“我不信,你没让人去看过。”

    分明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镇,春有百花、夏有蝉鸣、秋有鲈鱼、冬有暖泉而已。

    ……就连他自己,都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沈念怔怔地垂下眼,却忽地听到晏止行的回答。

    “可那是不一样的。”

    指腹擦过眼尾,晏止行看着他,道:“我想和你去看。”

    沈念第一次知道,心乱如麻究竟是什么意思。

    肋骨所拘着的那东西似乎都不听使唤起来,跳得飞快,他几乎错觉自己要听到心脏跳动与血液流过的声音了,这让他恼怒,可又没办法控制,只能感受着越来越快的跳动。

    而晏止行还在看他。

    睫羽都跟着颤抖起来,沈念伸手要挡住晏止行的眼,声音也有几分含糊,最后还是道:“……好。”

    答应下来的那一刻,身体都奇妙地松懈下来,像是在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说了。

    晏止行揉了把沈念头发,发丝柔软地依偎在他掌心,“好乖。”

    却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谁。

    沈念接着道:“那时候老师和同学都很好,还有邻居……我母亲去世时,是他们帮我凑齐了丧葬费用。”

    “也是他们将我送上了来A市的火车……下车后,我在火车站等了一天,是警察将我带回去的。”

    后来,那所谓的父亲才在警察的催促下姗姗来迟,百般保证着将他接走。

    却在转过下一个无人路口时,将他推下车,留他一个人在雪地里。

    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蜷在雪地里,看着父亲扭曲了的脸,竭尽全力思考着,直到终于明白父亲的意思。

    温顺、乖巧,从不驳斥。

    还有,阴影下的挣扎与反抗。

    沈念没仔细说这段,只简单地略过去,开始讲初中时候的事情。

    却没注意到晏止行皱起的眉尖,以及明显沉下去的眼。

    “我初中是在郊区的那所私立,叫……你应该不知道吧,”沈念嘀嘀咕咕,蜷在他怀里小声说:“初中过得还挺舒服的,成绩不错,同学都好相处,老师也没为难过我。”

    就是家境相差太大,加上沈念中考完后又进了那样一所高中……更是连一丁点的联系都没有了。

    说着,沈念有点可惜地叹了口气,说:“其实我还挺想跟他们一起继续念高中的。”

    但都已经发生了。

    沈念提起精神,道:“高中也认识了很多人。”

    他突然想起卫重洋,整个人便顿了一下,目光小心翼翼瞟过去,便跟晏止行对视了。

    对方似笑非笑。

    沈念有点心虚地低下脑袋。

    他当时跟卫重洋从高一开始打架时,也没想到这人都退学了还能给他添堵。

    沈念很谨慎地跳过这人,只说:“那时候我是班里唯一一个考进来的,很多人都看不惯我,不过我都打回去了。”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般,眼睛都弯下来。

    一副骄傲而神气的样子。

    可爱。

    晏止行喉结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伸手掐了把沈念脸颊。

    很软。

    他便微微笑了,夸赞道:“念念很厉害。”

    却并没有说,在前不久,自己也去找了那些人的麻烦。

    既然管教不好孩子,那就不要管教了。

    他冷漠地想着,可眼神仍是温和的,注视着沈念。

    沈念浑然不知这人在背地里做了什么,道:“我跟简清也是那时候认识的。”

    那时简清刚入学,不知为何整日浑浑噩噩,便被那些没在他手上讨着好的同学欺凌。

    他出手相救,教简清怎么反抗、怎么打回去,又怎样挨打才能不受太重的伤。

    最初简清还说什么“哥哥会帮他”,沈念便皱起眉,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靠得住。

    于是慢慢地,简清就不再提了,有时甚至会主动反击,这也让沈念一度感到很欣慰。

    ……等等。

    沈念突然意识到不对,猛然抬头去看晏止行。

    “那时候……简修竹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

    晏止行摇头,纠正道:“准确来讲,是因为简清遭人绑架,简家又无人去管,简修竹才回国处理了这事,又给简清转了学。”

    沈念啊了一声,“那简修竹人还挺好的……”

    过了几年,沈念后知后觉为自己当初的诋毁感觉到了一点歉疚。

    也因此,他完全没注意到,晏止行默不作声地收拢掌心,将他更往怀中捞了捞,目光有些不定。

    ……要是沈念知道简家现在发生了什么,那可就不一定会这么说了。

    两人抱在一起,躺在晏止行少年时代的那张床上,又嘀嘀咕咕说了很久很久。

    没什么固定的话题,想到哪里说哪里,有时候沈念会想起高中时也曾被人隐晦地表过白,只是装作胡涂拒绝,便被晏止行惩罚般咬了下指尖。

    有时候晏止行也会说起学生时代的困惑苦恼,到后来刚接手公司,眼见着大厦将倾,给忙得脚不沾地,碰过许多次壁,但最后还是救起来,重新回到行业龙头的位置。

    那是春天,刚开完发布会,他站在顶楼,望着楼下青翠欲滴,竟有一霎的恍惚。

    沈念便抱住他,用脸颊去蹭他胸口,声音也黏黏糊糊,夸他厉害。

    晏止行也碰碰他,说不过是幸运而已,随后笑着换了话题。

    夜色黯淡下去,声音跟着轻起来,沈念的眼皮便一点点坠下去,睫羽颤了两下,合上了。

    晏止行停下来,注视着沈念安静恬然的脸庞,指腹便抚上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娇嫩的唇。

    确实是幸运的。

    那时候,父辈的荒唐与祖辈的漠视都已经远去,同辈的堂弟堂妹也不足为惧,他孤身站在落地窗前,忽然就觉得失去了意义。

    一切似乎都触手可及,可同时也全都毫无价值。

    直到有一朵小玫瑰,颤巍巍落在他面前。

    ……

    晚上十点,司机终于等到了老板出来。

    他晃晃脑袋,赶忙走过来拉开后门,心中还正疑惑怎么只有晏止行一人,目光无意中一扫,便看到了老板怀中正躺着的小孩。

    似乎是睡熟了,很安心很舒服地蜷在男人怀里,只露出小半张泛着微微红晕的脸,看上去柔软又无害。

    再想想初见到这小孩的那晚,风雪大作,又那么狼狈……

    司机不由感慨,老板还是挺会带小孩的。

    就是,嗯,虽然他俩这关系似乎怎么也跟小孩和家长搭不上边。

    司机这么想着,缓缓踩下油门。

    轿车淹没在深夜里,老宅也被彻底抛下。

    小楼二层书房的落地窗前,老爷子正站在那里,注视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轿车。

    身侧正站着个身着西装、头发花白的管家,姓王,也跟在晏老爷子身边许多年了。

    甚至可以说,晏止行的父亲当年都是王管家看着长大的。

    “他们两个……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王管家应了一声,接着道:“中途小先生出来取过一次饭。”

    晏老爷子皱了下眉头,忍不住低斥道:“胡闹!”

    可他的表情却分明是带着笑的,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

    又看了片刻,轿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晏老爷子才挥了下手,似乎有些疲惫,“好了,你下去吧。”

    王管家应了声,转身往外走,同时在心里想着,是否应该将小先生旁边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留待下次沈少爷来时住。

    他跟了晏老爷子许多年,自然是了解对方的,能看出对方故作生气的背后,藏着的却是欣慰。

    毕竟小先生性子一向冷,又防备心强,连晏老爷子都很少能听到他的真心话。

    却直接将沈少爷带进了自己年少时的房间……这态度简直不言而喻。

    王管家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也颇有些欣慰小先生能找到想要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只是……年轻人还是有些太胡闹了些。

    王管家摇摇头,决定等下就吩咐下去,让人给沈念再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再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昏暗。

    沈念以为还在晚上,揉着眼睛摸来手机,打开看了眼。

    幽幽的光落在脸上,刺得眼睛忍不住眯起,过了片刻沈念才看清屏幕上的数字。

    然后,他整个人就凝固了。

    12:31。

    他恍惚中以为自己是看错了,重新扣住手机,过了几秒才唰地一声翻开。

    ……很好,12:33了。

    他感觉脑瓜子都开始嗡嗡疼了。

    第一次去晏止行祖父家,就一觉睡到中午,这合适吗?

