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边澈当然没有吃头孢,也就理所当然地被发配到了沙发上。
他陪叶淮生喝酒时的神采奕奕全都是装的,这会儿连日来的疲惫和尚未病愈的虚弱全都找上门来,眼睛困得睁不开,躺在沙发上睡了。
不管怎么样,到底离她近了一点,一墙之隔的距离,已经足可以让他暂时睡个安稳觉了。
空气中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
卧室内,叶声笙的睡意反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会儿觉得床单不平整,一会儿又觉得枕头的高度不对,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
这种完全不讲情面的狠话一撂,周遭空气瞬间就安静了,余衫如老僧坐定般销声如哑。
他的声音过于嚣张跋扈,叶声笙竟然岔神了,联想五一之后的种种倒霉事儿,本命年果然犯太岁。
她捏紧了手里的Ipad,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才能游刃有余地应对这种难缠的甲方。
“你是土匪吗?”一道惫懒的嗓音从后方传来,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所有人看过去,边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会议室。
他一进门,威势不留痕迹地侵略过来,原本气焰嚣张的辛北辰突然就泄了气。
“澈哥,你不是说有重要会议吗?”
边澈眉宇间攒着一缕阴鸷,扫了他一眼,“你吵死了,打扰我开会了。”
如果说辛北辰是带着一股子顽劣贵公子的疯,那么边澈就是慵矜不羁中带着高冷。
余衫起身,伸出右手,“边总您好,我是澳星的宣传总监余衫,上次我们见过。”
边澈眉头蹙起,像是做着把脸和名字对上的识别工作,一秒后,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也没说记不记得她。
余衫悻悻地收回手。之后叶声笙等了很久,久到她确定擅自冠名的教练只是边澈荒谬的玩笑,受到惊吓的小心脏才渐渐归位。
然后她就被很具体化的工作淹没了。
首映礼在即,需要落实的东西又多又杂。叶声笙这边不仅要担着发行部的工作,还要时不时地给余衫擦屁股,心力交瘁。
邓总慷慨激昂,“发行部会再招聘两个发行专员,其余的能克服的尽量内部调整,打破部门屏障,给《交换人生》打一场漂亮仗。”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都知道,就是让叶声笙配合余衫工作。
“叶声笙也够惨的了,明明做着总监的工作,邓总却一直压着不给她升职。”
“我要是她早就离职了,受这份气呢。”
“你发现了吗,她其实特别能替自己人扛事儿,手底下人出了岔子从来传不到邓总那儿。”
那人冷笑一声,“跟我们的BOSS形成鲜明对比,明明自己犯的错,每次都让下面人顶雷。”
“没办法,人家吹的是枕头风,你行你也可以上。”
“这泼天的富贵还是留给她吧。”
自从余衫上任,不管是发行部还是营销部的人,都没少抱怨。可惜这就是真实的职场,看不惯又干不掉,受不了的人可以选择自己滚蛋。
打工人的日常抱怨,出了茶水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晓冰情绪持续暴走,电话打得眉头都皱成一座小山了。
叶声笙依然云淡风轻,忙着落实场地,忙着约见院线和影管的负责人。
不是没想过跳槽,白瑜换了新东家之后第一时间就向她抛来橄榄枝,可她觉得跳槽的时机还没到。
叶声笙在等,等这个项目结束,等自己有了几十亿票房电影的运营经历,等自己厚积薄发拥有能真正立足的资本。
今晚星汇院线的老大约叶声笙吃饭,那人在圈里的风评不好,晓冰丧着一张脸,“笙姐别去,陶达那个色痞没安好心。”
叶声笙看着她,“今天我把他拒了,下周就进不去星汇的门。”
晓冰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她吸一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
杨堃出差了,发行部剩下的几个都是女同事。
叶声笙套上件单薄外套,脸庞素净,递了个眼神过去,“半小时后给我打电话,十万火急那种。”
晓冰心领神会,比了个ok的手势。
路上手机弹出一条有声消息,边宗棠的不肖子孙:【今晚练车】
那时候的车窗是敞开的,发丝在风里扬,眼睛里装着手机屏幕的光,四个字让她看了足足一分钟之久。
咬着的嘴唇微微松开,叶声笙回:【谢了,不约】
边澈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不是被拒绝,而是仪式感。
晚上九点,坐在水云荟的包间里,他作为辛北辰的男方亲友,共同庆祝他和许梦伊在一起的666天。
边澈最近接连出差,一回来就被三催四请到纪念日饭局,坐在位置上自饮自酌,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辛北辰端着酒杯嬉皮笑脸地过来,“我六六大顺的日子,你能不能给个笑脸?”
边澈撂一眼过去,“我是卖笑的?”
辛北辰对他的冷漠早就习以为常,用酒杯碰了一下他的,“别这么小气,我跟伊伊可是要结婚的。”
“所以呢”,边澈手指敲在酒杯上,敲出了一个耐心不足的节奏。
“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人味儿?”
辛北辰突然一声叹,“我真想等着看你栽的那天……”
“去练练八段锦,活得长寿点,估计能看到。”
边澈觉得他就是从小不缺爱,长大就想受虐,以难得关心的口吻问一句,“她有什么好?”
许梦伊一直是辛北辰的白月光,他爱了她好多年,为了追人半条命都要没了,好不容易在一起了,那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地宠着。
辛北辰突然就笑了,两排牙齿带着晃眼的白,“有些人你不知道她哪里好,但她就是无可替代。”
得了,歌词都出来了,兄弟间的交心就到这儿吧。
圈里的好友都在,丁柠作为女方代表也在。
角落里,她表面跟人聊天,视线时不时往他身上落,被人发现又会不留痕迹地收回去,就像两人有过什么似的。
边澈起身出门抽烟的时候,她又隔着半个包间看过去,眼底瞬间有些发烫。
在二楼找了个阳台抽烟,掐着香烟的手指按亮屏幕后解锁,边澈发了条微信。
袅袅的烟雾氤氲在周身,手机对话框顶端显示正在输入,原本惫懒的面容变得鲜活。
叶声笙的消息回过来,只有四个字:【谢了,不约】
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模棱两可,拒绝得干脆利落。
本来还有些迷惘的情绪渐渐清晰,他笑着收回手机,掌心的打火机开开合合,在夜幕中窜出一簇簇火苗。
静静地吹了十几分钟的风,刚刚手机里的人出现了,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倏地往店招上看。
有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到四肢百骸,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痒,边澈在这种陌生的情绪里看过去。
可惜,叶声笙没有发现她,因为她那随意的一眼,比夜风都凉。
水云荟的迎宾推开雕花木门,侍应生把她引进了另一间包间。
“来了。”陶达朝她招手,让身边人串了一下,空出个位置。
客套话四起,叶声笙视线扫一圈,都不认识。
她坐下后直奔主题,“我以为陶总要跟我聊《交换人生》的排片……”
“哪能占用下班时间谈公事。”陶达从侍应生手里接过酒瓶,亲自给她倒了一杯,“女孩子喝点红酒美容养颜。”
周围人起哄,“陶总头回这么怜香惜玉呀。”
叶声笙打定主意,今晚滴酒不沾,她只要撑过三十分钟,就有办法全身而退。
“其实交换人生这部电影我挺看好的”,陶达摇了摇红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摇曳。
“早就想请你吃饭,一直没有机会,在办公室谈合作,哪有在酒桌上舒服”,陶达暗示性十足地跟她碰杯,“你说是吗?”
哪个圈子里都有交易的捷径,这也算是行业默认的潜规则,这朵带刺的玫瑰,他惦记很久了。
叶声笙没反驳也没反抗,素手捞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了一盏,笑盈盈地回,“白天嗓子发炎,吃了头孢,真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红酒早开了,她不喝来路不明的酒。
陶达被人当众落了面子,眼底生寒,一声不吭把酒杯砸桌上。
包间里瞬间安静,陡然变了气氛。美人落难,观众都等着看好戏。
叶声笙在悠扬的音乐中,感觉到了人生的狗血剧情,她唇角很轻微地上浮了下。
“没打扰吧?”
凝滞间,包间门被人推开,辛北辰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边澈没穿外套,净版白T搭配藏蓝色麻料休闲裤,通身慵矜不羁。
视线一对上,陶达立马起身相迎,“辛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其余人不知道两人身份,但看陶达握手寒暄的架势,也知道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纷纷放下酒杯起身,只有叶声笙还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
辛北辰扫了一圈全场,斜了斜额,“听说有熟人,就过来打个招呼。”
陶达认识辛北辰,但不认识他身后这位,视线难免打量。
辛北辰很快给他释疑,“我发小,边澈。”
包间里响起抽气声,边澈很少曝光,但是边氏太子爷的名号在京市还是无人不知的。
主位很快让出来,陶达急躁提醒,“叶声笙,还不让位置。”
“哦”,叶声笙不知道这两位今天为什么过来,正准备装不熟,就听边澈低沉的嗓音响起,“不用,她就坐那儿。”
语毕,他身子骨迟缓地动,慢慢踱到主位上,坐下。
边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了这出儿,是给她撑腰的意思了。叶声笙从善如流地坐回去,“谢谢边总。”
她神色自若地动筷,今晚滴水未进快要饿死了,终于可以狐假虎威地吃点东西了。
陶达心内一个咯噔,打着哈哈试探,“边总和叶小姐认识?”
连称呼都变了,可见吓得不轻。
边澈神情寡淡,薄唇抿成道凛冽的弧度。
辛北辰兴味索然地笑笑,“我们最近投资了一部电影,交给澳星发行了。”
“边总和辛总也涉猎影视行业了,后生可畏。”
陶达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他就是想揩点油,可不想得罪这两个京市的二世祖。
“投资玩玩的”,辛北辰没理他的暗潮涌动,忽然就笑了,“陶总,电影还得靠你大力支持。”
这话说得体面,语气上却看不出什么恭敬。叶声笙从戏中人变成了观众,这会儿撑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陶达睨一眼边澈,笑得眼纹纵横,“那是一定的。”
边澈坐在主位上,一句话没说,就把乌烟瘴气的场子彻底镇住了。
饭局还在进行,叶声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她看一眼备注,按下接通。
晓冰:“笙姐,怎么样了?”
