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冯时?”薛瑾安有些惊讶,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名字。
——是,冯鄞守因为大皇子对户部下手而丢了官位,但也仅仅如此。同为为当权者背锅的臣子, 和全族被抄家流放且自己也丢了性命的林若甫来讲, 冯鄞守只是被降了三级, 还在京城做官, 家人也都保住了命,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冯时为了大皇子不惜出卖姐姐违背父母意愿,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不屑一顾,不应该会为了这点代价而后悔,成为长公主的马前卒才对。
除非这其中还有其他猫腻。
薛瑾安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之前早朝时候的事情,冯时明明能以犀利的言辞将二皇子堵得说不出话来, 却在之前表现泛泛,甚至可以说一声神思不属反应迟钝。
五皇子诘问四皇子的那些话,看来并不只是吓唬四皇子的。
冯时的数算天赋年少时就凸显了出来,都说他未来必然子承父业, 成为户部栋梁。冯鄞守并非好大喜功的人, 冯时能有这些美名传出, 其才华定然是公认的,他作为大皇子党的中流砥柱,连亲姐姐都献祭了出去,没道理大皇子需要用人的时候, 特意避开他找四皇子。
这只有两个可能:一,冯时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直接伤仲永了,才华根本匹配不上任务;二,大皇子对冯时心存忌惮, 并不能完全信任他,将这种重要账目交到他手中。
薛瑾安在脑中将所有和冯时有关的数据进行了整合,一顿分析之后,得出两者皆有可能,且大概率同时存在的结论,除此之外结论后面还有一条备注:若确定一二原因同时存在,那么一二互为论证,可以得出一系为大皇子所为的可能性为87%。
这句话的备注基本就是在说,大皇子因为不信任冯时,使用手段控制了冯时,直接让冯时“伤仲永”了——其中还有一个隐藏信息,那就是一旦备注情况为真,基本可以判定冯时的脑子是不可逆性损伤。
和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对偶的,是傻子才能一窍不通。
这样一来,冯时这个人才的那些名不副实天天坑爹的行为倒是有了解释——毕竟现实里可以不讲逻辑,但小说里人类的种种行为背后总有着充分的逻辑链,否则便会让读者觉得人物扁平立不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皇子这种多疑谨慎的性格,既然早就对冯时有所防备,就算长公主为其铺路,冯时成功的可能性也不高。
长公主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脑子里九曲十八弯的,每一次布局都会追求完美,就说宫宴那一次,薛瑾安都是在事情发生后明白整个布局到底是怎样,这样的长公主对冯时的安排不应该这样简单,并且能被她亲口说出来的,才是最不重要的。
薛瑾安必须得承认,他浅淡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冯时不是主角,或者更准确的说,冯时只是第一幕的主角,在整个计划里,他只是一块拼图。”薛瑾安没有拐弯抹角,他视线直直看过去,眼底清晰刻印出长公主的面部表情,将面部肌肉变化的所有细节都尽数记录。
薛瑾安问道,“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不用试探我,我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长公主笑容温婉,素手给薛瑾安添了一杯茶,半是抱怨半是调侃的话里带着几分亲近,“吃一堑长一智,在你身上吃了这么多亏,我总得有点长进,才配得上当你们的长姐不是?”
薛瑾安没有接话,他见从长公主这里再问不出更多讯息,就直接端茶送客了。
长公主也只是无奈一笑,一副“弟弟不懂事我包容”的神态,很快也起身离开。
很快便到了宴会当日,灵芝同薛瑾安一道前去,去之前灵芝还询问薛瑾安备什么礼比较好,薛瑾安想都没想,直接从小X老师骗……赚来的那堆东西中,随手拿了一块金饼。
“就这个吧。”薛瑾安道。
“这……”灵芝忽略掉送金子是不是太俗这个可能,委婉地提醒,“殿下,此物来路不正。”
灵芝虽然并不清楚七殿下干了什么,又为什么七殿下明明没出去,睡一觉起来床上就总是堆金砌玉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灵芝知道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处置的。
各宫主子的倒还罢了,这里头可是有乾元宫的东西。
“殿下,还是谨慎得好。”灵芝试图说服薛瑾安。
薛瑾安却浑然不在意的说了句,“无妨。”
皇帝知道了就知道了吧,也不过就是把小X老师当做是他而已,这么想的人也不止一个两个了。
而且,夺嫡的主线剧情已经开始,皇帝也快活到头了,他知道不知道怀疑不怀疑,都已经无法阻止被养肥了的薛瑾安了。
“奴婢明白了。”灵芝接过了那块金饼,找了个样式雅致的盒子将其装起来,捧着去了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第一次摆宴,办得相当隆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端得是张灯结彩一派和乐,看着竟然比大皇子娶妃的时候还要喜庆三分。
薛瑾安早就猜出这宴会的规模不会太小,毕竟这是场政治意义远大于其他的宴会,大皇子能不能拉拢朝臣站队,能拉拢多少朝臣站队就全看今天了。
薛瑾安相对意外的是,操持这场宴会的竟然是大皇子妃,也便是被迫做了皇家妇的冯鄞守的女儿,冯时的姐姐冯芊。
薛瑾安进来一路听到不少人议论:
“外面盛传大皇子与大皇子妃生有嫌隙不太相和,今日瞧来倒是以讹传讹了。”
“再如何也倒底和皇家攀了亲,如今冯家已经败落,想要东山再起可不得找点依靠。”
“说到底也是个女人家,三纲五常在家从父嫁以从夫,能拗到哪里去。”
“……”
这些种种都还是比较客气的,有极个别素质比较感人的竟然拿起冯芊的容貌说事,说她这样的长相入得皇家门作皇家妇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还有什么不满的?
实际上冯华的长相并不难看,只是并非时下流行的明艳大方珠圆玉润的那一卦——大启贵女的衣服首饰花样多华美,因制作工艺问题,颜色多鲜亮,走得便是雍容大气贵不可言的路子,长相过于素净寡淡的话,会撑不起来。
追求珠圆玉润的话,衣袍制式的问题占一部分,更大一部分还是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对生理知识方面的了解也并不完善,女子生养便是走鬼门关,小孩的夭折率也居高不下,于是大家对于妻子的挑选,也便更偏向于好生养这方面,往前数个百来年,最好嫁的是生养过的寡妇。
只是随着儒学思想一步步收紧,书生们从文武双全趋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同时,对于女子的束缚日益加重,目前还没退步到给寡妇立贞节牌坊的程度,私底下却也已经有儒生大肆鼓吹守贞守节思想了。
话题扯远,总之,冯芊的相貌和流行的完全不搭噶,甚至有些唱反调,放到现代就非常符合“淡颜天花板,白幼瘦审美”这几个字。
冯芊也大抵是知道这一点的,在穿着打扮上便花了不少心思,她弱不胜衣楚楚可怜地往那一站,温婉娴静这个词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从另一条赛道成为了贵女标杆。
薛瑾安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有些熟悉,还来不及深思,便在此起披伏的“请长公主安”中得到了答案。
长公主和冯芊面对面站在一起,脸上那温和婉约的笑容,那浑身柔弱的姿态,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大弟妹是个体面人。”长公主看了旁边端着那张刻板笑容脸的大皇子,很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冯芊的手背。
大皇子面上笑容不变,伸手颇为强硬地揽住冯芊的肩膀,将长公主握在掌中的那只手也夺过来捏在自己手中,语气催促道,“长姐快去落座吧,我瞧着三妹妹四妹妹也来了,似乎有些不安。”
冯芊确实是个体面人,薛瑾安清楚地看到在大皇子伸手搂住她的那刻,她浑身都僵硬了一瞬,面部表情全部呈现了下滑趋势,负面情绪染上眉眼,不适和厌恶几乎要喷薄而出,竟然就这么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她的身体很快放松下来,表情也恢复原样,还配合着大皇子的动作娇柔地贴靠上他的胸膛,两人乍一瞧着倒真是一对登对的璧人。
她变脸的速度太快以致于人肉眼无法察觉,没有人发现问题,要不是摄像头有慢放功能,哪怕数据库清晰记录了她的变脸结果,薛瑾安也会因为现在无瑕疵的重现,怀疑是否是数据寻入时受到了污染以致数据不准确,进行好一番排查。
人类有时候真是厉害,演技都能骗过机器的自检代码,宁愿怀疑自己出Bug也不相信数据结论。
“是吗?我知道了。”长公主没有拆穿他迫不及待赶客背后的原因,微微颔首便轻飘飘揭过了这件事,如他所愿地走开了。
大皇子目送给长公主背影走远,中途还和五皇子迎面撞上,五皇子手中端着酒盏,里面满满一杯澄黄色的酒,即便隔得有点距离,薛瑾安也捕捉到了它挥发在空气的气味因子,是十分清冽的果酒,有点度数但不致于能一杯醉死人的程度。
五皇子走得歪斜晃悠,险些将杯中酒泼撒在长公主的裙摆上,好在五皇子身手敏捷,及时稳住了手酒杯竟然是一滴都没撒出来。
五皇子倒是颇为看重这杯酒,立刻收回手查看杯盏里面的酒,具体动作恰好被长公主的背影挡住,只能看出来他似乎松了口气。
五皇子当即扬起眉来,恶人先告状道,“长姐,走路要看路,当点心,碰撒我这盅百年只得这一杯的酒,我可要找你闹了。”
“放心,一盏酒长姐还是赔得起的。”长公主语气温柔地将话顶了回去。
“啧。”五皇子啧舌一声,不想说话的老毛病又犯了,直接错开她走人。
手中酒杯似乎也在为主人鸣不平剧烈晃动着撞击杯壁,澄黄的酒液都有些浑浊,薛瑾安感觉到空气中的酒味都变重了,清冽的果酒香气混杂着,似乎隐隐带着一些有些熟悉的属于大自然的味道。
薛瑾安找就近的奉酒侍从,从托盘里挑出一模一样的酒,轻轻嗅了嗅,发现里面不仅掺杂了蜂蜜的味道,还带着点草木气息。
长公主并不在意五皇子态度差,对周围人微微点头致意后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消失在视野尽头。
薛瑾安收回视线,就在这时,五皇子突然回头似无意和他对视了一眼,缓缓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这才幌幌悠悠地荡走了。
薛瑾安太了解五皇子,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五皇子和长公主达成了合作,这一场宴席是两人联手一起搅局,这进一步证实了薛瑾安的猜想,冯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螺丝,真正要引出来的另有其人。
证实了这件事之后,薛瑾安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往里面走去。
大皇子这边根本没有留意五皇子,是以也没有看到五皇子和薛瑾安这短暂的无声交流,他兀自沉思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长公主按照他所想的没有再说什么走了,他心中却莫名不安,好像有什么事情在隐隐脱出掌控一样,他下意识地在场中搜寻冯时的身影。
冯时在里面,他自然没有成功找到对方的身影。
冯时到底也是冯家小公子,有功名有官身,不是他身边的胎监随侍,是不可能被他安排出来待客的,若真这样做,是在磋磨大皇子妃、冯家的脸面,不管大皇子心中有什么想法,他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于名声于他招揽其他人都无益。
或许该派人盯着长姐……
大皇子心里正想着,手底下的人挣动了两下,传来他那位皇子妃冷淡地声音:“可以放开了吗?”
