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离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来不及震惊。
触碰到女孩皮肤的瞬间,山崩地裂般的头痛掩埋了她,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争先恐后,难以抗拒——
是深秋阴冷潮湿的宿舍楼里。
大三开学没多久,女孩数了数身上仅剩的几块钱,皱着鼻子在笔记本里絮絮叨叨地写。
“看来还得多打一份工啦,就是不知道大三的课难不难,能不能兼顾。暑假也没有回家,一直在兼职,本来还以为我会很想家,没想到完全不,在北霖待着,好像也挺好。”
“这个城市好大好大啊,什么时候会有我自己的家呢?”
“不过最近也有点小幸运,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我撞坏了他的电脑,他都没有要我赔,还反过来安慰我。而且,他长得好好看哦,就是人有点冷淡。”
“我昨晚梦到了他,还笑醒了,感觉有点怪怪的,我不会……一见钟情了吧?”
……
是霖大空旷的图书馆里。
男生从女孩手里接过一袋温热的豆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冷淡的眸子因为唇齿间的香气柔软了一瞬。
女孩坐在他身边,双手捧腮,双眸亮晶晶地问他:“怎么样,好喝吧?是校门口新开的早餐店,猜猜多少钱?才一块五!里面还有豆渣呢。”
男生“嗯”了一声,从满是代码的屏幕里抬起眼,视线落在女孩占了便宜一脸得意的笑容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悸动。
“时离,”他突然问,“你要跟我在一起么?”
女孩瞬间怔住,心口狂跳,双颊升起蒸腾的红晕,下意识装傻:“……啊?”
男生干净的手指局促地拨了拨刘海,移开了眼没再看她:“我是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么?”
他说得清楚明白,没再给她装傻的余地。
“……哦,这样啊。”
女孩的嘴角明明快要翘到耳朵根,可心里却仍然不敢相信,装模做样地往旁边看:“陈渡,你不会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吧?告诉你,我可不会上当哦。”
“我是认真的,时离,”男生阖上电脑,静静地直视她的双眼,“做我女朋——”
“好,我同意。”
问题还没有问完,已经被抢答,男生一怔,干净漂亮的眸子里,映出女孩盈盈的笑容。
她脸上是另一种占了便宜般的洋洋得意。
“陈渡,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时离的男朋友了,是你追的我,你可别反悔啊。”
……
是校园中央的林荫小路上。
男生一边想着刚刚的代码漏洞,一边步履匆匆地往前走,猛然回过神来,转身一看,女孩背着书包,扁着嘴角,被他落在很远的地方。
“陈渡,你又又又不等我!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不知道我腿比你短啊?”
男生停下脚步,抱歉地弯了弯唇角,冷冷清清地眼眸流转,站在原地等她。
女孩却不如他的愿,两条腿越迈越慢,偏要他等。
温柔的晚风里,暖黄色的路灯下面,男生无奈地歪了头,忽然张开双臂,低低唤她:“过来。”
“耶!”
女孩露出得逞的笑,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开始加速,小炮弹一般一头栽进他怀里。
男生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仍是稳稳接住她,她的额头磕到了他锁骨,两个人都疼得嘶了一声。
“你下次再走这么快,我就罚你背着我走!”
“……好。”
……
是那年十二月的茫茫雪夜。
女孩生日的后一天,是她定义的,他的生日。
她买了一个漂亮的蛋糕,写了男生的名字,去他宿舍楼下等他,可他却失约了。
女孩打不通他的电话,也没有他的消息,无奈拎着那蛋糕回了寝室,一头扎进被子里。
宿舍窗外,北霖的大雪安安静静地落,铺天盖地、寂静无声。
女孩满心失落与担忧,难以入眠,无法言说——既担忧他的安危,又失落他的爽约。
凌晨一点,被子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低哑嗓音落入她耳朵。
“时离,我在你宿舍楼下,你能下来一趟吗?”
女孩身上还穿着睡衣,只来得及扯过一件长羽绒服把自己裹上,气喘吁吁地从宿舍楼上跑下来,光裸的脚踝在冷风里冻得发红,迫不及待扑进他怀里。
“陈渡,你去哪里了?”