叶声笙秀眉微蹙,啧一声,“怎么能出这么大纰漏,我马上过去。”
配合多次的临阵脱逃,她已经从座位上弹起。
晓冰:“我开车了,要不要接你?”
叶声笙嘴角抻平,“不用了,你也去现场。”
切断电话,整个包间的视线齐齐扫过来。她勉强挤出个笑意,“工作有点急事,我先失陪了,下次给各位赔罪。”
边澈忽然就笑了,他按亮屏幕,看一眼时间,毫不拖沓地起身,“我也不打扰了,你们慢用。”
路过她身前的时候,耐人寻味地调侃,“叶经理不是着急,怎么还不走?”
在座的都是察言观色小能手,陶达也想赶快送走这几尊大佛,遂催促,“别耽误工作,快去吧。”
乌泱泱的人竟然赶鸭子上架,一路把她送上了边澈的车。
车窗外是十几双目送的眸子,叶声笙坐在驾驶位上用眼尾瞪他,“我没有驾照。”
“我喝酒了。”边澈侧脸浸在昏暗的夜色里,轮廓如刀削一般。
三秒后他提醒,“需要我帮你系安全带吗?”
脚下坠力,黑色跑车倏地起步,无人的街道上鸣笛声响了一阵,车子走走停停,最后汇入夜色。
直到车尾灯变成两个小红点,旁边才有人碎语,“边总那车,是不是忘开大灯了?”
辛北辰语速很快,风风火火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留白几秒后,边澈侧头看叶声笙,“说说你的方案。”
叶声笙本来有点头疼,以他们两人狼狈为奸的状态,边澈无论对她漠视,还是问责,都是可以预料的,所以听到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她微微凝滞了刹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从善如流地把首映礼方案从头到尾口述了一遍。
秒针在她不浮不躁的汇报中缓缓地走,或许是他眼神里的兴味,很多全新的创意从天而降,像是崩裂的水龙头,捂都捂不住。
原本六分的首映礼,竟然被加持到了九分。
辛北辰啧一声,拿起纸质方案翻了两下,又摔回桌上,“不是,你刚才提的Talker快闪,还有和速度与激情的主角联动,我这里怎么没有?”
叶声笙没有巧言令色地狡辩,直接坦言,“确实是辛总的不满激发了我的斗志,又临时增加了一些新的想法进来。”
辛北辰毫不客气,“一身奴气,不打不走。”
“你的礼貌被狗吃了吗?”边澈的眉眼看不清晰,声音泛着凉薄,“道歉。”
这个时间太阳西沉,橘光落在他的肩身上,挺直的鼻梁轮廓更加深邃。
后来叶声笙无数次地回忆过这一幕,还有他说话时的腔调,有点痞,有点懒,那是她漫长人生里,第一次被人撑腰。
那一瞬,心脏浅浅悸动了下。
辛北辰早就对他的毒舌有免疫力,也没觉得面子挂不住,目光懒懒一抬,尽是轻佻,“抱歉,我一时口误。”
余衫终于看够了戏,见主场换人,立刻抓住时机找存在感,“辛总哪里的话,让您满意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
叶声笙在心里冷笑,辛北辰没说错,这人真的有奴性。
公事公办之后,气氛不再似之前紧绷。余衫早先不敢搭腔,这会儿却主动提及首映礼的细节,辛北辰偶尔开口,边澈不言一字,视线一直在手机上。
叶声笙中途去外面接了个电话,辛北辰打断余衫,不满地抱怨,“澈哥,你来都来了,好歹提点意见呀。”
说到底,《交换人生》还是云展科技投资的项目,怎么把商业营销植入到首映礼,还得看他的意思。
边澈敛着眸,丝毫没给他面子,“我的意见就是预算不能再追加了,就按照叶经理的提案执行。”
“行行行,算我白操心了?”
边澈嗤笑一声,对他操着的“狼心狗肺”心嗤之以鼻。
辛北辰举手认栽,这位祖宗,他真的惹不起。
“没事的,有任何意见,随时都可以跟澳星提。”
两位甲方爸爸拌嘴期间,余衫期间一直扮演透明人,这会视线辗转了下,话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笑意,“边总,上次加您微信,您没通过……”
“哦”,边澈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手上却没什么动作,“可能忘了。”
余衫绕过半个会议桌,纤细的双腿伫了过去,直接亮出了二维码。
可等了半天,边澈没有任何动作,她咽了下嗓,觉得空气都黏稠了。
辛北辰可算抓住了他把柄,大声嚷嚷,“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的礼貌呢?”
边澈侧头,把手机熄屏放在桌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对不起,余小姐,我的手机联系人满了……”
“联系人满了?”
辛北辰瞪大双眼,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就他那个傲劲儿,微信里没几个联系人,重点是他根本不回别人微信。
“我有叶经理的微信,有事你让她转达吧。”
话落,他别头,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看出去,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和在会议室外冷眼看戏的叶声笙对上。
那视线似明火,灼得她一阵脸热。佯装无事发生地推门,叶声笙拉开椅子,“关于首映礼,两位还有什么其他意见吗?”
一开口,才发现,不仅仅是脸颊在烧,喉咙也在烧。
边澈用眼角余光斜她,就像刚刚的对视只是偶然一样,声音沉沉,“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首映礼就按照今天碰的内容执行。”
会议室最有话语权的人开了口,意味着今天的会晤告一段落,两人很识相地起身告别,叶声笙拾起Ipad装进包里。
“叶经理,我有个电影方面的私事,想要耽误你几分钟。”边澈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语气很微妙。
余衫脸上不知是嫉妒还是错愕,嘴角挤出一抹笑,“我和司机在楼下等你,不急。”
最后两个字说得挺有深意的。这是自己做了婊子,就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当婊子。
辛北辰也毫不拖沓地起身,他烟瘾上来了。
经过她身前的时候,他把烟叼在嘴边,压低声音,“别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个祖宗最近跟我闹脾气,故意跟我作对,所以便宜你了。”
叶声笙呼吸一屏,整个背都僵硬了。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八卦……
这两人,是一对?
她晦涩地看过去,边澈正背对着他打电话,背部线条硬挺。
今晚的夜风挺躁的。
打火机在指间窜出橘蓝色的火苗,边澈脸色阴郁地喝了一口冰酒,看她和那个外国帅哥相谈甚欢。
餐厅是隋怿找的,叶声笙看似妥协了,进来之后却把他们赶到全场最远的一桌。
隋怿跷着二郎腿,不解地啧一声:“你到底怎么惹叶大小姐了?能被人嫌弃成这个样子?”
第72章
原乡食味没有包间,桌与桌之间都用山水屏风隔着。
叶声笙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右后方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也就更加坚定了她想要出去走走的想法。
或许换个环境,给彼此空间,才能真正理清这段关系。
七点半,几人用餐结束,叶声笙回穗禾华府,顺便送Eva和Samuel去酒店。
路过边澈那桌的时候,她用指节轻敲桌面,打断他专注的眼神输出,甩了句态度明确的“别跟着我”,然后转身离开,留了个挺狠的背影。
隋怿盯了一会儿,突然疑惑:“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被动的?”
叶声笙这几天的日子也备受折磨,叶奶奶和刘慧安还没打消跟她借钱的念头,时不时就来家里坐坐。
小地方的家庭伦理剧向来是街坊邻居的谈资,尤其是叶声笙家。郑云秀即便叫苦不迭,也不能把人扫到门外去,客人往沙发上请,还得好酒好菜茶水瓜果地伺候着。
叶声笙一直躲在卧室避而不见,状态是摆在台面上的无事勿扰,有事也勿扰。
连续四五次之后,她还没恼,叶奶奶就先发制人地怒了。身子骨也利索了,一巴掌拍开她的卧室门,中气十足地咆哮,“帮一下你弟弟会死吗?”
叶声笙把手机往床尾一掷,轻描淡写地回两个字,“会死。”
刘慧安原地站着,看似一声不吭,实则用余光一直打量。
叶奶奶双手往腰上一叉,“你今天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妈,那么多钱,笙笙是真的拿不出来。”郑云秀短促地打量了一下两人,整个人气势不足。
“她就是自私”,叶奶奶往叶声笙方向狠戳一食指,嗓音拔高,“早知道生了这么一个讨债鬼,就该让你爸爸把你打死。”
这个禁忌的名字一出,郑云秀陡然变了脸色,周遭彻底陷入了沉寂,氧气都稀薄了。
叶奶奶被盯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刘慧安上前扶了一把,她才堪堪稳住身子。
“你再说一次。”叶声笙偏冷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叶奶奶有零点一秒的心虚,但这零点一秒就够了,已经足以让她的脾气像着了火的报纸,渐渐疲软。
她含着一口气,积攒已久的幽怨散出来,“我说错了吗?你这种对父亲不孝的女儿,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过去的画面历历在目,关于叶俊杰这个人,心里的冰还没化,就又被烈火焚了出来,叶声笙的瞳仁有些散。
几秒后,她淡淡地嗤了一声,“奶奶,我能亲手把他送进监狱,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吗?”
这种近乎断绝关系的对峙之后,叶奶奶和刘慧安走了。
郑云秀也像被抽干了力气,扶着床坐下,视线从始至终没跟她对上,叶声笙一抬眼,她就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五分钟,郑云秀重重地吐了口气,“笙笙,你回京市吧。”
叶声笙看她,那视线太过直白,“妈,你怪我吗?”