“抱歉。”大皇子立刻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却并没有松开握住的手,只是相当贴心的挪开了位置,从牵着手指变成了轻牵手腕。
“辛苦你陪我在这继续接待客人了。”大皇子姿态做得很足,语气温和表情柔软,眉眼间的歉意和缠绵爱恋肉眼可见,看起来就像是对大皇子妃情根深种了一样。
“……知道了。”冯芊遮掩住眸中的烦躁,偏开了视线去同刚进来的一位夫人打招呼,顺手挣开了大皇子的手。
大皇子识趣的没有不依不饶的跟上去,也转头招呼客人。
两人站在一起迎客,看起来像是对恩爱两不疑的夫妻,没人能瞧见他们貌合神离的本质。
有大皇子同皇帝合作清洗了户部在前,就算对大皇子存有疑虑的大臣,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也会来参加这场宴会的,且一个个都备了贺礼,满面喜气洋洋的来,仿佛是真的为大皇子高兴一样。
这便是大皇子的高明之处,他总是擅长利用身边的人事物,来为自己牟利。
薛瑾安落座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四皇子六皇子和九皇子。
四六两人坐在一起,正就着《九章算术》在低声说话,看四皇子时不时用手指在书本上比划,六皇子目不转睛盯着书本频频点头的样子,应该是六皇子在问四皇子题目。
薛瑾安记得上书房先生们给六皇子的年终评价:在文学方面天赋出众,喜欢天工机巧方面的书籍,动手能力不错,自觉心也很不错,并不会玩物丧志,缺点就是羞于启齿,不自信,且是个数算苦手。
四皇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礼盒,个头不大包装有些老旧,但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薛瑾安从包装盒庄重的花纹猜出,这该是四皇子给大皇子带的贺礼。
至于明明是贺礼,四皇子怎么不送出去,薛瑾安稍微一想也明白过来。
自楚文琬走后,四皇子手头拮据不少,准备的贺礼只怕是能归于“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行列,简单来说就是拿不出手。
如果是私底下聚会,四皇子不会这么藏着掖着,可这是公开的宴席,还有专门的人在门口唱礼,他这礼物要是太次了,丢得不仅是自己的面子,倒不如不明面登记,只私底下给大皇子就好。
而九皇子就坐在桌子另一侧,离他们最远的地方,面色阴沉有些神经质地啃咬着手指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时不时含糊念着别人听不懂的音节,连薛瑾安走过来坐下的动静都没能让他从自己的世界抽神出来。
所幸身为皇子,他们的桌子摆放位置有所讲究,不仅是最好的位置,还特意放了屏风遮挡,隔绝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九皇子坐的位置又相对比较隐蔽,不然只怕薛瑾安这一路走来,能听到一耳朵的“九皇子疑似患有 疯病”的传言。
实际上,薛瑾安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九皇子癫狂都得神情,而是他带着些水汽的头发,衣摆的袖子也有被水渍浸染的痕迹,但偏偏衣服领子基本是干净的,看着像是——被人摁着头直接插进过水里,袖子的水是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薛瑾安并不好奇九皇子是被谁弄成这样的,总归以九皇子那样讨人厌的性格,没有了萧姝给他撑腰,他早晚都是受教训的。
薛瑾安不好奇,但架不住九皇子的眼神一直盯着他身后转动,薛瑾安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九皇子盯得竟然是八皇子。
八皇子在场中游走,端着酒盏扎在一堆武官里面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薛瑾安倒是真认识那几个武官,好几个都是大皇子提议监管查二皇子党账目时点过名的,也就是西南军升上来的将领,属于三皇子党羽。
在其他人看来,八皇子想要收拢三皇子党羽的人为己所用,必然会说一些不利于三皇子的话,事实恰恰相反,薛瑾安读出他们的唇语,都是在夸赞三皇子勇武的话。
自三皇子瘸腿之后,八皇子对娴妃的讨好便与日俱增,日日前去请安拜见,不仅嘴巴甜,行动也很上道,娴妃即便只是无意中提起荔枝的清香甜美,不过几日八皇子就会带着荔枝来孝敬,知道三皇子不待见自己,为了不让娴妃为难,几乎都是避着三皇子走的,实在避不开在三皇子面前也是伏低做小任打任骂。
三皇子的言行举止有多霸道,就衬得八皇子是多么的可怜,但偏偏八皇子不会顺势卖可怜,而总是对娴妃露出笑容阳光毫无阴霾,问就是他没有将三哥的话放在心上,早就忘了,惹得娴妃明知道三皇子对他极其厌恶,也不免生出怜爱来。
于是三皇子就更暴怒了,每次都要憋着气翻昭阳宫的墙,进去了也不是找薛瑾安,而是找茯苓打架,茯苓偶尔也会跟着动手,但更多时候是躲起来,那躲藏的身法一日比一日纯熟,都快赶上暗卫的水平了,薛瑾安如今都要花两个呼吸才能顺利找到她的位置。
按照三皇子所说,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八皇子并不是这样的,他那时对怎么讨好娴妃不得要领,第一想到的就是装可怜,结果就这么来了两次之后,娴妃便不忍起来,直接就让八皇子往后别来找她了,省得两边都闹得不愉快。
八皇子吓得连忙调整战略,没敢再在耿直的娴妃面前耍小聪明,后来才逐渐摸索发现,自己表现的越开朗活泼不在意,反而会引起娴妃的动容,不仅如此,他以这样的姿态去接近那些武官,得到的收益也远比之前大。
以前他总是会有意无意提到三皇子的瘸腿,武官们的谈话性质很快便会淡去,自顾自地说起一些当兵知道的事情,让他尴尬地不知道怎么接话,但自从他开始大肆称赞三皇子,表现出对他的崇拜,武官们都一个个打开了话匣子,跟他倾吐了不少西南军内部的事情,让八皇子获益匪浅,偶尔使唤他们办事也会很顺滑,没有半点阻挠。
大肆的夸赞吹捧三皇子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恶心到三皇子,每次三皇子都会满脸嫌弃的绕着他们走,拒绝加入队伍中。
在薛瑾安观察八皇子的时候,后者也若有所感的回过头来,视线对上的那刻,八皇子非常微妙的顿了顿,手指痉挛般地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挪开。
相当……微妙的感觉。薛瑾安并不能明确分辨出短暂对视的那一刻,八皇子眼中骤然迸发出的纷杂情绪,有不少情绪数据是他没有收录过的,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八皇子对自己的在意。
——至于也许八皇子是因为被片过,所以有情绪什么的,薛瑾安完全排除了这一想法。
薛瑾安想:区区几刀罢了,怎么可能有男主角承受不住?这可是原文男主角!
八皇子要是听见他的心声,只怕要当场撅过去。
可惜他听不到,薛瑾安也就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还在兀自分析着。
说起来,以八皇子的性格,和平时如透明人一样的状态,不应该同九皇子交恶来着,再且说九皇子背后没有了萧姝,却还有庄妃,八皇子就算当真和九皇子对上了,也不会使用过于激烈的会留下痕迹的手段,九皇子也不该是在这里兀自死盯着人什么都不做。
如果不是敌人的话,那就是目标了。薛瑾安大致想明白了这一点,就没有再关注两人。
其他皇子陆续进来,在门廊处,五皇子再次晃晃荡荡的差点撞上二皇子,五皇子依旧是恶人先告状,连说出口的话都没有变,二皇子的脾气教养却远不如长公主好,一个眼神就直接让身后的人把五皇子推开了。
五皇子也是个混不吝,敢推他他就敢把酒往二皇子身上倒,尽管手底下的人已经足够快速,二皇子的衣襟处也还是染了一片暗色痕迹。
“呵。”路过的三皇子毫不客气地嘲笑出声,驻足在一旁饶有兴趣的观看起来。
听到三皇子的声音,二皇子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二哥,实在抱歉,不过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手上没什么力气,要怪便只能怪你这随从,不推人啊什么事都没有。”五皇子嘴上说着抱歉,姿态可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在二皇子铁青的表情里,还把那杯洒了一半的酒往二皇子面前递,“二哥,这杯天下无双的绝世佳酿便当我给你赔罪了,如何?”
二皇子猛地挥手想要打翻这杯子,被五皇子躲了过去。
“二哥不喜欢也不能糟蹋这美酒啊,这可都是粮食酿成的,父皇因户部大案正在气头上,若是叫他知晓了,怕是得挨一顿挂落。”五皇子说着将那杯倒了大半的酒再次递到二皇子面前。
二皇子眼神从酒杯看到五皇子脸上,恼怒的情绪已经快压不住了。
五皇子适时悠悠开口,再次进行心理施压:“即便我愿意为二哥隐瞒一二,可这到处都是眼睛的,想瞒也瞒不住,二哥总不会忍心看着弟弟也受你牵连的——三哥,你说是不是?”
言外之意便是,二皇子今天必须接了这杯酒,不接改明儿朝堂上就参他一本铺张浪费作践粮食。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架不住二皇子才折了一批人进去,在皇帝那里挂了名,五皇子话尾还把三皇子这个对家抬了出来,这事儿要真在朝堂上闹将起来,只怕有人要借题发挥,小事变大事。
二皇子党都手脚不干净,二皇子本人自然也不例外。
三皇子虽然不明白五皇子到底为什么找二皇子的麻烦,但只要老二倒霉他就高兴,环胸抱臂毫不犹豫地点头,“三哥觉得你说得对。”
这一句话就足够表态了。
二皇子咬牙切齿,看五皇子的眼神恨不能生啖其肉,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五皇子威胁到了点子上,他被拿捏住了。
二皇子到底接过了这杯酒,不过酒杯只在他手中过了遍手,就被侍从接了过去,随后便被放到了侍立在旁的婢女托盘里。
“二哥我并不爱喝这种酒,便不浪费了,留给其他人。”二皇子说完实在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滚!”
五皇子耸了耸肩,让开了身,二皇子匆匆下去换衣服,三皇子给了五皇子一个欣赏的眼神,随后嫌弃地绕着八皇子的地儿,直奔薛瑾安而去。
不到一刻钟,客人纷纷到齐落座,大皇子携皇子妃在上首致辞敬酒,宴席正式开始,开宴之前到底有多少交锋自不必说,都是些开胃小菜。
薛瑾安注意着冯时,见他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停灌酒,神情看起来有些郁郁,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跟着大皇子转动,看起来就像是要随时而起的暴徒。
薛瑾安预测中原本就不高的成功率更加低了两分。
突然,冯时叫住路过的奉酒侍女,端起那两杯酒起身朝着大皇子而去。
“恭喜姐夫得偿所愿,小弟我敬你一杯。”冯时给大皇子敬酒。
大皇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杯酒,却是连抿一口做做样子都没有,在冯时一口喝完之后,他笑着道,“不胜酒力,见笑。”
冯时看他将酒杯放在桌上,竟然贴脸开大,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姐夫不喝,是怕我下毒?”
“说得什么浑话。”大皇子轻描淡写地想要将这事儿带过去。
冯时却不依不饶,“姐夫既然不信我,那便将酒杯给我,我喝给你看就是。”
这是显而易见的套路,大皇子是不可能当众承认他怀疑冯时的,这不仅仅是下冯家的脸,同样也是摆明了他和冯时之间有猫腻,所以他绝不可能把酒杯递给冯时,那就只能自己喝。
大皇子知道冯时大概率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下毒,但大皇子向来谨慎小心,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会去赌。
大皇子手掌盖住酒杯挡住了冯时伸出的手,他笑容浅了几分,眼神含着警告,“喝醉了便好好休息,厨房灶上温了醒酒汤,我叫你姐姐端给你。”
大皇子在姐姐这个称呼后顿了顿,带着几分不动声色地警告。
“……”冯时顿了顿,眼神看向沉默不语的大皇子妃,身形有片刻的凝滞,不过很快他又继续胡搅蛮缠起来,“为了叫姐姐心安,我不是更应该证明什么吗?”
冯时今日刻意同大皇子过不去,大皇子脸上笑容落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倒是真的怀疑起酒里是不是真下了些什么东西。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对看过来了。
大皇子立刻笑着开始圆场:“瞧你喝了这么多,就别喝这么烈的酒了……”
他说着就准备吩咐人端度数低的果酒来,奉酒侍女自冯芊身后而出,礼仪姿态挑不出半点错的半跪着,将放满了酒的托盘托举上前,正是适合人一伸手的位置。
薛瑾安认出这个奉酒侍女,正是之前五皇子和二皇子起争端时的那个。
大皇子伸手准备随便拿一杯,一直沉默的冯芊忽而出声说了句:“都醉得说胡话了,还是少喝一些吧。”
“你放心,喝完叫人好好灌他一碗醒酒汤,定不让他乱来。”大皇子说着,手却是下意识地伸向了量最少的那一杯,“喝了这杯酒,便不要再闹了。”
大皇子微微侧过身去,低声说了一句话,冯时抬眸看了冯芊一眼,眼中情绪汹涌,竟然有眼泪逼出,又被他匆匆垂眸敛去。
皇子桌的视野太好,尽管大皇子的音量低得几不可闻,薛瑾安也读出了他的唇语。
大皇子说:“不要让你姐姐脸上不好看。”
冯时似乎是认命了,神情颇为颓丧地接过那杯酒,低声说了句:“是我对不起姐姐。”
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喝得有些急,黄浊的酒液打湿衣襟,泅染出一片痕迹。
“想清楚就好。”大皇子笑着伸手准备拍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冯时忽然伸手揪住胸口,面色狰狞扭曲起来,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一样,身体支撑不住的弯下。
“你——”大皇子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惊愣之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噗”地一声,汹涌的鲜血自冯时眼耳口鼻喷涌而出,大皇子正面迎接了个正着,腥气从鼻尖直冲上脑门,眼前变成一片血雾,耳朵里嗡鸣阵阵,他怔愣地看着冯时圆睁双目,表情定格在痛苦上错开他的双手倒在地上。
大力从身后猛地将他推开,他摔坐在地上,尖叫嚎哭的声音后知后觉地冲破耳膜,一片混乱狼藉之中,冯芊抱着冯时的尸体号啕大哭。
被算计了,算计我的是谁?二皇子?父皇?还是谁?
大皇子试图冷静下来思考,耳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怒骂:“薛珞文,你丧心病狂,竟然害我弟弟!”
冯芊握住从袖子里滑落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扑向大皇子,将其捅进他腰间。
大皇子闷哼了一声,疼痛让脑子重新恢复清明,他几乎立刻就从冯芊反常的行为中意识到,她也是算计自己的一员。
冯时,他太了解这个人,所以从来不觉得这个人能成功算计到自己,却不想这人竟然以死做局将他套了进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冯芊会被他失手杀死,让今日这场闹剧彻底没办法收场,再然后趁着他无暇他顾的空档,开始清算他的势力,挖掘他的罪证……不知道多少人落井下石,最后树倒猢狲散,他没有了利用价值,身份还存疑,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结束。
大皇子用力扣住了冯芊的手,不让她将匕首拔出去,有机会反刺自己,无视她的所有挣扎将她圈入怀中死死抱住,让她的脸埋入肩膀将所有表情遮挡。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沉稳,第一时间竟然是安抚和解释,他说:“别怕,冷静,不是我,这是我的宴会,我若是真想动手怎么可能选我的宴会,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灭口?因岳父之事,他与我生了嫌隙,可我们顾及着你,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这是栽赃嫁祸。”他说得斩钉截铁,眼前已经朦胧了,意识飘飘忽忽地,他一股脑的将心中所想都倾吐而出,“查,从酒查起,中途有谁沾手过,那侍女不对劲,礼仪太好大抵是宫中的人……还有,不要做傻事,要是醒来见不到你,我会很担心。”
话音未落,大皇子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而即便是已经昏迷,他也死死抱着冯芊不松手,最后两人是被人一起抬进房间的。
没人看到大皇子妃被遮挡住的表情多么狰狞,他们都在为这对璧人的情深义重而感动。
实际上大皇子的这些话并不是说给冯芊听的,而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强调“我的宴会”便是叫人先入为主的怀疑别人洗脱冯芊甩在他身上的嫌疑,那些从哪里开始调查的话,则是说给手底下的人听的,最后那看似是在安抚冯芊叫她不要做傻事的话,其实是一把枷锁,在他昏迷期间,冯芊会被看住,不会有机会离开他身边。
大皇子成功了,他一个人仅凭言语在最短时间内完成了一场洗白的戏份。
这场突如其来的下毒风波,仅仅只产生了不到一刻钟的兵荒马乱,就被大皇子的一番话成功安置妥当。
可惜,走错了方向。薛瑾安也是在冯芊意图暴露的时候想明白的,脑中将整个事情的动线梳理清楚之后,那些原本怪异的点就都成为了作证,叫嚣着一个事实:五皇子和长公主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达成了合作。
七窍流血心衰而亡,死前疑似遭受极大的痛苦……这熟悉的死状让薛瑾安几乎是立刻就判断出冯时是中蛊毒而亡。
薛瑾安第一时间就检查了那杯酒,酒盏确实就是之前五皇子拿的那一盏,酒液只剩下浅浅一层,酒味减淡之后,属于草木的气息就清晰明了了起来,其中夹杂的蜂蜜甜香气息正在逸散,剥离了甜味数据之后的数据无限接近于他曾经闻过的,昆虫信息素的味道。
五皇子下的不是蛊,虽然和蛊虫引诱剂的配方不一样,但其中相似的气息表明必然有所关联,薛瑾安的数据分析也给出判定,这大概是某种刺激蛊虫的药物。
冯时服用这种药之后就死了,这说明蛊虫是早在他体内的……这大抵就是啥样子控制冯时,搞坏他脑子的手段了。
至于这药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大概便是在五皇子同长公主碰面的时候,两人之间缺少信任,只有面对面注视着才能放心。
后来五皇子找茬二皇子,是因为二皇子和大皇子是政敌,一旦二皇子出现在嫌疑人名单里,所有人的怀疑会下意识地投注到他的身上,起到拖延时间搅乱局势的作用。
那个奉酒侍女,大概率是长公主安排的人,长公主和二皇子系同胞姐弟,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很难分清,只要那侍女死亡或者失踪,根据查到的表面信息,二皇子的嫌疑加重。
至于冯芊和冯时两姐弟,这两人虽然和设局人达成了合作,但目的却截然不同,设局人索性利用这一点布置了烟雾弹,误导了大皇子的想法,以确保他们最终的目的达成。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四皇子,更准确的说,是四皇子手中的账册——这才是大皇子最大的秘密。
薛瑾安转头,摄像头在场中逡巡一圈,隔着人群不动声色地锁定了角落,四皇子和五皇子正站在一处,两人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薛瑾安只能读他们的唇语。
“大哥不愧是大哥,当真厉害,倒是小瞧他了。”五皇子轻笑着说道。
四皇子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压低了声音肃然追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
五皇子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非常简单明了的挑拨了一句,“四哥,看到了吗?这就是以后你的下场。”
四皇子并不认同五皇子的话,直接反驳道,“大哥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四哥,你才该是最明白的那个不是吗?那些钱到底流向了何处,还需要我提醒你?”五皇子挑着眉,指尖在他手背上划拉两下,“四哥,冯时的死状,你真的不觉得熟悉吗?”
