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玖中文网 > 都市小说 > 假如梦有保质期 > 15、第 15 章
    那些灵魂碎片几乎撕碎了时离,它们争先恐后地拉扯,企图将她从陈渡的身体中拽出来,企图拉她回去。

    “快回来吧!”

    “你快救救陈渡!”

    “陈渡他快死了!”

    可就在它们几乎撕裂她的瞬间,陈渡醒了。

    时离的灵魂在脱离他的身体。

    时离看到他睁开了眼睛,眼底带着一丝将醒未醒的茫然。

    “陈渡,陈渡!我在这里!”

    “我是时离啊!”

    “你什么都别做,求你,等我一下,等我……”

    时离拼命喊着他,灵魂挣扎着想要接近他。

    然而,下一秒,她的灵魂再一次被公寓结界那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飞速地被推离,倒退回那不可触及的地方。

    世界在她眼里,模糊成了光影,包括陈渡。

    病床,床上的女孩儿,医院狭长的走廊,熙熙攘攘的人群,街道,车流……

    时离猛地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洁白的墙壁,熟悉的房间,公寓。

    她又回来了。

    不行,陈渡还在那里。

    她必须阻止陈渡。

    时离拼命想穿越墙壁,但结界那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弹回房间。

    灵魂被震得几乎要散架,头痛欲裂的感觉让她难以承受。

    脑海中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扑面而来,太庞大、太繁杂,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体撑破,然而她不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片段。

    它们熟悉得就像她的身体,它们是她的一部分,毫无障碍地融入她的灵魂。

    时离捂住自己的“脑袋”,勉强站稳了身子。心中的悲哀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了她。

    在阴间的那几年里,她偶尔回顾自己的这一生,总觉得这世界麻木得令人窒息,回头望去那二十多年只有痛苦与灰暗,毫无眷恋。

    就好像被蒙在一个脏兮兮的罩子里。

    原来是她记错了啊。

    原来就算这个世界再糟糕,她也依旧执着地想要活着。

    她比任何人都不想离开。

    因为她在等他回家,而他也在奋力赶回来。

    等他回来,他们就结婚……

    时离痛苦地咬住了指节,看着书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文档,那页他写了很久的——

    《给你的生存指南》。

    “时离,见字如面。

    不知你醒来时,会是何年何月,可能这份指南已经过时了,未来的世界,或许是我所不了解的世界。但我始终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醒来。

    除了医疗与康复费用,我为你额外留了一些钱,银行卡就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这些钱足够你无忧无虑地生活几年,支撑你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前年,我买下了这间公寓。我希望你在这座城市里能拥有一个安稳的归所,毕竟,人在拥有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时,才更有底气去迎接未知的生活。

    如果生活上有任何难以适应的地方,可以去找我的姐姐,她叫舒韵,是市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她会帮你。

    这个世界发展得很快,当你睁开眼,或许一切都会显得陌生。但请你不要害怕。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最勇敢、最乐观可爱的女孩。我向你保证,这些陌生与不安终将过去,未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好好照顾自己,未来,你会有家,会有人爱你,会重新拥抱这个世界,鼓起勇气,开启你的新生活吧。

    勿念,陈渡。

    ”

    短短一页纸,他斟词酌句,删删改改了好几天。

    字字句句都是她,字字句句不提他自己,连时离曾经窥见的最后那句“我好想你”,都被他删除了。

    如同这个房子里,所有被他清空的,他存在的痕迹。

    “勿念,陈渡。”

    他希望她勿要念着他,希望她毫无负担地开启新的生活。

    ——他甚至没有提自己离开的原因。

    “小陈,你才二十八岁,还年轻,积极采取治疗的话,还是有一成治愈率的。但你再拖下去,真就晚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手术费用是不低,可对你来说,应该还能负担吧?你很缺钱么?到底什么钱能有命重要?

    癌症晚期有十分之一的治愈率,而沉睡五年的植物人能够醒来的概率或许是万分之一。

    数学很好的陈渡,小镇理科状元的陈渡,霖大计算机系毕业的陈渡,却计算不了这简单的概率。

    他放弃了自己。

    他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她。

    他像当年那样,在离开之前,安排好了她。

    时离摸摸自己的胸口,依旧空空荡荡的,没有心跳。

    似乎一点异样都没有。

    可她在死后的第五年,想起了一个秘密。

    陈渡的秘密。

    陈渡爱她。

    陈渡超爱她。

    爱到,他设定好的未来是她,拼命活着是因为她,放弃未来也是因为她。

    哪怕现在他快死了,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她。

    “可是我一点执念都没有,怎么完成啊?”