“不怪。”郑云秀嗓音像咽了一块碎玻璃,她难得坚持,“她们又会出去乱说,对你名声不好。”
“我在乎名声?”叶声笙朝她看,“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终于把王歆玥打发了,她进卧室,发现有未接来电。用脚带上门,反拨回去。
对面接得很快,“笙笙,你五一放假回来吗?”
叶声笙算是半个北市人,家里在她出生的时候还属于H省,等她上了幼儿园,区号就划到了北市,但是坐大巴回家一趟得两个半小时。
她倚在床头上,半阖着眼眸,整个人有点困倦,“现在说不好,电影发行期挺忙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你过年之后就一直没回来,妈妈有点想你了。”
郑云秀是那种典型的家庭主妇,以前围着老公转,现在围着女儿转,事事儿没有主意。叶声笙马上嗅出点什么,她直起身子,撕掉面膜,“奶奶又欺负你了?”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然后是女人不太自然的声音,“没有,我不搭理她。”
不搭理?那就是欺负了。
叶声笙想都不用想,语速很快地回,“我五月一号回,坐最早那班车。”
“好好好,妈妈给你包饺子吃。”
她又套了郑云秀几句话,然后心事重重地挂了。明明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她妈妈软弱脾性,但还是被一个电话搞得心烦意乱。
接下来的几天很忙,为了满足辛北辰那个独一无二的首映礼,叶声笙带着发行部的同事熬了几个通宵,才赶出来一个策划案。
约辛北辰汇报的时候,被对方助理告知辛总出国度假了,得一周之后才能回来。
叶声笙踌躇了两秒,最后决定给边澈发一条微信,没想到对方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听。
上午的阳光清透,她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浑身暖融融的。
“喂,边总。”
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笑,“什么首映礼?”
叶声笙把手机拿开,撂一眼微信备注的名字——边宗棠的不肖子孙,没错。再把电话挂耳边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辛总要首映礼方案,现在我们已经赶出来了,但是他不在国内,他说要么等他回来,要么找您……”
在适当的地方停顿,把选择权交给对方。
那道声音忽地就笑了,“那你想等他,还是想找我?”
磁沉的嗓音在耳膜掀起片片酥麻,明明是一句很正经的话,偏偏被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问出来,叶声笙站在角落里,莫名感觉到旖旎的气氛。
回首看发行部的同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滴滴滴敲击键盘的声音,理智被一点一点拉回。她提醒自己不要失态,然后很官方地答,“我哪敢挑人?您二位谁能跟我定首映礼,我就找谁。”
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他唇角一直挂着笑意,莫名地,他就是知道她不但敢挑人,而且打定主意是挑他这个软柿子。
边澈正在深市出席一个财经论坛,他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尾音上翘,“等辛北辰回来……”
把对面的一声轻叹停在耳里,再不疾不徐地补充,“再找我?”
等辛北辰回来再找他?
这是什么神逻辑?
叶声笙将鬓边的碎发绾到耳后,不情不愿地挤出两个字,“好的。”
甲方爸爸不拍板儿,首映礼的进度只能搁置,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因为可以得到整个清闲假期。
小长假第一天,路上车流不息人潮涌动,叶声笙轻装上阵,背着一个双肩包装了点洗漱用品,坐早班车回庆安县。
从东阳区到城南,下了大巴又打了一个出租车,风风火火进了润泽小区。
郑云秀一大早就去市场买菜,肩上挎个购物袋,双手又拎了几个塑料袋,负重往家走,两人在楼梯口撞到一起。
她声音带着不自觉的兴奋,“这么早回来,吃饭了吗?”
叶声笙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敷衍一句,“吃了,在车站吃了麦当劳。”
郑云秀手里空了,从兜里摸钥匙开门,“坐车累了吧,你去躺会儿,妈妈一会儿给你做饭。”
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的格局,白墙壁、木地板、吸顶灯,泛着年代感的各种家具,家电上面都蒙了层蕾丝布。
叶声笙换了拖鞋,把菜放进厨房,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响,折身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杯温水。
郑云秀用鲨鱼夹重新把头发拢到脑后,新奇地打量她,“笙笙,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可不就是胖了三斤。
最近天天熬夜加班,同事们集体订餐,早中晚三餐加宵夜,配合零运动量的加持,她不自觉地噘嘴,“妈,这两天给我做点清淡的吧,我要减肥。”
“减什么肥,你现在这样正好。”
叶声笙长胖了,郑云秀挺高兴的,她之前一直觉得女儿太瘦了,一米六五的身高,不满九十的体重,看着都可怜。
洗了水果撂茶几上,她开始碎碎念,“换点亮色的衣服吧,每天都是黑白灰的,还没有我穿得新鲜……”
叶声笙瘫在沙发上,边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天过节别做饭了,我一会带你吃大餐。”
反驳的女声从厨房里传出,“干吗浪费钱,就在家里吃吧。”
“妈,电视遥控器在哪?”
“茶几上,不过我没缴费。”
“哦。”她拿了个靠垫放平,两条长腿也蜷了上去,舒舒服服地刷手机。
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临近中午,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叶声笙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把靠垫塞在腰后,视线从手机屏幕上勉强移开,打招呼,“奶奶,二婶。”
叶奶奶没应,目光嚣张地往厨房一扫,指桑骂槐,“回来也不知道来看看我,尊老爱幼的道理一点不懂,有娘生没娘教,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郑云秀从厨房钻出来,带着水的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抽出两张餐椅。
“妈,弟妹,你们来了,进来坐。”
叶声笙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强忍着没发作,她视线迎上去,皮笑肉不笑,“怎么,您的宝贝金孙没回来看您吗?”
二婶刘慧安打着圆场扶叶奶奶坐下,“过节哪能不回来看看父母,这次右丞还带着女朋友回来的。”
郑云秀去厨房烧了热水,叶声笙不让她忙活,把人拉到沙发坐好,接过她手里的茶壶。
“妈妈在乎。”
一双手覆上她的,老茧的触感格外清晰,叶声笙心底柔软不知不觉地塌陷了一角。
人类的痛苦会消失吗?不会。
但是会转移。
这不就转移到了张教练身上了。
叶声笙缓慢地眨了下眼,“教练,我是不是压线了?”
张教练磨出几个字,“没,是我线画歪了。”
叶声笙:“转向灯需要自己关吗?”
张教练:“不用,一会我帮你吹灭。”
剩余的三天假期,叶声笙就死磕在驾校了,张教练一度崩溃,他抓着头发问,“你手脚这么不协调,不适合考C1,为什么不学个自动挡?”
叶声笙翘了翘唇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等着别人来问的架势。
“我以前看很多美国大片,灾难来了,主角在路边、海边,或者仓库里,随手打开一辆车就开始逃亡,然后拯救整个世界”,视线始终在路上,她踩油门换到二档,幽幽来一句,“你说巧不巧,我看他们开的车,都是手动挡。”
张教练:……
灾难电影害死人。
不过这种连续性的教学比她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车的效果好多了,她练了几天之后信心大增,连张教练都隐隐觉得这次有戏。
于是叶声笙一鼓作气又多请了一天假,准备迎接五月六号的第N次路考。
考试前一晚下了雨,路面上有些积水。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叶声笙“哒哒哒”的下楼声。
临出门前,王歆玥塞给她一个小福袋,让她务必路考过了才能打开。
路考的考官对这个女学员印象深刻,撂一眼身份证上的名字,嘶了一声,“第几次了?”
大抵是底气不足,她视线飘向别处,“第五次,而已。”
晃一眼时间,八点整,叶声笙上车。监考官坐在副驾上,按开摄像头之前,问她:“准备好了吗?”
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悠悠地吐出来,她回:“准备好了。”
监考官按下语音通报:“欢迎使用计算机道路驾技能考试系统……请开始考试……”
考试的路段在城郊的西浦路上,虽然不是封闭的,但是因为离火葬场不远,也算人迹罕至。
阳光出来了,有点刺眼,她“咔嚓”一声系上安全带。
“成绩不合格,请回中心打印成绩单。”
叶声笙勾了勾唇角,他还知道维护她的面子,下次勉强可以奖励他一套豪华版煎饼果子。
阮晴岚把补品放进柜子里,因为有些体己话要说看,就没让别人跟着。她忙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今天来意:“小澈,我昨晚才知道老叶跟你提过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
丈母娘看女婿,本就越看越顺眼,更何况边澈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虽然顽劣,本性却不坏,尤其这两年,带领YYBB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更是富太太圈里首屈一指的金龟婿人选。
之前声笙和梁煜的热搜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算是很丢面子了,没想到他不但不在意,还在婚前答应了叶淮生那么无理的要求,她也压根儿没想到叶淮生会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
她长长叹了口气:“女人生孩子确实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当年生声笙的时候在产房命悬一线,老叶因此有了心理阴影,他又那么宝贝声笙,希望你不要怪他。”
叶声笙扶着门的手僵了,某些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
阮晴岚态度始终温和:“你们年轻人跟我们的观念不同,对婚姻和生育有更多的选择,但你和声笙要不要孩子是你们的事,千万不要受我们上一辈人的影响,更不要听老叶的。”
第73章
这些话完完整整地漏进叶声笙耳朵的时候,她握着门把手的指节突然变得僵硬,大脑也变得迟钝,是始料未及的原因猝不及防撞过来而产生的化学反应。
原来真正有心理阴影,不想让她生孩子的人,是叶淮生。
叶声笙手里还抱着保姆送来的衣服,她靠在墙上,眼前自动代入边澈和叶淮生谈话的画面,他们背着她达成了一个以“爱她为名”的协议,
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回想起她声嘶力竭提要离婚的那个夜晚,边澈脸上的痛楚是那么的明显,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她身上细微发抖。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凭什么要默默承受这一切呢,那么慵矜不羁的一个人,她当时被他的欺骗气昏了头,什么难听话都说过,从未设身处地地站在过他的角度想问题,愧疚感铺天盖地袭来。
边澈的腿大踏步地走,很快就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窗外的风,温润中透着清冽,树叶摇摇晃晃,像微醺的人。
楼下有救护车响,周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医务人员正进进出出地忙碌。
他滑动屏幕搁耳边,“妈。”
“我没事,您别听高秘书的,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不信您问何煜。”
对面又说了什么,他低着嗓子应一声,“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别多想了,晚上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往墙壁上一靠,何煜拎个透明盒子过来,一看就是很用心地摆盘,“高秘书给您送的饭。”
边澈视若无睹,转身拿了一次性杯子,去水箱那接水。
何煜旁敲侧击地解释,“老板,何女士担心您的健康。”
边澈冷冷地睨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现在是越发出息了,我妈额外付你多少好处费?”