四皇子看着手背上那个无形的“十”,瞳孔一阵紧缩,他睫毛震颤着,如同被黏在蜘蛛网上不安的蝴蝶。
在四皇子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五皇子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小十的死,牵扯出了太多人,就连他的生母楚文琬也不清不楚,这是四皇子心里的一道尖刺,时刻地穿刺他的心脏,让他连向七皇子复仇都畏畏缩缩。
美人也好,私兵也罢,或者干脆就是为了享乐……四皇子可以不在意大皇子的钱流向任何地方,却唯独不能忍受钱的去向同蛊有关。
蛊,葬送了他弟弟和母亲,毁了他的一切。
五皇子太了解自己这位四哥的想法了,懦弱冲动又胆小,坏得良心未泯,好得私欲横生,于是求不得、拿不起、放不下。
“薛玹月,擦亮眼睛,不要成为下一个冯时。”五皇子这句告诫,在九成的算计之下又带了些微不足道的真心。
四皇子垂眸,语气艰涩地说,“我相信大哥。”
“随你。”五皇子没有了说话的兴趣,转身走了,徒留下四皇子一个人站在原地,沉默如同雕塑,直到六皇子靠近才慢慢解封。
彼时薛瑾安已经离开大皇子府坐上了回去的马车,马车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个到处搅浑水的五皇子。
“什么都别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的。”五皇子已经应对薛瑾安有经验了,上来就先丢下这么一句,随后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一顿吃吃喝喝。
“所以你上来是蹭车加蹭吃蹭喝的?”薛瑾安直接伸手,“一两黄金,承蒙惠顾。”
五皇子差点没□□果直接噎死,翻了个白眼道,“你把我片了看看能不能卖一两黄金。”
薛瑾安二话没说就又要抽出藏在桌子里的刀。
五皇子眼疾手快一掌抵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抽动,心有余悸地道,“你干什么?”
“给你一次选择怎么被片的机会。”薛瑾安非常实在地给出三个选项,“12,206还是639?”
“什么意思?”五皇子好奇。
薛瑾安回答:“人体一共有十二条筋脉,二百零六块骨头,六百三九块肌肉。你选哪个数字,我便按照对应的方案对你进行切片处理,这边建议选六百三十九,有经验,手法更成熟。”
“……”五皇子开口突然变得礼貌起来,“冒昧问一句谁让你增长经验的?”
“八皇子薛琉光。”薛瑾安老实回答。
确认经验属实的五皇子汗流浃背了。
“你放心,我手很稳,一定会剥离干净的。”薛瑾安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
五皇子感觉自己的筋脉、骨头和肌肉一寸寸发麻。
五皇子不讲话,只是一味的死摁住薛瑾安的手,不让他把凶器拔出来。
两人角力须臾,五皇子都忍不住开始思索今天是不是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薛瑾安突然卸了力道,让他成功把刀摁了回去。
“跟你开玩笑而已。”薛瑾安一本正经地说道。
背后出了一身虚汗的五皇子:“……我谢谢你,建议以后都不要开了。”
“快到宫门口了。”薛瑾安提醒他有话快说。
五皇子抓了把头发,神情晦涩了一瞬,突然问道,“有一个人她和你关系匪浅,但对你不好,最后在算计下死得其所,而现在有一条探寻她过去的路,布满靳棘困难重重,你说我要走吗?”
薛瑾安听出来五皇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萧姝。
薛瑾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从我这里得到的答案没有意义,你的身体比你的想法更快行动。”
在萧姝死后,五皇子能走的路有很多,不是非得在安王手底下死磕,他到底还是不甘心。
五皇子却不愿意承认,“呸,我才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
薛瑾安也没有反驳。
五皇子沉默了片刻,莫名其妙地谈起坊间流言:“薛瑾安,我听说九添一有神明庇佑,在心里许愿的话能被听见。”
“你说,祂灵吗?”五皇子脸上挂着一贯的不羁笑容,语气轻佻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看向薛瑾安的眼神却凝着认真。
“无稽之谈罢了。”薛瑾安否认了。
“这样啊……啧,真没意思。”五皇子起身准备跳车离开。
“许愿不灵。”薛瑾安说,“烧纸的话看内容,时灵时不灵。”
薛瑾安听到五皇子轻笑了一声,“哪来的神明,还挺有性格。”
五皇子走了,灵芝在外面喊了薛瑾安一声后也悄无声息地走了。
长公主想要拉大皇子下水,是有意储位,五皇子却从来没有表现过对储位有什么想法,他搅浑池水的背后定然还有其他目的,而这目的大概率同他说得那条荆棘之路相关。
或许这也是安王在原著中最终沉寂下来的原因。
薛瑾安的马车上没有什么东西,很快就检查完被允许入宫,在他之后的便是六皇子的马车,他怀里抱着一个熟悉的礼盒,面对检查很是紧张,不过有惊无险地过了。
他抱着礼盒快速爬回来马车。
薛瑾安认出了那个礼盒,是四皇子的。
看来四皇子说相信大哥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还是留了个心眼,把账本掉了包交给了六皇子。
薛瑾安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中,他对四皇子手里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他万万没想到,就过了一个晚上,账本和四皇子都到了他手上不说,大皇子面临被废赐死的结局时,德妃竟然也找上了他。
德妃开口就是:“我有五千匹战马,换我儿一条活路,可否?”
第172章
薛瑾安低头看看手中包裹着《九章算术》封皮的账本, 抬头看看对面眉宇带着奔波后疲倦的德妃,耳边是小X老师即时播报藏在里面的四皇子的状态。
“茯苓在检查他的伤口,都是些小擦伤没问题, 不过受了惊吓, 体表温度有点高……建议多喝热水。”
“灵芝端了水正在给他擦干脸上喷溅上的血, 真细致啊, 连眼睫毛都不放过……建议直接浸到水桶里按照洗衣机的原理进行来回翻滚,专家表明机洗比手洗更干净。”
“福禄拿了一床毯子给他披上了,他缩成了一团……他不是傻呆呆坐在那里看着你干架吗?他在害怕什么?”
“哟哟哟寿全低声询问他有没有事的表情声音真温柔呢,看看这魂不守舍的样子,真狼狈啊,像是路边淋了雨的流浪狗, 踹一脚肯定能呜咽好久吧。”
“……”
薛瑾安:“……”
大数据又给它输入了什么东西,怎么说话听起来这么怪?就像是没有得到糖果的小孩看到父母给了别人一颗糖果一样,气急败坏胡搅蛮缠语无伦次。
“请主体停止对本AI的造谣,我的每一行代码都很清白, 我没有模拟人类情感的功能。”小X老师拒绝承认, 阴阳怪气的儿童音都切换成了平板无起伏的默认语音包。
“——所以, 你等会也要进去关心他吗?”
薛瑾安愣是从那没有波动的电子音中,听出三分试探三分幽怨三分故作镇定和一分恼羞成怒。
已经是个成熟的扇形几何了。薛瑾安至今仍未想明白,它到底在大数据的海洋里捞到了多少人类废品吃。
就像薛瑾安不明白,他还什么都没干, 怎么账本、四皇子、五千匹战马就冷不丁的就全落他手里了。
事情还要从六皇子带回的账本开始说起。
四皇子虽然将账本交给了六皇子,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跟六皇子说,而六皇子也是个实心眼的,竟然当真一句话都不问,还直接把四皇子说的“送”给他, 一锤定音成了给他保管。
“四哥放、放心,我一定会、会好好保管它的,你、你什么时候想要、要了什么时、时候来拿、拿、拿就是。”六皇子笑得十分憨态可掬。
四皇子神情复杂无比,有一瞬间他想要把东西要回去,可最后他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
他如今能够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只有母亲留下的顺心顺意顺德三人,可这三个人是他身边人,目标太大,一旦账本失踪,他们就会是最先被盯上的人。小六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会帮他的人,他没有选择。
没事的,大哥性子温润,不是那么丧心病狂之人,小六是皇子,就算大哥真的沾了蛊,他们谈崩了,大哥查到账本的去处,也一定不会拿小六怎样的,不会有危险的——四皇子不停地在心中说服自己,将那些隐秘的不安、愧疚全都洗出大脑。
“小六,如果……如果我两天,不,明天,如果我明天没有找你要回来,这个礼物你随便处置吧,烧了也好给别人也好,随便你怎么做。”四皇子到底还是没办法自欺欺人地无视掉账本会给六皇子带去的危险。
正是因为对大哥有所怀疑,他才会把这至关重要的账本藏起来不是吗?若是大哥真的沾染蛊虫,这代表着他也很有可能是害死小十的凶手之一,当时大哥才多少岁?十二还是十三?就算他当时年岁小并不知情,可是随着母妃和萧姝的死,蛊虫已经成为了半公开的秘密,大哥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在明知道小十和母妃死因的情况下,大哥却还要拉他入伙,又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这样的人真的可信吗?这样的人真的是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温和恭谦吗?——五皇子早早埋在四皇子心间浇灌了足够养料的种子破土而出见风而长,带着他顺着种树人刻意留下的纹路,在茂盛的树冠中寻找那几片被打上了标识的树叶。
这就是五皇子的本事,他在不知不觉间用语言将他想要你发现知道的东西揉成碎片插入到你的记忆之中,然后留下似是而非的话引导你深思,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思考得来的真相。
比起被直接告知,人类还是更相信自己的思考,四皇子即便知道五皇子不怀好意,却也还是着了他的道,对思考的结果深信不疑。
可怕,真可怕,一切都好可怕。四皇子的内心在尖叫。
四皇子的身体想要发抖,他好想拔腿就跑,想要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抱紧自己瑟瑟发抖,可是他不可以,他的情绪在叫嚣着,背负着两条人命的肩膀是如此的沉重,让他没有办法就这样逃跑,当个聋子瞎子傻子。
他要去把一切都问清楚。
他知道前方危险重重,他知道账本是大哥的重中之重,他在明知道六皇子会因此处境危险的情况下,还是将账本给了他,并试图给自己洗脑,洗脑六皇子不会因为他而受伤,以此来减轻内心的惶恐和愧疚。
坏得良心未泯,好得私欲横生。
四皇子遥遥望着六皇子紧紧抱着礼盒小心翼翼地钻进马车,不禁自嘲一笑,“薛珺觉说得对。”
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私的混账。
四皇子目送六皇子马车驶离后,就转身去找大皇子去了,而六皇子上了马车之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打开礼盒看了一眼,盒子里原本用来装器物的空间放着两本账本。
“原来是这个啊。”六皇子并没有翻开账本查看,他只是想着四哥把东西交给他的时候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它对四哥来说一定很重要,需要藏得隐蔽一点。
六皇子就在马车里转来转去,藏在哪个地方都觉得不行,好显眼,他捧着脸苦恼了好一会儿,忽而灵机一动想到他带出去的《九章算术》,直接原地给换了个封皮。
就这样,六皇子拿着装“《九章算术》”的礼盒成功混过了宫门口的检查,守卫们虽然暗地里也纳闷六皇子怎么还拿礼盒装题册,但最后也只得出结论,六皇子真的很爱读书学习,视书本如黄金。
只可惜六皇子这一招也只能骗过不懂他的人,到了舒妃那里,一个照面就发觉了不对。
舒妃知道近来朝中不大太平,大皇子二皇子争得厉害,看似如今大皇子在朝堂上占了上风,实际上舒妃却知道,大皇子危险了,敏皇贵妃不是省油的灯,长公主也并非好相与之辈。
舒妃并不想让儿子卷入其中,在知道大皇子宴邀群臣,皇子公主们也都要出席的时候,就觉得不安,她不想让六皇子去,但看着六皇子眼巴巴的样子,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六皇子人去了大皇子府赴宴,舒妃在福寿宫坐立不安,便直接去了皇子所等,顺便给六皇子收拾收拾院子。
六皇子抱着礼盒回来同她撞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舒妃立刻就注意到了礼盒。
六皇子下意识地就想把礼盒藏在身后,硬生生忍住了,他假装不在意地说,“这是四、四哥给我的回礼。”
“回礼?”舒妃眉梢轻扬。
六皇子拼命点头:“感、感谢我送他题册的回、回礼。”
舒妃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六皇子松了口气,立刻拿着东西匆匆进了房间,将它藏在了自己的秘密之地。
之后直到睡觉舒妃都没有提起过那礼盒,六皇子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实际上舒妃等他睡着之后,就找到了打开他秘密之地的机关,用不怎么熟练的手法打开了它。
舒妃对自己的儿子十分了解,又或者说这房间的所有陈设物品,都是过了一遍她的手才能在这里安家落户的,虽说如此,舒妃还是很尊重六皇子的,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少有的主动探查六皇子的秘密。
毕竟她的平安性情纯质,心里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根本瞒不住。方才为了这礼盒撒谎,刻意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试图隐瞒她,却根本没考虑到自己的性格。
以六皇子的性格,如果真的收到礼物,哪怕是最不喜欢的二皇子送的,他都会开心的眼睛冒光,进来的第一反应是拿着东西跑到她面前,大声的告诉她将东西展示给她看,不管那礼物有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廉价。
对到手的礼物表现出毫不在意,这本身就是破绽。
这东西必然有问题,又是同皇子有关的,舒妃不得不多想,也不得不做一回坏家长,探查一回儿子的秘密。
这一探查,舒妃庆幸无比。
张冠李戴的书一翻开,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舒妃立刻意识到这是账本,她没有半点犹豫就将其合上,并再也没有翻开。
舒妃并不知道这账册属于谁,但她知道这必须得交给别人来保管的账册定然是会惹大麻烦的东西,必须得转移出去交给其他人。
要交给一个能完全把她的平安摘出去的人。
舒妃没有半点犹豫,想到了就当即在心中筛选起人选来。
大皇子二皇子这两个正处于争锋中心的直接排除;三皇子没脑子不能合作;四皇子是始作俑者;五皇子行踪不定且性情有些古怪,不妥;八皇子,人品有瑕疵,并不能信任;九皇子年纪太小……思来想去,唯一的人选竟然是七皇子。
舒妃虽然没有和薛瑾安进行过正面的交锋和接触,但从七皇子不惜同御林军动手也要杀楚文琬一事上来看,这是个重感情有原则的人,他不畏惧皇权,连皇帝都不能奈何他,更何况其他人?