    沈念人都要麻了,他将脸埋进被褥里装死。

    装了片刻,忽然察觉到点不对。

    鼻尖的气息很熟悉,不像是在祖宅……

    这猜测让他立刻睁开眼,想坐起身,腰却被牢牢地禁锢住。

    沈念低头,便跟晏止行对视了。

    对方似乎刚被他吵醒,眼角眉梢还带着倦意,长臂一伸便将他重新按进怀里。

    “乖,”晏止行声音很低,“再陪我躺会儿。”

    男人结实而漂亮的肌肉近在咫尺,沈念看了两秒,耳尖便莫名惹上点红意。

    还好晏止行没注意。

    他收回目光,躺得板正,装出乖巧极了的样子,小声问:“回到家了吗?”

    晏止行嗯了一声。

    沈念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昨晚还是今早回来的?”

    “昨晚。”

    两人贴得太近,发声时,胸腔微微震动,惹得沈念又有点不自在。

    他摇摇脑袋,强迫自己回神。

    听声音,晏止行似乎还很困?

    按理来讲,这时候应该赶快闭嘴让人休息,但是……

    沈念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

    如果不问的话,他会睡不着觉的。

    而且……晏止行,应该、大概、或许是没有起床气的吧?

    沈念还没见识过,也因此更紧张了,他凑过去,盯着晏止行的面庞。

    最初只是出于谨慎,可是看得看得,沈念却有点出神了。

    眉骨英挺,上眼皮薄而锋利,很容易给人无情寡义之感。

    可沈念回忆了一下,居然只能想起温和的目光与纵容的注视。

    ……晏止行,对他还真挺好的。

    而且……昨晚提到有关于李父的事情时,他是有所隐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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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且,晏止行也应当是察觉到了的。

    沈念恍神了,他愣愣地盯着晏止行看,直到对方倏然睁眼,瞳孔深黑。

    偷看还被当场抓住,沈念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伸手,想挡住对方的注视,可是晏止行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沈念扭了下手腕,有点心虚,便抢先发问:“你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晏止行还有些倦意,闻言过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沈念在问什么,回答道:“抱回来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

    沈念简直不敢想晏老爷子会怎么看自己了。

    他闭了下眼,就当自己死了。

    可晏止行却不这么想,他伸手掐了下沈念脸颊,又摸摸他脑袋,便将人抱进怀里,继续睡。

    沈念却不愿意,闹着要推开晏止行,被拒绝了,还很委屈地看他,控诉问:“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明明可以自己走上车,然后回家的!

    说到这个,晏止行可不困了。

    他撩开眼皮,不紧不慢看过去,似笑非笑说:“是谁非将脸埋我怀里,撒娇说不起的?”

    沈念眨了下眼。

    晏止行继续道:“是谁抱着我不松手,还非要我负责的?”

    沈念张了下嘴。

    晏止行:“是谁非钻我怀里,哭唧唧说腰疼要我抱的?”

    沈念受不了了,啪一下抽出手捂住晏止行的嘴,又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勉强平复了点心情。

    “好了,可以了,”他喃喃说:“我们还是睡觉吧。”

    晏止行垂眼看他,目光触及那泛着红的耳尖,心中忽然冒出了点坏心思。

    湿润而奇异的触感在掌心转瞬即逝,快得让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沈念猝然睁大眼,像是被烙铁烫着般,唰一下收回手。

    “你,你……!”

    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残存在掌心,沈念用力磨了两下,仍没能去除。

    太变态了!

    沈念用眼神去控诉对方,而晏止行便垂眼望着他,眸中兴味盎然。

    沈念立刻想起对方所做过的那些更变态的事情,整个人都顿了一下,随后偃旗息鼓。

    算了算了,他大方,不跟晏止行计较。

    沈念这么安慰着自己,同时很主动地滚进对方怀里,眼睛一闭,闷声闷气道:“睡。”

    晏止行垂眼盯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有其上那只小小的发旋。

    没忍住,伸手直接把沈念头发揉乱了。

    沈念一声不吭,在他怀里假装洋娃娃。

    晏止行便笑了一声,指腹扣住沈念后腰,闭眼欲睡。

    只是,才刚闭上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咕咕声。

    霎时,沈念连呼吸都放轻了,又使劲收紧肚皮。

    只是这番努力最后还是成了无用功,三秒后,肚子又抗议了一声。

    晏止行睁开眼,刚要说话,却被沈念直接捂嘴。

    甚至还凶巴巴问他:“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老实交代!”

    如果不是晏止行昨晚不睡觉,怎么会有他今天这么狼狈!

    沈念理直气壮。

    晏止行沉吟片刻,眼底便泛起点笑意。

    沈念直觉不好,只是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对方道:“当然。”

    他不可能说是因为昨天听到沈念中学时候碰到的那些霸.凌,一时气不过,就连夜又去找了那几家麻烦。

    晏止行慢条斯理:“昨晚我抱着某人回家,随后某人就像八爪鱼一样爬上来,要我哄他,要我给他讲故事,还要我亲他,闹到大半夜……”

    沈念听不下去了,再次一把捂住那张可恶的嘴,咬牙道:“我才不会!”

    说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可泛着热意的耳垂却早早出卖了他。

    晏止行便盯着那处,微微笑了一下,心情愉悦地唤他:“小棉花糖。”

    第75章 超市

    过了片刻,沈念才反应过来,晏止行居然是在叫自己。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他回忆了一遍。

    明明他叫得晏止行都很爽!怎么晏止行就搞出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骗子也就算了,怎么连棉花糖都出来了。

    沈念才不应这个称呼,只盯着晏止行,努力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相应的奇怪称呼,只好喊他:“变态……”

    晏止行便拉过他指尖,笑着咬了口,干脆坐实了这个称呼。

    ……

    过了十几分钟,沈念神清气爽地坐在了餐桌前。

    最后,晏止行还是放弃了继续补觉或者欺负他,妥协地带他来吃饭了。

    沈念动作很斯文,但毕竟饿了这么久,速度便不由自主加快了点。

    但还是没能快过狗。

    舔完狗盆的椰子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跑过来,很热情地舔沈念手指。

    沈念便索性放下碗,伸手揉了把椰子毛茸茸的脑袋,手感极好,他忍不住笑弯了眼。

    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晏止行喜欢摸他脑袋了……

    他正这么想着,却忽然发觉身边一暗,转头,竟是晏止行坐过来,动作很熟练地端起他的碗。

    沈念愣了一下。

    ……

    吃过午饭后又休息了一会儿,两人便又出门了。

    准确来讲,是两人一狗。

    目的地是超市!

    冬季暖阳难得,热烈的光洒下来,照着路旁枯黄的草地与光秃秃的枝干。

    沈念坐在窗边,看天看地看窗外看狗狗,就是不看晏止行。

    晏止行也知道把人欺负过了,见好就收,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坐在另一边,垂眼处理着助理发来的消息。

    很快轿车停下,沈念率先下车,却奈何椰子拖了后腿,没能甩掉晏止行。

    大概还是恐惧过去的那段流浪生活,椰子缩在车上小声汪呜地叫,一双大毛爪踩来踩去,豆豆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沈念。

    一副想出来玩,又不敢的样子。

    沈念看得好笑,走过去抱住椰子毛茸茸的狗头,小声哄他。

    “我跟着你,乖乖的。”

    他说了两句,又停下来,神色有点微妙。

    ……怎么感觉跟晏止行哄自己那么像呢?

    他晃晃脑袋,将这离谱的联想甩出去,又鼓励了两句,椰子才小心翼翼跳下来。

    而晏止行也试探着走过来,被沈念转头望了眼,没说什么。

    是默认他的靠近了。

    晏止行眼底泛起点笑意,伸手拉住椰子的牵引绳。

    这是间宠物友好超市,人不多,商品种类却丰富齐全,沈念甫一进去就花了眼,就像只进了粮仓的小仓鼠,不知不觉间连椰子的牵引绳都忘记抓了。

    人也是越跑越远。

    晏止行单手推着购物车,另一只手则空出来专门拉着牵引绳,默默低头跟椰子对视了一眼。

    椰子无辜地嗷了一声。

    但好在没多久,沈念就又回来了。

    大概也知道自己方才做得不对,颇为心虚,佯装不经意般左右看着商品,随后小小步挪回晏止行身边,伸手想要去抓椰子的牵引绳。

    却抓到了其他东西。

    沈念有点疑惑,本能地抓了一下,感受着那稍高些的温度,过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晏止行的指尖。

    “……”

    他抬头,便对上了晏止行似笑非笑的目光,又默默放开手,伸手抓起旁边的商品。

    小小一盒,其上还包了层塑封膜,手感不错。

    沈念没仔细看,直接放进购物车,匆忙道:“这个东西还不错。”

    晏止行的表情有些奇怪,目光停在购物车里的那小盒子上,顿了片刻才道:“……确实不错。”

    说完,他轻咳一声,又从货架上取了四五盒下来,道:“那就多拿一些。”

    沈念觉得有些不对。

    但他并没有多想,只是跟在晏止行身边继续往前走,很快便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年关将至,超市也焕然一新,随处可见巧夺天工的灯笼、精致漂亮的油纸伞,还有各式各样的剪纸,打眼一望热烈极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对联专区前,沈念低头,用指尖摸了下最上面的对联,再收回手,指腹便沾染上一点红色。

    他看着那处,竟恍了下神。

    “喜欢这个?”