何煜汗涔涔地扶额。尽管边澈事先提醒了她“准备好”,但瞬间的加速还是让叶声笙心脏漂浮起来,悬在那无法落地。
车厢内,密闭氛围。
她坐在副驾朝他看过去,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鼻翼上,随着飞驰的车速,光斑忽明忽暗,他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握紧方向盘,表情跟以前做物理竞赛题的边候一样,严肃且认真。
他们试驾的车型是MUSE的高端产品S系列,车身流畅,炫酷的蝴蝶门,配上专业的赛车场地,叶声笙的兴奋感伴着轰鸣声逐渐加速。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风能从前面灌进来,也能从后面吹进来,连引擎声都被忽略在这种心脏的狂跳中。
太刺激了。叶声笙实在无法将这个人和之前温文尔雅的那个人画上等号。
结账之后,那桌人还在,她突然恶趣味作怪,想撕掉那个人的假面具。
周遭的喧嚣萦绕在周身,她慢悠悠地上前,对着那桌人打招呼,“好巧啊,谢先生。”
脑后的长发微微晃动,她这一句话问得别有深意。
仿佛唱片卡带,谢南州有一瞬间的怔惊,他胡乱地放下酒杯,把烟掐了,站了起来,“那个,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桌人都在起哄,追问两人的关系。
“这是我朋友。”他边答边套上了衬衫,“吃完了吗,我送你?”
叶声笙指指门口的粉色保边捷,初宁宁降下车窗向两人招手。
“不用了,我和朋友一起来的”,她笑吟吟地回,很享受他此刻的慌乱,“温馨提醒你一下,喝酒不能开车。”
然后毫不留恋地走了。
她并不介意一个人光着膀子、抽烟、喝酒,只是觉得如果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那个干净清爽、礼貌谦和、温文尔雅的人又是谁。
她有预感,谢南州不会再联系她了。
一到家叶声笙就被天旋地转的困意打败了,再醒来已经是次日的下午了。
手机早就没电,果断地插上充电线。
身上都是烤肉味,整个人很不舒爽,她趿着拖鞋进了浴室。
吹干头发,叶声笙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再加个蛋和几根青菜,伪装成一份健康的早午餐。
端到餐桌上边,手机已经自动开机,她拖着充电线刷手机。
红点里没有谢南州的任何消息,不管是解释昨晚的还是嘘寒问暖的,都没有。
她终于从这段无谓的关系中,以全身而退的姿态解绑了。
单腿盘在椅子上,用筷子挑起一小撮面,然后全神贯注地回消息。
老余单独敲了她的小窗,周一上午九点出发去MUSE中心。
脑子里哗啦啦地回忆起上周早会的场景,温潇潇当众攀上MUSE,甚至暗示了和边澈交情匪浅……
当边有多张扬,现在就有多打脸。
老余是个好人,还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没在大群里发这条工作消息。
指尖在屏幕里上“MUSE中心”几个字上僵了那么一秒,还有这几个字所代表的人,也在脑子里循环往复地研磨着,沉思良久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鸡蛋在嘴里味同嚼蜡,她匆匆地吃完了这碗面。
整个周末,她拒绝了汪静让她回家吃饭的要求,一直窝家里做功课,屈着膝转着笔,在网上查询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情况。
她妈明察秋毫,“不回家吃饭你肯定不吃早饭。”
“妈,你能不能把对早饭的重视程度转移到别的方面?”
“比如呢?”对面微微滞了一秒,试探性地问,“你和南州聊得怎么样?”
她扶额,弱弱地回,“妈,我还是想继续聊一下关于营养早餐和健康生活的话题。”
“就你嘴贫。”
“我俩真的不是一路人。”
“好好好,我不催你,自己把握分寸吧。”汪静叹口气把电话挂了。
笔记本开着,屏幕上都是关于MUSE中心的新闻网页。
MUSE隶属于何氏集团,何氏是国内的老牌车企,创始人何毕远,是边澈的外公,也是L省商圈里泰斗级的人物。何氏为了研发新能源项目,单独成立了年轻品牌MUSE。
之前MUSE中心落成的新闻上,和L省招商局领导共同揭牌的人还是何晟,也就是边澈的舅舅。
也就两年的边间,边澈学成归来,直接空降成了MUSE的总裁,她喝一口咖啡,撑着脸,开始脑补豪门世家的狗血争权大戏。
边间就在胡思乱想中过了个七七八八。
周一早上出发前,付卫东还不忘提醒她,一定配合制片人老余谈谈后面的深度合作,言下之意就是别忘了节目的广告冠名。
一圈过后,叶声笙意犹未尽,“能不能再来一次?”
“那你能不能先把我胳膊放开?”边澈懒着嗓子说。
收了手,她忍不住反驳回去,“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爱计较?”
“我的力气又不大……”声音渐渐疲软,因为看到了他折起的袖子,胳膊上的红色掐痕清晰可见。
冒出的火声子,无声地碎成渣渣。
接着开始转方向盘,边澈第二圈明显降速了,绕过第二个弯道的边候,她开口,“边澈,你以前说过要教我漂移的,这话还算数吗?”
听不到回答,她的视线就一直在他脸上。
终于在经过第三个弯道后,车子刹停,边澈解开安全带下车,从车头绕到她这边,俯身打开副驾驶的门,“现在就教你。”
两人就这么草率地换了位置,叶声笙坐在驾驶位上熟悉了一下各种操作后,三秒后轰一脚油门,车子上路。
途经第一弯道边,边澈往她那瞟一眼,“急打方向盘。”
车身随之绕转,稳稳地过了。
“没有漂起来呀!”她小声抱怨。
过第二弯道边,边澈找准位置下指令,“踩住油门拉手刹!”
刺耳的轮胎摩地声响起,旁侧的阳光被他遮挡,叶声笙在一阵烟雾中兴奋得大叫,“成功了。”
两人在狭窄的空间对视。
“你后悔吗?”
他徐徐地问。
就在这个关口,MUSE的赛车场,踩着油门的急速弯道上,这人轻飘飘地把横亘六年的问题以风轻云淡的姿态抛出。
她手指收拢,胸口一阵上涌,也就迟钝了这么一秒,车子突然冲出了跑道。
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声,车子撞到了护栏才停下,一股子机油味开始蔓延。
叶声笙手腕发抖,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冲,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她小声地痛呼了一声“啊”。
边澈右手动作迅速地护住她的头,左掌顺势覆在她单薄的后颈上,带着体温的潮湿冷香兜头而下,熨人心肺。
“有没有哪里受伤?”
那一眼清明关切,不染半分矜慵。
她木然地摇摇头。“妈,在夜色里工作的女人,是不是又美又飒?”
“又美又傻!”汪静毫不留情地戳她额头,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我倒希望你像小舒一样,过点轻松的日子。”
弯月如钩,点缀着宝石般的繁声,在天空中闪烁不定。
这片是老城区,夜里小区一片寂静。
那边候粱舒的呼吸声已经平稳,她从书桌里拿出一本信纸。
沉思良久后,笔端轻轻地移动,一行字迹出现。
边澈,我又见到你了。椅腿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文卓挪开她前面的椅子,两个人正面相对。
她面色一沉,“你要保她?”
“我恨不得撕了她。”
“那你这唱的哪一出?”
空气寂了一瞬,流动缓慢。
“什比克论坛落幕,整个新能源板块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今天收盘边海昱科技的收盘价是三十五块七,跑赢大盘的涨幅,很难说没沾之前热度的光。”
文卓八风不动,只淡淡地嗤了一声。
叶声笙的音调始终温和,“我是媒体人,你是媒体上的常客,都对大众传播不陌生,不管是新闻还是丑闻,只是手段而已,真正能变现的是热度,这种玩法,想必海昱科技的公关部深谙其道。”
海昱科技的公关部在热搜登顶的边候集体噤声,很难说打的不是这个主意,这可是千万广告费都达不到的效果。
温潇潇这个傻孩子,被人当了枪使。
卫誉看戏的表情掠过一丝差异,再看向边澈边,表情带着探究和玩味。
他心不在焉地跷着二郎腿,眼睛落在悬在空中的手机上,角落里的燥热一点都没烧过来。
文卓对着空气呵笑,“行!”
“这么喜欢当圣母,那你替她喝吧。”
场外有人朝他俩方向狂奔。……多此一举。
今天是周末,叶声笙需要回家赴鸿门宴,正好搬粱舒当救兵。
从城东到城北,两人先去昨天的温泉馆取了车,再风风火火地回了海角巷。
置物架上手机屏幕点亮,粱舒帮她打开,是谢南洲通过手机号码添加微信好友的消息。
边澈解开安全带将人抱了出去,健步如飞地往场外走。
叶声笙这边才后知后觉开始后悔,吸一口气在他怀里小声地问,“你这个车有保险吗?”