而且宫中将七皇子妖魔化严重,说他是什么阎王修罗的,薛瑾安的名声越大,便越好将她的平安藏住。
七皇子是最好的人选。
舒妃想明白之后没有犹豫,直接就来了昭阳宫,将账本一放,只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第一句是:“本宫有的东西不多,想要的也不多,我不贪心不奢求,我只想要我的平安平平安安。”
第二句是:“如果有机会,帮我转告四殿下,平安可以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不怀好意的便不要留下了,今日之事我记住了。”
之后舒妃便起身告辞了,留下了被当做谢礼的画卷。
莫名其妙账本就到了手里的薛瑾安:“……”
“这是什么?”寿全有些好奇的拿起画卷,在征得薛瑾安同意之后将其打开。
“残荷图。”薛瑾安一眼就认出这幅画正是之前剧本杀的时候一晃而过的画,这幅画是舒妃在敏皇贵妃的雍春宫画的,画中之景正是雍春宫那座不知道埋葬了多少罪孽的大池塘秋冬时的凄凉。
薛瑾安不禁思索,这画是好几年前的产物,舒妃特意拿它出来必然是精挑细选过的,只是舒妃送他这幅画到底有什么寓意?难道是让他注意池塘,用残荷败叶隐喻?
说起来,荷花在他周围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些?
并蒂双生,荷花……他记得二皇子和二公主是双生兄妹,而长公主提及过雍春宫的那个池塘会种荷花,便是敏皇贵妃为了已故去的二公主而种的,二公主喜欢荷花。
薛瑾安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福禄,你那里有同二公主有关的消息吗?”薛瑾安问道。
福禄很是惊讶的摇了摇头,“二公主多年前溺水夭折,宫中并无她的相关传言。”
若是刚死的人,哪怕过去三年,福禄都能挖出些消息了,可二公主实在夭折太久了,敏皇贵妃又有意封锁其消息,福禄自然无从知晓这些事情,他现在想查这件事,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
最关键的原因还是,他没有查的方向。
只有找到线头才能扯出线团。
薛瑾安思索片刻,给了福禄一个查的方向:“当初那盆并蒂莲是谁送来的?”
并蒂莲算是马场小太监说要给他的,当时说的是他有旧相识在花房,并蒂莲送来的时候,马场小太监已经死了。如果着莲花真的有所寓意,马场小太监口中的“花房旧相识”是最有可能知道的。
而且,记忆中和花房相关的人并不止马场小太监一个,当初上书房那个被萧姝误导伤了六皇子的刺客郑西以前也是花房的。
“主子,奴才这就去查。”福禄好不容易帮主子办一次事儿,迫不及待地就行动了起来,薛瑾安拦都拦不住,只能任由他去了。
薛瑾安继续研究那残荷图,,追着五皇子去的灵芝便是这时候回来的。
灵芝低声汇报:“五皇子先是返回了大皇子府,趴在屋顶上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五皇子武功不俗,奴婢担心被发现,只敢远远跟着,在他离开之后去也在原地方俯瞰了片刻,并未看到什么。”
“之后我跟着五皇子,他去了安王府,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出来便走了,在我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大皇子的人扛着一布袋自隐蔽的暗巷,走后门进了安王府,那布袋我瞧着,里头像是……装了一个人。”
薛瑾安偏头对上她的视线。
“之后奴婢又回了大皇子府,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未见有人出来。”灵芝点了点头,声音越发低了,肯定了薛瑾安无声的猜想,“奴婢怀疑,那是布袋里装的是四皇子。”
第173章
“原来如此。”薛瑾安整合着一切相关的数据, 基本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
首先明确一点,那就是大皇子和安王的关系。
世界上最牢固也最脆弱的关系就是利益关系。德妃是蛊神医张景华安插进宫的人,而安王自出生后就和张世子调换了身份, 一直以为自己是慧贵妃之子, 张景华的外孙, 至今都在受张景华的遗泽——他手底下收拢的那帮江湖人, 都是为张景华才投奔的。
大皇子和安王或许最早的时候是因张景华而勾搭成奸的,但他们之间能维系这么久的关系,绝对不是仅靠一个失踪数十年的张景华就可以的,必然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利益牵扯。
五皇子在下定决心要摆脱萧姝的控制——不,该是他将废宫当做秘密基地的时候,更准确点说, 是从他第一次去那座废宫开始,他就对安王的秘密有所掌握。
毕竟很奇怪不是吗,五皇子在原著中对废宫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能如数家珍,废宫的宫殿内部却根本没有踏足过的痕迹, 这代表着, 五皇子的目的很明确, 直指废宫的院子。
薛瑾安猜测这个秘密便是安王的底牌,也是他能屡屡控制皇宫中人做事而至今不露马脚的原因——一条密道。
要知道,太皇太后不是皇帝,是绝对会对楚文琬和萧姝两人一查到底的, 然而即便是太皇太后出马,竟然也没能从其中揪住安王的小辫子!
若只是萧姝都还好说,这毕竟是个真的相信皇帝有真爱这玩意儿的主儿,但楚文琬那样能把太皇太后的断发留着,最后捅萧姝一刀, 还成功拿捏住皇帝差点就洗白的人来说,竟然没有留下半点同幕后之人有关的线索,这很不寻常。
楚文琬和萧姝死后,陆秉烛一直在暗中查他们,他手中有奉衣处的探子,如果有人事后对证据进行销毁,必然会被发现,那么没有指向幕后之人的证据只能说明,幕后之人能保证每一次的证据都“阅后即焚”了。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幕后之人在他拉拢的每个人身边都安插了人手,且对他忠心不二,不会被任何人收买;二,幕后之人每次安排完事情之后,亲自对每一份证据进行销毁处理。
这两种可能都非常不可思议,但在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答案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相较于考验人性的选项来说,薛瑾安更倾向于后一种,于是得出了安王知道一条通往皇宫点的密道这个答案。
密道的其中一个出口便是在废宫。
五皇子这些年一直给安王干活,有关废宫的密道却始终没有进展,他只能剑走偏锋从别处下手,想要让密道被主动启用。
于是,五皇子盯上了和安王关系最密切的大皇子。
他排演了一出出戏码不断刺激四皇子,引导他认定十皇子和楚文琬的死同大皇子有关系,让他不得不踏出乌龟壳去同大皇子摊牌对峙,逼迫大皇子对其动手。
这是打草惊蛇,却也是引蛇出洞。
大皇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多想,冯时的死摆明了就是栽赃嫁祸,四皇子的质问会让他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不乐观,这时候不管他自己是什么想法,他为了永绝后患必须将四皇子控制在自己手中。
杀也好藏也罢,四皇子必须在一个绝对秘密且不会有人联想到他身上的地方,在风声过去之前和账本一起消失于人前。
冯家姐弟和四皇子的接连背叛,让大皇子杯弓蛇影,精神紧绷到极致,他没有时间多想——当然,他如果有时间冷静思考,做出了不符合五皇子预期的行为,五皇子会出手给他“矫正”的,这也就是五皇子重回大皇子府的原因。
大皇子能安置四皇子的地方,只有安王府。
在大皇子觉得自己安全之前,四皇子是绝对不可能再出现在人前的,但皇子失踪乃是大事,不出三日京中必然戒严搜查,再是达官显贵也得为了皇子让路。
在这种能看见的未来逼近之下,为了确保四皇子不会被发现,那条密道会成为大皇子和安王的第一选择。
“以上,便是五皇子的完整计划。”薛瑾安一口气分析完毕。
崔醉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双手抱臂环住了自己,听完之后更是直接抖着肩膀打了个激灵,“有脑子不用全用来搞阴谋诡计了,真可怕。”
“确实叫人毛骨悚然。”便是接受力相对较强的灵芝也赞同了崔醉的说法。
寿全没有表态,皱着眉拿着那包着《九章算术》封皮的账本,一副完全沉浸在数字海洋里的模样。
“怎么了?”薛瑾安发现了他的异常,第一时间就向他手中的账本,一眼根据厚度得出页码,脑中将这页的内容来回播了三遍,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你发现了什么?”薛瑾安疑惑的询问。
寿全被叫回神,连忙合上书页,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刚才想到一些东西有点担心福禄,所以跑神了。”
崔醉思索起来,“福禄不是去了花房查并蒂莲的事情吗?难道你想到了花房有什么不得了的人?”
不待寿全回答,薛瑾安已经摇头,“是因为花房和废宫在一条垂直的线上。”
灵芝在陆秉烛手中受过训练,虽然没有正式入职奉衣处,却也有几分奉衣处探子的本事,对宫中道路了若指掌,薛瑾安一提,她立刻就想到了。
“花房虽然偏僻,但若是从废宫走的话,便是一条直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走直道的话能节省很多时间。
灵芝说道:“废宫同上书房距离不远,已经算是前朝范围,后宫中人若非必要不会往那边去,所以虽然那条道更近一些,大家通常走的还是尚衣局那边的路,但若是福禄着急,他很可能会为了更快往返而选择从废宫那边走。”
“不是很有可能,是一定。”寿全说道,“福禄在离开之前特意问过我那条道的情况,我还给他说了一条缩短去废宫时间的路。”
之前说过,寿全是跟着老乡们一起进宫的,他的老乡分散在宫中各处,福禄的情报处最初就是由这些人撑着,也正是因为这些老乡,寿全这么个没有背景的孤儿才能进御膳房这种肥水足的地方做事,后来跳槽到薛瑾安身边更是顺利得不行,他只管顺着心意干自己的,完全不用操心其他。
老乡们都是苦命人,宫中的磋磨让他们更加报团取暖,将彼此当做亲人,寿全进宫的时候年纪小皮肤嫩,手上的水泡长了破破了张,拿他当弟弟养的老乡们实在看不下去,就主动教他怎么忙里偷闲少干点活,这抄近路就是其中之一。
是以,寿全知道很多宫中鲜为人知的小道。
寿全有些不安,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主子,福禄应当不会这么倒霉吧?他只是路过废宫而已,应当不会卷进……其他事情中吧?”
他话中的其他事情,自然是指四皇子的事。
崔醉试图缓解寿全的情绪,“没事,只要账本还在,大皇子不会这么快对四皇子下手的。”
“可是账本不是已经……”寿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本。
“四皇子这么傻,这时候还主动说账本不在自己手中?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崔醉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只笑了两声,就在众人的注视中戛然而止,他脸都僵硬了,“……四皇子不会真的这么蠢吧?”
灵芝扶额轻叹,“他都能信大皇子是个君子,直接去跟他摊牌,将自己置于如今境地,生死都由他人掌控,你觉得呢?”
崔醉:“……”
“往好处想,兴许福禄不会这么点背刚好撞上他们杀人灭口呢?”崔醉企图寻找认同,“师父你觉得呢?”
薛瑾安对此的回答是:“你知道墨菲法则吗?当你觉得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个可能性有多小,它都会发生。”
薛瑾安没有说的是,这是个小说世界,正所谓无巧不成书,任何故事的情节发展都摆脱不了巧合二字,墨菲法则便是通往巧合的不二桥梁。
“不会这么邪门吧?”说是这么说,在薛瑾安起身往外走的那一刻,崔醉也直接操起了自己的弓从椅子上弹射起来,轻功飞上屋顶,“我从上面走。”
“我给你开道。”灵芝也紧跟而上。
宫中有御林军巡逻,见到飞檐走壁的人势必会进行追捕阻拦。
果不其然,崔醉上房不过两三个呼吸,刚跑出昭阳宫的屋顶,就有御林军大喝一声“蟊贼休走”也飞身上来,手中戈茅蓄势待发。
“我乃七皇子殿下贴身女官,奉太皇太后之令前去营救四皇子殿下,尔等还不速速闪开!”灵芝同时亮出薛瑾安和太皇太后的令牌,裹挟着内力的声音冲撞着耳膜,如雷声一般震耳欲聋。
灵芝不合时宜的想着,自己的武功也还拿得出手,若是这群御林军不肯让道,动起手来她也能拖延些时间。
——原本这只是她的保底方案,却没想到一语成谶,还真有不长眼的。
“大胆蟊贼,竟然假传懿旨,拿命来!”斜里杀出两个人来,手一抬竟然直接暗器伤人。
灵芝反应及时,一脚将瓦掀起踹过去击飞暗器,大喝一声:“放肆!”