    晏止行问。

    对联窗花这些东西都有管家负责请专人特意去做了,但如果沈念喜欢的话,晏止行也不介意换成超市卖的这种。

    沈念却摇了下头,“我只是想起我妈妈了。”

    他抿着唇,声音低了点,说:“那时候家里穷,她也忙,就过年的那几天会带我来转一转。”

    那时候他还想着,要快些长大,好帮母亲分担,却没想到母亲根本没能等到这个时候。

    眼尾忽然传来点熟悉的温度,是指腹轻轻擦过去。

    也是沈念熟悉的安慰方式。

    他仰着脸,问:“过几天,我们回去一趟,好不好?”

    晏止行碰了碰他眼尾唇角,沉声道:“好。”

    就似乎,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不好的事情。

    沈念还想开口,却忽地听到一阵“刺啦”声。

    他心中骤然冒出了点不太好的预感,立刻转头去看,果然便见椰子正站在那里,压着耳朵满眼委屈地冲他呜呜叫。

    而它身旁,几幅对联正静静躺在地板上,无声控诉着这条狗的暴行。

    沈念沉默了一下。

    刚才心里的那点悲春伤秋立刻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他走过去,恶狠狠搓了把狗头。

    晏止行则捡起被蹂躏过后的那几幅对联,大概检查了一下。

    还好,只是折了一点,以及尾端被椰子咬出了两个洞而已。

    他正要将这几幅对联放进购物车,闻声而来的工作人员连忙阻止,笑着说:“没事的,合理损耗而已,您放在这边台子上就好。”

    沈念已经教训完了椰子,也跟着走过来,道:“没事,刚好算是特殊纪念了。”

    工作人员听他这么说,便也跟着笑了一下,离开了。

    沈念又揪了一下狗耳朵,椰子很委屈地呜了两声。

    犯了错还好意思委屈!

    他还想继续搓搓狗头,可看着那双水润润的小黑眼睛,莫名其妙心软了一下。

    ……算了,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钱!

    他这么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往旁边瞟了下,去看晏止行。

    察觉到视线,晏止行默不作声地抬手,用指腹揉了下椰子耳朵。

    沈念莫名觉得那动作有点眼熟,可思来想去找不到答案,便干脆抛之脑后,揪了下狗脖子,说:“等下给你买零食,不准在超市里吃!”

    椰子汪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不过好在到结束也没再闯祸了。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被沈念教训怕了,还是因为晏止行把牵引绳收短了。

    超市很大,这一圈逛下来,沈念都蔫了,整个人恹恹的。

    大腿内侧还有点疼,走路也越来越慢,到最后,他都想趴到椰子背上了。

    但可惜并不能。

    他无精打采地往前走,心里琢磨着还有多久能到收银台,却忽地感觉腰间一紧。

    由于惊吓,瞳孔都放大了一点,沈念用力想推开晏止行,低声说:“好多人呢!”

    晏止行顿了片刻,旋即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念念不是喜欢这种场合吗?”

    ……污蔑!

    沈念挣扎着要跳下来,可奈何体力差距太过悬殊,最后还是被提溜起来,直接塞进了购物车里。

    晏止行伸手将刚才提出来的东西重新放进去,沈念晕头晕脑地伸手抱住。

    乖乖的。

    晏止行盯了他片刻,微微笑了下,推着购物车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逛了一圈。

    咕噜噜的声音响在耳边,购物车做工很好,沈念坐在里面也感受不到丝毫晃动。

    但他还是本能地伸手抓住购物车边沿,有点紧张地抬头去看晏止行。

    晏止行很坦然与他对视。

    沈念恼怒地收回眼神,刚想将脸埋下去,却忽地注意到擦肩而过的那对小情侣中,也有一人正坐在购物车里。

    而周围人视若无睹,偶有几个透去目光,也都是善意的哄笑。

    他忽地就松了下肩膀,转头飞快地瞟了眼晏止行。

    然后,脸颊便开始发烫。

    ……

    等到结账时,沈念才依依不舍地从车里跳下来,拉着椰子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数地板砖。

    收银员动作很快,唰唰便扫完了大部分东西,只是最后扫到那几个小盒子时,没忍住抬头看了眼两人。

    沈念依旧没发现不对。

    一直到晏止行将那袋子战利品抱进了卧室,沈念盘腿坐在床上,正要细分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晏止行的,哪些又是椰子的。

    动作轻快,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上去心情很好。

    但这份好心情注定要戛然而止。

    三分钟后,沈念捏着手里那个包装小小的、“避孕套”三个字却大大的盒子,沉默了。

    他根本不记得买过这个,第一反应就是晏止行又在想变态的东西。见对方没注意自己,立刻鬼鬼祟祟挪到床边,准备扔了。

    可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又让他迟疑了一下。

    就是这短暂的三两秒,让沈念彻底失去了销毁它的机会。

    晏止行伸手将人捞过来,很轻易就将他按住,同时低头看了眼沈念手里的东西。

    “念念挑的。”

    沈念终于想起来了。

    这看似不带任何情感的叙述更让他恼怒,挣扎着,可晏止行还在慢条斯理地补充:“送给我的。”

    “谁送给你了……!”

    晏止行嗯了声,“那就是给自己买的?”

    ……他才不会用这种东西!

    晏止行垂眼望着那双漂亮的眼,没忍住伸手掐了下他脸颊。

    “不是送我的,也不是自己用,那念念想给谁用?”

    沈念又一次被绕进去了。

    他思考着,指尖的力度便松了点,而晏止行很自然地接过来,直接扔进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里。

    还伸手捏捏沈念耳垂,很亲昵地感谢他:“念念好大方。”

    第76章 预感

    随后便忙碌起来。

    年关越来越近,庄园里也清扫一新,连花房里的花都被侍弄得艳丽。

    沈念对这种变化颇感兴趣,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晏止行越来越过分的“欺.负”。

    随着关系日益亲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条“线”也摇摇欲坠,沈念有时会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向晏止行那边的床头柜,然后沉默。

    他有种预感,他们即将迈出那最后一步,来到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踏足过的关系里。

    这想法有时会让他感到轻微的恐惧。

    他借口这是他中学时代以来度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然后便顶着晏止行或怜惜或沉静的目光溜出来,到处转转。

    庄园里的工作人员早就眼熟了他,对这个柔软无害的、被晏总强掳而来的漂亮少年也大多抱有一种怜惜的心态,加上见识过晏总对他予取予求的态度,他们也就默许纵容了沈念的一切行为。

    更何况沈念从不添乱。

    只是在李姨擦玻璃时也凑过来,然后捡起一块被随意丢在水中的抹布头,安在工具上,也像模象样地开始帮忙。

    只是在王叔浇花时蹲在旁边看,然后也好奇地提起水壶和剪刀,知道自己不太懂这些,便很谨慎地缩减分量。

    只是在赵叔开着安保小车到处转悠,顺便贴春联时站在几米外,仔细打量着是否贴歪。

    只是在刘姨准备年夜饭的时候站在冰箱边,这次却不帮忙了,而是跟只馋嘴的猫似的,悄咪咪摸走一块炸带鱼或者几片过油肉,然后再溜回来反复。

    刘姨看得好笑,干脆给他盛了一盆,色泽金黄,香味浓郁,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更让人垂涎欲滴。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冲刘姨笑笑,然后抱着盆跑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晏止行居然也没来抓他。

    但也就这件事,是沈念所不知道,而庄园里其他人全部注意到的。

    在他有样学样擦玻璃时,晏止行就在二楼,倚着扶栏长身玉立,眸光深而沉,朝下眺望。

    在他花园乱转乱忙活时,晏止行则坐在花房椅上,对面放着一盏没能等来主人的花茶。

    在他跃跃欲试要上手贴春联时,晏止行在一门之隔的室内,倚着墙噙着笑听那声音。

    这些事众人都看在眼里,不由感慨,真是恩爱啊。

    这么一想,他们看小两口的表情神态就不免暧昧起来。

    当着晏止行的面还不太敢,可要是只剩下沈念一个,便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种差异了。

    比如这一日,辛辛苦苦帮完忙却又一次被王叔塞了束花的沈念有些抓狂。

    那束花还很大,漂亮的颜色直接能遮住沈念大半张脸,放外面怎么也得卖个小几千。

    可在这儿,他只能送给晏止行,然后就又被抓起来……!

