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比从龙之功更加诱人的,那自然是潜蛟化龙了。

    公孙瓒在手下的攒动下,决心自立为燕王,帐下谋士还贴心地为他谋划了百官有司,一切配置,都参考弘农郡封国设立。

    弘农郡, 是当今天子亲弟弟的封地,也是灵帝唯一一个有封国的后代。

    那位弘农王,在董卓乱朝时期,因殿前失仪被天子亲手鸩杀。

    当然, 这只是官方的说法。

    五岁的天子杀两岁的皇子?这话传出去, 鬼都不信。

    民间都知道皇子是被董卓杀的,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只单这一项,公孙瓒的野心便不言而喻了。

    见谋士们积极表现,武将们也不甘示弱,公孙瓒手下将领汉胡夹杂,有胡人统帅向公孙瓒建议——

    “既然是称王,使君为何只称汉室的王?您的领地上,有鲜卑人、有乌桓人,还有匈奴人,他们可以依附汉人的将军,却不会承认一名汉人的君主啊!”

    公孙瓒的母族祖上就是乌桓人,他童年时期因为母族不显,吃了不少苦,巴不得和乌桓人的血脉划清界限,被不明就里的手下这么一说,当即抬脚就是一踹,将胡人统帅踢翻在地,破口大骂:“老子是汉人!当然要当汉人的王!我管得他们认不认,不认就给老子滚!”

    胡人统帅硬接了公孙瓒一脚,爬起来,连连叫屈:“使君误解我的意思了,并非真是要大人当乌桓、鲜卑的王,就是他们的单于,也不过是使君的手下败将,哪里配得让使君屈尊临治呢?”

    “眼下乌桓势弱,燕山以北,许多乌桓部族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单于已经变成了蹋顿,使君左右皆是强邻,乌桓若可为我所用,不管是袁绍还是段宁,都不会再敢轻视大人。”

    “我手下有会乌桓语言的士兵,使君可以命他们为使者,让他们带着使君的口谕,就说是鲜卑或者乌桓的单于有令,命他们归附使君,有意顺从的人,将孩子送来渔阳。”

    公孙瓒的脚抬起又放下,一旁的谋士受到启发,大为赞同:“好主意!使君,袁术不是自称在扬州找到了传国玉玺吗?我们也刻一枚鲜卑的单于玺,那些胡人披发左衽,哪里知道其中真假?到时候再随便给部族长老一个封号,燕山就尽在使君掌握之中了!”

    燕王燕王,不能掌握全部的燕地,但至少能把燕山控制住吧。

    反正刻一个印是刻,刻两个印也是刻,不是吗?

    手下人越说越兴奋,公孙瓒却眉头紧锁,参军以为他在老师卢植那里受到的礼法教育终于觉醒,临到关头后悔了,连忙试探道:“使君可是认为此决尚有不妥?实不相瞒,属下也——”

    “我后悔了。”

    公孙瓒眉眼深邃,这些年的征战,给他俊朗的眉目中,添了几分戾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拧起,打断了参军的话。

    参军大喜:“将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切尚未——”

    “我是不是应该杀了蹋顿?”

    参军:啊?

    “檀石槐死后,鲜卑四分五裂,东部大族单于远在塞外,尚且不谈,蹋顿——”

    “我既能杀了他,又何需假扮他?”

    参军腹稿中有一万个不杀单于蹋顿的理由,天下大乱,当多交友,少树敌;乌桓受封于汉廷,非叛行剿,易遭非议;乌桓也有血性,不可逼迫太急云云。

    但千言万语抵不过公孙瓒一句话。

    “啧,拔营。”

    公孙瓒的骑兵,在辽西平原到燕山一带,追了蹋顿三天三夜。

    虽然最终被更加熟悉地形的蹋顿跑掉了,但公孙瓒没有放过沿途的部落。

    右北平郡的乌桓部落本就所剩无几,遭次一劫,被迫再次迁徙,无家可归的流民沿着山道,找到了他们的单于,蹋顿带着他们,一路往北,不知不觉进入了汉人的地界。

    “再往前就是辽西郡了,阿爹……”

    蹋顿的两个儿子,为了掩护他逃跑,死在了公孙瓒的铁蹄下,他的妻子们和其他年幼的孩子们,同乌桓的王庭一起,葬身火海,如今他的身边,只剩下了长女阙加。

    阙加早年被他嫁给了鲜卑东部部族的单于长子,却一直没能诞下子嗣,后来阙加的丈夫死于单于的继承人之争,阙加就带着比当年嫁妆更加丰厚的装箱车架逃回了乌桓。

    随阙加一起回乌桓的,甚至还有两千多鲜卑牧民。

    就是靠着阙加装箱里的东西换了粮食,蹋顿才能供给随他一起北逃的乌桓百姓,可如今,阙加的装箱也消耗殆尽,蹋顿浑浊的双眼望着灰白的天空,女儿的声音不再如她儿时一般悦耳动听,仿佛变成了某种催命的符咒,她不停说着,“阿爹”“阿爹”,蹋顿脑海中轰鸣的声音久久不能停息。

    “你别说了。”

    “阿爹,辽西的太守阴险歹毒,我们不能再往前了,阿爹——”

    “你别说了!”

    蹋顿骤然发怒,将阙加吓得一愣。

    “我让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你为何不能听我的话?”

    蹋顿竭力忍耐自己的愤怒,他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女儿,阙加是个好孩子,但她不应该回来,她若是不回来,他们现在就可以去鲜卑,他们就还有得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走投无路……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这样,当初让她嫁人也是,鲜卑王庭,多少女儿家求之不得,她竟然去勾引——

    想起从前,蹋顿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遮挡在眼前的迷雾散开,是女儿忧心、疑惑、惊讶,还有不服气的脸。

    是了,她不服气。

    她有什么可不服的,她是自己的长女,从小到大,他都是将最珍贵的东西捧到她面前,他尽了自己做父亲的责任,可她有做尽女儿的义务吗?

    “呵——”蹋顿站起身,毫无征兆地抬手,给了阙加一个耳光。

    阙加被扇地后退两步,猛地一扭头,愤怒、难以置信,这样的表情正合蹋顿的意,哈,看吧,就连自己最亲的人,也要忤逆自己。

    可为什么,当他看到女儿神情里流露的心灰意冷,他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手揪住一般难过?

    他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死寂,哨骑探报,前面不远处,有一支商队。

    “汉人的商队?!”阙加不着痕迹地擦去眼角的湿意,惊喜道,“这是赤山神保佑,给迷途的牧民送来了马和羊!”

    说着她便提起弓箭去叫人,却被蹋顿厉声叫住。

    “把弓箭放下!”

    阙加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放下弓箭。

    “把弓箭放下,阙加,我的孩子,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阙加攥紧拳头,颤抖着身体,深呼吸后,放下了弓箭。

    蹋顿问哨骑:“你确定他们没有带护卫?”

    “只有前头的一驾马车看不清厢内情况,其余的,都是驱赶马车的车夫。”

    “车辙深度?”

    “很深。”

    阙加终于受不了了,转过身急道:“这么多车架却不带护卫,这不是赤山神显灵是什么?阿爹给我五十人,我去将东西抢来!”

    哨骑刚要回话,看见阙加脸上鲜明的红色五指印,立刻又低下头,道:“那些车架都用麻布罩着,叫人看不清下面,汉人奸诈,车架拉的,也可能是石头。”

    “你当我傻?这荒原上,他们拉石头给谁看?”

    “这……”

    “阙加,你带上小刀。”最终,蹋顿作出了决断。

    他回到营地,点了几名汉人士兵,还从随行的牧民中,拉上了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

    一行人按照哨骑的指引,追上了那支商队。

    正如哨骑所言,车队很长,除了前头有一架带厢的马车,后面跟的都是木板车架,非常奢侈用两匹马拉一辆车,走的是官道。

    右北平郡靠近辽西的大片土地,如今都成了汉人的居住地,辽西的太守将官道修到了这里,蹋顿一直避开官道走,队伍里的车架时常陷入泥坑,严重拖慢他的速度,见这马车拉着重物走得平稳,心道汉人奢靡,畜生道修得比人道还舒服。

    辽西郡的官道,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驿站,驿站的小吏既负责检查同行的人车牲畜,维护官道治安,也负责定期修补道路,据说驿站还备了快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便于向郡治传递消息。

    这也是蹋顿不敢贸然惊扰商队的原因之一。

    他让妇人将孩子交给阙加,阙加抱着哭闹不停的孩子,骑马加快速度,拦下了车队。

    车队最前方,一个头戴兜帽的女子勒马,车队随之停下。

    两人四目相对,兜帽女子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

    “他拉了。”

    阙加刚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口,闻言低头一看,衣襟下方,贴着襁褓的部位慢慢晕开一片深色,异样的味道传入鼻腔,怀里的孩子哭得比刚刚更凶了。

    “啊,啊,你忍忍,忍忍乖乖,喏喏喏——”阙加回想着族中妇人哄孩子的样子,一边晃动襁褓,一边轻拍孩子的后背,□□的马很听话,只是随着主人的动作往前两步,站得更稳些后,就停下不动了。

    “你们是去阳乐的商队吗?”

    “什么?”

    阙加在孩子震耳欲聋的哭声中开口,对方似乎没听清,阙加以为是自己的声音不够大,又提高音量问了一遍,怀里的孩子和她比赛一样,哭声也更大了。

    阙加被吵得耳朵嗡嗡响,心里也急得不行,好在兜帽女子很有耐心,整个车队也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们,一直等到孩子哭累了,她才听见兜帽女子毫无波澜的声音——

    “你是乌桓人吧。”

    阙加的眼神骤然凛冽,那一瞬间,阙加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但涌起的杀心,很快又被女子一句话浇灭。

    “你的口音太重了啊!”

    第202章

    “我是乌桓塔托部落族长的女儿,那位是我的父亲。”阙加指着蹋顿的方向,兜帽女子回首,蹋顿在马上,微微欠身示意。

    阙加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每个吐字都清晰。

    “他不会说汉话, 所以让我来问问, 我们听说阳乐在募工,也收乌桓的工人,塔托的牧场被单于占了,我和我的族人们想去阳乐谋生。”

    “你想让我们带路?”兜帽女子问道。

    “是, 你能不能问问你家大人, 求他行行好, 我们部落有羊,还有马, 可以送给他。”

    “我家大人?”女子微微偏头。

    阙加有些心急,不想和仆人多废话,于是越过女子,直接朝车厢朗声道:“大人!车厢内的大人!您可听见了?求您为我们带路, 我们可以为大人奉上羊和马!”

    仿佛是错觉一般,阙加似乎听见身旁的女子轻笑一声,没过一会,车厢内传来一声咳嗽,随即一个清润的男声响起。

    “可以。”

    阙加大喜,对兜帽女子道:“那你们先走,我回去告诉我阿爹,一会带着大家来追你们。”

    兜帽女子摇头,微笑道:“不急, 我们就在此处等。”

    “那怎么行?!”阙加连连摇头,拍胸脯道,“放心,我们乌桓人身强体健,腿脚快着呢,你们还带着那么些货——”

    阙加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转而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好好护着你家大人,小心路上的贼人,等我们啊!”

    她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持缰绳,调转马头就跑,却在路过车队时,闻到了麻布罩下的“货物”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有点像臭了的鸡子,又像族中用来驱虫的药膏。

    汉人贵族的癖好千奇百怪,阙加无心细究这些木板车上的货物究竟是什么,纵马和蹋顿一起,飞快地离开了。

    马车里,卫召望着乌桓人远去的身影,放下车帘,从车内下来,朝带着兜帽的女子行礼。

    “大将军,要不,您先带这批货回去,我留下等他们?”

    女子抬头望了望天时,兜帽滑落,露出她一头高高束起银发,很快引来官道上路人的注意。

    辽河平原百姓供奉女武神,传说她是上古玄女的化身,能保一方太平,五谷丰登,早些年筑造的庙宇里,女武神没有统一的形象,但是近年新砌的神像,武神常以白发示人。

    这给段宁带来了不少麻烦,好在辽西郡的新太守卫召是个聪明人,能料理好大部分事宜。

    段宁重新戴上兜帽,但有一个离得近的老妇人,提着草篓,眼睛盯着段宁,目不转睛,不肯离开。

    卫召朝身后使了个眼神,车队里一名车夫收到示意后跳下马车,亲切地接过老妇手里的草篓,轻轻揽过老妇人,带着她往前走,一边笑一边道:“哎呦,这不是麻头村的王家阿母吗,您要去哪,我送您。”

    老妇人呢喃:“我的女郎,我的女郎,武神庇佑她……”

    “啊,您的女儿参军了吗?她在哪位将军帐下?”

    老妇人这才痴痴地回神:“鹰,鹰什么什么……”

    “铁鹰锐士!”做车夫打扮的士兵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了不得啊!”