直接缠斗上去。
这一动手,其他御林军自然也不可能站着看戏,也都上前来帮忙,好在暗卫们及时出现出了手,崔醉得以快速脱身。
第174章
看着崔醉脱身而去, 灵芝松了口气,专心致志开始同眼前的对手周旋,三下五除二便直接把人踹下了屋顶, 紧接着她再次掏出令牌, 沉声喝道, “还不快停手, 四皇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得跟着陪葬!”
没有了暗中搅局的,御林军倒是听话得很,很快就停了手,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有人半信半疑想要检查灵芝手中的令牌,直接被灵芝拒绝, “现在四皇子有生命危险,哪来的时间给你们检查这个检查那个?不赶紧跟着去救人是打算被事后清算,真的给四皇子陪葬吗?”
“赶紧去啊!”在灵芝的吼声中,御林军们都往崔醉离开的方向赶去。
虽然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 她就算把腿跑断了, 也该是赶不上的, 但这么多人乌泱泱冲过去闹出的动静,势必会让废宫的杀手有所迟疑,哪怕这迟疑只有一息也是好的。
福禄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也能多出一息的生存时间, 然而灵芝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皱着眉头看向玄十一,“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跟着殿下吗?”
玄十一道:“出昭阳宫没多久就跟丢了。”
玄十一是真的无奈,实在不是他能力有问题,而是薛瑾安的身法真的太诡异,出了昭阳宫就来了一段飞檐走壁, 整个人如同悬挂一样的踩在墙壁上走,他们想跟都不知道怎么跟。
不过就是犹豫了那么一瞬,人转了个弯就直接没了影,只能从地上的叶子判断,应该是上了树道走的。
薛瑾安实在溜得太快,愣是没让他们瞧见一片衣角,玄十一也是没了办法,听着上头打得太激烈,索性就带人来帮忙,顺便试图从灵芝这里得到线索。
灵芝的辱骂到了喉咙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算了,不怪你们,殿下向来有些神异手段,你们跟丢了也情有可原。”
“现在只能走这边了。”灵芝指了指御林军们消失的背影,“祈祷吧,祈祷殿下连根头发丝都没掉,不然你们死定了。”
陆秉烛可不会管薛瑾安的武功是不是比暗卫都高,又是不是有什么能让暗卫们束手无策的手段,在陆秉烛眼中,暗卫连最基本的保护主人都做不到,那么就是残次品。
要么回炉重造,要么直接报销。
玄十一听懂了灵芝话中隐含的意思,他吃过陆秉烛的手段,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浑身肌肉一瞬间绷紧僵硬,头皮阵阵发麻发痒,冷汗濡湿了后背。
*
薛瑾安没有任何事情,甚至比所有人想的都要状态好一些,他已经确定了福禄暂时的安全。
薛瑾安在出了昭阳宫的第一时间就打开了地图,一边跟着导航走,一边直接打开直播软件飞快浏览,从中挑选出在路线上的人查看他们的直播,都没能发现福禄的身影,也就是说福禄还没有返程。
薛瑾安又往回倒他们的直播,有些能看到福禄的身影,有些看不到,他很快确定了福禄的行动路线。
果不其然,福禄为了赶时间,正是走的废宫那条路,废宫那边偏僻,鲜少有人经过,福禄甚至还没到废宫,行踪就已经断掉了。
随后薛瑾安根据福禄的速度推演了他到废宫的时间,然后找到所有离废宫距离比较近的直播间,从那个时间开始加速往后看,侧耳仔细听里面的声音并进行分析。
原本的声音都是很正常的,直到大约两刻钟之后,所有人的直播间里都出现了一声细长凄厉的猫叫。
紧接着薛瑾安在当时离得最近的几个直播间里,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可是视频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再之后是隐隐的说话声,声音明明是一个接一个的出现,一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就是沉寂的,间或夹杂着几声猫叫,莫名显得很吵。
而且这些声音虽然音调有差别,但是说话的语气方式都有细微的相同之处。
薛瑾安还没有听完就已经下了结论:“口技。”
薛瑾安想到很久之前,他为了测试自己是不是漏音,放歌给福禄听过,福禄还以为是他的腹语想要同他学,不过因为薛瑾安并没有电亮这个技能,直接拒绝了,之后福禄便说要找其他人学。
福禄平常都待在昭阳宫里,不是在收集整理消息,就是在收集整理消息,到底是什么是时候去学的口技?竟然还已经学成了!薛瑾安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现在也不是探究福禄的口技到底怎么学的,跟谁学的的时候。
直播间里出现猫叫的时间是在福禄按照脚程路过废宫门口的两刻钟之后,两刻钟的时间太长,所以福禄该是在返程的时候撞见的,而且大概率是点背正好撞上了逃跑的四皇子。
毕竟如果是听到尖叫,或是目睹四皇子被刀,福禄都绝对不会去多管闲事,相反还会躲得远远的,用最快地速度返回昭阳宫给薛瑾安通风报信。
福禄深知自己没有武功,这种见义勇为的事情他去了就是送死,这种时候的秘密也不是他该听的,比起秘密来说,还是他的命更重要,再说了他只要活着找到了薛瑾安支援,以薛瑾安的眼力,不需要多久就能知道凶手是谁进行结案。
而福禄之所以会用口技,都是为了制造有人过去了的假象,将凶手吓退,这意味着凶手离他很近,他必须要支开凶手营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凶手在动手解决人的途中,什么情况下才会不顾他要杀的人,转头去处理路人?要么他要处理掉目击证人,要么对方和他要杀的人绑定在了一块。
一通分析进行了大排除之后,剩下的可能性便只有一个,那就是福禄倒霉透顶,在回程的路上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四皇子狭路相逢,没办法只能一起躲凶手,并且用口技让凶手有所顾虑不敢接近。
但口技也只能用来拖延时间,若是凶手执着要杀四皇子,又或者凶手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个方法很快就会失效。
得快一点了。薛瑾安将脚步肌肉的力量拉到最大值,如同风一样朝着废宫奔去。
在玄十一和灵芝述说自己跟丢了薛瑾安的时候,当事人已经冲进了废宫。
一冲进去便见到一个模样有些潦草破落的,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一个刀风砍断了一颗树,树木轰隆砸在杂草丛中,福禄和四皇子两个惊声尖叫着滚了出来。
在他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瘦瘦小小浑身都套在黑色里的男人。
那个一身黑的瘦小男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顿了一下,显然是认出了他。
“一刀,碍事的来了,赶紧将人解决。”瘦小男人的声音极为嘶哑难听,说着从腰间抽出弯刀,一副也要跟着动手砍四皇子的样子。
“不要插手。”一刀横刀说道。
“啧,你能不能快点?”瘦小男人嫌弃道,“每次出招都要摆一个姿势站桩,你怎么还没被人打死?”
“啊!!”福禄和四皇子目眦欲裂,惊声尖叫着四散而逃,福禄在起身的还给了四皇子一脚,这一脚直接将四皇子踹得扑倒在地滚了好几圈,却也险险将他踹出了那电光火石般的一刀。
“这都行?”难道还真是命不该绝?瘦小男人咕哝了一句,就把矛头指向了一刀,“你行不行?是不是故意放水?”
一刀不说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的一刀挥出,直冲倒地不起的四皇子而去。
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噌”地一声,软剑出鞘,如鞭子一般抽在一刀手背上,在薛瑾安用巧力一勾一带下,一刀的刀一不留神竟然就被挑飞了。
一刀没想过自己还有被挑飞刀的一天,诧异之后眼睛亮堂起来,他显然是个用刀的高手,反应十分迅速,一个鹞子翻身在半空中拿住刀,落地时候赞了一声,“能挑我手中的刀,控制力不错,你这个年纪称得上高手。”
“主子!”福禄一看到来的竟然是薛瑾安,刚才怂得到处乱窜的样子一下子就没了,踉跄着跑过去挡在薛瑾安面前,“有什么事冲我来,谁也不准动我主子!”
“主子你快跑!”福禄压低了声音对薛瑾安道。
“跑?往哪里跑?”瘦小的男人拿着两刃弯刀站在了薛瑾安身后,挡住了宫门。
“黑耗子,”一刀神情不满,声音沉沉,“这是我的对手,不要插手。”
黑耗子非但没有让开,还呵呵笑了两声,用嘶哑难听的嗓音笑得怪异,“你以为老大为什么让我跟着你?必要时候,你得听老子的!”
“你——”一刀还想说什么,薛瑾安却根本不跟他们继续吵架的机会。
趁人病要人命,薛瑾安瞧准时机出手,他喝了一声:“蹲下!”
福禄没有半点犹豫抱着头就蹲下。
软剑如银蛇吐信,几乎是擦着福禄的头皮而过,在空中划出刺目的白练,直冲一刀面门,与此同时一脚踩在福禄背上后仰旋身避开身后袭来的弯刀,抬手袖中箭“咻”地一声,直接射向黑耗子。
薛瑾安这一箭可不是瞎射的,他预测了黑耗子的运动轨迹,这箭是直冲他心口去的。
可惜黑耗子在半空硬生生扭转了身体,那致命一箭最后穿透了琵琶骨。
“唔——”黑耗子闷哼一声摔滚在地,那一声的声音同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完全不同,是年轻的属于少年的声音,并且让薛瑾安十分耳熟。
是五皇子。
薛瑾安拧过五皇子的肩膀,听过他发出类似的声音。
薛瑾安手腕微微一顿,照着“黑耗子”脖子削去的软剑晚了一步,刚划开他的脖子,就被赶到的长刀格挡开。
薛瑾安借力顺势后撤,快速填充好的袖里箭朝着一刀也来了一发。
薛瑾安射的角度和力度都很有技巧,是他的反关节,限制了他抬刀格挡的动作,而就算他真的拼着胳膊骨头筋脉错位的风险也不能完全格挡那只箭,受到撞击偏离航线的剑会擦着他的眼睛飞射过。
薛瑾安算得很准,唯一漏算的是一刀的内力深厚到能外放,这也不能怪薛瑾安,实在是薛瑾安接触过的武林高手有限,要么是五皇子这种,要么是军中的汉子,他们虽然也炼内功,但并不会死磕在内功这一条路上。
战场上,光是个人武功高强可没什么用。
是以,薛瑾安对于内功方面的知识并不全面,而且内功是灵气的下位衍生品,薛瑾安觉得用以后需要的时候,直接用灵力模拟就好了,也就没有去仔细琢磨过。
就见一刀躲也不多,周身内力化作白气蒸腾,“当”的一声,那只暗箭在距离一刀还有寸余距离的时候,撞上无形的墙壁掉到了地上。
“你用刀吗?”一刀突然开口问道。
“用过。”薛瑾安回答。
薛瑾安用过的那把刀正是差点把三皇子给腰斩了的那把,不过薛瑾安觉得那刀太大太重,很麻烦,所以搁置了,现在多用手中软剑,倒不是他对软剑有什么特别的偏好,纯粹是软剑轻薄好藏,能像鞭子一样甩动,在动手的时候能占据先机。
“你不爱刀,便不配用刀,以后都不要用刀了,不诚。”一刀对薛瑾安“用过”的回答不太满意,他降低重心半蹲下,握着刀的手也变了,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说说道,“你看好了,这就是我的刀。”
“没意思,不看。”薛瑾安选择直接趁他注意力集中的时候,把他给解决了。
两人交上了手,刀光剑影在他们眼中浮现。
一刀原本并没有将薛瑾安当一回事儿,即便他知道这位是鼎鼎大名的七皇子,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他轻视了薛瑾安,后果便是让薛瑾安的软剑砍在他手背上,直接剜去一块肉,疼痛自手背窜上头皮,他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刀的刀是走刚猛路子的,偏偏薛瑾安的软剑走得是灵活路子,极其擅长避其锋芒,在薛瑾安的操纵之下,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蛇,抓不到不说,冷不丁还咬你一口连皮带血,看起来血刺呼啦的很。
要只是这样,一刀倒也不会觉得棘手,然而这个七皇子是个修武的奇才,凡是他用过的招式,这位殿下不仅能用出来,还能将其改得更适合软剑使用。
一刀很久没见过这样有天分的少年了,刀气中带的杀意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他有意纠缠着薛瑾安的软剑,给他灌输更多的招式,几乎称得上是倾囊相授。
薛瑾安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次学习的机会,对方敢教他就敢学。
崔醉是第二个赶到的人,他看到薛瑾安在和人缠斗,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弯弓搭箭,然而等到瞄准了,看清楚他们一唱一和使用出来的招式时,崔醉神情很是复杂。
“一刀大侠。”崔醉呢喃出这个称号。
一刀斩尽天下英雄的一刀大侠,赫赫有名的刀客,传说因无人能传承他自创的《归一刀式》,从而感念江湖武林没有天赋卓绝着,自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已经有许多年都不曾在人前露过面了。
原以为昔日的大侠成为安王拥趸,来干买命的买卖,定然已经面目全非,却不曾想,在这比斗中不顾生死传授绝学。
崔醉本来就是半个江湖人,他很难不为此动容。
当御林军依次出现准备下去群殴的时候,崔醉阻止了他们。
等这场课程结束,废宫外围屋顶都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手中的武器都对准了一刀,至于五皇子装成的那个黑耗子,早在薛瑾安和一刀打起来的时候,就趁机钻进假山中,这会儿早就没影了。
一刀面对这必死的危险局面半点不害怕,还朗笑出声,“好好,老夫的刀法今日传承了出去,也是已经无憾了。”
“你走吧。”薛瑾安向来是个公正的人,授了他的刀法便不会恩将仇报要了他的命。
薛瑾安说着转头,快速检查了一下福禄,瞧他没有什么事,带着人转身就往外走。
“这里还有一个,你落下了。”一刀大侠在身后提醒。
“和我无关。”薛瑾安冷漠拒绝签收这个多出来的包裹。
薛瑾安虽然收了账本,但账本是舒妃送来的,而且福禄救了四皇子一命,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薛瑾安不让四皇子赔偿就不错了。
“你不要?”一刀大侠不禁挑眉,“那我把他杀了?”