边澈胸膛剧烈地起伏,声音低沉带着气,“叶声笙,你最好没事,否则我要让你赔到怀疑人生。”
回病房前,边澈折身,“再有下次,你自己去HR那领遣散费吧。”
病房内两人在安静地吃饭,听见开门声,叶声笙抬额,然后视线立马拐了个弯儿。
边澈倒是气定神闲,漫不经心地坐回沙发刷手机。
“扣扣扣”有敲门声,两个小护士从门外探头。
“叶主播,我们是您粉丝,可以跟您拍个合影吗?”
她俩穿着护士服,小心翼翼地说出来意,一边说着,一边视线往边澈那里飘。
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叶声笙透过玻璃窗瞥自己的倒影,勉强扯了下唇角,“今天不太不合适吧?”
“就只拍大头照。”
“绝对不发社交媒体。”另一个举三根手指在头顶补充道。
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得一片绮丽,房间里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梁舒配合地按了开关,弧顶的日光灯把房间照得格外亮堂。
调到前置摄像头,三人在窗口以夕阳为背景按了快门。
小护士的照相技术不行,手抖照片糊了,正当叶声笙以询问的眼光问两人“要不要再拍一张的边候”,两声齐刷刷的“谢谢”已经脱口而出。
然后一个转舵就出了病房,她们走得太急,连病历单子都掉地上了。
“喂,你们东西掉了。”梁舒扭头提醒。
两人跑得飞快。
叶声笙捡起来一看,是今天边澈拿回来的CT诊断报告,上面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突然就明白了这个拍照的阴谋,哪里是想跟她合影,想要钓边澈才是真的,她对自己的工具人身份非常不满。
“吧嗒”把病历单子扔边澈那,叶声笙以一种不愿多说的态度,“收好你的报告!”
空气更安静了,但是也更燥了。
杏眼和红唇都有着好看的形状,白颈纤长,黑发如瀑,要不是小时候就喜欢而不自知,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色起意,不过后来他很快就释怀了,反正只能是她,又有什么好纠结的。
叶声笙见他还是不为所动,一个跨步,姿态慵懒地坐在他腿上,晶莹的月光照在她白玉般的脸上,黑眸泛着薄薄水光,整个人像暗夜里夺人心魄的曼陀罗。
“听说有好多女人追过你?”
旧账说翻就翻,但边澈可太喜欢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迷她,于是故意逗她:“还好,也分淡旺季。”
“是吗?”她的语气低低柔柔的,但细听下来阴恻恻的。
他像是根本听不懂她的威胁,理直气壮地回:“可惜我是爱情长跑型选手,他们的耐力都不行。”
第74章
从痞帅不羁的公子哥儿到装乖明骚的夸夸怪到底需要多久,答案是一天都不用。
边澈变了,现在不管叶声笙做什么事情,他都是一句“我的宝宝好厉害”,真的快要被他腻歪死了。
晨早的阳光照在发上,她在三楼的阳光健身房练瑜伽,庭院里的绣球缀着晨露,袅袅花香被风送进来,沁人心脾。
叶声笙弓背跪在瑜伽垫上,身体凹成一个好看的曲线,一边做动作,一边跟Eva视频。
Samue已经做好了“一山一石”的攻略,他们放弃了网上很火爆的哀牢山,选择了相对安全的无量山,现在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着她这个小分队里的第三人了。
屏幕里,Eva不死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声笙,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吗?”
她的语气带着强烈的安利意味:“无量山真的有很多矿石哦,石榴石、黄水晶、红玛瑙、粉水晶、紫水晶……你不是一直很想亲手挖矿石吗?”
叶声笙从瑜伽垫上起身,双臂朝上舒展了几下,再用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湿,惋惜道:“不是我不想去,最近边澈身体不舒服,我不太方便离开京市。”
杯子她摆,茶水她倒,廉价的普洱碎迅速膨胀,透明的水很快变成褐色。
茶水摆到刘慧安手边的时候,她率先打破沉寂,“笙笙,这次回来待几天?”
“看看吧。”撂了这三个字后,她敛着视线一声不吭坐回原处,大有把沙发坐穿的意思。
刘慧安话里带笑,“在北市工作压力挺大的吧?”
“还行”,叶声笙抬眼,“不比右丞命好,在体制内工作,又体面又轻松。”
说到儿子,刘慧安的腰板都直了,眼角弯成一道线,法令纹都深了。
“就是工作稳定而已,不比你,在北市赚大钱。”
她握着茶杯,轻吹一口茶面,不接话茬。
刘慧安看叶奶奶一眼,而后叶奶奶慢慢接上,“右丞谈了女朋友,女方家里是法院的,两个人各方面条件都挺般配。”
郑云秀真心替叶右丞高兴,那孩子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有点浑,现在也要成家立业了,“这是喜事,哪天领来我也看看……”
“恭喜。”边澈的脸被霓虹灯光勾勒得分明,栖身在暗夜的潮湿里,凛凛如皎月。
卫誉坐在副驾驶上探过身子跟她打招呼,“声笙,你要去哪?我们送你。”
叶声笙朝他们晃了晃手机,“不用了,我的车就快到了。”
卫誉拉门下车,从后备厢里拿了把伞,打开,覆她头顶,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笑,“认识这么多年,没必要这么防着我们吧。”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有越来越急的趋势,叶声笙站着没动。
“听说你欠了阿澈修车费,正好我们有聚餐,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误会解开?”
后车窗“刷”的一声降到底,文卓撑着头朝两人喊,“不管什么事先上车再说,行吗?”
夜里十点,宾利车的目的地是人马座酒吧。
据说在地球6500光年之外,有一片名为“人马座B2”的声云,那里的酒精含量可以把地球上所有的海洋填满上万次。
酒吧名字由此而来。
从静谧的室外到震耳欲聋的内场,叶声笙把手指塞在耳朵里,好一阵才适应。
袅袅的烟气成了激光最好的舞台,随着DJ的节奏,光线肆虐。
这次祁善不在,几人就在一楼开了卡座。
边澈一身黑色潮牌,长腿大敞地靠在沙发上,指间猩红,周身漫着袅袅烟气,其间不断有女人上来搭讪,都被他淡淡地打发了。
文卓是个能灌酒的主儿,没几轮叶声笙就觉得酒意上头,她闭着眼靠着沙发休息,他听见卫誉的声音。
“笙宇给你发信息,你怎么不回?”
边澈懒着嗓子答,“手机不知道放哪了?”
“我给你打一个。”
很快,熟悉的音乐在角落里传出。
前奏一响,心弦一下就乱了。
忘了从哪一天
我醒来一睁眼
是对你无限的思念
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好像知道你此刻在哪里
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
等待下一次再遇见你①
有些歌,好像控制了她的泪腺,让她无端滋生很多触角,细微的感受都被放大。
再睁眼边,边延澈的视线就撞了进来。
那里有海,有潮起潮落的碎浪,还有澎湃的湿意,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仰头看她。
指甲不断摩挲手心,心口爬上了一只只毛毛虫,她脑子很乱,浑身痒得难受。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端着酒杯坐他旁边,开口就是控诉,“边澈,你对我不好。”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角落里对上。
“哪儿不好?”边澈缓缓落一句。
“以前没花到你的钱,现在分手了,还要给你赔钱,我怎么这么倒霉?”她没忍住,眼眶里续了珍珠。
他突然笑出来,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扑在她脸上,一阵酥麻,“刚跟现任吃完饭,就跟前任要分手费,叶声笙,你玩得挺花。”
她伸手固定他的头,“你别晃,我头晕。”
他把她黏在耳侧的头发捻走,“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叶声笙喝得并不多,见风倒是她酒后的常态,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醉的,她自己也分不清。
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副驾,就在边澈给她系上安全带的瞬间,她脑子一抽,吻上了他的喉结。
边澈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把她按回椅背,喑哑着警告,“叶声笙,你别招我。”
他下颚线绷紧,唇角抿得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
欲望萌生的边候山海呼啸,按压不住,成型之后又像巨浪在岩石上扑碎。
大概是视线太过灼热,叶声笙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你要是不行,那就算了。”
叶声笙截断她妈的话,把茶杯放茶几上,“妈宝男也要成家立业了。”
刘慧安呼吸声重了,叶奶奶终于发作,“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看着弟弟比你优秀,你眼红是不是?”
叶声笙收脚,身子靠上沙发,长发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奶奶,您一年到头也不来我家一趟,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右丞比我优秀?”
她双臂抱在胸前轻嗤一声,“那我承认,我红眼病都要犯了,回头您给他名字在户口本上镀个金,等结婚的时候,再去庆安县政府门前敲锣打鼓通知一下……”
“混账东西。”叶奶奶重重地拍在餐桌上,郑云秀抖了一下。
叶声笙在气势这块也丝毫不输,她视线迎上去,“您没必要在我这里找不痛快,您就有事说事吧,别给自己气出个好歹的。”
刘慧安的脸色也不好,见终于扯回正题,话茬接得飞快,“右丞女朋友家里要求我们家买房子,我和你二叔合计了一下,贷款买房子他们小两口还得还贷,倒不如一步到位全款买了……”
但凡叶声笙不了解她刘慧安一点,都快被这位中国好婆婆感动了,可惜她从小就耳濡目染,知道她妈妈在这个顶级绿茶面前没少吃亏,这是怕女方婚后还贷占了房子的股份。
替即将嫁进来的女孩子默哀了三秒,她违心地说:“那很好呀。”
叶奶奶皱眉头,硬生生地截话,“现在全款房还差八十万,你要是有借你弟弟先用着。”
叶声笙简直快要被气笑了,她们哪来的脸狮子大开口,“我没有。”
叶奶奶又开始发作,“你怎么这么自私,八十万而已,你在北市年薪不是几十万吗?”
叶声笙撂一眼郑云秀,她嘴唇抿着,心虚得不敢回视。
于是心里有数了,她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话题一个打转,“奶奶,您今年多大年纪了?”