    “是,是叫这个名字!你也知道吗?”老妇人激动道。

    “哎呦,我能不知道吗?那可是铁鹰锐士!整个辽河,谁不知道,前阵子不才立了大功吗?想当初,我也想报名来着……”

    “……呵呵,那小伙子还要努力啊,还有我不住麻头村呀……”

    交谈的声音逐渐远去,没过一会儿,士兵小跑回来,卫召点了点头,他行了个军礼,坐回车架上,平复呼吸,又变回懒懒散散的车夫模样。

    段宁没有接受卫召的建议,她带东西先回去,是更保险的选择,但这样的话,就需要另外派人来对付这些乌桓人。

    她选择效率更高的办法。

    蹋顿带着做了伪装的乌桓精锐,很快追上了商队,走了整整一天,到了晚上,才终于在望见了星夜下的阳乐城池。

    他继续维持自己不会汉化的乌桓小部落首领角色,由女儿阙加代为发言:“我们要在城外,等到天亮吗?”

    她话是和段宁说,但声音却朝着车架的方向。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的商队主人,大晚上头戴兜帽遮住半张脸的领队,散发异味的货物。

    纵使阙加再迟钝,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这商队不对了。

    这商队处处透露着古怪,可他们却遵守诺言,带他们来到了阳乐城。

    没有半道杀出来的汉军,也没有从货车里突然跳起来的持刀武士。

    蹋顿没有改变命令,他们的目标,是进城。

    车厢里的人依然没有说话,兜帽女子牵起嘴角,朝阙加道:“我家大人说,晚上城外不安全,我们今夜就进城。”

    “今夜进城?”阙加抬头,望向高大紧闭的城门,“这要如何进——”

    她话还没说完,城门震动,伴随巨大的声响,护城河前的吊桥被放了下来,城门也应声缓缓打开。

    “阙加!”黑夜里,阿爹遥遥呼唤她的名字,在队伍的最末端。

    兜帽女子率先踏上木桥,随后在桥上勒马,马车驶过桥面,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头的车架很快没入城门后黑暗之中,阙加第一个踏上木桥,站在兜帽女子的对面,两人都不说话,静静等着车队,和乌桓族人,进入阳乐城。

    阙加再次抬头,星夜被高大的城墙挡住了光亮,她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中,她咽了口唾沫,从衣袖里,摸出涂满火油的木棍。

    火油的味道混合着车架上货物的刺鼻气味,车队从她身边经过,车夫的眼睛很亮,全然不见白日里的懒散,仿佛草原上夜行的狼。

    蹋顿守在队伍后方,是最后一个上桥的,他和桥上的阙加对视一眼。

    一声轻响,是燧石碰撞的声音。

    火星掉落在木棍上,一瞬间阙加的外袍窜起一条火龙,明黄的亮光乍现,令她短暂地失明。

    “阙加!”

    啊,是阿爹在唤她……

    阙加感觉不到火焰烧灼的痛苦,亮光来自四面八方,不是她手里的火把,也不是她的衣袍,而是——

    整座城墙。

    “放火!烧!烧死他们!”

    突然的亮光让蹋顿睁不开眼,他明白事情已经败露,但此刻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发出攻击的命令。

    蹋顿一甩木棍,沾了火星的火把瞬间点燃,与此同时,城门上方亮起的火光将天空映如白昼,火光间,是无数士兵张弓搭箭,瞄准城墙下方。

    城门内,那架带厢马车被火把围在中间,乌桓士兵被人绑缚双手,压到马车前,车内,一个身着文官服侍的男人走下车架,喊出了他的名字。

    “乌桓单于蹋顿!”

    “束手就擒吧!”

    “阙加——”蹋顿骑在马上,脖颈间暴起青筋,“随阿爹一起,冲进去!”

    跨下的战马痛苦地抬起前蹄,将主人率落在地,阙加的整个外袍,都被她浸上了火油,她听见阿爹唤她,用已经没有了知觉的双手,艰难地向前爬了两步。

    痛感在烈火之中,从四肢百骸蔓延,侵蚀着她最好的意志。

    好痛,她想哭,想叫,可她发不出声音。

    阿爹,我好痛啊——

    一支羽箭自桥对面飞射而来,正中阙加的肩膀,力道之大,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护城河中。

    蹋顿顾不上回头,又是一支羽箭自城墙上方射下,随即是无数道箭矢,雨点一般,精准扎入蹋顿身前的桥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战马踌躇两步,蹋顿一刀刺入马腹,战马受激飞跃过箭矢,就在半空中,两道箭矢一前一后,分别射中战马和骑马之人。

    直到蹋顿随战马一起轰然倒下,再也没了生息,卫召才放下手里的弓,小跑出来。

    段宁骑在马上,沉默着,从反射着火光的河面上收回视线,随卫召一起进入阳乐城。 ——

    宴席上,一名谋士来到公孙瓒的案前,耳语两句,公孙瓒目不转睛地盯着堂中跳舞的乌桓舞姬,有些心不在焉。

    “辽西是她的地盘,她想来就来,伪装什么?”

    谋士告诉公孙瓒,辽西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姑臧君段宁伪装成商贾,从青州乘海船而来。

    谋士继续耳语,这回,公孙瓒的目光终于从舞姬身上挪开。

    “哦?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本来是说送进城里给燕王的,数量实在太多,臣就自作主张,先将马匹安置在北郊的马场。”

    “数量有多少?”

    谋士张开五指。

    公孙瓒瞪大眼睛。

    “五千?!”

    谋士狠狠点头。

    公孙瓒拍案而起:“那还等什么?带路!”

    五千?段宁给了他五千匹战马?

    他手上算上货运的中马,撑死也不过一万五千匹,段宁怎么如此大方?

    而且什么要求都没提,直接就把马送过来了!

    在赶去北郊马场的路上,北风一吹,公孙瓒也终于从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中,理出了一丝不对味儿来。

    “你说,段宁是伪装来的?”

    负责传话的谋士道:“是啊,她先去的辽东,那里我们的人插不进去,就没得到消息,差不多是上个月吧,她在辽西搞了很大的动静出来,具体是什么事还在查,不过在那之后,她就派人,将这些马送来了。”

    公孙瓒赶到北郊马场,果不其然,实打实的五千乌桓马,浩浩荡荡,满布原野,将他马场都衬得局促了。

    公孙瓒先前起家,就是靠着姑臧君提供的粮食和战马,这些年,姑臧君也一直支持公孙瓒在渔阳壮大自己的势力。

    他突然想起去岁,长安的权臣,司隶校尉曹班,派了一支骑兵队来,和右北平郡的乌桓人打了大半年。

    这件事当时公孙瓒没当回事,和蹋顿都能打半年,可想而知这支汉军的战力了。

    但是结合这五千匹战马,段宁的奇怪的行径,公孙瓒突然灵光一闪。

    段宁,难道和曹班之间,起了嫌隙?

    第203章

    “曹侯!幽州最新探报!公孙瓒在上谷和广阳大规模征兵征粮!”

    “曹侯!渔阳郡来信,公孙瓒得乌桓马五千,军队在向渤海郡方向集结!”

    “曹侯!这是公孙瓒发出的《讨袁檄文》!上面列明了袁绍的十条罪状!”

    黄河之上,一艘百米长的三层艨艟顺流而下,赶在丰水期结束前,向着兖州方向进发。

    船舱内,曹班和一众随行文臣武将,收到了来自幽州方面的最新消息。

    这是自河阳之战后,曹班首次离开京畿,为了此次出行,曹班特意提前锻炼了身体, 腹部都练出一层薄薄的肌肉, 换上戎装后, 整个人精神饱满,让符柯梦回河阳之战时期。

    年近而立的曹班,如今已完全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明晰的脸部线条令她和姐姐越来越像,姑臧君离京近三年,贾诩有时见到曹班,都会有些恍惚。

    “南阳那边呢?”曹班看向新任情报部部长,前礼部尚书,同时也是格物院的一期生, 吕克。

    “还在僵持,但刘表没有继续增援, 牛辅抵挡不住只是时间问题。”吕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硬。

    曹班点了点头。

    情报部的士兵汇报完消息后,就乘坐小船离开了,黄河水流落差大,她们在进入兖州地界前就必须改换陆路,曹班的行踪本就是最高级别的机密,加之水况不稳定,这三条消息可谓时效性极强。

    曹班对前两条消息并不意外,到不如说,这都是谋划之中的结果。

    姐姐假扮商人,从冀州的马市劫下乌桓马,挑拨公孙瓒与乌桓、冀州的关系,再让姐姐将马匹送给公孙瓒,助其野心膨胀,让他从北边给袁绍施加压力。

    公孙瓒就算识破了其中阴谋,五千匹战马他也不可能拒绝,只要他收下马,袁绍就不会做视他壮大。

    公孙瓒和袁绍之间的斗争,无论输赢,曹班都是受益者。

    不过,公孙瓒没有像袁绍兄弟那样拥帝自立,而是称异姓王,以王的名义讨伐袁绍,抢占道德制高点,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曹班饶有兴致地读完了公孙瓒的《讨袁檄文》,这些简牍都会交由随行秘书官留档,礼部的史官会将其记录下来,编码收录于本朝志书。

    她摇了摇头,摊手道:“还是有些委婉了,我还可以再给他列十条。”

    贾诩看完檄文,也是摇头:“不及蔡琰当初的《讨董卓檄》十分之一。”

    潜台词,骂人都戳不到痛处。

    荀彧想了想,道:“感情出发点不一样,当初蔡参军在洛阳,深受董卓之害,檄文自然是发自肺腑、一气呵成,公孙瓒手下这位执笔人,嗯,也是文采斐然。”

    文若还是一如既往地体面啊,曹班在心里感慨。

    她莞尔:“既然如此,我们来帮帮他吧。”

    要从动口变为动手,还得先攻击到对方死穴才行。

    提笔着墨,诏令一书而就,都不需要盖章,曹班的书案上提前备好的,就是一摞盖了传国玺印的空诏令,书房内的众人对此也习以为常,诏书内容十分简单,无需润色,尚书令贾诩接过后,立刻交由随行的官吏承办。

    消息很快传到了冀州。

    ——天子诏令,给予公孙瓒督统冀州、兖州、豫州,三州军政的职权。

    袁绍谋士的关注点在于,此乃长安阳谋,是逼迫公孙瓒和袁绍交手,无比阴险歹毒的阳谋。

    袁绍的关注点在于,这条消息是从洛阳传来的。

    总所周知,天子在长安。

    所以这个天子诏令出自谁之手呢?

    “曹、班!”

    袁绍狠狠磨着后槽牙。

    谋士逢纪自然是和主公同仇敌忾,也恶狠狠道:“曹班此计着实阴险,公孙瓒大军就在渤海郡,他和陛下从前关系就不好,我们都不去计较他抢夺乌桓马的仇怨了,曹班这下一挑拨,这仗是不打也得打啊!”

    逢纪口中的陛下,当然不是长安的天子刘辩,而是在冀州新鲜出炉的“天子”,曾经的幽州牧刘虞。

    刘虞经营幽州多年,和公孙瓒暗暗较劲了两年,彼此都没办法把对方赶出幽州,也都不愿离开幽州。

    袁绍从董卓死后,就打起了拥立刘虞的主意,明里暗里,威逼利诱都试过,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然是要将从龙之功的好处,在刘虞身上悉数讨回来。

    所谓白天不能说人,逢纪话音刚落,就有“小黄门”登门通传,说天子召见。

    袁绍帐下诸人,连刘虞都不甚待见,更别说原本是王府仆役,现在是阉人的小黄门了。

    他们照常在将军府内议事——袁绍拥立刘虞后,自封大将军,加上和他作对一般的弟弟袁术,如今这天下,竟同时有三位“大将军”。

    小黄门站在门外,被日头直晒着,一直等到人都快晕倒过去了,将军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大将军袁绍前呼后拥地走出来,也没给人一个眼神,兀自上了马车,华盖车架直奔刺史府。

    事急从权,“天子”刘虞的宫殿还在修建中,只能屈尊住在袁绍从前的刺史府里,袁绍则在城内另置将军府。

    当着刘虞的面时,袁绍的姿态还是做得很足的,为了将刺史府的大堂改做议事的朝堂,灯盏、御案、帘帐,都是参考洛阳皇宫的款式打造,雕梁画栋的技师找不到,他就干脆让人给房柱和墙壁贴上金箔,可金箔贴到一半,发现也供应不上,因此又改用颜色相似的黄色彩绘,涂在房梁上,弄得一个四不像。

    刘虞是去过洛阳皇宫的,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见袁绍衣食住行奢华依旧,唯独对他的“宫殿”如此敷衍,直觉袁绍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心里渐渐生了了怨气。

    他离开幽州,来冀州称帝,本就有些寄人篱下的意思,既然被袁绍架在* 火上烤,他转念一想,一不做二不休,我都当皇帝了,还不能任性一些吗?

    于是他索性放开拘束,纵情享乐,成日宴饮不算,还大设“后宫”,学灵帝玩起了“酒池肉林”。

    你袁绍能把持有司设置,还能管到我皇帝的后宫不成!

    旁人不知道刘虞心里所想,只当他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从曾经人人称赞的“幽州明主”,变成了人人惧厌的“冀州暴君”。

    就连袁绍,在看见刘虞那张虚耗过度的轻浮面容时,也是这般想的。

    呵,难道人当上皇帝后,就不再是人了吗?

    看看他把自己好好的刺史府,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后院每隔几天,就有女子被抬出来,连带着他在冀州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名声,都给败坏了!

    袁绍强忍住内心的厌恶,行了全套的礼节后,在刘虞的旨意下落座。

    “陛下召见臣,是为何事?”