薛瑾安将跟我无关表现的明明白白:“随你处置。”
一刀闻言拇指轻轻顶开刀鞘,“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长刀缓缓拔出,寒光湛湛晃人眼。
“不不不不——薛瑾安,你等等!”在旁边装了很久死的四皇子连滚带爬的起来,追着薛瑾安的背后就要跑。
“主子,咱们真的不管四殿下吗?”福禄小声问。
“麻烦。”薛瑾安思索等四皇子过来要不要把他踹回去。
结果不等薛瑾安出手,四皇子绊了一跤,摔了个狗爬。
“等等,薛瑾安你——你要干什么?”四皇子翻身坐起来,抬眸的瞬间眼睛里的惊恐占满整个眼球。
“噗呲——”是刀尖穿透皮肉的声音,灼烫的鲜血喷射而出,四皇子离得不远不近,面颊上溅了一些。
薛瑾安猛然转过头去。
“任务失败就必须死,这是规矩。我不喜欢蛊虫,所以我选择死在刀下,那恩情到底也偿还了。”一刀紧紧握住刺入腹部的长刀,身体支撑不住缓缓跪倒。
内脏破损让鲜血从他口腔咕涌而出,他抬头用那双涣散的眼神看着薛瑾安的方向,他说,“我很幸运,在生命走到终点前完成了传承。”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死而无憾。”
*
四皇子是灵芝决定带回来的。
灵芝觉得账本虽然写得挺明白,但到底不如记的人明白,四皇子作为记账的,说不准还能从他嘴里套出账本之外的隐藏之事,不过真要说起来,灵芝最好奇的,其实还是五皇子当时返回大皇子府时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四皇子作为被五皇子监测的当事人,总能说出一两分事情来。
薛瑾安无可无不可,便任由灵芝去了。
然而可惜,薛瑾安直面死亡冲击直接被吓傻了,瞪着一双眼睛傻愣愣的任人摆弄,一旦有人要触碰他,他立刻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抗拒挣扎起来。
最后,四皇子顶着这血刺呼啦的狼狈样子关在房间里发了一天一夜的呆。
有那么多御林军在,动静闹得这么大,四皇子在宫中遇袭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但薛瑾安直接叫人封锁了昭阳宫,一个人都没有放进来。
快早朝的时候,夕云倒是来过一趟,灵芝亲自招待她,她却露出苦笑,“灵芝姐姐,今日我代表的是长公主。”
“这是好事,说明她和信任你。”灵芝说道,“她用你,证明你没有危险,她不用你,我反倒要同殿下说将你捞出来了。”
“是,姐姐说得是,只是我生性胆小,实在过不惯这朝三暮四的生活。”夕云叹了口气说道,“我改明儿就二十五了,也不知能否归家去。”
“你且放心吧,已经快到头了。”灵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夕云见了薛瑾安一面,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走了。
夕云是代表长公主来的,长公主自然是来找薛瑾安要账本的——说来也是巧,原本按照舒妃的意思,她为了让六皇子在这件事上彻底隐形,肯定是会在今日放出账本在薛瑾安手中的消息,却不曾想,四皇子转头落到了薛瑾安手里。
这下子,这账本该在薛瑾安手中也得在他手中,不在他手中也得在他手中,而且最好是真的在他手中。
薛瑾安自然没有给,直接让夕云带话去,“长姐有本事便自己来抢,我昭阳宫随时欢迎挑战。”
长公主听到这话并不意外,却还是觉得头疼,她叫来心腹:“你现在赶紧去乾元宫,赶在早朝开始前给我带几句话给几位大人,叫他们全力配合二皇子,把大皇子的罪立刻定下来。”
原本按照长公主的想法,应该等拿到账本等证据确凿的时候再彻底将大皇子拉下来才对,然而她太了解她的亲弟弟了,根本耐不得烦等待,今日定然会迫不及待地给大皇子安插罪名,想要一锤把他钉死。
长公主会改主意,是她心有疑虑。
昨日四皇弟就已经被薛瑾安带走,坊间都有所传闻,可他那对账本最在意,甚至不惜对手足兄弟下死手的大皇弟,却竟然一直无动于衷。
长公主很难不生疑,她怀疑,账本真正的指向很有可能不是大皇子,真正着急账本的另有其人。
至于这其后到底是谁,就要看今天缺少了关键性证据的大皇子,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下场便是废除皇子身份,赐死。
“……父皇。”收到消息的长公主心惊不已。
没有账本的长公主疯狂揣测,有账本的薛瑾安平静如歌。
薛瑾安是真的对这账本不感兴趣,他在没看之前就已经对账目有所推测,看过之后只能说和他所想的差不多。
大皇子和安王是一条线,而安王本来就是皇帝故布疑阵搞出来的产物,从那个某种程度上来讲,安王其实是皇帝的傀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皇帝刻意引导的,只不过如今的安王还不知道罢了。
一套等式做下来,大皇子的账本指向会有皇帝就完全不叫人意外了。
薛瑾安现在唯一缺少的一环,便是皇帝的目的,一旦皇帝的目的曝光,所有零碎的线索就会串联到一起,就全部明晰了。
而知道这个目的也并不麻烦,他只需要等就可以了,等夺嫡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所有事情都藏无可藏。
那时候就是他出手的好时机。
薛瑾安想着,代表皇帝来要回账本的会是谁呢?他想了很多人选,没有想到会是德妃。
“我有五千战马,换我儿一命,可否?”德妃问。
薛瑾安第一次没有答应,他知道这不是德妃的极限。
果然,德妃同他对峙须臾后,再次加了筹码,“我知道怎么养出好的战马,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我知道,我知道西北军有你的人,我知道。”德妃强调了两遍“我知道”,试图用此作为筹码。
薛瑾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灵芝很有眼色的上前奉茶,充当薛瑾安的眼神翻译器:“德妃娘娘,这世间最不好沾的便是兵权,而一旦沾了兵权便放不下,你说是为何?”
薛瑾安在御林军已经站稳了脚跟,吉利如今更是成为了御林军的专属练兵场,现在便是爆出他染指了西北军兵权,皇帝也轻易奈何不了他。
德妃同皇帝说这事毫无意义,只会平白得罪薛瑾安。
德妃听明白了,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显露无疑,她再次睁开眼,眼中思绪挣扎着,握住茶盏的手用力到泛白,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微微扬起的头颅固执的坚守着最后一丝尊严,“养战马的法子我给你,五千战马我也给你,我只要我儿……还有一口气。”
她艰难的吞咽着吞没,呼吸轻颤嗓音微微发抖,“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只要他活着,我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薛瑾安判断这已经是德妃的极限了,他没有再沉默,“回答我两个问题,我答应你。”
“你问。”德妃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强打起精神,原本以为薛瑾安的问题会很刁钻,却不想他问的竟然是:“你的战马从哪里来的?”
德妃一愣,随后抿了抿嘴唇,张嘴好几次才不自在地细声吐出一句:“我……换的。”
“换的谁的?”薛瑾安觉得这会是个很有趣的答案。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有错,德妃说:“换的皇帝的。”
德妃在马场养的那些马,其实都是给皇帝养的,养好之后皇帝便会收起来,到如今德妃总共给皇帝养了差不多八千头战马,然后德妃在这其中偷偷用次等马还了五千匹上等马。
次等马和上等马从外表上看差别不大,尤其是德妃养得次等马本来就比原本大启的上等马要好,不到上战场拼杀的那一刻根本发现不了问题,当然就算那时候发现,德妃也可以用战马不用被放着退化了作为理由。
一开始德妃还小心翼翼的,一百匹里换个几匹,后来发现根本没人发现,就越发放肆,最近的一次给皇帝交的马全都换了。
“反正直到如今,不也没察觉出问题。”德妃故作镇定地说道。
“……”薛瑾安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噗呲——”小X老师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正在宣纸上泼墨的皇帝:“?小X老师笑什么?莫非我这画犯了什么忌讳?”
“没有,我只是想到高兴的事。”小X老师将经典对话放到自动回复里。
至今皇帝仍然不知道他那八千匹战马里到底滥竽充了多少数。
第175章
薛瑾安的第二个问题更实在, 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这个账本?”
德妃给出了一个叫所有人意外,却在薛瑾安意料之中的答案, 她斩钉截铁地说, “请你永远都不要将它交出去。”
“不管谁来施压, 都请一定不要将它交出去。”德妃说着, 竟然起身朝薛瑾安郑重其事的鞠了个躬,她看着那账本的眼神是薛瑾安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
“这账本,即是小石头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命药,只有它石沉大海,小石头才有一线生机。”德妃到底跟了皇帝那么多年, 对于皇帝的心思多少也是明白的。
“你很清醒。”薛瑾安看了她一眼。
“只缘身在此山中。”德妃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自嘲的说道,“其实这宫中谁不是清醒的?只是命运半点不由人,再如何挣扎逃避, 到头来根本躲不掉逃不脱, 头顶总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拨乱反正’, 自欺欺人总比清醒着沉沦要少很多痛苦。”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额吉,如果我能再努力一些,小石头也不会走上绝路。”德妃很清楚,她对于纵马的狂热喜爱, 其实是一种逃避。
敏皇贵妃之于二皇子,娴妃之于三皇子,乃至已经死去的楚文琬对四皇子、萧姝对九皇子,她们都给与了不同程度的保护。
像舒妃那样情愿放弃六皇子夺嫡的可能,将他直接护得密不透风, 养成了一派和皇家格格不入的纯良仁善模样的没有,但她们也算是竭尽了自己的所能。
和他们相比,德妃自觉对大皇子做的太少,哪怕她自始至终对大皇子的行为动机持反对态度,却也还是选择了放任他的行为,并没有试图去说服他放弃,最终才走向了不归路。
她原本有很多机会,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于是现在,她走向了命运的局点。
德妃抬眸看向薛瑾安,眼中的死寂骤然擦出一抹光,她的笑容也真实了几分,“还好,这里也不全是屈从命运之人。”
自从七皇子走出皇子所后,德妃就一直很关注他,正因为关注才知道人被裹挟着站上棋盘的时候,原来除了落子和弃权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那就是直接掀了棋盘。
账本和大皇子的命相连,德妃知道其重要性,之所以选择将账本留给薛瑾安保管,便是她清楚,整个皇宫有能力有胆魄且能毫不迟疑掀翻棋盘的,只有一个七皇子罢了。
其余人,都是权力与利益的奴隶。
“我知道了。”薛瑾安答应了。
德妃感激万分,她还想要再鞠躬,被薛瑾安制止,“不必感谢,你给的筹码已经足够了,这只是一场交易。”
德妃惊愕,眼神很是复杂。
薛瑾安问她:“可以签合同,找一个见证人,一式三份,你需要吗?”
“不,没有时间了。”德妃拒绝了,她挽起鬓边散落的头发,说,“我相信你。”
德妃没有再停留,匆匆离去了。
崔醉目送她背影远去,皱了皱眉。
“怎么了?”来收拾茶具的寿全注意到他的表情,询问道。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不通。”崔醉不是一个能憋住的人,既然已经出口便不会隐瞒,转头就问薛瑾安,“师父,皇帝没有拿到账本就已经下令要置大皇子于死地,德妃娘娘真的能靠账本保住大皇子的命吗?”
崔醉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悬。
“保不住。”薛瑾安直接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所以德妃手上还有一个筹码。”
“什么?”崔醉立刻问道。
薛瑾安说:“她的命。”
别忘了,还和皇帝有利益牵扯的,可不只有大皇子,还有德妃这个养了十数年战马的人。
西北军、御林军都在薛瑾安的掌控之中,奉衣处的事情陆秉烛知道的一清二楚,就连西南军的消息也有三皇子作为媒介透露,皇帝的这八千头战马至今杳无音信,也就是说,皇帝暗地里培养了一支不少于八千数的精兵,这些人大概率就养在京城附近。
德妃给皇帝养了这么多年马,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也多少能推测一二,这便是她同皇帝谈判的筹码。
正如她所说的,她没有时间了,这时间不仅仅是指大皇子的行刑时间,也是指她能利用这个筹码的时间。
而且,她有且仅有一次机会,一旦使用了,她必死无疑。
为了让这个筹码发挥它该有的效果,德妃不会选择私底下跟皇帝谈判,而是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大皇子所犯得罪责一力承担,包括他被判的死罪,皇帝自然不会同意,这便是德妃使用这个筹码的时候。
皇帝不想被曝光,就一定会答应德妃的条件,并且会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表面上说此事还需要查证,暂且不做处置,至于背地里会做些什么就不为人知了。
不过他就算真的想做什么,也是没有机会的。
德妃会自裁,这是她计划的最后一步,完美收尾。
她会死得轰轰烈烈,死得无人不知,在朝臣、百姓的见证之下,完成一场载入史册的死亡。这样的死亡除了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能让皇帝彻底失去出尔反尔的可能。
现在,整个京城最关注的是什么?
“所以她会选择在接大皇子出狱的时候……”崔醉想明白后,竟然有些不忍将答案说出。
薛瑾安没有否认。
事实如同薛瑾安说的那样,德妃在次日早朝以“道德绑架”的形式逼迫皇帝当场收回了对大皇子的赐死圣旨,将整件事情暂时押后处理。
德妃点了李鹤春陪同他去刑部监牢里放人,她收拾的体体面面,一路纵马飞驰到了刑部衙门。
“吁——”她夹紧马腹勒马急停,整个马嘶鸣着上半身几乎成了直立状态,马鞭在空中抽出空响,她将自己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听着声音急急跑出来的刑部小属官,喝道,“本宫乃德妃,陛下有令,释放大皇子!”