    太慷慨了,沈念受不住了。

    可王叔却乐呵呵的,还满脸慈爱地看他,说:“没事,年轻人就是需要这什么……浪漫!对,浪漫!”

    沈念:“……”

    他没忍住,吐槽道:“那也应该是他来送我才对吧?”

    怎么每次都是沈念来主动?

    ——他理直气壮地忽略了这是属于晏止行的花园这件事。

    王叔闻言,表情苦了点,道:“那我也不敢啊。”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晏总跟沈念一样从他这里接过花,然后再笑着说声谢谢——简直是鬼故事!

    沈念一想也确实,便退了一步,嘟嘟哝哝说:“那还是谢谢您啦——先说好!明天可千万别准备了,不然我就不来了!”

    这些天他每日都要在庄园主要部分转一圈帮忙,忙得基本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和晏止行见一面。

    这生活让沈念很满意,除了叔叔阿姨们总对着他挤眉弄眼。

    王叔哎了一声,算是应下,可等沈念往外走了两步,又听到对方小声自言自语:“都是男生,谁送谁好像都行吧?”

    沈念脚步一顿。

    ……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抱着花往外走,同时认真琢磨起了这句话,甚至思绪越飘越远,又拐回到了那盒避孕套上。

    话说,都是男生,他也可以用才对吧?

    沈念有点蠢蠢欲动,脚步便加快了点,颇有几分急匆匆的意思。

    脚步太快,甚至连怀里的花束都被带得摇晃,落下几片花瓣来,很快就融进了鹅卵石路上,看不明确。

    几分钟后却有一人停在这里,俯身拾起了那片浅粉色的、还沾染着枝头带来的露珠的花瓣。

    让他想起了沈念,有时候气狠了,脸颊便会无意识地鼓起来,泛着点漂亮的桃花色。

    是他养出来的。

    这认知让晏止行心情愉悦。

    他沿着沈念走过的路往回走,一路上打量着这处搬过来不久的庄园,从玻璃花房到贴歪了一个小角的春联,以及掌心攥紧的那片花瓣。

    这庄园是他刚将晏氏扶起时,祖父送的礼物,只住了几日便觉单调乏味,又离市中心远,索性搬了回去。

    后来是觉得空间大,位于郊区,适宜改造,以及做点其他的事情,这才选择将沈念带过来。

    而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沈念留下的痕迹。

    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掌心那片花瓣,而后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出的是某个复杂的页面。

    从超市回来后,他便着手准备前往L城X县,即沈念故乡的事情,先是调了休息时间,随后是准备车票。

    X县地处偏远,最近的机场也需要快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才能到达,高铁亦是如此。

    但这不算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还是沈念的态度。

    ……自从上次沈念跑了一次后,晏止行便发觉自己面对有关他的事情时,总是带着一种少见的谨慎与权衡。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也并不打算去修正-

    沈念进屋时,发现没人在。

    刘姨已经差不多准备完了年货,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晏止行大概是去另一栋楼的书房了,那间书房空间大些,装饰也更严肃,应该更适合办公。

    沈念并不知道真实原因是因为那间书房离花房较近,可以看到花房内的人。

    他将花束随手放到入口,晏止行一进来就能看到的位置,也是他这几天常放的位置。

    最开始晏止行收到花还要凑过来亲他,被沈念推多了这才收敛起来。

    但他今天已经不太在意这束花了,只立刻往楼上走,进房间时随手掩上门,又将窗帘拉上,看着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觉得是天助他也。

    这些日子的犹豫害怕以及逃避都催化成了另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虽然一个人可能用不了这个东西,但是没关系,这是演练!

    他这么想着,终于一步步走过去,靠近了那个神秘的储物柜,然后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轻而缓、不发出一丝声音地将抽屉拉开。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瞩目的却不是那四五个小盒子,而是一本相册。

    沈念盯着相册,沉默了一下。

    主要是想起来上次,还在市中心那个家里时,在二楼尽头看到的那个房间里的所有照片。

    好的坏的、有的没的、能看的不能看的,晏止行全放上去了。

    而且主要是,似乎晏止行对那些不能看的更为热衷。

    沈念不太想去思考这相册里到底又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原本要去拿那个小盒子的手却不受控制,最终鬼使神差地将那本相册拿起来,然后翻开。

    他想,就碰一下,见势不妙就立刻撤退!

    可心里这么想的,手上却径自翻开了第一页。

    ……好吧,只看一眼。

    他这么说服了自己,可是第一页是全然的空白。

    ……那就,至少看到第一张吧。

    他想着,手指越来越快,很快就翻过去几十页空白,随后第一抹颜色跳入视野。

    在看清那一刻,瞳孔都轻微地颤了一下。

    是自己刚来A市时的照片。

    那时候才十岁,又孤身一人坐了两天火车,瘦瘦小小缩在警察身后,看上去怪可怜的。

    ……看这个模糊程度,应该是十年前警方留下的记录?

    翻到第二张,看背景是在一个商场,似乎是路人偷拍,视角有些奇怪,却不难画面正中心的两人,分明就是沈念与李母。

    那是刚被李家接纳,李母也被哄骗着认为他是李振晖远方表亲家留下的孤儿时,见他可怜,带他去商场买了几身衣服。

    沈念感觉心脏极快地跳了一下,他像是想要寻求什么证明一样,接着往后翻,指尖越来越快。

    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色彩便纷纷跳入眼帘,有些是他还记得的、印象深刻的,有些则早已经湮灭在记忆的长河中,需要吃力地回想,才能偶尔记起一两缕思绪。

    ……分明就是,他过去人生中所能抓住的所有。

    沈念重新翻回第一页,他看着从这里开始的、长达几十页等待填满的空白,忽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忽然有了种冲动,将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里唯二的照片撕下来,放进这里。

    放进晏止行置于枕边、置于最近处的这本相册里。

    第77章 小城

    小城人少,绝大多数的年轻人都早早出去务工,哪怕是新年的钟声都没能唤回几人。

    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照在老旧的、随着行驶而吱嘎作响的大巴上,竟显出几分柔和的温情来。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大巴终于停在某栋破旧的小楼前,打开车门。

    沈念第一个跳下来,惨白着脸摇晃了几下,才终于被从后伸来的一只手扶稳。

    他晕车并不算严重,但是回忆起大巴里陈旧的气息,还有坎坷的路途,沈念发现自己还是有点难以适应了。

    晏止行单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沈念脊背,这让他好受了一点。

    最初打算是想租个好些的车,或者干脆些置办一辆,可沈念却拒绝了。

    沈念并不希望将太多的东西带回这座他由婴孩长成稚童、此后十年又渺无音讯的城市。

    事实上,尽管回来这件事是由沈念率先提起的,但等晏止行真正要将之付诸实践时,却没有太大把握沈念会同意。

    但好在,他们最后还是站在了这里。

    家在三楼,不算高,却奈何没有电梯。

    本来沈念是想着要帮晏止行提一提行李箱的,却奈何自己实在是手软脚软,头晕眼花,只好恹恹地跟着。

    起码不需要晏止行抱上去,已经很不错了……吧?

    他这么安慰了自己两句,那扇熟悉的门已经近在咫尺。

    棕黑色的门上没有分毫灰尘停留,连门锁都没生锈,沈念一时竟怔了下,几乎要错觉时光从未走过。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垂眼拿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间不过四十平米的小房子,又地处偏远,在生命的最后期,母亲始终没有同意将房子卖掉。

    虽然这间小房所能供给的钱也不过杯水车薪。

    进门便是客厅,与门外不同,房间内积蓄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在裸露的沙发上、盖着防尘布的电视上,以及窗边已经枯萎的那盆吊兰。

    沈念已经十年没回来过,一时间甚至有种茫然的陌生,但晏止行却很自然,折起袖口露出线条漂亮的小臂肌肉,然后拿出提前带来的抹布,开始清扫。

    路过沈念时,还很自然地伸手给他塞了一块干净的抹布。

    沈念捏着抹布站了片刻,原来的思绪也被打断了,便干脆也跟着晏止行开始打扫。

    在中学时代的独居中,这些他都做惯了,却不知晏止行为何也这么熟练。

    忙碌收拾了快三个小时,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多。

    这一天的时间安排堪称是拥挤。

    沈念先是大清晨就飞到L城,然后坐了好久大巴来到X县,上楼后收拾了这么久,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整个人简直要累瘫。

    而眼前的房间也丝毫没有了属于过去的陈旧气息,沈念扑在床上,家里熟悉的洗衣液香味拥住他。

    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却没想到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最后意识陷入虚无前,他心中突兀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将晏止行带过来,妈妈会看到吗?