他肩头落满了雪,单手搂着她在雪地里转了个圈,哈着气给她暖手。
女孩穿着拖鞋的双脚踩在他鞋子上,终于察觉出他的异样。
平时冷冷清清的人,此刻看着她的双眼却晶亮,情感和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风声在耳边呼啸,男生抱着她,温热的唇几乎贴到她耳廓。
“时离,我找到我姐姐了。自从五岁那年,她被收养之后,我一直想找她,可一直没有消息。昨天她托人联系到了我,她在隔壁城市,去年刚毕业,现在是个实习医生,她过得很好……”
男生的情绪是从未有过的动容,脸埋进她脖颈,除了冷冰冰的落雪之外,有滚烫的泪落入她领口,烫得她轻轻战栗。
女孩也紧紧抱住他,不由自主地流着泪,心脏跟着他一起颤动,一起欢喜。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融化了,温暖又柔软,从未有过的柔软……
“太好了,陈渡,太好了……”她语无伦次地流着泪,“我好开心啊,替你开心,你有家人了,除了我之外,以后这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爱你。”
“这真是最好的生日礼物,”女孩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眉毛,“陈渡,祝你生日快乐。”
他没有回她这一句,反而捧着她的脸颊,在她唇上郑重地啄了一下。
“时离,”男生眼底是无边寂寥的雪夜,还有她红扑扑的脸颊,他弯了弯唇角,红着眼眶抵住她额头,“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后来女孩才知道,男生姐姐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他千里迢迢赶回来,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同她分享,也为了赴她的约。
和她说完话,他还得坐夜车回去。
凌晨三点,女孩陪他去坐返程的客车,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她才恍然记起,自己忘记拿蛋糕了,现在回宿舍取,自然来不及。
“陈渡,你等等我。”
女孩气喘吁吁地跑去一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块芝士蛋糕。
没有丝带,没有“生日快乐”的字样,也没有蜡烛,可她给他唱了生日歌,两个人头对着头,笑着闹着,瓜分了那块小小的蛋糕。
上车前,男生抱住她,风扬起汽车尾气,他眼底是车站里明明灭灭的光。
“时离,我会永远记着的,今天就是我的生日,谢谢你。”
……
是摇摇晃晃的皮卡车上,女孩坐在副驾驶,被颠得上下起伏,担忧地频频回头,祈求自己的公主床不要被颠散架。
她摁着眩晕的太阳穴咕哝道:“陈渡,你会不会开车啊,晃得我头晕。”
轮胎碾过水泥路上凹凸不平的水坑,车身又是猛地一摇。
“放心,”男生视线平视着前方,车技很青涩,却稳稳把着方向盘,“不会撞坏你的床。”
“那你小心啊。”
女孩依旧紧张,她没好意思说,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张自己亲自挑选的床。
小时候梦里的公主床。
窗外是郊区无边的旷野,车窗半开的缝隙里涌入热热的夏风,吹乱了女孩的刘海。
男生没有看她,颠簸声里,他忽然开口:“时离,以后你想要的,都会有,不用再将就,我跟你保证。”
女孩被他的严肃震住,片刻后,她不自在地转头看向窗外,不让他发现她眼底的湿润。
“那我要一座城堡,你给我造吗?”
她掩饰般开着玩笑。
“嗯,给你造。”
他认真地回答。
……
是毕业那年的夏日,拥挤炎热的地铁里,男生陪女孩去面试。
熙熙攘攘的人群望不到尽头,整节车厢如同筋疲力竭的兽,在漆黑的甬道里攀爬,一个转弯,女孩几乎要跌入人群,窒闷的空气令她难以呼吸。
男生劲瘦的胳膊用力揽住她的腰,搂着她转了个身,他清爽的t恤贴着她脸颊,坚实的胸膛圈她在方寸之间。
“抱紧我。”
“好。”
她抬眼,目之所及是他尖锐的喉结。
……
是某个下着大雨的深夜。
书桌上台灯暖黄,盒饭已经冰凉,电脑嗡嗡作响,幽幽蓝光里,男生还在加班。
数不清的代码、调试、喂进去流水般的数据……
女孩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给他端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悄然转身,手腕却忽然被拽住,温柔的力道将她往后拉,她惊慌失措,天旋地转,惊呼出声。
下一秒,她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他摘了眼镜,关上电脑,满心的烦闷化作一个难以抗拒的、热烈的吻……
“时离,让我亲会儿,”他唇齿攀到她鬓边,含糊不清地呢喃,“一会儿就好,有点累。”
女孩红着脸,气焰再也嚣张不起来。
“那你快点……我也要复习呢。”
……
是无数个北霖的春夏秋冬,晨昏朝暮,偌大的城,两个人。
的确没有烛光晚餐,也没有璀璨烟火,他们各自忙忙碌碌着,平凡而普通地努力着,可他们一直在一起。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成了彼此相依为命的亲人。
最爱的人。
……
最后的最后,是那年的七夕,那个冷冰冰的夜晚。
女孩做了满桌的菜,男生却没有带花回来。
自尊心的掌控下,她什么都没有提,只是怨怼的话却不受控制般往外冒,一句比一句难听。
男生面色铁青,坐在桌前任她谩骂责怪,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沉沉的夜色仿佛要将人吞噬。
女孩见他这样平静,心底的委屈与痛苦如海啸般,吞食了她的理智。
她赌气般越说越难听,像是企图引起他的注意,更像是试探他到底在不在意。
“陈渡,我真的觉得现在的生活烂透了,你呢,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依旧沉默,她惊慌失措,心头淌血,却越发口无遮拦。
“你又不说话!你傲,我也傲,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在一起。那时候也有很多人追我,我就是看错了人,选错了人!”