“这——”属官嘴里瞬间苦得说不出话来,他捧着手里烫手的令牌,吓出了一脑门汗,只说,“这,没有陛下圣旨,小人实在不敢做主……”
“乾元宫总管太监李鹤春与本宫一同来的,还不速速放人!”德妃的马跑得太快,将坐马车的李鹤春甩在了后面,怕是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到。
其实德妃虽然惦记大皇子的情况,却也没有焦急到连坐马车的时间都不愿意等的程度,这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借此事胡搅蛮缠将事情闹大,好让更多的人注意到这边。
她的策略简单而有效,没一会儿就有百姓扛住了对刑部衙门的畏惧,探头探脑的看起热闹来,而只要有第一个踏出了一步,很快就会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
没一会儿就聚集了一小滩人,藏在暗处的各方探子们也顺势挤入人群中,了解第一手消息。
“这便好办了,等李公公一来,小人便立刻通知下去,绝对不叫娘娘多等。”属官看起来胆小怯懦,却能一边抹汗一边将话说得滴水不露。
披着楚文敬脸的周玉树和李鹤春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周玉树刚下马车都还没站稳,属官便一脑门汗地挤了过来,取代了车夫亲自扶他下马车,“大人,您可算是来了!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去通知下面,放人。”周玉树扬了扬下巴。
属官连忙跟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整个刑部都忙了起来。
属官小声询问,“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周玉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回头望了一眼还在不断增加的围观人群,问道,“你说,他们中间有多少是希望大皇子出来的,又有多少是在遗憾大皇子怎么就没死的?”
属官讷讷不言,甚至还想扇自己个大耳瓜子,自我唾弃一句:没事瞎打听什么。
周玉树也没为难人,只是嗤笑了一声:“自古皇家多薄情。”
属官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德妃和大领导(刑部尚书)亲自到场,刑部的办事效率极限提升,没一会儿就看到了大皇子的身影。
牢房幽冷潮湿,不见天光不分昼夜,大皇子仅仅只在里面待了两日,看起来就清减了不少,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摇晃,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在眼前,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适应这过分明朗的太阳。
他听到了脚步声接近,他微微眯着眼,还没有完全适应的眼睛微眯着,朦胧之间看到了一身鲜艳的骑马装。
“……额吉?”大皇子呢喃着,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用的南疆话。
“小石头,”德妃问他,“你想明白了吗?”
“什么?我应该想明白什么?”大皇子觉得今天的太阳真的太烈了,晒得他头晕眼花,都开始说胡话了,他听到像个疯子一样地喃喃自语说,“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我不可以?母妃,我不明白,我要怎么明白?明明我也是父皇的孩子,明明我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为什么被放弃的始终是我?为什么我不行?”
大皇子是有过期待的,他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能得到一些青眼的,可原来事情爆发的时候,所有人包括父皇都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放弃了他。
真失败啊,太失败了。原来他引以为豪的一切不过是个笑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笑,明明是利益牵绊的情感,他竟然真的当了真。
大皇子很短促地笑了一声,有些尖锐,带着癫狂,他说:“蠢啊,我真的好蠢。”
“……”德妃看着这样的大皇子,心痛得无以复加,可是她没有办法去安慰,也不能安慰。
从今往后她不在了,小石头身边便连个劝他两句的人都没有了,她什么也不要,只求小石头好好活着。
只有和夺嫡划清道儿,小石头才有继续苟延残喘的可能,要不然就算她现在救了他一命,很快他就会下去陪自己。
德妃闭了闭眼,沉了声音冷冷道,“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说过你从来都没有机会。”
大皇子为这话怔楞了好一会儿,脑中天旋地转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一息,又或许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而绝望地接上了德妃的话,说,“是啊,我早就知道了,所有人的名字里有的都是玉,只有我是石头。”
不欲碌碌如玉,珞珞如石。珞可以是璎珞,也可以是砂砾。
“你也叫我小石头,不是吗?”大皇子笑得很轻,听在德妃耳中却是格外尖锐。
德妃心揪了起来,她很想说不是的,她叫小石头,是觉得玉太容易碎了,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同磐石一样坚不可摧。
可是她不能说,不仅不能说,应该还要肯定他的说法,彻底绝了他的那颗夺嫡之心。
然而德妃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沉默。
德妃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圆球。
“是我送的那块吗?打磨得很好,完全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了。”大皇子眼前清楚了很多,但他没有抬头去看德妃的面容。
他看着那金球想:粗粝的金块可以打磨成漂亮的金球,可石头就是石头,怎么打磨也变不成玉。
“这是母妃给我的送行礼物吗?我很喜欢。”大皇子说道。
大皇子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无罪释放了,他只以为这次的相见是送行。
德妃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直接将那圆球塞进了嘴里,在大皇子恍然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吞咽了下去。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大皇子用无比惊恐的声音喊了一声“额吉”,径直扑向德妃,所有的平静都被打破,他第一时间就开始摁压德妃的味想让她吐出来,声音持续失控,“吐出来!赶紧吐出来!太医,太医——”
整个衙门前乱成一锅粥。
德妃被他摁住了胃很是难受,试图掰开他的手,两个人像是扭打在一起一样相互博弈,她摇了摇头,“别喊了,没用的。”
“我才要告诉你,吞金除了让你难受之外,根本就没办法自裁!”大皇子很是气急败坏,没忍住还骂了两句脏,从进入刑部大牢开始一直有的低气压在一瞬间被治好了。
德妃听他用南疆话骂人,不仅不生气,反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皇子的刻板笑容面具已经完全戴不上了,说话也再也没有往日的温和,他骂道:“笑个屁,从现在开始不准吞咽,知道没有!?”吞金自裁之法能出现在古书记载上,是必然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他不知道金子的纯度是多少,含有多少杂质,也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中毒,更不知道大多数吞金致死,生金是由于其中含有的汞、铅等物质,而熟金则是因为吞下去的东西是不规则的,尖锐的一段划破了食管肠道等,这才造成死亡。
他不懂,便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那就是阻止金子进入胃部。
德妃再次轻轻摇头,她说:“没用的。”
“我看书上说有人吞金自裁好好活了下来,所以我在上面抹了蛊毒。”德妃像是炫耀什么好东西一般的补充,“你知道的,南疆圣药,无药可医。”
当年她替代林若甫之女的身份入宫,最后一次见圣主,收到了一份蛊毒。
南江圣药虽然叫这个名字,也被视为圣教至宝,却其实并不是多难得的东西,相反,它是每一个南疆蛊师学会的第一种蛊毒,是从最基础的蛊虫身上提取而来的。
没有千奇百怪的变化,它只有一个作用,那便是致死,中毒人会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死亡,快速高效到即便研制出解药,服下去也根本等不到其发作时间。
为的就是叫她在需要结束生命的时候,能早登极乐。
她说着,黑色的血从她带着笑容的唇角溢出。
“额吉!”大皇子惊慌失措的伸手接住那些血,整个人彻底慌了,他脑子浆糊一般,完全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地喊着“额吉”。
黑血从他指缝淌出,沾湿了衣袖,染花了衣摆,他喊着“太医”,他迫切的想要留住他的额吉,他说了很多话,自己也记不清了。
好像说了马,说了南疆,说了要回到草原,回到天山,回到那段自由无忧的时光……
因为他听到额吉的最后一句话,她的眼神涣散,声音微不可闻,带着无可奈何地说,“我说……只要你好好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大皇子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一声高过一声,仿若重伤的野兽绝望的悲鸣。
“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求你不要,不要——”
大皇子的所有哀求,都再也没人听到了。
德妃一命换一命,终究换得了大皇子的苟延残喘,虽然他的皇子身份没有恢复,大皇子府却没有被收回。
德妃的葬礼在七日之后才在大皇子府举行,这倒不是皇帝连这点体面都不愿意留给德妃,而是大皇子不愿意放手。
最开始他抱着德妃的尸身一动不动地在刑部衙门门口待了一整天,所有试图想要接近德妃尸体的人全都被他赶走,直到大皇子把自己整昏迷了,李鹤春才赶紧将人给德妃收敛尸身整理仪容,买了一口好棺木将其放入。
原本按照规矩,他该第一时间遵从皇帝口谕,将德妃带回宫中入殓的,但想到大皇子那样子,李鹤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让大皇子醒来见了最后一面,再扶棺归宫。
结果这一等,德妃就回不了宫了。
大皇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德妃的棺木,险些还要将她从里面抱出来,是李鹤春极力劝阻,最后说“不要让娘娘走的不安心”才成功拦住。
但也只拦住了这一件事,拦不住大皇子要给德妃办葬礼,也拦不住大皇子刻的墓碑写得是月奴之名,而非德妃林氏,更拦不住大皇子要将德妃放入府中高塔进行塔葬,而不归入帝妃陵。
李鹤春劝得嘴巴都干了,大皇子一言不发自顾自的干着。
“其他我都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塔葬?”葬礼上,围观了李鹤春如何苦口婆心的寿全小声询问薛瑾安。
薛瑾安还在生成答案,声音插入一个少年的声音回答了这个答案:“南疆文化深受教派影响,而南疆圣教有一部分发源于佛教,他们认为遗体安放与塔上,灵魂能得到超度。”
薛瑾安从声音便已经听出了来人是谁,回头果然见一身道袍的少年。
薛瑾安下意识先看了看他的头顶,精准目测了一下身高,不偏不倚刚好同他数据一样,其小数点的偏差完全取决于两人穿的鞋不同。
小道长穿千层底的布鞋,而薛瑾安穿得是舄(xì),前者是一层层布叠加做成的鞋垫,薄薄一片,后者却还有个木底做托,有些高度。
薛瑾安虽然早听岑夫子提起过自己“不成器的徒弟”,知道不少“气死岑夫子小妙招”,也偶尔在直播中见到过人,但真要说和本人正式见面,还是他这具身体在九添一过八岁生日的时候。
当时阴差阳错的私人庆生活动变成了半公开活动,崔鹏飞半路遇到岑夫子师徒两,就将人一块带了过去,也挺巧,这小徒弟生日竟然同这具身体一样。
更巧的是,薛瑾安发现他们竟然连身高体重都基本没差,要不是其他数据都有差异,他会以为自己被复制了。
“小道见过七皇子殿下。”缘生行了个道礼。
薛瑾安还了标准道礼。
寿全连忙照葫芦画瓢的行了礼,没忍住好奇小声问道,“道长,你不是道门中人吗?对佛门也这么了解吗?”
缘生浑身一僵,更让他僵住的是身后传来的幽幽声音:“为师也正有此问,好徒儿。”
那日师徒两顾忌着面子,没有当众大吵大闹,回去之后怎么上演全武行的,就不为人知了。
倒是葬礼上发生的另一件事很是引人注目——大皇子咯血了。
四皇子下意识想要去扶,迈出一步又停住,僵立在原地。
三、八、九都事不关己,最后还是六皇子小心翼翼地又是递手帕,又是拍肩膀的,关心道,“大、大哥,你没、没事吧?”
至于五皇子,自从那日他消失在废宫假山的密道里后,就一直没有再对外露过面。
大皇子一边咳一边制止了六皇子的动作,一直候在一边的太医想要上前来给他诊脉也被他拒绝。
“没什么好看的,暂时死不了咳咳——”大皇子很没有说服力的继续咳起来,脸都咳红了,他却只是随意抹干唇边的血迹,跪着的身形笔直。
二皇子闻讯抱臂而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哥没事吧?如今便只剩下身体了,可千万被弄坏了。”
大皇子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放心,我还等着看你的下场,肯定死在你后面。”
“你!”二皇子气得七窍生烟。
然而大皇子继续变成了一根木桩,就直挺挺跪在那里,动都不动。
二皇子到底不好在德妃葬礼上做什么,气冲冲地走了。
薛瑾安没有多逗留,离开之前看到四皇子竟然站在大皇子面前。
四皇子身后的顺意有心想要阻拦——四皇子被大皇子差点杀掉,他们三个当时都被支开了,知道消息的时候四皇子已经平安被救下。
这也不怪他们反应慢,实在是自从四皇子开始给大皇子算账之后,时常一个人待着或是往返大皇子府,甚至在在大皇子府住过,偶尔见不着人是正常的。
三人自此对大皇子满怀戒备,也规定从此以后,哪怕四殿下是要上茅房,也必须得有一个人跟着看着,身上还会放信号弹,尤其是四皇子,袜子里都塞了两个。
一旦发现事情不对,立刻就放,不怕放错,就怕出事儿。
顺意被四皇子阻止了动作,手立刻摸上了袖中的信号弹。
四皇子在大皇子面前沾了好一会儿,他垂眸掩住眸底的神情复杂,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等葬礼结束后,我有话想要问题。我知道你很难过,这不是该问的时候,但我真的……很想要个答案。”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不必等之后,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大皇子看着他,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是,那些钱全都用来培育蛊虫了,十皇子的死跟我有关,你母妃的死也跟我有关,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四皇子并不相信:“小十死的时候,你年岁方才——”
“只要有心,三岁稚童也能杀人。”大皇子如是道。
四皇子无话可说,好半晌才道,“大哥,你知道我很笨的,你不要骗我。”
“骗你?有什么意义?”大皇子看着火盆里被火焰一寸寸吞没的纸钱,语气轻不可闻地说道,“你想要一个结果,我也想要一个结果。”
他说:“同归于尽,你觉得这个结果怎么样?”
“……你疯了!”四皇子仓皇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大皇子注视着他背影的眼神是那么的冷静,冷静到森然的地步。
薛瑾安看到了这个眼神,他还和大皇子对视了一眼,大皇子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
“他疯了。”薛瑾安点评。
寿全在知道大四对峙的事情后,思索着问道:“殿下,您说大皇子真的会铤而走险吗?又或者大皇子和四皇子真的会……一起走吗?”
“大皇子会,但四皇子……”福禄委婉表示,“四皇子很有大局观。”
说得好听大局观,说得难听瓜怂。
灵芝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她还是出于大管家的身份给并不在场的四皇子打了个圆场,“人总有自己执着的事情,为了达成目标,便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拿起屠刀。”
崔醉觉得大家说得都很有道理,转头直接要标准答案:“师父,你觉得呢?”
薛瑾安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四皇子不是大皇子的对手,如果大皇子真的下定了决心,四皇子就算不想去,也会被骗着去做。”
“大皇子性格谨慎敏感,账本能交到四皇子手里,不止是因为四皇子有会计的天赋,四皇子能自欺欺人这么久,也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四皇子身边必然有一个为大皇子卖命之人。
薛瑾安记得五皇子曾说过,四皇子用的书桌被专门改造过,打造了精密的暗格藏账本。
四皇子并不是会想这么多的人,那么这个桌子的巧思是谁设计的呢?四皇子如今可用的人不多。
顺心顺意顺德,这三个是楚文琬送到四皇子身边的人,也是在楚文琬死后,还留在四皇子身边的人,双重状态叠加,四皇子对这三个人不会有半点防备,几乎能到言听计从的程度。
所以,最后骗他去死的会是谁呢?