    ……但很快,这残存的一点意识也消失了,沈念彻底沉入黑甜的梦境,梦中有着熟悉的槐花香。

    晏止行便坐在床边,目视着那张漂亮的脸泛上点点柔和的颜色,倾听着逐渐平稳起来的轻浅呼吸声。

    而后,他收回了正放在沈念脊背上的、给予对方属于另一人温暖的手,起身离开卧室。

    房间中陷入一片安定的黑暗,然后是客厅-

    过了快两个小时,直到接近晚上七点时,沈念才终于挣扎着睁开眼。

    身上肌肉还有点酸痛,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虽然他也十年没回来过这里了。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眼前仍是一片昏暗,赤着脚下床开灯。

    空无一人,连客厅里也是。

    沈念站在空旷的房间里,忽地有了种错觉。

    或许,在母亲死后,他并没有遵从对方的遗志,孤身前往A市寻找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

    而是留在这里,守着她留下的这间小房子,一个人度过一年又一年。

    这想法让他恍惚了一下,随后他听到了门锁被拧开的声音,回头。

    县城的老旧小区里,连楼道都是灰色的、破破烂烂的,年久失修的照明灯一闪一闪,可灯下的那人却眉眼英俊而深邃。

    沈念盯着他,愣在原地。

    直到那人从昏暗的灯光下走过来,皱着眉将他拎起来,跟煎饼果子一齐放到沙发上。

    沈念抱着怀里的煎饼果子,诱人的香萦绕在鼻尖。

    似乎是刚出锅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于是困倦的胃也开始慢慢复苏。

    沈念问:“你怎么出去了?”

    声音有点低。

    晏止行指了下沈念手里的东西,意思不言而喻。

    沈念便慢慢哦了一声,看着正半蹲在自己面前,将他冰冷的、赤着的双脚拢进去的人,忽地用了点力,足尖探过去,碰到了点坚实的、带着热意的肌肉。

    “用了这么久?”

    晏止行顿了下,抬头看着沈念,嗯了一声。

    沈念便不说话了,安静地将袋子拆开,小口小口地啃起晚饭来。

    第一夜平静度过去,又休息了一天后,在第三日的清晨,沈念带着晏止行去了公墓。

    十年没来过,这里多了不少新坟,偶尔沈念也会看到自己幼年时曾见过的人。

    很快,他找到了母亲的碑。

    那时候他太年幼,母亲走得也仓促,好心的邻居医生们一起帮忙,却也手忙脚乱,最后竖起的墓碑也混乱,没留下照片,仅有寥寥两个字。

    “晚安”。

    是沈念当时选的。

    黑暗总是一件让人恐惧的事情,而母亲只需要一个轻轻的吻,与一句微笑着的“晚安”,便可以驱散这种恐怖。

    他伸手拂去碑上的一点尘埃,又摸了摸那两个字,垂下眼说:“我回来了,你看看……他。”

    说着,他稍微让开了点,晏止行便走上前,将祭品放下摆好。

    风轻轻拂过来,带动了坟边插着的柳丝,泛着黄的叶飘摇着抚过那两字。

    晚安。

    三小时后,公墓里下起了蒙蒙细雨,带来点春天的气息。

    晏止行撑起一把黑伞,可沈念却拒绝,他抬手接了两滴雨丝,忽地转头看向晏止行,微微笑了一下。

    “她喜欢你。”

    过了片刻,晏止行才意识到“她”指的是沈念的母亲,微微点了下头,“我很高兴。”

    沈念说:“我也是。”

    回县城的路也需要坐大巴,沈念靠在晏止行肩上睡了一觉,在梦里又一次久违地遇到了母亲。

    仍是那副看不清的、云雾般的模样。

    可沈念却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是平静而喜悦的。

    上楼时,脚步声回荡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路过二楼时,某扇门忽然开了条缝。

    旋即,一位脸上有些细纹的妇人探出头来,目光在一前一后的两人身上扫过去,最终停到了沈念身上。

    她仔细看着沈念的脸,目光便一点点惊疑起来,最后又化为某种惊喜。

    而沈念也停下脚步,跟那位妇人对视着,最开始有些茫然,随后便恍然大悟。

    “念念?”

    对方不太确定地发问。

    沈念笑起来,“薛姨,是我。”

    薛姨便哎了一声,嘴里念叨着要拉两人进来。

    “我说最近怎么听着楼上有动静,原来真是你回来了,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在A市过得怎么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已经比我还高了,比你妈妈都高了,我当时就舍不得啊,却拗不过你妈妈……”

    沈念便抬脚走过去,在关上门的瞬间,他似乎看到薛姨抬手,擦了下眼尾。

    但很快又对着他笑起来,百般关心,沈念也一一答了,隐藏了李家那些腌臜事,只捡了几件好的来说。

    可薛姨怎么可能想不到?

    那么点的孩子一个人去找早就将良心喂狗的男人,能讨着什么好?

    她暗自神伤起来,而沈念笑着哄了她两句,几句俏皮话便让她转哭为笑,又忍不住敲了敲沈念脑袋,说:“你啊。”

    两人还在叙旧,间歇里,沈念向晏止行介绍道:“这是薛姨,我母亲生前的朋友,也是十年前送我到火车站的人。”

    晏止行便望向那个妇人,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薛姨。”

    薛姨这才想起沈念身边还有个人,是怠慢了,一时便有些不好意思,道了几句歉,晏止行摇头,笑着说:“您言重了。”

    薛姨哎了两声算是将这茬揭过去,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晏止行,发觉对方气度不凡,不像是这县城能养出来的。

    加上县城小,要是有这般人物,她肯定早就听说了。

    而且,这人与沈念看起来实在是毫无相似之处,一时不免有些担心起来,沉吟着询问道:“这位是……”

    说是在问沈念,可目光看着的却是晏止行。

    晏止行道:“是朋友。”

    他接得很快,也很自然,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个措辞,而薛姨也接受了,正要乐呵呵地点头,然后再顺着夸赞两句,可沈念却忽地摇了下头,说:“不是。”

    “是男朋友。”

    第78章 春联

    声音落下去,房间中一时安静了几分钟。

    晏止行抬眼看向沈念,桌下的手不动声色抬起,最后安慰般拢住他手背。

    沈念动也不动,盯着薛姨,嘴唇抿起。

    他又想起幼年时候的事情。

    那时,年轻的母亲刚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背叛,抱着刚出生的幼子独身来到陌生的城市,是薛姨帮了她一把。

    出于同情,或者是同病相怜——是的,薛姨也是单身带着一个孩子。

    她帮着找了房子,又在母亲四处找工作时帮忙照顾沈念,多年来两个女人相依为命。

    薛姨年龄大些,孩子也比沈念大五六岁,母亲走时正是最紧张的中高考时期。

    也因此,在薛姨劝说沈念留在X县,与她们一同生活时,他拒绝了。

    虽然十年未见,但是……不可否认,在沈念心里,薛姨仍有着近乎于母亲的地位。

    还有……母亲,也会听到的吧?

    他抿了下唇。

    薛姨像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神情有点恍惚,过了几秒才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哦,朋友啊,朋友,挺好的。”

    在最开始还担心这“朋友”是不是在骗沈念,毕竟两人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会存在交集的样子。

    但是,听到沈念给出的那个答案……

    “朋友,朋友好啊。”

    薛姨喃喃两句,终于说服自己方才只是听错了,才松了口气,正准备问问其他的——要是再炸出类似的东西,她可受不住了。

    沈念却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开口打断薛姨的自我洗脑,声音不高不低,道:“您没听错。”

    按理说接下来应该重申一遍晏止行的身份。

    可沈念撇开眼,目光在身旁人面孔上飞速扫过,竟感受到了点难得的羞赧。

    薛姨又愣住了。

    她抓着茶杯,眼睛左右望望对面的两人。

    一人刚成年不久,脸上还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稚气,而另一位显然久经人心场,哪怕在这种近乎是见家长的场合下,仍有种滴水不漏的沉稳从容。

    薛姨的心跳都快起来,她忽地起身,动作之大甚至险些带翻了桌子,还好晏止行及时伸手按住。

    她却顾不上道谢,一把将沈念拉起来,只来得及对晏止行点了下头,便匆匆进了房间。

    啪一声,房门被拧上,封闭的空间里便只剩下沈念与薛姨两个人。

    薛姨先是在狭小的房间里团团转了两圈儿,这才缓了口气,又将沈念拉到床边坐下。

    老小区隔音差,她压低声音,问沈念:“你说真的?”