这句话,不出她所料,够狠,够伤人,几乎击穿了他。
男生抬起头,死死盯着她的双眼,腮边肌肉鼓动着,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
“时离,你有本事就再说一次。”
女孩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她有些怕,却更无法低头。
“再说无数次也这样。”
她冷笑着指着门,嘶哑地吼他:“你滚啊。”
她说完这句,男生如她所愿,真的滚了,摔门而去,决绝又坚定。
女孩强忍着的情绪终于崩溃,坐在床边失声痛哭,一边气自己的口不择言伤害了他,一边气他。
气他怎么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气他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她,她只是今天过得太辛苦了,可能她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气他就这么果断地离开了她,丢下了她。
她哭了一个小时,痛了一个小时,直以为这段感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以为他真的不要她了,门锁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女孩一怔,等反应过来后,光着脚从卧室里狂奔而出。
半开的门外,男生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清瘦又好看。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火红火红的玫瑰花。
数不清有多少朵,张扬又惹眼,美丽得惊心动魄。
女孩满眼都是泪,抬手捂住了唇,痛哭出声,看着他大步走进来。
门在他身后被风带上,他将那捧花递给她,长臂一伸,连人带花抱住了她。
“是我的错,怪我忙忘了,怪我没有早点想起来,没能察觉到你的情绪。”
他软着声音讨她原谅:“原谅我好吗?看在我态度够诚恳的份上,夜里大部分花店都关门了,我跑到了城西才买到的。”
“陈渡……陈渡……”,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着那束花,哽咽着,抽泣着,仍然拼命地同他解释,“你也……你也原谅我,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瞎说的。我脑子坏掉了,你别当真,陈渡,我早就喜欢你了,我只喜欢你,我也只有你了,你别离开我……你要是离开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早就知道的,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唯一。
“我跟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男生揉着她的发,紧紧搂她在怀里,忽然低头吻在她唇角:“七夕快乐,等我转正,我们就结婚吧。”
女孩破涕为笑,踮起脚尖回吻他:“好,我们结婚。”
第二天,男生去了另一个城市出差,那是他转正之前的最后一个项目,要去两个月。
临走之前,他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反复叮嘱女孩好好照顾自己,等他回来。
可惜女孩没能做到。
那两个月里,她越来越忙,忙着复习,忙着兼职,忙得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喝水,忘记了好好睡觉。
——他说要结婚,他说要努力给她好的生活,那她也不能偷懒,她也要好好加油。
她这么想着,却努力过了头。
直到那个初秋的晚上,她已经熬夜好几天了。
心脏一瞬间的异常信号与绞痛,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迅速崩塌垮台。
无论怎么呼吸都缺氧,神智逐渐开始模糊,女孩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她可能要猝死了。
“啊,看来不用考试了,明天要交的稿子也不用写了呢。”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朋友,陈渡不在,父母也不常联系……尸体不会半个月之后房东来催交房租才被发现吧,那该吓坏房东了。”
然而这些念头都不重要。
生命的最后时刻,女孩只觉得心里好痛,好难过,无法言喻的难过。
她无比后悔自己的莽撞任性,无比绝望地想念着一个人。
那是她短暂人生里,努力到麻木、平凡而粗糙、腐朽又悲哀的二十多年里,最最珍贵的存在。
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最后的最后,女孩残留的理智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如果我们的感情很一般就好了。”
“如果他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
“如果那天,他真的离开了,如果他再也没有回来,如果我们分手了——”
“那陈渡是不是就不会太难过。”
……
后来的那几年里,女孩的灵魂一直记着这些。
——那是她濒死边缘满心希望的,被扭曲了的故事。
而那些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瞬间,那些热烈的、洋溢的记忆碎片,她没有带走。
它们留在了她的身体里。
它们拼尽全力地拽着她,拉着她,不让她孤孤单单地走进那个无法回头的良夜。
它们声嘶力竭地朝她呼喊着——
“你快回来吧,救救你自己,救救陈渡。”
“陈渡他好像生病了。”
“陈渡想要放弃了。”
“求你,救救陈渡吧。”
-
“可是我没有执念啊,怎么完成?”
“你有。”
它们就是女孩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