刘慧安觉得她态度不对劲,但是为了借钱,还是下意识地答,“你奶奶今年七十三了……”
叶声笙轻声打断,“奶奶,您七十多年都没攒到八十万吗?右丞可是您的亲孙子,您不能这么自私。”
叶声笙盯着窗外流动的霓虹,脸上还是倔:“你的嘴巴是干吗用的,受了委屈不知道说吗?就你坚强,就你伟大,就你会舍生取义是吗?”
她像一个小炮仗的样子实在是较真又可爱,边澈略感头疼,因为这是赤裸裸的迁怒。
他张口就来:“你也知道,我这人不善言辞,经常被人误解,时间久了,也就懒得解释了。”
叶声笙扭头,明媚的眸子里还有火气:“为什么不解释?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谁会知道?外人也就算了,家人也不说吗?要不是遇到我这么知书达礼的人,都不知道你会有多惨!”
边澈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实在想不到自己会有多惨,但这话是不敢说的,只能立刻承认错误:“是啊,幸亏有你,要不然我就惨死了。”
向来沉稳矜贵、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装起可怜竟也炉火纯青。
夜风凉爽,感受到外面灌进来的新鲜空气,叶声笙终于消了点儿气。
她五指滑进那双干燥的大掌,漆黑的眼眸锁住他:“没事,以后受委屈了,就跟我说。”
他闷闷一笑,眼里有溺毙夜色的温柔。
“好。”
冷月孤星当头,他这一生的美梦,终于变成了耳边清风。
第75章
边澈这阵子烟酒都不沾,饮食清汤寡水,晚上的应酬能推就推,推不掉的饭局过了九点也要匆匆退场,六根清净的行为在圈子里疯了一般地传。
有人不信,觉得传得也太夸张了,
也有人猜测他可能是跟菩萨求了什么愿望。
更有好事儿的把消息打探到了隋怿那里……
隋怿最近被父亲大人交代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崔芊那里还是老样子,上次他英雄救美后从黑名单里刑满释放,但想要更进一步还是难如登天。
他心情早就不痛快到了极点,又被边澈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样子刺激着,也就没什么好脸色地回:“灰王子过了九点不回家,变成了南瓜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叶声笙为什么原谅边澈,只当是他的苦肉计奏效了,连发几条消息追问过去。
隋怿:「什么病比较容易得,痛苦也比较小」
隋怿:「你上次发烧到底吹风还是洗冷水澡,好不好实操」
隋怿:「仁爱医院不是你家的吗?能不能给兄弟开个诊断书出来」
这些信息完完整整呈现在叶声笙眼前的时候,边澈刚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半湿,穿了件跟她同材质的藏蓝色浴袍,带子也不好好系,胸襟快要开到小腹了。
一看就是图谋不轨。
他边擦头发边嘴角含笑地看着小妻子查岗,把半湿的毛巾往床尾一掷,沿着床沿坐下:“查出什么不对劲了吗?”
她穿着件烟粉色吊带睡裙,头上绑着同色系的粉色发带,几缕碎发垂在颈间,纤细白皙的小腿交叠跷着,看起来娇娇柔柔的。
可这些都是表象而已。
床垫轻微弹动,叶声笙抬额,净软的面庞凝着,以嫌弃的表情打量他:“你之前的病是装的?”
“青天大老爷饶命,我哪敢呀?”边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人前科累累。
叶声笙冷哼一声:“还有你不敢的吗?”
晓冰收嘴了。
花香馥郁,玉兰花开到荼蘼。
这会儿距离直播还有十二分钟,粉丝们躁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视线轰轰烈烈地盯着红毯入口,零星可见几个丁柠的灯牌。
叶声笙收回凝在白色花瓣上的神思,手指轻敲手机侧壁,“杨堃还跟着丁柠的车?”
“跟着呢”,晓冰这会儿已经调整好心态,她把手机递过来,蓝色的小点在屏幕上跳动,是杨堃的共享位置,“离酒店不远了。”
她抬额,“笙姐,你怎么知道丁柠会来这招,提前让杨堃跟着他们的车。”
叶声笙见怪不怪,“她的经纪人是圈里有名的搅屎棍,丁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一个新人,想要靠电影首秀一炮而红。两人狼狈为奸但是智商有限,估计能想出的最高明的手段,就是在红毯上抢风头……”
这个圈子很小,小到兜兜转转,想出的昏招儿就那点儿。
晓冰撇嘴,“她也不想想,刚出道的新人要是被扣上耍大牌的帽子,这辈子都洗不掉。”
叶声笙眸底情绪难辨,融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轻嗤道:“不在乎舆论导向,不在乎人伦辈分,你想想,她仗的是谁的势,才敢这么欺人……”
晓冰脸色比她还难看,“笙姐,她背后的金主会不会就是电影的投资人?”
叶声笙撂她一眼,给她一个自己揣摩的表情。她也不知道最后会得罪谁,但是丁柠要在她的发布会上搞出点曲折,她只能见招拆招。
晓冰手机屏幕还亮着,她还在锲而不舍地打电话,可惜对方团队早就打定主意集体装死,一副能奈我何的无赖样儿。
叶声笙戴上耳机,拨通杨堃电话,直接省掉开场白,“丁柠还有多久能到?”
“一脚油门的事儿,我已经看见宝格丽酒店的LOGO了。”杨堃回得很快,视线一直在前面的埃尔法上,他撂一眼时速表,呼出口浊气,“他们压着二十迈的速度跑,估计也不敢迟到太多,想正好卡点在梁老师之后,来个死无对证。”
“杨堃,你听我说,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叶声笙眸光转沉,一簇势不可挡的火苗在眼底燃烧,下了个惊心动魄的指令。
“你,撞上去。”
四个字划破空气,急速燃烧,一路点火到耳廓,然后迅速灼烧到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胞。
电话那端凭空滞住了,几秒后杨堃口水吞咽的声音被电流无限放大,他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撞,撞上去?”
晓冰也被叶声笙的指令惊到了,她口形微张,看得出来应该是以“C”开头的国骂,隐忍半秒后,最后还是没憋住地骂了出来。
叶声笙沉了沉嗓音,换了种轻松的语调,“阿尔法的车速很慢,你确保自己的安全的情况下,轻轻地蹭上去。丁柠新签的公司,保姆车是租的,司机不会听他们的指令,势必会留在原地索赔,你叫了保险之后,就把丁柠请上我们的车……”
后面的话不用再明示了,上了杨堃的车,时间就由不得她了。
“笙姐,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事儿”,杨堃的音调都塌了,“会不会进局子?”
“任何后果由我负责”,叶声笙淡着脸,唇瓣一张一合,“想想完成票房后的项目奖金,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吐字:“撞上去!”
这个指令有魔力,杨堃咬了咬牙关,脚底缀力。
“砰”一声响,然后是轮胎刮擦地面的刺耳声,还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都在听筒里汇成一道成功的号角。
叶声笙其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淡定,她心如擂鼓,呼出的鼻息都加重了,垂在身侧的掌心微微出汗。
“杨堃,你没事吧?”
空白的几秒里,灌进肺里的空气都格外冰冷。
听筒里终于传来杨堃的声音,“笙姐,我没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的轻松,“一切顺利,等我把人带过去。”
事实上杨堃不仅没事,他还特别鸡贼,变道超车后在绿灯转红的路口踩下急刹车。
追尾。
丁柠的保姆车全责。
夜风吹,连翘树沙沙作响。
就在叶声笙的神经“啪唧”松了的档口,一道沉懒的男声,在耳边溅开。
“你挡路了。”
余音落地的空隙,一片阴影兜头而下,叶声笙折身,仰视线,撞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音响正好播放到那句Tell me what to say so you dont leave me①,曲调格外魅惑。
男人的短发干净利落,眉眼皮骨俱佳,大屏幕扫过的寂寥光线里,精致的轮廓依稀可辨。
矜贵、慵懒、冷傲、不羁……诱着所有视线去追捕。
粉丝们突然就激动了起来,还以为是哪个明星提前到场了,惊呼声层层叠叠。“我靠”“好帅”“他是谁”之类的字眼不断在唇齿间传递。
很快几个保镖样的黑衣人上前,挡住所有人的摄影设备。
叶声笙很快反应过来,她侧了侧僵硬的身子,给对方让路。
男人目光仍肆意地落在她脸上,一秒后移开,身子骨迟缓地动,白色衬衫和藏蓝色的麻料休闲裤都被风吹动,越过她时,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唇角。
叶声笙眉骨一跳。
他全听到了?
早上八点,闹钟准时响,王歆玥还在客厅里跟品牌方掰扯,听到她卧室里的音乐声,嗓门理直气壮地拔高,“15%的返点,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下次合作。”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叶声笙把被子蒙头顶,在立刻起床还是放任迟到的重大抉择中反复横跳。
思绪抽离的空当,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个身影,他的脸,他的表情、他说过的话,还有昨晚辗转反侧的梦魇。
——你做坏事的时候,怎么总是被我抓到?
蒙得住王歆玥的电话声,蒙不住脑子里的声音,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集中注意力想首映礼,想路演,想影片上映前的那一堆破事。
卫生间传来水流声,王歆玥用洁面巾擦脸,见她半天没动静,提醒道,“笙笙,再不起床就迟到了。”
“知道了,我缓缓。”昨晚着了凉,鼻音有些重。
趿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歆玥拍着乳液出现在她门口,“怎么了?”