    沈念点头。

    薛姨还不信,接着问:“你是自愿的吗?”

    沈念有些无奈,他似乎已经回答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了。

    还是说,晏止行长得实在不像好人?

    他思维有些飘散了,过了片刻才回答道:“是。”

    可薛姨却更担心了,皱着眉说:“你妈妈当年也是……”

    沈念垂下眼,嗯了一声,才说:“我记得。”

    话都说到这份上,见沈念仍一副坚定的样子,薛姨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毕竟孩子也长大了,这么多年又一直漂泊在外……或许,或许结局会跟他母亲不一样吧。

    她这么想着,心中却始终无法宽慰,焦躁地不停叹气,又忍不住开始追问两人过去的事情。

    当听到两人认识才不过两个月时,她狠狠皱起眉;可随即听到两人相识的原因,又咬牙切齿开始骂沈念那个从没露过面的父亲。

    在简略的讲述中,薛姨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可当听到晏止行曾向沈念求婚,甚至两人都走到了领结婚证的前夕,连家长都见了个遍时,又忍不住微微发愣。

    她回想起方才,虽然因为多年未见,注意力基本都在沈念身上,但一些细节处,比如说那男人对沈念始终隐隐约约的保护姿态,以及面对她时的耐心与尊敬……

    甚至是陪沈念来这座过于贫瘠落后的县城,本来都是不必要的……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得不到?

    说难听点,晏止行大可以将沈念悄悄关起来……

    可沈念母亲的悲剧始终在眼前回放,薛姨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抬手抱了下沈念。

    沈念愣住了。

    上一次被拥抱,还是在火车站前,薛姨半蹲下来,很用力地将他抱住,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下来。

    而这一次……

    对面人的身躯干瘪而瘦弱,沈念在那一刻切实触摸到了时光走过的痕迹。

    他抬手,也回抱住了薛姨-

    又细细说了快一个小时后,薛姨擦着泪,终于想起外头还有个客人呢,连忙带着沈念出去。

    晏止行抬眼望过来,仍是那副西装笔挺的样子,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的痕迹。

    薛姨颇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又被沈念拉住,晏止行也笑着开口说无碍。

    薛姨便跟着笑起来,抬头一看钟表,惊呼一声,又拉着沈念说了声一定留下来吃饭,便急急忙忙进了厨房。

    晏止行脱了外套,折起袖口跟进去,厨房内便响起锅碗碰撞的声音,偶尔还夹杂了几句听不清的对话。

    沈念想进去帮忙,但几次都被轰出来,便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时针走到六点时,门忽然开了,一位看上去约莫二十四五的女生走进来,看到沈念,顿时愣在原地。

    沈念跟她对视片刻,猜测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这时,厨房也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薛姨探出头,便笑着给两人介绍。

    “这是念念,小时候住楼上的弟弟,还记得吗?”

    “念念,这是你月月姐,念完大学回来工作了,还跟我住一起。”

    薛月听了,稍一回忆便想起来,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沈念身边对他笑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彼此关心几句,时间便很快过去。

    厨房门被推开,薛月正要起身去帮忙,却眼睁睁看着个陌生男人端着菜走出来。

    她一时愣住,下意识去看沈念,见对方平静模样,便将心里的疑惑压下去。

    薛姨做了四个菜,是县城经典的家常菜,也是沈念十年没尝到的熟悉味道。

    小城潮湿,做饭也都重盐重辣,是沈念饮食偏好的来源。

    但对晏止行来说,却有些吃不惯,但唯一的表现也就只是多喝了几杯水,面上仍是一副沉稳的姿态。

    对面两人自然没发现,却瞒不过沈念,他几次转头去看晏止行,可没找到机会开口。

    一顿饭笑呵呵过去,只除了薛月探照灯般的目光不停在沈念和晏止行身上来回瞟,眼神有些奇怪,沈念看不懂,但莫名就觉得浑身发毛。

    但总的来说还是很愉快,吃过饭两人便告辞,回到楼上。

    门刚关上,沈念便噔噔跑到冰箱前,取了瓶冰水递过来。

    晏止行顿了下,抬眼用询问的目光去看沈念。

    沈念将冰水往上抬了抬,“薛姨做饭一向很辣,刚来时候我妈妈也吃不惯……”

    话还没能说完,手腕便被扣住,瞳孔无措地放大了点,还没来得及挣扎,唇珠便被惩罚般咬住,吮着吻着。

    氧气都被掠夺,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也无力,指尖颤了两下,那瓶冰水最终也没能抓住,滚落在脚边,又不知被谁踢走。

    世界都仿佛消失了,明明是强势的、步步紧逼的,可沈念却感觉到了自回到县城以来前所未有的安心,他闭上眼,主动迎上去。

    ……

    又在X县无所事事地消磨过几天,离过年只剩四日了。

    这几天里,有时他们会早早起床,跨越整个县城去往沈念童年时某个游乐场;有时也会随性地睡到中午或者睡一整天,醒了也仍趴在床上咬耳朵。

    沈念试图问过那天在厨房,薛姨都跟他说了什么,而晏止行笑而不答,任凭沈念恼怒地咬他。

    ——其实也都是关于沈念的事情罢了。

    说沈念性子倔、心防重,经历的事情也多,请他千万耐心一些。

    晏止行当然知道这些,他曾被小刺猬的尖刺刺伤手指,也抚摸过小刺猬柔软的肚皮。

    他见过最警惕的模样,也见过那副含着泪却仍留在他身边、固执着不肯逃离的模样。

    他当然明白。

    县城实在是很小,几日功夫便足以勾勒出沈念人生的前十年,还有那些帮助过沈念的人。

    ——他并没有发觉,以当年那个欺骗他的珠宝商为例,所有与他有过节的人都没能再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

    而面对着每个在过去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沈念都停下脚步,认真介绍晏止行的身份。

    直到最后一日的清晨。

    沈念是讨厌离别的,他一向的习惯是不告而别。

    可是,他最终还是带着晏止行去了薛家,认认真真与薛姨说了再见,才在对方闪着泪光的注视下上楼,去收拾东西。

    行李仍是当时从A市带来的那些,沈念来时不想打扰县城,走时也不想带走什么。

    只除了一件东西。

    春联被平整地贴在光秃秃等待了十年的门扉旁,而尾端两个洞竟异常和谐。

    那是椰子咬出来的。

    现在,他所有的家人,都来过这间小小的屋子了。

    第79章 答案

    回到A市时,城市中已经变了副模样。

    往日里的繁忙不再,大多人都放假回乡去过年,街道竟一时有些冷寂起来,却很快又被街边的灯笼彩灯所驱散。

    司机早就等在机场外面,接两人回家。

    路上又花了两三个小时,沈念靠着晏止行肩膀迷迷糊糊,一路昏昏沉沉坠进四五个梦境。

    有时会见到母亲含着担忧的眼,有时会看到简清他们遥遥站在河的另一边,唇齿开合似乎要同他说些什么,却听不真切。

    但最多的还是晏止行。

    冰寒的雪夜、温暖的怀抱,还有昏暗的储物间与藏在书包中盛放的玫瑰,熠熠的星子……

    他在混乱无序的梦境中坠着,直到轿车缓缓停下,才迷蒙着揉了下眼睛,抬头去看。

    触目所及都有些陌生,让他愣了一下。

    这几天,不仅是A市,连家里都变样了。

    他看着挂上彩灯的行道树,还有贴好窗花的玻璃,以及戴着红色小蝴蝶结的椰子,没忍住笑起来。

    他蹲下来,伸手摸摸椰子的蝴蝶结,又摸摸椰子蓬松的毛发,笑着问:“是谁家的小姑娘?”