    刘虞盯着袁绍,直将他看得皱起眉头,才缓缓开口。

    “大将军没有得到消息吗?朕以为,是大将军有话要和朕说。”

    有那么一瞬间,袁绍无比后悔拥立刘虞这个决定。

    但现在,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刘虞是君,他是臣,即使是万人之上,身为臣子的大将军也必须恭谨对待这一人。

    这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也是他身为门阀士族后代,难以跳脱的穹宇。

    “臣确实收到洛阳方面的消息,正要向陛下禀报。”

    袁绍将长安朝廷对公孙瓒的任命,告诉了刘虞。

    刘虞听完,不屑道:“哼,涸泽而渔,他公孙瓒的目光也不过如此了。”

    袁绍微微一怔,没反应过来。

    刘虞理了理衣袖,又动了动鼻子,发出一声不耐烦地鼻息,殿内立刻有宫人小步膝行,给熏炉换上香料。

    浓郁的香味弥散在殿内,饶是习惯了贵族做派的袁绍都感觉有些不适。

    刘虞却笑了,声音沙哑又粗粒,他才四十岁,但两鬓已经全白了,袁绍看着他,看他抽噎一般发出刺耳的喘息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刘虞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长吐出一口浊气,恹恹道:“难道不是吗?你出钱出地,乌桓出马出力,公孙瓒不过是占个山道,就能从中获利,五千匹马,他劫断的,岂止是利益,更是冀、幽之间合作的可能啊。”

    “但,如果没有曹班的挑拨……”

    袁绍始终惦记着曹班。

    刘虞冷笑:“曹班不过是顺水推舟一把,没有这诏令,他公孙瓒,难道就会给你写赞歌了吗?”

    袁绍脸色一黑,刘虞怎么也看到了檄文?他分明有意将此消息拦下了。

    上一个被写檄文辱骂的董卓,坟头草都两尺高了,这不光是面子问题,打仗前出现这种事,很不吉利的好吗!

    “大将军急什么,公孙瓒会写,你袁氏门生,难道找不出一个会写文章的人来?”

    这话要在从前,刘虞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但现在看到袁绍不爽,看到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相互攻讦,看到天下乱成一锅粥,他只觉得食欲大开,心里快活得不行。

    “别总盯着女人看了,他们曹家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兄妹相残,哈——”

    刘虞不顾袁绍越来越黑的脸,抚掌狂笑:“今日子弑父,明日父杀子,永远只有亲人和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啊!” ——

    初平五年,夏。

    刘备离开了自己的任职的平原国,带着自己的亲信部将,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不久前,他的国相府,先后来了三名使者。

    公孙瓒的使者从紧临平原国的渤海郡出发,带来了他们共同的老师,卢植的亲笔书信。

    卢植在董卓、王允之乱后,没有和其他公卿一起,前往天子所在的长安,而是返回家乡涿郡,重拾旧业,创办学府,教书育人。

    卢植的信中并没有明确表达公孙瓒拉拢他的意思,只是说希望他们珍惜同窗之谊,但涿郡在幽州,是公孙瓒的地盘,公孙瓒此举不言而喻。

    长安给予公孙瓒统御三州的权柄,公孙瓒大军主力就悬在他的头顶上,他和长安的盟约,在幽州铁骑下显得格外脆弱,面对公孙瓒的大棒加甜枣,刘备当时是动摇了的。

    反正自己投靠曹班,公孙瓒背倚曹班,他这也不算背弃旧主不是?

    可就在刘备清点了手下兵马,交代好家人朋友,准备向平原国君辞行时,第二名使者登门造访。

    毫不意外的,是来自冀州邺城的使者。

    袁绍的门生更加直接,直接带来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在城郊的时候,差点让平原国的城防士兵当做了敌人。

    解除误会后,使者告诉刘备,这五百人,和五百匹战马,就是袁绍的诚意。

    平原国不产马,刘备有些眼热,手下武将关羽更是眼冒精光。

    于此同时,使者还交给刘备一枚印章。

    “陛下擢升使君为青州刺史。”

    刘备心里当然是不认刘虞这个“伪帝”的。

    但那可是刺史印章啊!

    袁绍自己做过冀州刺史,样式肯定是没错的,看看这玉,看看这字,这气派,这……

    “大哥!袁绍这厮,是想一石二鸟,既帮他分担来自渤海郡公孙瓒的压力,又让我们和曹班任命的青州刺史马腾干起来!大哥莫要上他的当啊!”张飞吹着胡子,在刘备耳边大声密谋。

    “我知道……”刘备喃喃。

    但那可是刺史印章啊!

    他没有立刻答复使者,而是将人留在城内,好吃好喝供着,并让使者给他三天时间考虑。

    但就在这短短三天里,第三位使者,在平原国都城城门,被守城的士兵拦下。

    “来者自称扬州天子遣使,奉大将军命令,传天子诏谕……”

    扬州天子,刘繇。

    据说是在扬州避难,被袁术手下将领孙策揪了出来,押到寿春,强行送上的皇位。

    平原国和扬州并不相邻,陶谦身死下邳后,曹班和袁术划江而治,袁术要派使者来,走陆路就必须要经过曹班的地盘,因此只能是走海路。

    也难怪扬州的使者会如此狼狈,还被城门卫当成贼人了。

    袁术的使者带来也是诏书,但比起前两位,说服力几乎为零。

    扬州的天子任命刘备为徐州刺史。

    刘备:……

    我打徐州?

    袁术想得倒挺美,刘备打徐州,就必须先打穿青州,有他在北边攻打青州,袁术就可以专心渡江对付曹班的部将游树。

    但他也不想想,自己多少人,徐州多少人?他撑死领一封国的兵力,如何对抗背倚朝廷的徐州?

    他派使者去找曹操都比找自己现实啊!

    哦,什么?袁术和袁绍是死对头,曹操是袁绍的盟友,所以袁术没法去找曹操?

    那就是你袁术的问题了。

    当然,刘备也没有苛待这位孤身抵达平原国的勇士,将他安置在了袁绍使者的隔壁。

    等待刘备答复的这三天时间里,公孙瓒的使者磨刀霍霍,袁绍的使者胸有成竹,袁术的使者收拾包袱,随时准备跑路。

    三天后,跑路的袁术使者,和同样跑路的刘备撞了个正着。

    张飞砍下使者的头颅,交给了刘备,刘备将其包好,带着亲信离开平原国。

    平原国四面八方都是强敌,实在不宜久留,离开是必然的,可问题是,他去哪儿呢?

    新投入他帐下的糜竺为他指明了方向。

    糜竺本是徐州富商,因徐州战乱,避难来到平原国,刘备将其奉为座上宾,糜竺则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刘备。

    糜竺的资产在离开徐州境内时,被游树的士兵扣押了,但他的门客和童仆,都跟随他一起来到了平原国,糜竺带资进组,拿的是原始股,虽是新人,却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

    “老夫以为,兖州是使君眼下最好的去处。”

    没错,糜竺建议刘备,投靠曹操。

    第204章

    经常创业的人都知道,筚路蓝缕的时候,总能遇上一些贵人。

    这些贵人或者是在一个茅草屋里,为草创团队的话事人谋定未来几年, 甚至几十年的发展道路。

    然后被脑子超级好使的当事人,在未来的某天, 午夜梦回时, 叫来史官或者门生记录下来。

    然后成为后世中学生语文必背名篇什么的……

    或者就是像糜竺这样,财大气粗,愿意做天使投资人。

    糜竺希望刘备投奔曹操的理由很简单。

    投袁氏?

    他的钱财,在经历世代垄断, 从士族变为世族的袁氏兄弟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况且士族排斥商人,士人通过垄断从政渠道管理国家,好不容易将自己和统治者绑在一起,往下一看,商人占据大量财富却不事生产,实在显眼得很。

    如果说士人是九天之上的高贵鸟雀,那商人就是士人眼中“社会的蠹虫”,糜竺资助刘备, 虽然只是他作为商人参与政治的第一步,却也是时代背景下商人跨越阶层的一大步。

    他自认不到吕不韦那样富可敌国的程度,刘备那可有可无的汉室血脉也比不上嬴异人, 但钱币要一枚一枚的赚,地位的改变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不敢去袁氏门前送菜, 糜竺就只能考虑曹操兄妹了。

    妹妹曹班势盛, 还占了他的老家徐州, 表面上看,是他投资的最佳选择, 但他不希望刘备投奔她,和他离开徐州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曹班她打土豪啊!

    而且相比士族那些直接伸手要钱的,那个女人做的更绝。

    游树控制徐州后,长安第一时间下令,清查田亩和人口。

    这可要了糜竺的命了。

    要知道,像糜竺这样没有爵位和封地的富商,早期积累财富,都是靠交换物品赚取中间价值差额。

    但这样的财富是不稳定的,钱币不能再生,跑一次商,赚一次钱,挣的都是辛苦费,一场战争,一次劫掠,就有可能一切归零重来。

    那什么是稳定的?什么是可再生的呢?

    ——土地和人。

    于是这些商人,通过各种明里暗里的渠道,将财富以土地和奴仆、佃户的形式固定下来,盗贼可以抢走财富,但抢不走土地,人死了……

    可以再生新的人嘛!

    一番排除法算下来,糜竺发现,他的财富,只有在曹操的地盘,能够保留下来,并且发挥作用。

    当然,商人善辩,糜竺对刘备,肯定不能全说实话。

    为了说服刘备,他搬出两套理论——雪中送炭论和阴阳谶纬论。

    “使君现在去长安,去徐州,那是给屋顶加上瓦片,有没有这块瓦,屋子里的人是感觉不到的,但如果此刻屋顶塌了,他们就会认为,是这新添的瓦片带来的祸患。”

    “若使君带着兵马去兖州,那就是给曹孟德这头猛虎添上羽翼,使君和曹孟德有在洛阳时为同僚的情谊,曹孟德一定会重用使君。”

    刘备被糜竺这么一说,也想起了自己在洛阳任尉官时日子,那会儿曹操确实对自己多有照应。

    而曹班嘛……虽然她是曹操的妹妹,但她又是他的老师卢植的同窗,他永远记得自己和公孙瓒第一次在老师住所见到曹班时的场景。

    明明年龄相近,他面对曹班时,莫名总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感觉……

    心里已经有了偏向的刘备,将他最后的顾虑——平原国和长安的盟约一事,告诉了糜竺。

    糜竺一脸“这怕什么”的表情,一手拉过衣袖,一手上指。

    刘备跟着仰头,房梁间挂满蛛网,平原国相府缺少仆役,屋内许久没人打扫了。

    “先生的意思是,我们的盟约就像蛛网一样,风吹就散?”

    “哎——”糜竺摇头,又往上指。

    刘备面露疑惑。

    糜竺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牝鸡司晨,所谓阴极生阳,盈极必衰,自古以来,女子当权,有几个能长久的?”

    糜竺掰着指头,给刘备数:“统御并、凉的姑臧君,把持朝政的不其侯,书写《讨董卓檄》的蔡琰,还有那个徐州刺史游树,啧啧,使君您数数,您数数,这叫什么事呢?”

    刘备沉默,第一次见曹班时,那种别扭的感觉再次浮现。

    原来他不是不适应以长辈身份出现的同龄人,而是不适应以上位者身份出现的女人啊……

    “使君可记得司徒王允?”

    糜竺突然提起王允,刘备略有些诧异:“先生虽身在徐州,却对朝中变化格外清楚啊。”

    王允曾经在洛阳,和曹班的长安二朝并立,最终曹班的军队攻入洛阳,王允带着幽州牧刘虞的儿子刘和自焚于崇德殿。

    糜竺谦虚推辞,而后一脸神秘道:“据说,王允一死,洛阳的白昼顷刻变为黑夜,洛河水沸腾不息,阴火自北宫燃起,在洛阳烧了三天三夜,宫墙化为焦土,洛水都被蒸干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眼所见一般,刘备惊讶地说不出话,他又道:“曹班专权,是倒反天罡,是会遭天谴的啊!您去投奔她的兄长,只是顺应天时罢了,天意如此,还有什么值得顾虑呢?”

    “就算真有那一日,曹班势胜,到了连自己的兄长都不放过的地步,那天下恐怕就要大乱了啊!到那时,君不是君,父不是父,你我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一番推心置腹,刘备去兖州的计划,就这么敲定下来。 ——

    荆州上下,在齐心协力迎来刘表,送走孙坚后,是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的。

    刘表有野心,但实力只能支持他走到州牧这一层,统一荆州后,他的地盘全部的危险来源只有一个,洛阳。

    董卓死后,他留下的凉州军,作为游走在河内一带的孤军,在别人眼中是过街老鼠,在他的眼中,就成为了将他和洛阳分隔开的最好屏障。

    几年的屯田储备,供给一个南阳郡,刘表表示,手拿把掐。

    因此牛辅在南阳,就过上了土皇帝一般的神仙日子。

    牛辅这个人没有什么突出的军事才能,从前在董卓手下,单打独斗十战九输,董卓也知道他的水平,就常常让其他将领和他配合行军。

    但他本人有个特点——跑得快。

    作为硕果仅存的董卓余部,他就是靠着自己一身过硬骑术,苟到最后,还苟得相当滋润,不仅吃穿用度有人供应,南阳还是个大郡,说出去也有面子。

    但这也导致,当曹操率大军压境时,牛辅除了求援,啥也做不了。

    其实当得到曹操进入南阳的消息时,牛辅就想跑了,但郡治宛城的官吏哭着求着拦住了他,请他向刘表求援。

    “听说曹操当初为了攻占兖州,大肆屠戮,故九江太守边让,素有才名,有人构让于曹操,曹操怀恨在心,通告全郡将其斩杀,以儆效尤,兖州士大夫皆恐惧啊!”