思绪断了两三秒,她吸一口气,“没事,就做了一个噩梦。”
王歆玥一副准备认真听的模样,“说出来,吓吓我……”
长发乱蓬蓬地垂在肩头,随着下床的动作而前后摆动,叶声笙抻了抻脖颈,“梦到我嫁给一个渣男,婆媳不和,老公冷漠,还有小三带着6岁的儿子找上门来……”
米黄色的窗帘“嗖”一声打开,阳光毫无防备地照进来,穿过发丝间隙,再点亮空气中的细小浮尘。
四月末的天气变幻无常,昨天还是狂风骤雨的极端天气,今天的艳阳早把地上的水汽烘干,不见一丝痕迹。
“小三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把我吓醒了。
“没事,梦都是反的”,王歆月把剩余的乳液拍手背,两手相互揉搓几下,抬额,“小三带的那孩子9岁。”
叶声笙简直被气笑,瞪过去,“你可真是一个解梦高手。”
王歆月笑,“不要在意那些小细节,重点是看清你老公的脸了吗,万一见到了躲着点儿。”
躲不掉,自己还欠他一个充电宝呢。
脑中不由自主地闯入一张让人恍神的脸,她把碎发绾到耳后,去卫生间洗漱。
出门的时候,叶声笙把噩梦归咎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去公司之前,她决定先去云展科技,把“烫手山芋”还了。
边氏做地产起家,京怿大厦位于东二环,在鳞次栉比的CBD中心也是地标性建筑,阳光一照,金色的玻璃楼体晃眼大气。
云展科技独占了三层,叶声笙在十九楼下了电梯,因为没有预约,她给前台小姐递上一张名片。
微微勾起唇角,“你好,我是澳星影业的人,想拜访一下边总。”
彼时正值上午九点,阳光透过大片落地窗洒进来,一群身着白衬衫、英姿飒爽的职业白领在会议室开会,一个全黑的身影格外醒目。
边澈挺拔地坐在主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精致的锁骨和喉结一览无余。
白天的他很不一样,一身朗正风骨,半点都不见夜里的纨绔不羁。阳光落在他的肩身上,漆黑的眼眸隐匿着笃定的光。
有员工在跟他汇报工作,他始终听着,不发一言,高冷如斯。
全身上下只有两处在动,掌中不断翻转的手机和偶尔上下瓮动的喉结。
像是察觉到外面的视线,他猝不及防地瞥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两层玻璃门撞到一起,他眉峰一挑,眸色加深,唇角分明带着笑意。
就这样过了一秒,两秒,三秒……
会议室里的人也终于察觉到异常,大批视线扫过来,叶声笙像被蜇了一下,移开视线。
郑明做总助好多年,对总裁的一举一动心领神会,他压低声音,“需要我去安排一下吗?”
没想到这次却会错了意,边澈嗓音惫懒,甩了两个字,“不用。”
前台小姐登记了名片上的公司和职务,端着得体的笑,“女士,总裁在会议室开会,您要不要先到会客厅去等一下?等散会之后我替您通报一下。”
叶声笙不打算在这浪费时间,低头从挎包里拿出Hermes充电宝,省去客套话,“我就不耽误边总的时间了,这是他的充电宝,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
前台小姐在充电宝上扫了一眼,摇头,“不好意思女士,我们不能替外人保管贵重物品。”
“这个充电宝是边总借给我的,现在完璧归赵而已。”
对方坚持,“抱歉,我没有接到总助的通知。”
要是每个女人给总裁送东西她们都照单全收,整个仓库都装不下。
“那你方便让边总的助理出来一趟吗?”
前台小姐又摇头。
叶声笙吸一口气,余光又斜了眼那抹身影,收视线,“麻烦帮我预约,下一次见边总的时间。”
空气中氤氲着香橙的精油香气。
“这么热可怎么办?”
他捏着纤细的跟腱,拖着纤腰给她翻了个身,叶声笙实在软得无力,只能塌身下去。
主卧门外有哒哒哒的声响,好像是Model在挠门,她一紧张,双手双脚抖得厉害。
边澈笑了,动作很轻地吻在背上,那是叶声笙的敏感带,她眼里有泪光在涌。
他贴上去,含住她小巧的耳廓,气音灼热:“宝宝,你想跟谁生孩子?”
光线暗淡,也是背对他,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出他恶劣的样子,扭过头不想配合他无聊的游戏。
边澈用手臂把她箍在怀里,另一手抓住摇曳的敏感点,鼻尖温柔地蹭上腰间。
“不说我就让Model进来了?”
轰一声响,她脑子里有火车疾驰而过,血液全都涌上来,脱口而出——
“不要。”
叶声笙终于哭出声来:“跟你生,跟你生,行了吧。”
“好乖。”
边澈早就到了临界点,他腰臀下塌用力一顶,寂静中,她发出一声尖鸣。
他把她抱起来,叶声笙双手离开大床,根本没有着力点,因为怕摔倒,只能腰身用力地绞紧他。
第76章
到了八月,恒壹集团突然下达了一份文件。
边澈今年年初接手了集团下属的化工子公司,这个子公司的产能过剩,已经连续三年亏损九位数。
他甫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改革,先是做了全面的市场调研,又组建了技术研发团队,转型后又跟政府的低碳工程签订了协议,总算是为这家公司谋得了新的出路。
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这份全体股东通过的集团管理层换届公告,以邮件的形式,送到集团每一位员工的邮箱里。
至此,这位恒壹集团的太子爷终于结束了在YYBB历练的履历,在万众瞩目中归位,成为集团话事权最高的掌门人。京市商业布局重新洗牌之后,圈子里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的下一步动向。
第二天,恒壹集团就叶氏集团联系签订了多项联合开发项目,叶氏集团的股票当天就涨停了。
边澈结束了上午的会议后,趁着午休去了趟老宅。
边序川每年入伏后,心脏都不舒服,一身素净衣服,在庭院里练八段锦。
日光鼎盛,透过树荫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
边澈的视线依旧泛着冷意,只是同之前相比,多了几分温度,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好感度有具体数值的话,她在他那里的值应该是从负数归正了。
鉴于脑子里的东西根本见不得光,叶声笙有些不自在,“我怕打扰你。”
倒也算不上说谎。
要不是他发现了她的存在,她可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还能多欣赏一阵。枪法干净利落,颜值和身材也没话说,全网无代餐,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受他身份地位的限制,她都想打造一个综艺将他捧起来,有没有热度都是其次。
她就想随时都能看到他。
叶声笙及时止住发散的思绪,视线巴巴地朝他探过去。
好听的话没诚意,真心话倒是时常惹人不悦。
左右都没有能让她安分的。
早知道她就是这个性,边澈也没多意外,撩起眼皮扫过去,“刚认识那会都不怕,现在反倒怕了?”
叶声笙颤了下眼睫,没搭腔。
她今天画了一点淡妆,自从发现边澈总爱盯着那颗泪痣后,没有再做刻意遮挡。长发松松垮垮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天鹅颈,珍珠耳钉似乎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一款,并不夺目,只恰到好处地衬出她姣白如玉兰般的肌肤。
边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在他心底留下印象太过深刻,竟连这样的细节都没能遗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叶声笙磨磨蹭蹭好半晌才挪动,堪堪在距离他几步路远的地方停下,像是在避嫌。
欲擒故纵的把戏不要太明显。
边澈佯装未察,轻笑了声:“我是什么豺狼虎豹?”
叶声笙却好似没听出他话语中的不虞,垂睫指向散落一地的弹壳,他这人玩起枪子来丝毫不心疼,让她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好不容易挑了处干净的地方,她才不想冒着滑倒的风向走过去。
“澈哥,你总该考虑考虑我。”冷白细指之下,就是他滚烫肌肤,心脏蓬勃跳动,染的指尖也跟着发烫蜷缩。
当低沉如琴弦的嗓音在胸腔里共振,叶声笙听见他含笑开口,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我这人,惯爱强人所难。”
话音未落,他低头,吻了上来。
属于成熟男人的气场悄然张开,充斥整个空间,像无形张开的猎网,将纤细清冷的少女整个笼罩。
叶声笙被捏着下颌,仰头被迫承受。
他一开始的动作还算轻柔,不疾不徐的沿着她形状姣好的唇角缓缓舔舐,留下蜿蜒湿痕。
只是当窥见那条因不会换气而微微张开的缝隙时,逡巡已久的猎手便悍然侵入,露出凶残本.性。
失却双唇保护的柔弱舌尖甚至连怎么抵抗都不会,毫无章法的在狭窄口腔里乱动,最后全然失去了自己的节奏,被入.侵者带着翩然共舞。
原本用力撑起的双手逐渐无力垂落,白皙指尖微微弯曲,在他坚硬胸.膛盲目抓握,却始终一无所获。
没了顽固手掌的阻碍,此刻,两具年轻的身体之间再无间隙。
空气逐渐升温,他的动.作也越发激.烈。
缺氧的感觉让叶声笙下意识的开始挣扎,他却不许她逃离哪怕片刻,伸手稳稳的托住她后仰的头,将人死死按在怀中。
等他终于餍足,才慢慢松开对她的桎梏。
只是留给她换气的间隙极短,食髓知味的男人很快又垂头吻了上来。
被他身上的气息彻底沾染,叶声笙忍不住颤抖起来,身体也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仰倒。
“嘟!——”“我怎么,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熟悉的温柔声线,带着陌生的疲惫低哑,只是短短一句话,叶声笙就好像透过手机屏幕、穿过遥远大陆,看到了在伦敦街头惶急寻找的身影。
抽了抽鼻子,压下眼底泪意,叶声笙用力控制的声线,平稳的回答着对方问题。
“我回国了”
她张了张嘴,残酷的真相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但电话那头的人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迟疑着问她
“你怎么了,声笙?”
“你在难过吗?”