    真实性别为公的椰子并没有听懂沈念的调笑,只是汪了两声,又兴奋地扑上来,要舔沈念的脸。

    他伸手要挡,最后还是难以抗拒椰子的热情。

    又一路和李姨他们打过招呼,沈念才艰难地走回卧室,刚要躺下,目光却忽然触及床头柜。

    那里,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正静静躺着。

    是离开前还不存在的。

    他有点疑惑地拉过来,左右看看。

    床头柜有两个,他和晏止行一人一边,他确定这是属于自己的那个。

    但这张卡……?

    沈念扬了扬手,将那薄薄的卡片展示给晏止行,问:“你放错了?”

    晏止行瞥了眼,道:“不是我的。”

    沈念:“?”

    他更疑惑了。

    晏止行言简意赅解释道:“是祖父给你的。”

    沈念:“?”

    “前些日子他过来了一趟,没见着你,便把这东西留下了。”顿了下,晏止行补充道:“收下就好,他喜欢你。”

    ——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但并不完全。

    更多的,大概还是觉得亏欠沈念,让沈念被自己这样一个人看上,又困住……

    晏止行这么想着,唇角便浮起一抹似是嘲讽的笑。

    ——他与父亲当然不同。

    但他并不介意晏老爷子多给沈念送点东西。

    沈念迟疑了一下,思考片刻,还是决定放弃来回推拒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而是直接脱了鞋,直接越过去,最后跪在另一侧床边拉开抽屉。

    “……”

    他极力控制住视线,尽量保持面无表情,努力忽视掉那些存在感极强的避孕套,然后将手里的银行卡放进去。

    并在晏止行准备开口时,抢先堵住对方的嘴:“放哪里都一样!”

    凶巴巴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晏止行顿了下,眼底浮起点愉悦的笑意。

    确实是这样的,他与沈念亲密无间,放在哪里没有分别。

    ……

    下午时,沈念出了趟门。

    而晏止行并没有说什么,甚至主动把他的手机递过来,只问了句:“还回来吃饭吗?”

    沈念点了下头,出门时思维仍有点混乱,想着,怎么感觉真有点像爹了?

    这次约他出来的是许浩清,见面地点还是酒吧二楼。

    酒吧临近A大,加上许浩清人缘好,平日里的顾客多是同学。

    寒假一放,又是白天,酒吧里便冷清起来,许浩清干脆直接关门,乐得清闲。

    员工也都放假,他自己调了杯酒给沈念放下。

    这次酒液是微微发红的,散着点葡萄的清香,沈念盯了两秒,有些意动。

    许浩清自卖自夸:“这是我新调出来的,味道一绝,我的客人们都还没福气尝到呢。”

    但沈念最后还是拒绝了。

    “晚上还要回去,不能喝酒。”

    许浩清便停住,仔仔细细盯着沈念,没忍住后仰了下,椅子都被他带得移开。

    “不是吧沈念,真被晏总制裁了啊?”

    他啧啧称奇,绕着沈念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微微闪着光的钻戒上,十分惊讶。

    “真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

    沈念有点不耐烦,却没像上次一样将戒指扔给对方,只问:“你找我干什么?”

    许浩清挠头,“还是李家那些事,这不是上次晏总在,没敢一次性给全嘛。”

    沈念紧抿的唇松开了点,他朝许浩清伸了下手,“给我。”

    “……好冷漠。”许浩清嘟哝了一句,但还是弯腰将那厚厚的数据取出来,交给沈念。

    指尖相碰的那刻,许浩清忽然问:“律师都找好了,你给出的有关李家不当竞争的证据也挺完善,但是……”

    许家是在律师界有些门路,但是再怎么说,以沈念一个人的身份,去对抗在A市扎根二十多年的李家,还是太难了。

    之前他猜测沈念是想寻求简家的帮助,但就最近的消息来看,简家内部还是一团乱,简清更是毫无音讯……

    更何况,现在明明有更近、更快、也更为确定的选择。

    那沓资料被抽走了。

    沈念没抬头,翻看着那些文字,只道:“辛苦你了。”

    却对那个选择没有任何表态。

    许浩清便懂了,他叹了口气,最后问:“时间定在年后,那时候你能抽出时间来吗?”

    如果不想让晏止行插手的话,那就势必不能让对方听到任何消息,连出门最好都避开……

    但这太难了。

    许浩清简直想不出来哪怕一分可行性的方案。

    沈念仍没抬头,“我知道了,会来的。”

    许浩清沉默下去,过了片刻才艰难道:“你想清楚就好。”

    他嗯了一声,将资料合上,道:“接下来几天,不要来找我了。”

    “啊?”

    沈念便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如冰消雪释,眉眼都泛上点柔和的颜色,声音也是微微扬起的。

    “我要过年。”

    许浩清沉默了下,点头算是应下来。

    他起身送沈念出去,一路到门前,却错愕地看到了属于晏家的车。

    沈念却并不意外,很自然地拉开门坐上去。

    而后,后座车窗落下来,露出一双深邃而冰冷的眼,凝视他片刻。

    轿车缓缓启动。

    许浩清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样,霎时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浸泡在冰水中,等那辆车都消失在视线尽头了,知觉才一点点复苏。

    他回忆着方才所见,没忍住叹了口气。

    看晏止行那样子,哪儿像是一无所知的人?

    沈念到底怎么想的?

    ……

    沈念将从许浩清那里取来的数据藏进晏止行书房最深处,之后便如自己所说那样,认认真真过起了年。

    先是与自己的朋友们打过招呼——这个朋友主要指的是简清。

    在视频中,对方看起来像是有些疲劳,但整体状态还好,轻快地与沈念聊了许久。

    而后是问候过李母等人。

    她们看起来也都很好。

    这样很好,关心过所有人,那就只剩……

    沈念关掉视频,又将手机扔到一旁,滚了两圈,直接滚进了晏止行怀里。

    晏止行一如往常般接住他,指腹扣在后腰上,微微收紧些,便将沈念带进怀中。

    有些太紧了,可沈念却没挣扎,而是抬起头,像是在寻求什么般,用唇轻轻去碰晏止行下颌。

    动作很轻,只是单纯的贴贴,就已经高兴地连眼睛都眯起来。

    “喜欢……”

    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散在两人之间。

    晏止行伸手掐住那尖尖的下巴,不准他逃开,虽然沈念并没有这个意思。

    而后是吻。

    窗帘紧闭,没有分毫光线能透过,房间中一片黑暗与混乱,是生命最初的样子。

    这让沈念安心。

    而后一切都仿佛在升温,那些触感并不陌生,却还是让他意.乱.情.迷。

    可仍只是吻。

    氧气被剥夺,连带着声音都被吞掉,他闭着眼,压制住不受控的细微颤抖,伸手抱住晏止行,努力地去响应。

    但动作太过笨拙,轻时像小动物互相碰碰鼻尖,重时却又像是生气了,要去咬人。

    他自己都有些恼怒了,这时偏偏还听到对方轻轻笑了声,像是嘲笑。

    他干脆坐实到底,要去咬人,可晏止行动作更快。

    咬着唇珠,禁锢舌尖,不准他逃脱,不准他反抗。

    意识便开始发沉,手臂也无力地往下滑,最终碰到了一点冰凉。

    是床沿。

    这让他清醒了点,指尖伸出去,胡乱抓着,最终成功拉开床头柜,碰到了那冰凉的包装与小小的盒子,他想拿出来,可在下一秒却被攥住手腕。

    他听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沉沉的。

    “念念,”晏止行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在等一个回答。

    等一个,或许两人都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灵魂像是要脱离身躯,在迷蒙中视角倒转,沈念站在高处,垂眼望见自己。

    蜷缩在那温柔的、属于他的怀抱之中,在发抖。

    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挡住眼,随后,溢出了点细碎的哽咽。

    第80章 饺子

    眨眼便是除夕,最热闹的日子,庄园中却空荡下来,只剩下沈念与晏止行两人。

    哦,还有椰子一条狗。

    是很难得的一个年,不论是对谁来说。

    在往常,晏止行根本不会住在这座庄园,自然无从谈起王叔他们。

    晏家过年通常由晏老爷子一手操办,将子孙都叫来,甚至将王叔他们的家人都接来,热热闹闹一起过年。

    只除了晏父早被驱逐,晏止行通常选择留在公司,或者干脆出国,眼不见心不烦。

    而沈念则多半是蜷在那间租来的小屋床上,或浑浑噩噩睡过去,或是翻出习题来写,或是抱着母亲留下的本子……

    偶尔也会被王奶奶扯进家里——但这种情况也是少的。

    毕竟过年是难得的阖家团圆时刻,王奶奶的孩子回来一趟也不容易,沈念不愿意打扰。

    唯有这次不同。

    离开前李姨还依依不舍,又很体贴地将所有东西都备好,再不济也可以点外卖,或者去饭店……可沈念却一反常态地兴致高涨起来,拉着晏止行要去包饺子。

    全然陌生的活动。

    晏止行颇为无奈,但也随着他来,要开车带他去超市买饺子皮和馅。

    沈念当然不乐意,信誓旦旦说:“那还叫什么包饺子?自己来才对!”