    牛辅心想,曹操杀的是士大夫,关我牛辅什么事?

    但转念一想,刘表待他不薄,离了南阳,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去处。

    于是他便让手下,骑上郡中第二快的马,去向刘表求援,自己勉为其难地,和南阳郡的官吏一起守城。

    谁知道,援兵还没等来,派去宛城东北堵阳城的先锋军,就被曹操的军队全数歼灭了。

    牛辅得到消息,立刻就叫人去牵馬廄里那匹全郡第一的快马。

    手下又是一番一哭二闹将人劝住,还将家财全数奉上。

    “州牧是不会抛下南阳不管的,我们和南阳,和使君共存亡,也请使君,不要放弃南阳!”

    牛辅看着一车一车的珠宝玉器被拉入府邸,咽了咽口水,十分不情愿地同意了。

    结果就是,曹操连拔堵阳、博望二城,兵临淯水。

    眼看再不跑,就真的要和宛城共亡了,所谓君子守社稷,不死社稷,牛辅打定主意跑路,不顾官吏阻拦,直接冲进馬廄,却发现,馬廄早已空空如也。

    泥泞的地上散落着被雨水浸湿的干草,盖住了马蹄踏过的痕迹,一眼望去,这馬廄竟然已经不知闲置多久了。

    牛辅大怒:“我的马呢?!”

    手下无一人敢言。

    远处传来士兵冲阵地呐喊声,不是曹军,而是在县尉带领下,手持兵器的宛城军民。

    城内武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了,宛城守不住,牛辅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手下的西凉将领纷纷倒向本地军官,时隔五年,这些从河内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西凉军,在南阳这片土地上,再次拔刀出鞘。

    曹操从淯水发兵,到攻下南阳,只用了不到五日。

    但他屠城,却用了足足十日。

    这十日间,刘表的援军从南郡出发,都没走过汉水,只留了一部分兵力在襄阳,就默默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哼,量他也不敢来。”

    营帐内,曹操听完南边哨骑的探报,发出一声不屑的鼻息。

    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宛城城郊,即使这样,血腥气味还是源源不断从淯水上漂来,帐内为了遮蔽气味,点了熏香,浓郁的香气和血气混合后,糊在人的喉间,令他的声音听上去浑浊而沉闷。

    荀攸在屠城的第三日就一病不起,曹操去看望,他也回避不见,荀公达不在,曹操行事越发无所顾忌,手下人向他汇报,都是小心翼翼。

    尤其是要汇报的,还是这样的坏消息。

    “鄄城遇袭,东武阳的陈宫反叛,曹班部将率主力攻定陶,兖州告急!”

    第205章

    南阳郡, 宛城。

    曹操紧急召集诸位将士商讨对策,营帐外面却传来喧哗的声音。

    “我去看看。”从弟曹仁起身,步出营帐,门帘一掀,只见面色苍白的荀攸被人搀扶着,与曹操的另一个从弟曹洪起了争执。

    与其说争执,倒不如说是曹洪单方面地欺负人。

    因为屠城一事,曹操的谋主荀攸已经告病多日,旁人怎么想暂且不论,曹仁是不相信荀攸真病了的。

    曹仁的祖父曹褒是曹操的祖父曹腾之兄,因为曹腾的缘故,曹褒在桓帝时期官至颍川太守。

    一个宦官亲族,在士族遍地的颍川当太守,一直干到身死任中,还在本地获得了相当不错的评价,各中苦楚,也只有曹家人自己知道了。

    因此曹仁和曹洪对颍川出身的荀攸,其实都无甚好感。

    尤其是荀攸身为曹操帐中谋主, 还总是和曹操唱反调,比如这次屠城,曹操认为, 南阳只是他进攻洛阳的跳板,除了屠城, 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对世家盘踞的南阳彻底换血。

    但荀攸却总是拿出名望、礼教, 那套约束士人的说辞来劝阻曹操。

    两人不欢而散, 闹得全营皆知,这很是打了曹操的脸。

    荀攸再怎么厉害,再怎么有号召力,有主意,曹操都是他的主公,这边刚打胜仗,那边你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主公意见不合,你让曹操之后如何御下?

    曹仁和曹洪私下里,都将荀攸称病,当做他在曹操面前拿乔,可时隔半月不到,曹仁再见荀攸,这昔日峨冠博带的翩翩君子,竟然已经是面色灰白,如残烛一般,幽光衰微了。

    和对曹操有救命恩情的曹洪不一样,曹仁性格更加沉稳,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趣,见曹洪还在耀武扬威般地喋喋不休,与之相对的,是咳喘连连,话不成句的荀攸,以及搀扶着主人,被曹洪气得面红耳赤的荀氏门生,曹仁连忙上前当和事佬。

    “危难当头,主公正是需要先生的时刻,子廉莫要多说了,快请先生进帐来吧。”

    曹洪却不肯松口:“就是因为危难当头,我才不能让他进去,主公已经谋定下一步的计策,先生既然在病中,就好生将养着,何必忧心忡忡?”

    谋士不忧心,主公就该忧心了,曹洪这话阴阳怪气,恶意满满,往常荀攸是绝不吃他这一套的,但这次他却颤抖着声音坚持道:“请,将军让我入内,主公,绝不可攻洛阳!”

    荀攸一反驳,曹洪更是来劲:“当初说打洛阳的是先生,现在说不打洛阳的又是先生,先生不是常说,为人主最忌讳朝令夕改——哎,子孝你拽我作什?我今日非要将这话说开来不可!”

    曹仁劝不动曹洪,就去向荀攸使眼色,可荀攸根本不看他。

    “如今攻打洛阳的计策已经定下,乐进的先锋也已经出发,兖州有元让,有彦方,我们只要依计划行事,兖州之危自然可解,瞻前顾后,只会一事无成!”

    根据守恒定律,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荀攸脸色越是难看,曹洪越是开心,他看不爽这个拿腔拿调的世家子很久了,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就对他们指手画脚,还批评他对自己手下士兵约束不严。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他可不得怼个爽?

    所以哪怕曹仁在一旁猛掐他,他也要继续说。

    “主公看重先生的才华,所以格外优待先生,先生所提的建议,主公就没有不采纳的,但主公敬重先生,先生可曾将主公放在眼里?”

    “你!”

    曹洪这话实在诛心,荀攸苍白的脸色因急怒而骤然发红,心口却传来剧痛,牵扯着每一次呼吸,让他无法开口。

    “先生!”“荀公子!”

    荀氏门生手忙脚乱地将他护在中间,若不是有人架着,荀攸几乎就要站立不住,曹仁有些不忍心,想上前去,被曹洪拽回来。

    转头一看,曹洪还嬉皮笑脸地样子,纵使再有涵养,曹仁也忍不住翻脸了,刚要开口,帐外士兵整齐肃立,曹操从帐内走出来。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了,还在争吵?”

    见荀攸被人围着,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他大惊,连忙亲自将人搀扶入内。

    曹仁也跟着入帐,曹洪撇撇嘴,扫视一圈,朝帐外的士兵道:“不要多嘴多舌。”随后也入了主帐。

    荀攸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他长篇大论地向主公陈诉利弊,在门口被曹操的亲信一番刁难,本就郁卒的荀攸已然心怀死志,想着今日若是不能相劝,他就以死相逼。

    可他还没开口,曹操竟然主动步下首座,在他案前拜服下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言辞恳切道:“兖州告急,我军进退维谷,该如何做,还请先生教我!”

    荀攸的门生见状,感动得几乎当场落下泪来,有人愤然看向曹洪,曹洪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坦然回视。

    “主公,为今之计,以攻为守,才能解兖州之危。”

    “公达是希望我继续攻洛阳?”

    荀攸摇头,艰难地咽下一口气,表情痛苦,门生见状,替他回答道:“禀主公,先生的意思,洛阳不是光凭我们一支军队,就能打下的,刘表不援,袁绍不帮,现在执意攻打洛阳,得不偿失,我们承担不起失去兖州的代价啊!”

    兖州是曹操的第一块地盘,也是手下诸多谋士武将的故土,曹操当然也不想失去兖州,但洛阳近在咫尺,曹班既然能乘他不被偷家,他为什么不能反偷回去呢?

    荀攸观察曹操的表情,就知道他仍心有不甘。

    “顺序不对。”

    他只简单提点,门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向曹操解释道:“主公,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兖州作为依仗,我们在洛阳撑不了太久。”

    曹操刚想说,没有兖州,那不是还有刚打下的南阳……

    啊,是了,南阳让他屠了。

    曹操的脸色霎时间黑白相交,好一会,他才平复心情,对荀攸忏悔道:“后悔当初没有听先生的话!”

    最终,曹操听从了荀攸的建议,放弃攻打洛阳,转而分别向陈留太守张邈和冀州牧袁绍发去书信,计划从颍川绕道陈留渡河,与袁绍在黄河以北的驻军会师。

    “先生,先生!”

    荀攸被人搀扶回营帐后,再度发起高热,曹操在宛城找不到医师,紧急派骑兵从周边县城寻医问药,但荀攸却陷入昏迷,睡了整整一天,才被人唤醒。

    睁开眼,是荀氏子弟满是泪痕的憔悴面庞,荀攸想抬手,安抚一下晚辈,却生不出力气来,只能叹息。

    “先生,主公已经听了先生的话,先生千万莫要难过,莫要再伤心了。”

    “我……何时伤心了。”荀攸苦笑。

    主公能听劝谏,他很是欣慰啊……

    “那您为何要哭泣呢?”

    “我?哭泣吗?”

    荀攸后知后觉,察觉到眼间的酸涩和疼痛。

    “您昏睡的时候,泪一直流,衣襟都湿透了,主公来看您,我们还给您换了衣衫。”

    门生越说,越是心头发酸,他强忍住泪意,替荀攸掖了掖被角,柔软绵滑的丝绸一摸上手,又是一片冰冷的湿凉。

    荀攸让人将自己搀扶起身,他靠在榻边,营帐四处密闭,不让风透进来,他感觉有些闷,又命人将门帘卷起,风卷着落叶吹如帐中,城池周边的树都被砍伐殆尽,营地内唯一一棵老樟树,就在荀攸营帐前,樟树有特殊的味道,能驱散蚊虫,曹操扎营时,告诉荀攸,这样他就不必熏香了。

    见荀攸状态不错,门生想去通知曹操,被荀攸拦下了。

    “何时拔营?”

    “明日,先生安心休息,主公说了,您坐太守的马车,迟一两日出发也没问题,他会让曹仁将军护送您。”

    荀攸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先生……”门生试探道,“你还在生气吗?”

    荀攸见门生小心翼翼地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门口的落叶在风中打旋,秋日的空气让人身心舒畅,他也有些释然了。

    “是啊,”荀攸真的笑了起来,“我是在生气。”

    门生立刻道:“主公要是能早些听您的意见,我们也不至于——”

    “不,我不是生主公的气。”

    帘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荀攸闭眼,道:“我是在气我自己。”

    “明明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最终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门口的落叶被来人踩碎,门生见曹操进来,连忙退到一旁,刚想说先生已经好些了,却见曹操脸色大变,转头一看,荀攸斜倚在榻上,头微微偏着,像是睡着了,可手臂却从膝头,缓缓滑落下来。

    “先生!!!”

    “公达——”——

    从平原国出发,过高唐县,骑兵五日即可抵达兖州东郡的河防重镇东武阳。

    临出发前,刘备收到了曹操要离开兖州的消息,担心跟不上大部队,又听说曹操的手下陈宫是东武阳人,被他安排留守,就派使者到县城内传话。

    使者很快答复刘备。

    “陈宫先生说,曹使君眼下就在濮阳县,他可以带主公去见她。”

    第206章

    刘备是怎么也没想到,陈宫所指的曹使君,竟然是司隶校尉曹班!

    东郡郡治濮阳城内,刘备以一种不可思议地表情打量正在对曹班谄媚的陈宫。

    这个陈公台,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听他说了一路曹操的好话的?

    难道他一直就在内心取笑自己吗?

    “玄德,别愣着,快上前来,让使君看看。”

    陈宫当然不知刘备心中所想,他背叛曹操,最害怕的就是曹操带兵打回来,刘备这点兵力,和他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汉室宗亲身份,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既然送上门来,他就顺水推舟,干脆将人引荐给曹班。

    曹班实力越强大,他就越安全。

    曹班也没想到刘备会出现在这里,新任情报部部长吕克自知失职,想和曹班说些什么,曹班摆手制止他,笑着问陈宫:“公台引荐的这位是……”

    事已至此, 刘备只能听天由命,自报家门。

    “自从盟约签订,备厉兵秣马,就是为了今天,听闻曹侯攻入兖州,备便率亲卫军急行驰援,途中还斩杀了曹孟德手下一员武将!”