说到后面,那点不确定消失不见,就算她尽力伪装了,他也几乎立刻就确定了他的女孩在哭。
因为联系上她而变的安定的声音再次着急起来,隔着网线,叶声笙好像都能听见他慌慌张张收拾行李发出的动静。
“你别怕,我马上来找你。”
他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
好像两人没有毫无缘由的分开两个声,她也没有躲着他不回消息,他心底最深处那些不安的预感也不曾出现。
还是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她去欧洲巡演,因为太过忙碌疲惫,两个人总是很难及时联系,也有好几天不回消息的时候。
但只要她演出结束,再次见面,他的女孩就会微笑着被他拥入怀中。
宁言熙近乎执拗的认定,只要他立刻回国,这些天的焦急慌乱,都会烟消云散。
但叶声笙显然并不想给他幻想的机会,她轻声叫他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言熙,不要回来。”
在宁言熙看不见的地方,叶声笙素净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她闭上眼,任由眼泪缓缓落下,颤抖着双唇,艰涩的将话说完,“不要来找我。”
电话那头的宁言熙手一松,手上拿着的护照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像第二只落地的靴子。
心底的恐慌几乎化作实质,他极快的打断叶声笙,变调的嗓音里带着明晃晃的祈求
“声笙,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不管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现在,也是一样的。”
他弯腰捡起护照,直起身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惨白的脸,深吸口气后,朝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温柔声线。
“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的。”
“别拒绝我,好吗,声笙?”
熟悉的话,打开记忆的闸,往事呼啸着,倾泻而出。
叶声笙其实都快要记不清第一次见宁言熙时,他是什么样子了。
那个时候她到伦敦已经快一年了,老师知道她的经济状况后,推荐她去了一家正规高端会所,作为晚会上的嘉宾,表演节目。
工作不累,待遇优厚,客人素质很高,每次都能收到不菲的小费,叶声笙就是靠着这份工作,熬过了最初的困境。
但是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了一群无法无天的公子哥,其中一位许是喝多了酒,在叶声笙登台表演后,非要吵着去后台找她。
一群人堵在化妆间外,闹哄哄的,化妆间里已经有等着上台的异国演员一边用母语骂着听不懂的脏话,一边不满的摔摔打打了。
一声刺耳的喇叭声乍然在耳边响起,将叶声笙逐渐沉沦的理智拉回,她猛然直起身,慌乱的收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肘,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但边澈依旧稳稳当当的坐着,意犹未尽的加深着这个吻。
叶声笙所有的推拒都被他单手镇.压,只能在喉咙深处发出模糊的气音,“边澈”
边澈依言抬起头。
他胸前整齐的衬衣被她不安分的手指搅的乱七八糟,连一丝不苟梳上去的头发,也不知什么时候散乱,几根发丝落在好看的额头,露出的锋利眉眼像坚冰化开,透着一股欲.望被满足后懒洋洋的气息。
当他低头,看到怀中人被吻到绯红的眼尾,带着水汽、不再澄澈的杏瞳像失去了焦距,雾蒙蒙的望向他时,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愉悦几乎化作实质。
“叶小姐,”他低下头,缓缓含住她通红耳尖,濡湿潮热的气息吹进敏感耳道,像情人之间的呢喃,说出的话却让叶声笙羞恼不堪,“您轻点儿”
“——我的车,都快被您摇散架了。”
叶声笙一个激灵,用力挣脱他的怀抱坐直了身体,犹自泛着水光的红肿双唇紧抿,神色警惕的转头去看车外,当确定附近街边空无一人时,她才松了口气,缓缓坐了回去。
坐回了,他的腿上。
边澈动了动腿,无声而强势的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他的大腿用力,紧实灼烫的肌肉便变得明显,缓慢的在她臀.下滚动,这种异样的触感让人忽视,叶声笙自然也察觉到了。
放松的身体一点点僵直,叶声笙腰.腹用力,战战兢兢的悬起身体,远离这让人心慌意乱的密切接触。
本就通红的脸颊在他的注视下发热发烫,热意沿着纤细脖颈一路往下,羞窘的粉色蔓延,连小巧鼻尖都开始冒汗。
叶声笙觉得,自己现在,大概像极了被架上锅蒸的大虾。
进退维谷,坐立不安。
她那双一向清清冷冷的眉眼染上绯色,水意盈盈的杏瞳因为他而露出异样神采,雪白脸颊上云霞蕴蒸。
好像佛龛上的神女,走入凡尘,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
边澈不习惯有人在旁边,都是等弹夹空了,彻底尽兴后才让人来打扫,头一回碰到叶声笙这样的不速之客,的确忘了这一点。
她这话说得一语双关,红唇挽起清落的笑,意味明显,乌眸倒是显得无辜,好似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些话。
边澈没有再深入往下想,情绪闪过一丝不耐。自从她出现之后,总能扰乱他自以为已然沉敛平静的心绪。他烦躁地用拇指压住枪柄。
叶声笙一手捂住胸口的位置,边弯腰去拾地面的子弹壳。
“呀——”她惊呼一声,匆忙抽回指尖,秀眉下意识蹙紧,想要后退,却不慎踩到了弹壳,身体霎时因为惯性向后仰倒。
边澈这次没有再作壁上观,沉着脸扶稳了她的腰。熟悉的香味再度缠上来,她几乎是以依偎的姿势,靠在他紧实有力的胸膛上。他身上的肌肉因她的贴近而绷紧、僵硬,一切变得不受控起来。
从他开口的那刻起。
叶声笙抻直了指尖,顶端缀着一抹花蕊般的红,同她白玉般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过敏吗?”
边澈平静道:“烫伤。”
叶声笙沉默片刻,贡献出了毕生的演技,“怎么会?”
“刚出膛的弹壳温度极高,连发的情况下,最高能达到两百多度。”
边澈稍瞬一顿,乌暗的眸子擒住她,“别告诉我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就敢跟着庄缚青他妹妹四处鬼混。”
“晗景的世界丰富多彩,什么都爱涉猎一点,活动邀请、派对party、户外运动哪一样都很吸引人,跟着她明明就是在拓宽眼界。”
叶声笙忍不住为庄晗景叫冤,要说鬼混,也是庄晗景被她带坏,无缘无故背这口黑锅,实在是让她良心过意不去。
她正欲展开辩驳,对上边澈那双泛着一点薄怒的凤眸,冷不丁地哑了声,话到嘴边悉数咽了回去。
“澈哥。”叶声笙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这是对庄缚青有偏见。”
边澈那么敏锐,不会听不出这其中的绝妙。
差点忘了,庄缚青才是那场局的组织者,又是她闺蜜的亲哥哥,论亲疏远近,到底是比他这个‘朋友’更值得维护。
“我对他没偏见。”边澈眼底的黑仿佛能将她整个吸入其中,幽暗,深冷,探不到底。
“对你有。”他冷漠地补充。
平白被骂了一通。
叶声笙倒也没受挫,反倒觉察出逗他生气的乐趣,扬唇道:
“可是偏见就是用来打破的,既然我们都已经是朋友了,澈哥难道不应该试着对我改观吗?”
边澈松开掌锢她身体的手,将步枪扔回枪架上,抬眼扫过去,她立即作出几分乖巧的模样,眼里却酝出几分狡黠,他隐约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
“你跟安保也是这么说的,对吗。”边澈微顿,“朋友。”
“澈哥包了场,他们恪尽职守,当然不会放陌生人进来叨扰。”叶声笙说,“澈哥的朋友除外。”
边澈没有责怪她打探自己的行程,也没有斥责她自作主张地溜进来,只轻讽似的评价:“投机取巧。”
何止投机取巧,她还近水楼台,从他兄弟那抄近道呢。
这些话叶声笙可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她眸光一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通话前,澈哥亲口答应了,要跟我做朋友。”
边澈抬起半边眉梢,似是想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来。
“你说,我知道了,叶小姐。”
“我说的并不是指这件事。”边澈极有耐心的纠正。
叶声笙没有张冠李戴被拆穿后的心虚,思忖片刻后,面上多了几分领悟般的恍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二选一之下的答案显而易见。
不是默笙同她做朋友。
那就是默笙了关于称谓的回答。
她步步越界,跟着那群发小一起叫他澈哥,也就意味着,他亦可以迈出这一步,唤她阿声。
亲昵的称呼,意味不明的朋友。
边澈周身的气压莫名有些低,不愿再同她玩这种无聊幼声的文字游戏。他绕过她,径直往固定靶场的方向走。纯黑休闲裤束脚扎进软皮长筒靴里,将他本就绝佳的身形比例勾勒得愈发禁欲矜贵。
纵然不知道哪句话惹了他,叶声笙倒是觉得,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似乎也有冷脸洗内裤的潜质——路过她身侧之际,碍眼的子弹壳都被散漫的步伐踢开,给她划了一条干净的道来。
完完整整地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饭局已经接近尾声,晚上十点的Roff门口,几人在互相道别。
夜风吹得丝丝凉,郑德文插着兜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其实很有分寸,没在刚刚的场合叙旧。
叶声笙其实对他是有愧疚的,当时为了转移段莉莉身上的消息,她也算间接利用了他,但这种情绪并没有在脸上表现,露出得体的八齿笑:“你变得更帅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郑德文扶额:“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两人不轻不重地聊了几句,他掏出手机:“加一个联系方式吧,上次我们回学校,邓老师还念叨你。”
叶声笙笑:“好。”
正说着,一道车灯扫过,路口突然传来跑车的轰鸣声,付芷橙说了句以“C”开头的脏话:“怎么这么快?”
驾驶位上的人扶着方向盘,车窗全靠,骨节分明的手腕搭在车窗上,手臂上的筋脉遒劲有力。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边澈的头从主驾的位置上完全露出,他慢悠悠地打开车门,倾身下车,缓慢朝两人走。
奇怪,刚刚刹车那么急,这会儿走得倒是慢得很,叶声笙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偷偷翻了个白眼。
边澈跟其他人递了个眼神就算是打过招呼了,最后一双长腿伫在她面前,抿唇的弧度带着点儿魅惑的味道。
“老婆,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