    主管冷冰冰瞟她一眼,语气却坚定:“你有。”

    时离当时没明白。

    原来她真的有。

    不得不回来的执念,心都空了,却还是无法割舍的执念。

    “陈渡,陈渡,陈渡!”

    时离拼命地撞击着公寓四周的墙壁,稀薄的灵魂体却始终离不开这间公寓。

    四周的钢筋水泥和铜墙铁壁困不住她,可无形的结界与桎梏困住了她。

    她紧紧闭着眼睛,让自己鼓足勇气,她生前死后都怕疼,可没办法。

    “我得活下去!我要陈渡活下去!”

    灵魂体不会流泪,也不会心痛,可每一次撞击,却能感觉到灵魂被撕裂的疼痛,时离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疼痛,她浑身战栗,却依旧张开双臂,固执地一遍遍往结界上撞。

    没有头破血流那么惨烈。

    她只是感觉到自己在无声地溃散。

    从发梢开始,到胸口,再到四肢。

    那种溃散,像是人的肉-体缓慢腐烂,不带血,不带声息,却深入骨髓,疼得她想大声尖叫,想跪地求饶,却连声音都发不出。

    ——地府的熔炉,或许也不过如此吧。

    时离低头看看自己。

    她越来越透明了,像是雾气,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她好像……真的要消失了。

    时离难过地叹了口气,满脑子都是陈渡刚刚离开的背影。

    她站在窗边,忽然张开双手,咧嘴笑了。

    “陈渡。”

    “陈渡。”

    “不管怎么样,我们终究会相聚。”

    ——砰!

    她听见某样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她猜测是自己碎掉了。

    原来,灵魂体也会碎吗?

    可她的意识并没有消散。

    相反,她感受到某种无形的枷锁被冲破,强大的阻力在瞬间崩溃,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自由得让她无所适从。

    时离缓缓睁开眼睛。

    夜风拂面,寒意渗入她虚无的身体。

    她看见自己几乎透明地悬浮在公寓十二层的窗外,脚下是北霖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宛如星河相映,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各色光轨交错,流向无尽的远方。

    好美啊。

    时离在夜色中战栗。

    桎梏不再,灵魂深处的呼救和呐喊终于清晰。

    她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那些疯狂而绝望的呼喊。

    “时离,快回来,时离!快回来,救救陈渡!”

    她顺着它们的指引,任自己的灵魂在空中飘荡,穿越灯火辉煌的街道,穿越川流不息的车流,穿越那无尽的黑夜。

    如同电影慢速播放,她又回到那个人满为患的医院,幽深的走廊,洁白的温暖病房——

    她最终站在了病床边,轻轻张开双臂,俯身拥抱那个躺了五年的睡公主。

    “嘀嘀嘀——”

    床边的心率监测仪急促地报告着异常状态。

    狂乱的心跳、紊乱的呼吸、沉睡了五年终于归位的意识……

    犹如做了个漫长的噩梦,又仿佛孤身一人走在迷雾重重的峡谷中,终于看到了微弱曙光。

    时离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周遭是白色的光晕。

    她看着床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呼吸机还在挂着,每次呼吸,白色的雾气便弥漫开来,遮住她的视线。

    耳边是纷乱嘈杂的人声——

    “家属呢?今天她的家属没来吗?”

    “我一个小时之前好像还看到他,人应该还没走远。”

    “小周,你给她家属打电话,时离小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时离眨了眨眼,示意她能听到,她伸出手,无力又颤抖着朝护士伸过去。

    正在拨电话的护士愣了愣,隔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犹豫片刻,将手机递在她唇边。

    “嘟——嘟——嘟——”

    电话被接通。

    时隔多年,陈渡的声音再次落入她的耳畔,温暖又陌生。

    “喂,周护士,我是陈渡。”

    那一刻,时离忍不住泪如泉涌。

    她哽咽着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可罢工多年的声带却不听她使唤,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迟疑着问:“周护士,能听到吗?是我妻子出了什么事吗?”

    他说,妻子。

    时离泪流满面,偏了偏头,拼命地将嘴唇靠近手机话筒,病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凝视着她。

    “陈……”

    “渡……”

    她的咽喉像是被火焰灼烧,短短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那一刹那,电话那头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随之而来的是瞬间紊乱的呼吸声,沿着电话线传到她耳边。

    时离咬了咬唇,拼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是说……无论如何……不会……丢下我……”

    “你是……想……”

    “食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