    刘备紧张地心如擂鼓,命人将首级呈上,他的军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不是和曹操同盟,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好在还有个袁术使者的脑袋,能作为掩饰。

    好在陈宫没有拆穿他,曹班收下首级后,既没有细问他的到来,也没提及盟约,反而和刘备叙起旧来。

    “竟然是玄德,多年不见,你的老师可安好?”

    刘备上次和老师卢植有联系,就是公孙瓒让他写信劝自己归附,再往前,他自身都漂泊不定,哪有功夫关爱师长?只能继续胡诌。

    “老师归隐故里,一切安好,来之前他还书信于我,让我向您问好。”

    “呵呵,难为子干还惦记着,我会让溯原替我带去问候。”

    溯原是大将军段宁的字,曹班信赖大将军,托其传话并不奇怪,可老师人在幽州,段宁要如何问候——

    等等,段宁也在幽州? !

    刘备暗暗心惊,如果是这样,那么姑臧君就可以从背面牵制住袁绍,曹班对于兖州,就是蓄谋已久!

    这下,他看向陈宫的表情,立刻就从鄙视变为了感激。

    而陈宫这边,不知曹班与平原国相还有师门情谊,很是满意自己的牵线搭桥,主动向曹班建议道:“而今濮阳已定,曹孟德在定陶的驻军仍负隅顽抗,不若就令玄德带兵,驰援嫖骑将军?”

    “善。”

    陈宫三言两语,就将刘备安排得明明白白,还说要亲自带他离开濮阳,两人走后,荀彧回到郡守府,符柯刚好给曹班送来战俘名单,两人擦肩而过,符柯脚步一顿,又退回来,打量他。

    荀彧回过神来,行军礼:“部长。”

    符柯:?

    荀彧:……?

    符柯原本要走,这下又转过身:“走,我陪你一起进去。”

    荀彧只能跟上。

    两人来到书房,曹班正在看符柯送来的名单,荀彧欲言又止,符柯站在一旁,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荀彧这才下定决心,打断曹班的手头的工作。

    “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曹侯!”

    曹班抬眼,这才注意到书房内的两人,点头示意荀彧继续说。

    荀彧飞快在心中顺过一遍思路,上前两步,道:“刘备是平原国相,国相非诏不能擅离郡国,更何况他还带着兵马。长安和平原国有盟约在先,他出现在这里,就是背弃盟约,是敌非友!”

    曹班放下手中的炭笔,将名册还给符柯,符柯接过名册,微微一怔,荀彧注意到,上面许多名字,都被赤色的炭笔画了红圈。

    “所以呢?”曹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文若的观点,我是认同的,那么文若是想请教我什么呢?”

    那一瞬间,荀彧似乎被曹班冷漠的态度刺激到了,这样的曹侯令他感到有些陌生,但无论如何,向主帅谏言,是他身为参军的职责,哪怕因此受到责罚,他也心甘情愿。

    “陈公台助曹操夺取兖州,却不知自己筑巢引凤不成,反招来虎豹豺狼,可见是个识人不清的,刘玄德背弃盟约,为了保全手中的兵马,而舍弃苦心经营的地盘,这样具备强大武力的豪右,就像手中刀刃,稍有不慎,就会划伤自己,曹侯怎能如此信任他二人呢?”

    曹班了然:“原来文若是担心我识人不清,又玩火自焚啊……”

    荀彧哑口无言,莫须有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又听曹班道:“文若的担心不无道理,嗯,所以我就让他们自己选择……”

    荀彧不解,还想说什么,符柯插言打断他。

    “文若明白了,他会继续跟进的,那我们先告退了哈。”

    说着就将他从书房里拽了出来。

    “嘿,这下舒服了吧,你说我是不是该骂你?”

    荀彧不服气:“您是上级,您要批评我,我自然是全盘接受的。”

    符柯气笑了:“你平时那八百个心眼子呢?还以为你是最会察言观色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反而拙气上来,读不懂气氛了。”

    荀彧当然也看出曹班心情不好了,但因为心情影响工作?

    这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曹侯身上吗?

    符柯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当曹侯是什么?是喝露水的神仙?没有感情的草木?她是人!人心肉长,有情绪很奇怪吗?况且她也回答你了,你那么聪明,自己回去想一想,就当锻炼脑子了,懂?”

    “是……”荀彧眼睛盯着符柯手里的名单。

    符柯无语:“别跟我演,好的不学就学坏的,这是原件,不能给你,画圈的就是要杀掉的,我只能说那么多。”

    荀彧一愣,他记得,光是他看到的那一页上,就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除去曹氏子弟,还有像夏侯兄弟那样,与曹侯自幼相识的……

    荀彧回首望向院落深处的屋子,一时无言。

    符柯拍拍他的肩:“你也别想太多,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将来你也会遇到,这条路从来就是血肉铺就的。”

    她率先步出院子,感慨道:“是士兵也是屠夫啊。”

    “……斩一人,而救千万人的屠夫吗?”

    符柯回头,莞尔:“真要这么简单,就会有千万人甘愿赴死了。”

    荀彧沉默半响,道:“部长也遇到过吗?”

    “什么?”

    “就是您说的情形。”

    “没有。”符柯耸肩,“我是孤儿。”——

    初平五年,冬。

    得到天子诏令的公孙瓒一夜之间,成为幽、冀、兖、豫,四州之主,期间姑臧君从辽东郡派来使者,名为祝贺,实为试探,让公孙瓒一眼看破,羞辱一番后,没有放人北上,而是将使者赶去了青州。

    公孙瓒的意思很明确,你段宁要是聪明人,就老老实实在青州待着,别整天坐船来回跑,待我收拾完袁绍,你没从幽州滚蛋,就别怪我的铁骑无情了。

    那使者也不知是什么背景,胆大包天,走之前竟然在公孙瓒帐中留下一封信。

    信中,姑臧君怒斥公孙瓒背信弃义,将当初赞助兵马粮草的恩情都抛在脑后了。

    公孙瓒只看到这里,就将信封丢进了火盆里。

    你赞助?你是什么身份?一个西凉女贼,也来和我谈信义?

    赞助我的明明就是我的好兄弟,好姐妹,当朝重臣,司隶校尉曹班啊!

    当然,公孙瓒得了曹班的好处,也深谙分猪肉的道理,很快就将“自己的地盘”分给手下。

    他先后任命亲信严纲为冀州刺史,单经为兖州刺史,田楷为豫州刺史,军中会议一开,列席诸将都是刺史一级的,他这个“三州统帅”的牌面一下就上来了。

    公孙瓒在渤海郡上蹿下跳,袁绍自然也坐不住了,两军先后在安平、清河两个冀州封国多次接触,最终在界桥爆发激战。

    而就在公孙瓒和袁绍打得不可开交的同时,段宁却在幽州渔阳、右北平二郡,进行大规模募工。

    为了治理沿江地带的洪泛灾害,她先后规划了三处堤围,总长五十多公里,郡内各县设灌溉陂塘近千处,可护卫农田两万公顷。

    这些工程的经费大头由长安户部专项拨款,不足部分由渔阳郡府和收益田亩分等摊派,也有本村自筹建设的小规模陂塘,以及少不了本地世族、豪强的“热心捐款”。

    次年春,青、交二州的学院的毕业生乘坐海船在辽东海港登陆,支援幽州的建设工作。

    人财到位,水利完备,经尚书台批准,一个全新的部门在幽州设立。

    ——垦荒办事处。

    垦荒办充分吸收泰山郡地籍普查试点的工作经验,将幽州全境分为三批次查勘荒地。

    第一批为乐浪、辽东、玄菟、辽西四郡,经过多年经营,这些地方的田籍资料相对完备,群众基础也相对较好,是此次垦荒工作的重点。

    第二批为右北平郡、渔阳郡,段宁亲自坐镇,必要时刻,以武德服人。

    第三批为上谷、广阳和涿郡,公孙瓒、刘虞、袁绍的势力在这里根深蒂固,普查以工作人员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勘查结果交由长安,由工部比对藏书馆档案后封存留底。

    垦荒的耕牛、农具以及种子,同样参考水利工程的模式出资拨付,同时段宁还明确划定了参与垦荒人员的年龄、人数、乡内垦荒的最少面积,允许一定规模的合作垦荒,并设立奖励机制,按劳分成,凡垦荒两公顷以上者,十年内免缴地租。

    大将军段宁的放下刀剑,扛起锄头,身先士卒,只用不到半年时间,就完成两公顷的垦荒,还得到了长安的表彰。

    精心选育的种子被一批批播下,同一片土地上,有人唱着丰收的歌谣,有人弹着锵然的琴声,奏响王朝的哀歌。

    第207章

    “北上太行山, 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1]”

    初平六年,曹操的军队被困在冰天雪地的太行山脉之间,他下令军队原地扎营休整,随后提笔写下诗作《苦寒行》 ,并将诗文交给自己的次子曹丕。

    这是曹丕第一次随军,他与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长,随侍曹操左右以来,一言一行都十分小心。

    从前这个位置出现的,都是曹操的长子曹昂。

    随着曹操参与的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曹操有意培养长子,每每在外征战,就将后方交给他最倚重的长子。

    曹昂也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曹班的部将吕布奇袭鄄城时,他将父亲屯在城内的财宝散给留守城中的曹操亲信,让亲信将弟弟和父亲的姬妾们送出城,自己率守军迎战。

    鄄城地处战国时期两大都城邯郸和朝歌之间,也是殷墟所在, 曹操的士兵在这里屯扎,字面意义上的犁地三尺“征粮”,轻而易举便能掘出“珍藏”宝物, 与周边世族换取粮食。

    亲信们护送曹丕和卞氏渡河后,曹丕不肯继续北上,在河边一直等到了兄长战死的噩耗,才带着母亲和幼弟,逃到邺城。

    冀州刺史袁绍不在城内,邺县县令接待了曹操家小,得知鄄城已降,立刻派人传信带兵前往清河国的袁绍,同时询问曹丕,是留下还是继续北上。

    “你的父亲,被主公派往常山国募兵了。你要是同去,我会帮你照看家人,你要是不放心家人,就留在邺城,曹使君是主公的盟约,我会像侍奉主公家人那样,侍奉他的家人。”

    年仅十二岁的曹丕谢过县令,将家人留在邺城,自己带着亲卫继续往北追赶,终于在中山国追上了曹操。

    彼时的曹操在南阳失去了信赖的谋士荀攸,按照荀攸最后的建议,来到冀州,却碰上了本应在兖州陪伴妻子的次子,一丝喜悦没有,全是震惊。

    曹丕将兄长、夏侯兄弟阵亡的消息告诉了父亲。

    曹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大雪落下,他鬓边雪白,前路如同这雪地一般,一片渺茫。

    曹丕的生母卞氏出身不好,却十分重视孩子的教育,曹丕常年陪在母亲身边,诗书礼乐一样不曾落下,他接过诗文,一眼便能猜出曹操的意思。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

    曹操在诗作最后提及的《东山》,是《诗经》中的一篇,以周公旦东征凯旋为背景。

    《苦寒行》乍一看,是曹操感慨行军之苦,抒发战争的悲凉和压抑。

    但现在,曹操让他将其作为书信送出,若那便是一封宣战书,是对敌人明晃晃的威胁。

    曹操此次北上,意在劝降太行山一带的黑山军。

    根据荀攸遗策,袁绍与公孙瓒之间必有一战,这是曹班苦心经营的结果,也是她挟天子后最为成功的一次阳谋,于曹班而言,此战若是公孙瓒胜,她自然可以坐收渔利,若是袁绍胜,她从兖州发兵,也能乘虚而入,那就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左右都是曹班获利,荀攸看得很清楚,她的目标不是公孙瓒,也不是曹操,曹班的敌人是袁绍,是北地之主,她和袁绍之间,一定是不死不休的。

    因此,曹操若想从这场乱局中获利,就要站在终点往回看。

    曹操当下的首要目标是壮大自己,次要目标,是在壮大自己的同时,尽可能地削弱敌人。

    曹操最大的敌人,是曹班。

    曹班和袁绍相争,于曹操而言是有利的,所以曹操可以帮助袁绍,但万万不能卷入主战场,再次削弱自己。

    从南阳到邺城,一路上,曹操都在思考具体要怎么做。

    袁绍出发清和国前,曾在邺城与曹操短暂地碰了一面。

    前院刚刚来了盗贼,后院就失火,得知曹班奇袭兖州,袁绍也是大惊失色。

    但当曹操向袁绍表示,希望他派兵帮助自己夺回兖州,袁绍却拒绝了。

    “兖州初叛,曹班短时间内,必然无法完全控制,但如今公孙瓒的兵马已深入冀州腹地,我身为冀州刺史,必须护卫邺城,孟德当与我同去清河国,待我斩杀公孙瓒后,必举一州之兵,助你夺回兖州。”

    曹操只当袁绍放屁。

    我来找你要兵,你倒好,想直接拉我去送死?

    但此刻的他,人在屋檐下,只能先答应着,又讨价还价,从袁绍那里还是要来不痛不痒的五百人,这才罢休。

    袁绍和曹操一同长大,又是多年的老同学,哪能不知他曹孟德阴奉阳违时的表情?