    厨房那些东西都是李姨在管,晏止行也无意打扰对方过年,干脆直接买了袋面粉,让人送到家。

    然后便应该是……和面?

    沈念看着手机上的教程,不太确定地往盆里倒了点面粉。

    量杯……不知道有没有,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便干脆按着直觉来,倒了半盆面粉,又倒了一小杯热水,试探着去揉了下,便沾了一手的粉。

    水少了?

    他又往里倒了半盆水,眼睁睁看着面粉淹进去,咕噜冒了两个气泡,看不见了。

    好像水又多了。

    他连忙去倒面粉。

    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快二十分钟,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又加水,而晏止行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沈念本来就烦,这下更是恼羞成怒,干脆直接转身扑过去,用脏兮兮的手在晏止行脸上胡乱抹。

    晏止行躲得快,同时伸手牢牢攥住沈念手腕,没等他反抗,就直接将人按在沙发上,又轻而易举将那盆“面粉”端过来。

    霎时,沈念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一样,整个人都乖下来,一动不动的,只用那双湿润润的眼睛去看晏止行,唇是微微咬着的,泛出点可怜兮兮的白。

    晏止行顿了下,垂眼望着他,指尖上还沾染着面粉的白,像是心软了。

    沈念还以为有戏,摆出更可怜的姿态来,还努力地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踢掉拖鞋,抬起脚尖,暗示般去轻蹭男人的小腿。

    晏止行忽地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指腹一点点落下来,最终用干净的那根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脸颊,似是呢喃般,“好可怜啊。”

    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又恶劣地笑起来,毫不留情地落下来,将湿润的、乳白色的面粉抹在沈念鼻尖,而后是那小小的唇珠。

    瞳孔颤了两下,沈念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真这样对他。

    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又伸出手努力地想将人推开,却奈何体力差距太过悬殊。

    甚至,晏止行被他挣得烦了,干脆用了点力,只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将沈念手腕禁锢住,又举过他头顶,再半压住他腰腹。

    沈念就完全动不了了,只能感受着那细致又难捱的抚摸描画,在指腹掠过唇畔时,本能地舔了下。

    晏止行动作便一顿。

    他垂眼去看沈念,眼底浮现了点若有似无的微笑,声音像是纵容,可话语却又是在制止。

    “乖念念……不能吃。”

    不说还好,一说沈念就又忍不住了,干脆直接咬住对方指尖,恨恨地磨了两下。

    虎牙尖尖,却舍不得用力,最后带来的也不过是某种过电般的酥麻,他微微笑了下,用夸赞的语气,“好乖。”

    ……好变态。

    沈念没忍住,又恶狠狠咬了两口,留下道可爱的印子,被晏止行欣赏了半天。

    总而言之,最后,沈念顶着张花猫般的小脸,姿态很矜持地坐在沙发顶上,□□雪白的足尖踩着沙发坐垫,理直气壮地指挥晏止行揉面。

    很快,那雪白圆润的面团便在他手下成型,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念检查了一圈,还伸手戳了两下,最后实在没挑出什么问题,不情不愿地给他过了关。

    之后便是剁馅。

    这个沈念还是能做来的,但奈何晏止行在旁边。

    他懒懒散散做了片刻,就忍不住又闹起罢工,自己要溜去沙发上了。

    全然看不出,最开始是谁闹腾着要包饺子这事了。

    晏止行倒也不拦他,只是伸手捏了捏沈念胳膊,道:“太瘦了。”

    沈念的脚步便停下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没几两肉的胳膊腿,憋屈了一两秒,还是走回去乖乖拿起刀,开始干活。

    晏止行便笑了。

    很快准备工作都完成,两人面对面坐着,又开始研究怎么擀饺子皮。

    其实光找擀面杖都找了好久,沈念踩着凳子挨个去看高处的柜子,找到时太兴奋,差点直接摔下来,得亏晏止行接着。

    擀皮捏馅,说起来不难,但做起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沈念依次擀出了薄得像纸、厚得像墙、椭圆形长方形不规则形的饺子皮,才终于勉勉强强做出来个圆形的、薄厚适中的饺子皮。

    就被晏止行猛猛夸了一顿。

    沈念又忍不住要翘尾巴了,转过脑袋,过了两三秒才很别扭地说了一句:“其实也不难……”

    “那念念教我,好不好?”晏止行便笑着将人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膝上,很亲昵地碰碰他唇角,又握住那纤瘦的手腕。

    沈念最开始还不说话,后来脸颊便浮起点浅淡的粉色,还是没能招架住,晕晕乎乎地点头同意了。

    于是,到最后,这顿从早饭就开始准备的饺子,一直到晚饭时两人才吃上。

    水煮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锅盖便晃动起来,几缕缥缈的、烟似的水雾逸散出来,沈念捧着圆乎乎的饺子,小心翼翼滑下去。

    咕嘟两声,热水吞掉了饺子,可饺子却顽强抗争,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沈念看得出神,却忽地发现水面飘过来几片荷叶似的白面,定睛去看,才发现竟是饺子开了口,里面的肉馅全都逃跑,只剩下饺子皮浮起来。

    他倒也没在意,抽了根筷子戳了下,玩闹似得想将饺子皮戳下去,却被水蒸气烫得轻嘶一声,连忙收回手。

    他本就生得白,肌肤也嫩,这么一下便红了大片,看上去怪可怜的。

    更别说还可怜兮兮地举着胳膊,转头去看晏止行,一副无辜惹人怜的样子。

    晏止行皱眉,直接将人带离了厨房,取出烫伤膏给他细细抹上。

    微凉的触感抚平疼痛,他眯起眼,脚尖都没忍住翘了下。

    然后就直接被晏止行脱了鞋。

    他张开眼,有点茫然地看过去,而晏止行神色不变,径自将他的拖鞋扔到几米开外。

    “乖,自己玩一会儿。”

    沈念:“?”

    总而言之,沈念又一次失去了进厨房的机会。

    但饺子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唯一的不足之处……大概就是没找着几个没破皮的,一盆里馅是馅、皮是皮。

    吃过晚饭,沈念很主动地想将盘子送进洗碗机,却在踏进厨房的前一秒被揪住后颈皮。

    力度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完全动不了,只能呜了一声,挣扎着转头想去看晏止行。

    然后就被晏止行接过了手里的盘子。

    沈念看着逐渐远去的厨房,瘪了下嘴,干脆直接转身回房间了。

    窗帘没拉,他走过去,有些惊讶地发现外面居然下了雨。

    ……也好像是雪?

    不知是因为隔音太好,还是玩得太开心,他完全没注意到。

    沈念将窗帘拉上,并不在意地进了浴室。

    冲过澡,他直接滚进床上,很放肆地滚了一大圈,将床褥全都弄乱,包括晏止行那边。

    随后,他才爬起来点,将手机拉过来,随手点了两下,本意是想刷刷信息,却发现有人给他发了消息。

    昨天跟熟识的人都打过招呼,按理来讲是不该来找他的……

    沈念有点疑惑,点进去,发现是简清发来的消息。

    什么也没说,只发了张深色的图。

    沈念看了两眼,最初还没看懂,随后表情便凝固。

    他认出来了,这是晏家庄园及附近的地图,其上深深浅浅,是温度的标识。

    而庄园边沿处,每隔十几米便有个小红点,是安保人员的标识。

    ……是前段时间还没有的。

    明明是除夕,可安保却加强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睫羽颤了两下,最后落下去,昨晚发生的、被追问的,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纠缠着他。

    那个答案,两人彼此心知肚明的答案,似乎就在唇齿间,只要张开嘴,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过去十年辗转反侧的痛苦,雪下掩藏着的那些恶意……

    只要张开嘴,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剖开、赤裸裸地展示,一如初来这个世界般脆弱。

    ……但是,太难了。

    指尖都跟着有些发抖,可最终还是落在闪着幽蓝色的屏幕上,一字一句,敲下那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