    本来袁绍也没指望曹操能帮忙,如今连自己的地盘都能丢,袁绍更是不把曹操放在眼里,故作大度安慰曹操:“若是孟德不愿于我同去,也可以在冀州帮我募兵,募得的士兵,我承诺,都交由孟德统率!你看如何?”

    如何?不如何!

    回到临时住所的曹操大发雷霆:“我就知道袁本初靠不住!”

    曹洪也气道:“那我们就在冀州募兵,等人数凑齐了,之间杀进他的邺城!”

    “别说气话了!”曹仁受不了曹洪的拱火,驳斥道,“你当他袁本初那么好心,引狼入室?”

    “冀州连年兵祸,黄巾之乱后,成丁大量外逃,袁绍在这里这么多年,能募兵他自己不会募?恐怕就是深山里的野人,都让他揪出来充军了!让主公去募兵?简直就是戏弄人!”

    两个亲信一吵起来,曹操帐中诸将士也开始七嘴八舌地提意见,有说应该直接带兵渡河,杀回兖州的,有说反正袁绍离开邺城,不如现在就让邺城易主的,但这些主意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哪来的兵?

    屋内吵得他头疼欲裂,情绪濒临崩溃之际,他想,要是荀攸还活着,他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心里反复思忖着荀攸最后的话语,壮大实力?怎么壮大实力?他连兵力都不够……

    兵……

    募兵,募兵……

    霎时间,他灵光一闪,募兵可不止征调成丁这一种方式啊!

    这里是冀州,除了袁绍控制的冀州官兵,还有一股最大,最出名的军事力量——黄巾军!

    虽然说,作为黄巾的发源地,冀州黄巾在被卢植、皇甫嵩先后讨伐后,已经销声匿迹,但朝廷沉重的赋税,地方官吏腐败的管理,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农民起义问题。

    走投无论的百姓摘下黄巾,潜入太行山脉,以一个个山寨的形式重新整合,逐渐壮大后,相互联连,最终形成了几十万人规模的黑山军。

    这其中最著名的一支,前首领名为张燕,曾与张角交好,张角死后,他在关东联军讨董时,投靠了时任泰山郡太守曹班,后来一路跟着曹班对抗董卓残余,后又归化长安朝廷,得了封号,成功从起义军升格为王师。

    但黑山军可并不只有张燕这一支啊!

    曹操将劝降的任务交给自己的次子,也存了考教的意思。

    曹丕接过诗文,面对父亲,还有些紧张,想了想,开口道:“我观父亲的字,与钟功曹有些神似。”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从自己比较擅长的领域起一个话题,关心一下父亲。

    他对父亲身边的人、包括父亲过去经历的了解,几乎都来源于他的母亲,钟繇是济阴郡的功曹,之前他和母亲在济阴的定陶县,得钟繇诸多照应,他才从母亲那里得知,钟繇从前是父亲的同窗。

    能将妻儿托付的,必定是父亲非常信赖之人,而钟繇擅长书法,他独创的字体更是远近闻名,曹丕常常临摹他的字,如今见父亲字迹和自己神似,内心暗喜,情不自禁就说了出来。

    可谁知,这一句话,可害惨了钟繇。

    曹丕不提还好,一提钟繇,曹操就想到了他们曾经在洛阳蒙学的日子,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曹班。

    先是父亲,又是长子,还有自己的信赖的手下。

    曹班,曹班,曹班!

    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怎么还敢以曹家人自称? !

    曹操只恨不得立刻提刀杀到她面前,将她碎尸万段,告慰曹家先祖!

    对,还有祖父!

    祖父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染病?

    一定是被她当年风寒的病气沾染上了!

    曹丕被父亲突然怨毒起来的眼神吓到,以为是钟繇得罪了父亲,连忙道:“钟,钟功曹在定陶,教导我许多……”

    曹操猛然抬眼:“教导你?他一个外人,能教你什么?你的母亲呢?我不在时,她就是这样守德的吗?!”

    这下曹丕是真的吓坏了,二话不说跪在地上,以头磕地,直将额头都磕出血来,才含泪道:“母亲对父亲忠心不二,这些年来,一直悉心抚养我与阿弟,也善待各位夫人们,父亲如何责备我都行,但千万莫要让母亲知晓,她身体本就不好……”

    曹操冷笑:“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话里话外向着你母亲,我看她身体倒是康健,还能丢下阿昂不管,带你跑来冀州。”

    曹丕终于明白多说多错,不敢再言,只是不断磕头,曹操不喊停,他就磕得一下重过一下,直到被曹操一脚踹开,双手还颤巍巍地高举着写了诗文的竹纸,不让竹纸受损。

    他这幅样子,也终于让曹操动容。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曹操站起身,慢慢走到曹丕面前:“这是阿父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你要完成他,莫叫阿父失望,阿父就相信你的母亲,有好好抚育你。”

    曹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但又不敢让父亲看见,只能将头低垂着,眼泪落地声音被帐外扑簌地落雪声盖住,样子好不可怜。

    曹操看他这不争气的样子就来气,不自觉又想起长子曹昂,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发泄出去的郁气再次涌上来,脑海里嗡地一声,被巨大的轰鸣声占据。

    曹丕伏在地上,只见父亲脚步一晃,就闭着眼睛往旁边栽去,以为自己把父亲气死了,吓得瞬间泪奔,扶住曹操,一边试探他的鼻息,一边哭着喊着大呼救命。

    可这冰天雪地的,还是在山里,哪来的医师?

    曹操整整昏迷了半月有余,中途醒了两次,一次命人将随军的钟繇赶走,一次催促曹丕赶紧出发。

    曹丕思来想去,还是父亲的命要紧,大冬天的,黑山军也跑不了,就将任务放在一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曹操半个月,直到曹操清醒过来,将他痛骂一通,看样子恢复了神气,曹丕才满心忧虑地带着曹操的诗文和兵符继续北上。

    也就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南边清河国的战事,有了结果。

    公孙瓒对付袁绍,最大的优势就是他的骑兵,因此在战争初期,袁绍手下几乎无人能敌,才被公孙瓒从渤海一路打到清河。

    但随着战争深入冀州腹地,一方面袁绍的士兵本土作战,更熟悉地形,另一方面,多次对抗让袁绍的军队逐渐掌握了公孙瓒用兵的规律。

    拥立刘虞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出来。

    冀州和幽州两地,从前跟随刘虞的人,都加入了袁绍的阵营,他们对抗公孙瓒可谓经验充足,再加上袁绍逼死韩馥后,继承了他手下的冀州官兵,其中不乏麹义这样凉州出身的骑将,以及张郃这样冀州本地的宿将。

    最终,公孙瓒一路的高歌猛进,在界桥哑火,他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被麹义斩杀,他被迫率军退回渤海郡。

    然而公孙瓒和袁绍之间的争斗并没有就此停息,界桥之战后,双方依然多次交手,公孙瓒客场作战,加之乱世马比人贵,兵死了能重新征,马没了,可不是那么容易能续上的,公孙瓒只能不断向曹班求援,曹班一开始还能支援兵马粮草,后来她也向公孙瓒诉苦,直说长安皇宫重建耗资巨大,人手实在筹不出云云,只能运来粮草表示支持。

    再后来,曹班连粮草都拿不出了,只送来一封书信。

    公孙瓒展开信,发现随信送来的,是平原国与长安的盟约。

    “平原国国相刘玄德,是伯圭的同窗,亦是长安的盟友,伯圭可向平原国借粮。”

    公孙瓒当然知道刘备是平原国国相,也知道刘备早在他屯兵上谷时,就回绝了他的使者,带兵跑路了。

    求援无门的公孙瓒势力被一削再削,在袁绍手上连吃三场败仗,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清点渤海郡守军,丢下自己任命的兖州刺史和豫州刺史,返回涿郡。

    涿郡太守是刘虞的旧部,公孙瓒在渤海郡的求援信,他一封也没回,这已经构成行为上的背叛了,谁知公孙瓒打着打着,率军回来了,立刻表演原地变脸,带着郡中官吏热情地出城迎接。

    公孙瓒当然不信任这个太守,但此时的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时候再让他回渔阳,那和认输有什么区别?

    于是公孙瓒留了一个心眼,勒令太守将他的家人,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接到他在城里的住处,眼皮底下有了人质,他这才放心带着亲卫士兵,进入涿县。

    但公孙瓒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太守,实则行事尽决,就在他下榻县城的当天夜晚,太守竟然率军,将公孙瓒的住处围了起来。

    近一年的征战,让公孙瓒夜间难以入眠,一听外面动静,立刻爬起来,二话不说冲入后院,拖来太守妻儿,拉到院门前。

    院门敞开着,太守的幼子吓得嚎啕大哭,妻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太守含泪下令放箭。

    初平七年,公孙瓒命丧幽州。

    一代枭雄没有死于战场,而是亡命于自己地盘,死在了官府里。

    涿郡太守斩下公孙瓒首级,亲自带人,连夜送往邺城皇宫,向“天子”邀功。

    刘虞收到首级大喜,提拔太守为幽州牧,太守也大喜,幽州牧!这可是天子刘虞从前的职位!

    但刘虞这一举动,却引来了袁绍的不满。

    我出人出钱出力,打了公孙瓒整整一年,好不容易将人赶回去,你直接一个任命,就将全部的功劳给了自己从前的部下?

    同样是“挟天子”,为什么曹班那边的天子就那么听话懂事,自己这边这个,就总是要找不愉快?

    想到南边,自己的弟弟袁术杀了刘繇称帝,袁绍心里也动摇起来。

    韩馥的旧部,谋士审配劝他:“天子无后,后宫荒淫,只要有幼子降生,主公就可将其拥立为太子,到那时,害怕担心受天子掣肘吗?”

    袁绍一想也有道理,只能忍着心里的厌恶,继续往刘虞的后宫送女人。

    也就是在这一年,曹班的部将粟飞、刘备,接连打下兖州的济阴郡和山阳郡,陈留郡太守张邈、任城国君、东平国君、济北国相,闻风先后归降。

    济北王国划入曹班势力版图后,一直孤悬东方的泰山郡终于和兖州其他郡县升起了同样的赤色五瓣花旗帜。

    从东往西,青州、兖州、司州、凉州,曹班的楼船终于可以走河道入海,凉州田庄、司州格物院的孩子们见到了课本上描述的大海,青州的学院的毕业生们来到了王朝的政治中心。

    楼船成为思想和文化碰撞交流的媒介,新的思潮沿着黄河流域迸发,在姐姐的指导下,曹班开始在沿河郡县试点设立官营的邸店。

    邸店由原来郡内肆舍改建而成,除了为商旅提供食宿,还具备财务保管、资金存取、借贷的功能。

    邸店运作起来后,吏部、户部联合呈报司隶校尉府审批,户部下属邸院正式设立,专职管理贸易往来,和信物凭证的统一印造,为后续纸币推广提前铺路,以此填补战争造成的金属矿物缺口。

    随着沿河贸易规模的扩大,曹班在乐安、北海、东莱三地增设港口,交州和朱崖洲的人力、财力,通过河海,与中原相连,三大新海港以乐安港规模最大,第一份私营报纸《河报》就是在此创立的,与时文报、文选报这些有官方背景的报社不同,河报只刊载贸易方面的新闻,当地有言“天下财富尽在河”,这话里的“河”,既指黄河,也指《河报》。

    当天气逐渐回暖,河面开始化冰时,袁绍派兵进入渤海郡,准备收回被公孙瓒抢夺的地盘。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来自曹班和段宁的南北夹击。

    第208章

    曹操在冬日进入白茫茫的太行山,在夏日的暴雨中带着二十万黑山军离开。

    浩浩荡荡的军队一路向南,燥热的天气令人心烦意乱,连日暴雨严重拖慢了行军的速度,和袁绍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许久没有听到关于曹班的消息,内心的惶惶不安就如同这雨一样,不断冲刷着他的意志力。

    由于兖州易主,袁绍不得不将州治从邺城迁往邯郸,曹操抵达邯郸城后,袁绍为他举办了接风宴。

    邯郸原本也是一座大城,黄巾之乱后衰败了,袁绍迁治所,嗅到战争硝烟的百姓也随之而来,城郊到处都是新垦的农田,烟火气很足,但路上满是车辙,并不好走。

    曹丕的马车跟着父亲后面,雨水打在马车棚顶上,他微微站起身,摸了摸,棚顶凉丝丝的,但雨水并没有浸进来。

    没过一会,马车突然往前一个急停, 他在车内勉强稳住身形, 掀开车帘, 车夫一脸紧张道:“公子,卡住了。”

    马车就这么歪斜着,车夫跳下马车,雨水将他的斗笠打得发亮,他从车后取来长棍,抬头看向曹丕,有些不敢开口的样子。

    曹丕将打湿的发梢拨到一旁,视野前方,已经看不见曹操的车架了,后面很快有士兵小跑过来帮忙,他只能穿好斗笠蓑衣,从车上下来。

    一行人将马车围住,但连日暴雨将地面浇得松软,马车好不容易被推出来,没走两步,又陷回去。

    曹丕叹气。

    “算了,左右没多远了,我骑马过去。”

    “骑行不安全,公子还是稍等等吧,我们尽快……”

    车夫是卞夫人的陪嫁,也是为数不多跟着卞氏来邯郸的曹府人之一,算是看着曹丕长大的,很是不放心曹丕骑马。

    曹丕摇头打断了车夫的话,接过一名骑兵的坐骑,伸手攀过马背,轻松上了马。

    车夫在雨中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望着曹公子骑马远去的身影,眼底翻起热意。

    曹丕入席后,分别向上首的袁绍和曹操行礼。

    “州牧、父亲,路上出了点意外,来迟了。”

    曹操皱眉,视线扫向曹丕的衣摆。

    袁绍笑道:“子桓来了,多年不见,你现在很有你父亲的风仪啊!”

    “谢过州牧,父亲一直是子桓言行的楷模。”

    “哈哈哈,看出来了,这不拘小节的性格,确实是像!”

    曹丕微微皱眉,又听袁绍道:“屈伯,先领曹公子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曹丕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衣摆的泥泞,顿时面上发热,攥住衣角的手不由地收紧,下意识地抬眼看曹操,曹操却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看对面席位。

    曹丕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袁绍下手席位上,除了坐有他信赖的文官武将,还有几位年轻公子,其中长者与昂哥年纪相仿,幼者看着比阿植大些。

    这几位应该都是袁家的公子了。

    曹丕从前和袁绍接触少,这半年来倒是从父亲那里听了不少袁绍的坏话,本就对袁绍无甚好感。

    袁绍明知父亲痛失长子,还要把自己几个儿子都叫来赴宴,年纪大的也就算了,最小的那个都设了一张案,谁知他不是故意刺痛父亲呢?

    曹丕换好衣服重新入席时,袁绍和曹操的谈话也进入了正题。

    “州治虽然迁过来了,但是邺城的兵力还是要再加至少三成啊。”

    曹操大意失兖州,袁绍心里很难说有多愤怒。

    早年放任曹操进入兖州,一方面是自己尚在扩张,需要将地盘交给盟友,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等有朝一日自己发展起来后,能从曹操手里接过兖州。

    但曹操却在进入兖州后,立刻进行大换血,将他原本在兖州的势力和人脉几乎都屠了个干净,摆明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兖州到了曹班手下,左右都是要打,谁都知道曹班和自己还有曹操都是不对付的,打敌人当然是比打友人要正义的了。

    “曹班手下多奇人,用兵方式难用寻常思维揣摩,冀州与兖州相交之地,渡口、关隘数不胜数,光凭邺城,肯定守不住。”

    这是曹操来之前就和部将们商量好的,袁绍肯定会觊觎曹操新募来的黑山军,但他好面子,不会直白地向曹操要,邺城作为抗击兖州的前线重地,袁绍十有八九会让曹操带兵守邺城,曹操既不能直接拒绝袁绍,又要想办法避开邺城。

    “况且她善水战,又造有大船,能容纳千人公乘,只需一个码头,她就可以在沿河的任意一点发起进攻。”

    那就只能利用自己和曹班的“兄妹”关系,尽量表现地自己了解曹班,以此博取袁绍的信任,劝袁绍在河岸分兵。

    果不其然,袁绍因为曹操的话,露出了动摇的表情,袁绍的谋士沮授似乎支持曹操:“曹班不可能长久地留在兖州,我听闻,今岁长安那位……就要成人了,他可是至今无后呢!想必长安蠢蠢欲动的人也不少,她必然要回去主持大局,眼下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啊!”

    沮授说着,向曹操使了个眼神,曹操立刻会意:“州牧之前向河内诸家发去讨伐曹班的邀请,他们虽然纷纷答应,但真正领兵来响应 者寥寥,是曹班不应被讨伐吗?不是,他们只是都在观望罢了,州牧和曹班之间未曾有过一战,因此这头一战,州牧只能嬴,不能输! ”

    河内,就是曾经的王都洛阳所在,讨伐的邀请函并非发自袁绍,而是发自他所拥立的皇帝刘虞,曹操是故意不提刘虞的。

    袁绍被曹操莫名PUA了一番,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但他的另一位谋士审配反应很快:“正因如此,才更应该立刻调兵讨伐曹班,用一场胜利向这些墙头草们证明曹班的不义!”

    他一边说着,一边愤怒地看向沮授:“如今北面有天子旧部把守,公孙瓒的余党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南面有宗亲刘表,看在天子的面上,他也不可能帮助一个外姓女子,东面中郎将自立为帝——”

    说到这里,审配不着痕迹地看了袁绍一眼,他口中的中郎将就是指袁术,是的,袁术在“前朝”的官职还停留在他们袁氏兄弟离开洛阳前的虎贲中郎将,称帝之前的“徐州伯”是他自己封的,没人认可,审配只能这么称呼袁绍。

    似乎是察觉到袁绍心情不愉,审配立刻岔开话题:“曹班前不久才任了个徐州刺史,哈,也是个女的!虽不知其实力如何,但*听说曹班亲信皆为女子,想必这女将军也是她的心腹了,可见曹班对徐州的关注啊——”

    说到这里审配忍不住耻笑两声,又继续道:“况且还有盘踞江东的山贼水匪,江东的本地世家,光是这些,就足够吸引曹班的注意了,这样好的战机转瞬即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啊!”

    袁绍心里其实更赞同沮授的看法,但他方才注意到沮授和曹操之间的眉来眼去,心里暗暗打突,思来想去,又换了话题。

    推杯换盏之间,席上众人都喝了不少酒,曹丕前面还专心听着,到后面听见谈话的内容越发粗鄙,也心不在焉起来。

    袁绍诸子坐席中,最靠前列的,反而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紧挨着袁绍,曹丕听见袁绍唤他阿尚,还让他起身作诗,曹丕听完,心道这诗作水平不及我家阿植万分之一,看来袁氏家学也不过如此。

    忽而又想到,果真父母都是疼爱幺儿的么……

    酒过三巡,袁绍又唤来舞姬、伶人奏乐歌舞,曹丕也饮了酒,只感觉被拨弄的不是琴弦,而是他的神经,借口身体不适,起身辞行。

    袁绍倒是没有为难他,还让自己的次子袁熙送他出府。

    两人年纪相仿,袁绍见过曹丕,曹操也见过袁熙,但他俩还是第一次见面,袁熙似乎想主动搭话,但见曹丕有些刻意回避的意思,识趣地什么也没说。

    他们步行出府,哀婉地歌声从高门内飘出来,两人同时抬头。

    “是楚调。”

    “曹公子也研究音乐?”

    曹丕摇头:“不是我,是家兄。”

    曹丕是次子,在他之前,曹家只有一位公子。

    去岁在兖州战死的曹昂。

    “……节哀,曹公子。”

    曹丕淡然一笑,对袁熙的观感好转不少:“袁公子研究音乐吗?”

    袁熙笑笑:“谈不上研究,不过确实喜欢,我与长兄不同,无甚远大志向,父亲常常因此责备我呢。”

    袁熙将曹丕送到落脚的别院,临走前,曹丕对袁熙说:“研究武艺,能当战士,研究经史,能为博士,袁公子好音乐,若是能长久钻研此道,以习得世间乐,谱尽天下曲为目标,成为一名乐士,何尝不能称为远大志向呢?”

    袁熙睁大眼睛,眼神中的客套疏离渐渐转变为惊讶和敬意:“这是你的想法吗?”

    曹丕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我阿弟曾经告诉我的。”

    曹丕的话萦绕在袁熙的脑海里,回到院子后,他听见隔壁长兄袁谭的院子又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长兄每次饮了酒,都要这样闹腾一番,无论是长兄院子里的人,还是一墙之隔的几个兄弟,都习惯了。

    喧哗的声音渐渐消去,月亮和着蝉鸣爬上夜空,袁熙坐在石凳上,脑海里思绪纷杂,一会想着父亲,一会想着席上所谈冀州与兖州的战局,忽而又想到曹家战死的长子,继而想到曹丕今日说的话。

    曹丕的阿弟……

    等等!

    曹操和袁绍不同,常年离家在外,子嗣不丰,曹丕最大的弟弟几岁来着……

    三岁! ?四岁! ?

    第209章

    第二日清晨, 隔壁院子传话来,叫袁熙过去。

    袁熙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经验, 长兄酒后,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

    “你,早间去问安时,父亲可有同你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袁谭虽然起了,但是满脸涨红,俨然一副醉意未消的样子。

    “同往常一样,没说什么。”

    袁熙和袁谭不是同母所出, 关系并不好, 袁谭性格阴晴不定,袁绍早上确实问了他曹丕的事情, 但是他并不打算告诉袁谭。

    袁谭盯着袁熙看了一会儿,袁熙维持着茫然的表情,袁谭有些不耐,端起茶盏,饮下一口醒酒茶,突然怒而将杯盏砸在桌上,质问一旁的侍从:“这倒的是什么东西?忘放盐了?!”

    一直守在门外的管家连忙进来,跪在侍从旁边,解释道:“以往府里的盐都是从青、徐二州进来的,如今这二州被敌寇把持,加之水道被截,夫人说,盐先紧着吃食用……”

    袁熙暗暗心惊。

    袁谭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天杀的曹君实!”

    “我早就和父亲说过, 姓曹的都是狼子野心,没一个好东西,早死光了好!父亲就是不听!”

    他骂骂咧咧地迈出正堂,仆从们躬身碎步跟上,没人再理会袁熙。

    袁谭在父亲的院子前做了半天心里准备,问旁边的侍从:“我脸色如何?”

    侍从左右为难,袁谭面上的酒意还未消去,但若是请安迟了,公子也是要被使君责罚的。

    袁谭见侍从半天不答话,抬脚踹开侍从,紧了紧衣带,深呼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院子。

    “使君在书房。”

    袁谭点了点头,父亲院中的仆从他不得不给半分面子,他跟在后面打了一路腹稿,到了书房外,瞧见父亲信赖的几位谋士居然都在。

    “怎么来得这样迟?”

    袁谭刚要开口解释,袁绍却难得饶过他,皱眉招手:“快进来吧。”

    几位谋士都同袁谭问好,袁谭垂首进来,找到父亲下首的位置。

    “小皇帝要杀曹班。”

    咣当一声,袁谭下巴磕到案上,忍着痛,睁大眼睛看着说出这话的逢纪,又看向袁绍。

    袁绍也是大喜,无视长子的失礼以及逢纪在称呼上的小错误,连忙追问:“元图如何得知的消息?细说!细说!”

    逢纪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亲自呈上。

    袁绍展开这张薄薄的纸,入眼是一片血红刺目的文字。

    “这是长安盛行的《文选报》,长安百姓花费五钱即可购得一份,以往都是黑白着墨,谁能想到,这头一回用红墨,就是那长安天子的血诏呢?” ——

    兖州鄄城,临时指挥部。

    曹班案上摆放的,是被人连夜从长安送来的衣带诏。

    诏书以天子血书于衣带上,小黄门深夜将其秘送出宫,意欲交给时文报的记者杨布。

    书信内容字字泣血,感情充沛,让人读之落泪。

    因此情报部的特勤在截到这封私密书信后,就将衣带还给了小黄门。

    甚至还拍了拍小黄门的肩膀:“这可是大事!快去吧,别让杨状元等急了。”

    天子本就是疯的,用血书写情书,不就是疯子会做的事吗?

    特勤嘴里哼哼着什么少年情怀总是诗,深宫天子也不能免俗,抬头望月,只觉得这样好的月色,难怪令人情难自抑。

    小黄门头一次见到外界传如阎罗般的情报部特勤现身,紧张得腿都站不直,接过衣带,见那特勤三两步攀上屋顶,消失在黑夜里,这才回魂,终是不负陛下所托,将衣带交到了杨布手中。

    于是第二天,这条被特勤认为是情书的衣带诏,就以杀曹诏书的形式,公开刊印在了文选报的头版页上。

    “刊印了三百份,售出一百五十三份,目前已收回一百二十一份,余下的恐怕……”

    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曹班当机立断,命符柯护送贾诩回长安稳定局势,自己坐镇鄄城。

    现在跟着曹班身边的,是因兖州战功连升两级,暂时兼任秘书官的武都尉蔡琰。

    “文选报的印制无须过礼部,杨布虽然受聘与时文报,但因她状元的身份,文选报众编辑也有意与其交好,情报部和尚书台都有失职之处。”

    礼部大力宣传状元,本意是希望借标杆人物,鼓励科举,虽难免有人借机牟利,但权衡利弊,暂时还不到因噎废食的地步。

    文选武举出来的学子都是礼部重点关注的对象,更何况是有些“传奇”色彩,与诸葛亮并称为“考王”的杨布。

    但是她多次婉拒尚书台任命,随着科举步入正轨,文武状元也不如早年“稀罕”,早几年,礼部就将她划出了关注名录。

    直到她主动和刘辩接触,情报部再次将她列入关注名录。

    刘辩是在北学府认识的杨布,曹班没有刻意控制刘辩的交友,否则也不会放他出去读书了,杨布最开始,也只是在众多接触名单中不起眼的一个。

    但当不爱读书的刘辩,忽然开始吵着要去北学府,杨布的名字,就被又一次送到了曹班案前。

    “恕下官直言,早知如此,当时为何不处理呢?”

    曹班捏了捏眉心,衣带诏她看了,情报部也查过了,确实是情书无误,刊载的那版“血诏”只能是出自杨布之手。

    当时是想着,最坏的情况,好像也能接受嘛,曹班内心腹诽。

    “曹侯心软了。”蔡琰用目光抓住曹班不放。

    曹班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忽地偏过头:“总不能,他接触的人我都杀了。”

    “属下是说对陛下。”

    曹班看蔡琰,蔡琰坦然回视。

    曹班叹气。

    她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两世的礼法教育在这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上发生激烈的碰撞,她希望将文明和希望带到这片土地,但越往前走,道路却愈发狭窄,她的心善将她狭隘的傲慢暴露无疑。

    “好吧,我会书信交待符柯。”

    自此起,长安大小宴会节日,再无人见过那位称病的年轻天子。

    于此同时,作为此次事件主谋的杨布,则被符柯从狱中领出来。

    临近午时,杨布被外面的天光刺痛了双目,她眯着眼,视线模糊不清,看向符柯,微微张开干裂的双唇。

    “我真是很羡慕你啊。”

    符柯有些愕然,见杨布仰头,直视天光,面上既无恐惧也无悲伤,更无目的达成的得意。

    事到如今,还是没人能摸清,这个女郎的真实想法。

    当情报部的特勤们持刀闯入她家时,她跪在昏暗的房间里,背向众人,面朝一方案台。

    月光洒入室内,密布的丝线泛着流银的光,层层叠叠,相互交织,如同蝳蜍编织的巢穴,令人头皮发麻。

    杨布垂首,双手护于腹部,屋内隐隐散发着血腥气味,那封衣带就摊开在她的腿上,特勤斩断丝线,抽丝剥茧般,露出案台上方的画像。

    画像失去束缚,滑落在地上,被特勤当做案证,连同血书一起带走。

    符柯将杨布领到皇宫一处偏僻的院落,曹侯没有下令处死的她,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问符柯——

    “她没有回来吗?”

    没有提及姓名,但符柯知道她问的是谁。

    “呵,我们的俸禄都是白领的,这点小事就要惊动她了。”

    一直到了院门口处,见到门口的持刀护卫,杨布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符柯抱臂冷笑:“要再看看吗,我陪着你,毕竟以后都看不到了。”

    杨布后退两步,看向左右护卫,情绪有些失控,捂着小腹惊叫:“这,这可是皇嗣!”

    见符柯无动于衷,杨布也勉强稳定情绪,道:“她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虽然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情报部提前交代了的,但此事牵涉甚广,城门尉因为帮助涉案的文选报编辑以及印厂工人逃脱,导致军部也牵涉其中,审讯压力颇大,符柯不愿多谈,只是讥讽道:“你不关心孩子的父亲,倒是那么在意曹侯,可知曹侯知道你谋反,是何心情?”

    果然,一提曹班,杨布就像霜打了一样闭了嘴,被押进院中。

    大门落锁。

    杨布不愧是官报记者,刊印在报纸上的血字诏书所声讨的,几乎都是曹班的死穴,夺权、篡汉,以及——谋害皇嗣。

    她是最早进入格物院,接受曹班教导的孩子,几乎是曹班看着长大的。

    但她和其他的孩子不同,她聪明、努力,又不失野心。

    曹班鼓励有野心的孩子,在她的治下,努力就有回报不是神话,是必然。

    她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对曹班教导的一切找单全收,又利用自己的学识人脉,努力收集关于曹班的一切。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发现自己似乎离曹班越来越近,曾经的遥不可及,曾经的水中月,似乎也落入凡尘,变得触手可及了起来。

    可就是这么触手可及的一小段距离,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

    她们之间相隔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坚信是皇权,是这世间绕不过的,至高无上的权利。

    只要控制了皇帝,她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难道……她错了吗?

    杨布用血诏的方式公开皇帝有后,原本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个疯子,没有后代的疯子。

    如今有人说,皇帝有后嗣,并且曹班意图谋害后嗣。

    那哪怕皇帝无后,曹班也不得不变出一个,来自证清白。

    只可惜,自证不是曹班的风格。

    ……

    长安,贾诩领着尚书台六部长官,跪于邓太后宫前。

    第210章

    “号外!号外!”

    长安城内, 一名报童高举手中的报纸,风一样穿过人群。

    “司隶校尉真实身份大揭秘!头版头条!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司隶校尉的名头,在长安可是比天子还要好用, 居然会出现在特刊上! ?

    “身份大揭秘”?

    这是什么意思?

    有热衷八卦的百姓立刻反应过来什么,追上去拦住报童:“给我来一份!”

    若说是有关司隶校尉身份的传言, 那还真有一个!

    难道是……

    难道是! ! !

    报童很快被一拥而上的人群堵住, 手中的报纸也被一抢而空。

    “别堵着,别堵着,让我去看看其他报社还有没有剩!”

    报童刚拿到的这几份是长安的官报——时文报,官报的消息百姓都是深信不疑的, 整个特刊版面非常简单, 只有短短两行字。

    ——邓太后于无己殿宣孝桓皇帝遗诏。

    ——不其县侯曹班, 孝桓皇帝之长女也。

    司州、青州、凉州、并州、交州、兖州,凡长安朝廷所管辖的州郡,大小报社同一时间刊载了这条消息。

    一石激起千层浪。

    论起利用舆论的功夫,杨布当然远远不及曹班。

    杨布担心被曹班发现自己有孕,想先下手为强,在曹班发现之前,将刘辩有后一事曝光在世人面前,令曹班骑虎难下,以此获得皇室入场券,投身最高权力的厮杀博弈。

    却不曾想,正是她的这一选择, 让曹班迈出了迟迟未决的最后一步。

    特刊印发后, 曹班纵容舆论发酵了三日, 三日后,又添一剂猛药, 一篇时文报主编许劭对太后邓猛女的特别专访横空出世。

    汉室专访!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啊!

    专访完整记录了邓猛女的口述回忆,包括她的长女真是如何被费亭侯曹腾偷出皇宫,曹腾是如何肆意妄为,意图毒害皇嗣染指朝政,皇女真又是如何死里逃生,一路访名师求学问,讨贼寇建功业,成为今日的司隶校尉,不其县侯“曹班”的。

    “许主编真是本事通天,不仅将宫中贵人请出山,还请到了荀氏八龙之一的慈明公,致仕的故交州刺史、名儒郑玄,还有,还有……哎呀,总之这一期的时文报,你们赶紧去买,我买了一份自己看,还囤了两份收藏!”

    长安的酒肆人满为患,接二连三的爆炸新闻让百姓应接不暇,这些平日不足为外人道的皇室秘辛被暴露在阳光下,终于让百姓有了一点和天子同在一片土地的实感。

    “早就买了,还要你说,玄女在上,谁敢相信,当年曹侯离开曹家,才十岁!”

    “十岁!?曹家这是造孽啊!”

    “啧啧,看看人家的十岁,我家女郎也是十岁,让她去学堂,她还不乐意呢。”

    “哎,那你可要好好教导教导,不去学堂怎么行呢?不过话说回来,我看专访上说,慈明公为当年瞻前顾后,没有接纳讲经的曹侯、郑玄一行而感到万分懊悔啊!要是他接纳了郑玄,曹侯或许就是荀氏门生了!”

    “嘿嘿,你怎么还在叫曹侯?”

    “不叫曹侯,那叫什——”

    ……

    “封齐地,封号就取齐吧。”

    曹班将那些劝她“一步到位”的文书都扣了,从贾诩拟定的几个封号中圈出一个,盖章封装。

    所谓名正言顺,对于“曹班”来说,不仅仅是需要“正血统”这么简单。

    在这片土地千百年构筑的框架之下,每个人都是被阶层牢牢锁定的一环,对上绝对服从,对下绝对权威,人人都是他人的奴隶,才有人从事劳动和生产,人人都是他人的主人,压抑的情绪才能得到释放,天之下,是“序”,是“纲”。

    位于这“序”之顶端的,自然是天子。

    那位于这“序”之末端的呢?

    三纲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王公士大夫,层层向下驱使,即使是最末一层,也有妻、子可供驱使,而子也不是毫无希望的,子会长大,会参与竞阶,会得到更卑弱的妻子供他驱使。

    而曹班要做的,或者说她正在做的,是以女子之身,以女子之名,去攀那个顶端,去将这个“序”和“纲”推翻,甚至是颠覆。

    蔡琰接过红批文书,向曹班恭敬一揖。

    “齐公。”

    七月,天子病中传诏,封曹班为齐公,加九锡,重建齐国,定国都于奉高。

    齐国拥有包含青州六郡国、泰山郡、琅琊郡在内的八郡之地,青州诸侯国在经历黄巾之乱,已经大将军的征讨后,被裁撤一空,泰山郡作为龙兴之地,从兖州划入封国自然不在话下,琅琊国在徐州刺史游树的管理之下,也无人敢起事。

    行政方面,曹班并没有在国都另设公府,而是将青州刺史府与公府并作一处,一套班子,两套牌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曹班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明眼人中,当然也包括曹操。

    曹班的身份公开后,最尴尬的,就要数曹操了。

    因为率领黑山军成功奇袭上党郡,曹操在一个月前刚刚成为袁绍麾下“红人”。

    那份从长安流传出的衣带血诏,成功让袁绍拉拢到冀州、并州处在观望状态的世家豪强。

    消息既然能传出来,就说明长安朝廷也不是铁板一块,天子有后,那么曹班一个女子,能擅权到几时呢?

    刘虞这个被袁氏奉立的伪天子,正统性只比袁术高在一个“刘”姓上,但刘辩的后代就不一样了,刘辩那可是正儿八经告了宗庙,上了皇家族谱的天子。

    天子有诏,他们应诏讨伐曹班,那便是清君侧!是义举!

    袁绍担心曹班从兖州发难,又顾忌大将军段宁在并州的威望,曹操主动请缨,正中袁绍下怀。

    很难说曹操攻打上党,是看中了河谷的肥沃土地,还是上党扼守洛阳以北的战略地位,但二十万黑山军,加上并州本地豪族的支持,守军彭放带领五万军民力战不敌,而后又亲率骑兵二千,意图绕道截击不成,二千骑兵战至最后一人,主将才终于在援军赶时,从战马摔下,带着满身箭矢滚入河水。

    曹操在敌人援兵赶到后,立刻后撤,回防高都县,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他不敢恋战,听闻那名落河的守将是曹班手下特勤组出身,曹操在高都休整,还觉得有些恍惚。

    胜利的消息传回冀州,袁绍大喜,不少世家闻风而动,曹操在邯郸的府邸几乎被访客踏破了门槛。

    可当曹操押着俘虏回到冀州,所见到的,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好像一夜之间,他从胜军之将,变成了的街坊邻里的话柄,人们看到他的表情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好奇,却没有任何的敬畏。

    直到他从管家手里接过报纸,他才知道,在他外出征讨的这段时间,他到底错过了多少。

    “父亲!父亲!”曹操在看完报纸后,额头的青筋就如同要炸开一般鼓起,随后整个人向一旁栽倒下去,曹丕惊呼之下,勉强拉住曹操,亲自将人背进卧房,随后换来府中医师。

    昏迷两日后,他被医师用银针唤醒,他告诉病榻旁的曹丕,命他从谯县老家,请来一人。

    “子桓,这位是侍奉祖父的老管家庞和,你还不曾见过。”

    年过七旬的和伯颤巍巍地要跪下,曹丕主动上前将老人扶到一旁坐下。

    “郎君是要问,二郎君的身世吗?”和伯似乎也知道,曹操千里迢迢请他来,所为何事。

    曹操冷笑:“和伯这是老糊涂了,皇女真如何能屈尊为曹府二郎君了?”

    和伯哑然,片刻后愣神道:“原来,她名唤真吗……”

    曹丕在一旁默默听着,有关他身份叵测的“二叔”的传言,这几天他已经听说了不下十个版本,司州的报纸他一字不漏地看了,若何太后说的是真的,曾祖曹腾偷走皇嗣私藏家中,意图谋害不成令皇女侥幸逃脱,那曹家可真是……

    曹操紧锁眉头不发一言,曹丕不敢多问,和伯也终于在这死气沉沉的氛围下走出回忆,哑声道:“当年,是费亭侯和公子将她从皇宫里抱出来的。”

    和伯口中所言公子,便是曹操的父亲曹嵩。

    “先帝无所出,邓太后不得圣宠,担心护不住皇嗣,只能出此下策。”

    “是祖父的主意?那为何要瞒下她的女郎身份?”

    和伯看向曹操,浑浊的双眼看起来有些哀伤,又有些可怖。

    “既然是大郎君问,那我便实说了。”

    “费亭侯原本,是希望能将大郎君换出去,让大郎君从此过上,那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啊——”

    堂内一时无声,曹丕长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曹操则不住摇头,只觉得这一切既荒唐,又可笑。

    和伯到来之前,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根本没想过,儿时那位受人尊敬,深得汉室信赖的祖父,居然是打着这种主意,将祸患引来曹家。

    和伯拄起案旁的拐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不顾曹丕的阻拦,坚持跪下。

    “还有一事,一定要大郎君知晓,大郎君听完,若是要处死老拙,老拙也绝无二话!”

    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瞳孔控制不住地震颤。

    “十七年前,谋害皇女真的毒药,是我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