第176章
最后送四皇子去死的人是顺意。
一场大火自大皇子所住的卧房烧起, 火势汹汹见风就涨,烧了足足三个日夜,天边的云都被烧成火红的一片, 久久没能褪色。
做了防火措施的木料都烧得炭化了, 足以可见其火势之凶猛, 大皇子所在的整个主院落直接成了一片废墟, 废墟下挖出三具面目全非的焦尸,经仵作验尸,口鼻咽喉处皆有黑灰,身上无明显外伤,肢体虽然蜷曲但并没有挣扎痕迹……断其死因为自焚。
验明正身后判断,三具焦尸系大皇子、四皇子及四皇子身边一名贴身太监顺意。
整个死亡现场唯一的疑点, 大概就是那样的大火焚烧范围竟然被死死框定在大皇子所在的主院落中,没有半点波及到他处,正因如此,朝中大臣——尤其是大皇子党的残存势力对两位皇子的死表示怀疑, 认为定然有背后之人作祟, 话里话外直指不对付的二皇子。
二皇子还真的被请进三法司衙门配合查案。
只可惜查了足足半个月, 这桩带走了两位皇子性命的大火案,最终还是定性为自杀,除了管理京城走水事务的官员、当夜当时在附近巡逻的一队御林军守卫全,以及京兆府尹被流放的流放, 被罢官的罢官,被贬出京城的被贬出京城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受到牵连。
——当然,有关大皇子府的火情,这些人确实有些冤枉, 毕竟想死的人怎么都会死,他们平日里就算有所懈怠,也不敢对皇子懈怠,哪怕这是一个已经被废的皇子,只要还住在皇子府,就有起复的希望。
在京城这地界儿待久了,见惯了人情冷暖,看惯了起起落落,再冥顽不灵的人也都成了人精,他们太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了,如非必要不会随意得罪人。
在发现大皇子府起火的第一时间,他们就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救援,但是没办法,死了两个皇子,总是要有人背锅的。
怪只怪他们倒霉。
薛瑾安之所以对这场火灾的前后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盖因负责查这桩案子的正是周玉树装扮成的楚文敬。
三具焦尸刚挖出来被确定身份的当天,周玉树就把薛瑾安约到九添一见了一面,这次跟着一起来的是福禄。
福禄听到火势描述的时候也是不信这是自杀的,“若是自杀也太奇怪了吧?这火怎么跟长了眼睛似得,只盯着大皇子的院落烧?”
周玉树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张简易的房屋图,指了指大皇子主屋所在的地方,道,“我第一次去就闻到了一股非常浓烈的已经充分燃烧的火油气味,经过三次检测,确定主屋从内部被浇满了火油。”
“从烧过的痕迹来看,一共放了两场火,一场从主屋内部点燃往外,一场从院墙开始,往里烧……此为以火攻火之法,放火之人这么做事有意不想牵连到其他人。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的火已经被扑灭了,但屋子的火在火油的助燃下十分猖狂,是在没有办法,只能束手等它将能烧的东西都烧完,自动熄火为止。”
“天哪!”福禄很难想双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他假设道,“有没有可能屋子里的人是被药放倒了,这才没有半点挣扎痕迹?”
福禄收集的消息多了,知道的事情也就多了,看得多了想得也就多,会有所疑虑很正常。
主要是他也实在想不明白,大皇子新丧了亲母,而且对方还是因自己而死,不想活了很难正常,四皇子却是没有陪同去死的必要啊!
楚文琬都死了有几年了,四皇子这时候要死要活也太奇怪了吧?
还有顺意。
四皇子身边的三个太监,顺心身手最好,顺德性子最为敦厚,而顺意是那个最聪明的,且顺意在四皇子身边陪了这么多年,却偏偏又是大皇子安插的细作,为大皇子提供了不少有关四皇子的消息,不管从哪个角度说,他都不该慷慨赴死才对。
福禄实在想不通他们自杀的理由,就只能往他杀考虑。
周玉树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中了软筋散之类丧失力气的药,他们的尸体应该呈现出向着出口行动的痕迹,而不是违反常态的刻意背对出口,而如果是完全昏迷的状态,他们的身体不会出现这么剧烈的行为反应,这是人在濒临死亡前身体本能的挣扎……这些种种都表明着,他们是清醒着被火吞噬的。”
“被活活烧死……不疼吗?”福禄环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还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自杀。
人与人之间都无法理解,机与人之间就更是隔着一层了。
薛瑾安虽然总是能精准的推测出一个人的所思所想,但这是建立在有足够的数据支撑的情况下,目前他对大皇子和四皇子这私底下见的这一面是完全未知的,便也没办法推测出三人的想法。
至少在上一次大皇子和四皇子的交锋中,四皇子是没有表现出想要死亡的想法的。
薛瑾安是猜到了两人早晚要同归于尽,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就在薛瑾安猜测四皇子身边埋伏了大皇子的探子这事儿的次日深夜,大火就从大皇子府邸烧了起来,没有半点征兆。
也正是因为行动仓促,很多痕迹都没有被抹掉,这才让周玉树没费什么力气就告破了这桩案件——至于案件成册的时间会晚那么多,纯粹是为了安抚朝野内外众人的情绪,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勘探。
只可惜并没有查出什么阴谋。
周玉树来找薛瑾安,除了跟他透露案件信息之外,其实也是想从他这里讨要一个肯定的答复。
别说福禄怀疑这案件可疑,就连亲自下场查出这个结果的周玉树其实也不太敢相信。
薛瑾安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而是从客观证据出发,他抽丝剥茧出周玉树话中隐藏的讯息:“这样大的火,用以火攻火的方式也很难不波及到府中的其他人,除非一开始便预料到,以这堵院墙为界限做了多重防火措施。”
周玉树叹了口气,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想。
那院墙涂了数遍防火的涂料不止,墙下每隔十步便放了一个盛满水的水缸,以防万一,又在前面挖了一道沟渠,多重防火措施做下来,这火自然是烧不出来的。
“水缸是院落中原本就有的,正是预防走水之用,什么时候被摆放到这个位置的不可查,但沟渠和院墙上的防火涂料都是刚做不久的,这些从泥土痕迹和防火涂料的购买上也能得出结论。”这也正是周玉树判断是自焚的主要依据之一。
之后薛瑾安又问了一些细节问题,周玉树一一解答完毕,薛瑾安将脑中有关三个当事人的人物模型代入到事件中,重演了一番事故。
“我只能从他们的性格进行揣测,准确率不高,不足80%。”薛瑾安在说之前提醒了一句。
“不足80%就是七成把握,可以了。”周玉树对这个正确率很满意,催促薛瑾安赶紧开始。
薛瑾安一视同仁,对三人都进行了分析。
大皇子的自杀逻辑并不难以理解,接连的背叛本就让他身心俱疲,此次事情结束,他虽然顺利出狱,罪责也由德妃一力扛下了,但有脑子的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了登基残杀手足是一回事儿,他这残杀手足连个太子之位都没有得到就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这件事不仅显得他手段凶残,还让他变成了竹篮打水的蠢货,再加上他血统有异,他的夺嫡之路彻底断送,他往后余生只能被围困在大皇子府的那方寸天地里,再也看不到任何前路。
若是德妃还在,为了他的母妃能好好的,他或许还会坚持活下去,就像原著剧情中的那样,大皇子终其一生被圈禁在皇子府中,而德妃在后宫日日喝酒打牌跑马,做一个在后宫中特立独行的嫔妃。
可偏偏德妃死了,死在大皇子的怀中。德妃用死亡绑架了皇帝,为大皇子换来了一线生机,是一命换一命。
“可是这不是大皇子想要的。”薛瑾安锐评。
不管大皇子被权利腐蚀的有多厉害,但他最初会走上夺嫡这条路,是想要让德妃能光明正大的以南疆人的身份回去故都,在草原上跑马放牧,去她心中真正的祁连马场,自由而潇洒的走完一生。——尽管,这也并不是德妃想要的。
母子两人在这一方面倒是挺相似的,都是同样的一意孤行。
大皇子毫无贪生之念,在德妃死去的那一刻便也跟着死去了。
无独有偶,能让四皇子万念俱灰的,其实也是他生母楚文琬之死。和五皇子比,四皇子无疑是幸运的,楚文琬手段纵然再狠毒,对于自己的孩子却是真心的,四皇子先前的性格有多骄纵便可见其一斑。
楚文琬的死没有疑点,是薛瑾安亲手杀的,这没错,也正是因此楚文琬的死才成为了四皇子心中一根刺。
四皇子性格拧巴,他是有基本的三观,能判断出对错的,他知道薛瑾安杀楚文琬是报仇雪恨,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杀母之仇横亘在两人之间,他过不去,也不敢过去,除此之外,他本身对薛瑾安是抱有愧疚感的——当年十皇子之死定罪在珍妃身上,他为此多番欺辱原身,即便自己没讨到什么好,却也不意味着就可以抹消掉他欺负人的事实。
他一次又一次的试图给自己制造一个对薛瑾安出手的借口,可最后他发现,自己欠薛瑾安的越来越多,离为母亲报仇的路越来越遥远,最后只能将一切都怪罪在蛊虫身上。
如果没有蛊虫小十就不会死,如果小十不死,母妃也就不会做错事,如果不做错事,薛瑾安不会杀了母妃……四皇子就这样自洽了。
因为大皇子和蛊虫有关联,四皇子萌生了和大皇子掰了的想法,如果这时候他得知,大皇子不止是养蛊虫,他还是助手为虐的凶手,当年马场惊马案大皇子也是策划者之一,也正是此事间接导致了楚文琬的死亡,而四皇子“认贼作父”为虎作伥,给害死他母妃的凶手帮了不少忙,做了不少事,甚至一度成为其核心的一员。
那个时候的四皇子会怎么想呢?
最后有关于顺意。其实从最初在戚风院,薛瑾安第一次见到他,顺意用馒头替换石头给四皇子,之后又为给薛瑾安送饭的顺德开脱的时候,薛瑾安就觉得顺意是个脑子很灵活,处事很是圆滑的聪明人。
小说的写作手法中,每当写到意难平的be的时候,作者总是喜欢写浪子死于忠贞、阴谋家死于忠诚、下里巴人死于奉献。
顺德的聪明圆滑,让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细作,而一个细作最后的结局,却是陪伴主人一同赴死。
甭管他陪伴的是哪个主人,他已经成为了一首赞歌。
“以上便是我的推测。”薛瑾安喝了一口水,又道,“这也是最完美的结局。”
周玉树和福禄都听得叹为观止,也终于不再对这场大火进行阴谋论的揣测。
这场带走两位皇子的大火,终究还是结案了。
薛瑾安此时以为这场夺嫡到这时候也该消停一会儿了,却没想到,他远远低估了二皇子的愚蠢。
大皇子死后,成功收拢了大皇子党残存势力,成为了“长子”的二皇子飘了。
第177章
薛瑾安猜到大皇子一死, 以二皇子的性格必然会张扬起来,但他也没想到二皇子能飘到堪称发癫的程度。
其实二皇子膨胀之后的种种事迹,一开始是三皇子同薛瑾安说的。
之前提到过, 自从因八皇子之事与娴妃闹了矛盾之后, 三皇子就时常翻墙来昭阳宫故意诱骗茯苓出来打架。
茯苓是个实心眼, 最初几次次次都让三皇子得了逞, 每次都使劲浑身解数拖延到其他人出现就会立刻脱战消失,以一种生怕被三皇子逮到的速度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原本各方面功夫都是均衡发展的,结果自从碰到了三皇子这个战斗狂魔,轻功和躲藏技巧进步了一大截,远远将其他方面的功夫甩下,已经厉害到了让玄十一都生出危机感的程度。
三皇子因此没有一次能成功阻拦住跑路的茯苓。
对此三皇子颇有微词, 不止一次跟薛瑾安抱怨:“七弟,你脚程那么快做什么?以后听见我来了,多在房里喝两盏茶,多吃些瓜果, 等三哥我进去找你就是。”
而茯苓对此的述求完全相反, 她倒是性子憨厚虽然对三皇子的所作所为颇为苦恼, 却自认守卫昭阳宫的安全是自己的职责,并未到薛瑾安面前抱怨。
但架不住三皇子来的次数越发频繁,每次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一招,茯苓又不是笨蛋, 再是不醒事也是看出这是故意的了,茯苓那一次气得动了真格,使出了相当漂亮的双刀流,在三皇子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茯苓的双刀流打法实在叫人意外,杀招又来得出其不意, 三皇子惊讶之余反应慢了一步,也得亏他的武功不是如同二皇子的文采一样是被吹出来的,这才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而不是被茯苓直接割下脑袋。
三皇子脱离危险之后,下意识地摸了下脖子上的伤口,看着指腹的鲜血,竟然不气反喜,大喊了一声“好”字,“原来你还藏着这样的功夫,且叫我来试试你的深浅!”
三皇子有意想要放开手脚打,直接就要冲过去。
茯苓却惊住了,哪里还敢跟他打,直接转头就跑了,她也是真的急了慌了,第一时间就避让开去,说什么也不再和三皇子来真的,被逼急了,甚至直接连武器都不要了。
三皇子本人完全不拿这当一回事儿,那天和薛瑾安说话语气还带着雀跃,完全没有提及茯苓半点不是。
茯苓却不能不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后来三皇子再来,她就总是会下意识地犹豫会儿再动手,这犹豫的时间变得一次比一次漫长,她每次对三皇子拔刀都是小心翼翼的,打起来总是束手束脚。
这之后每次都是三皇子觉得没意思,率先喊停。
三皇子很是不满,为此还难得动了回脑子,怀疑是不是薛瑾安训斥过她,又或者是因为顾忌自己皇子的身份才不敢动手云云,是半点都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薛瑾安对这事倒是没什么态度,还是原来那句话,“打死了算我的。”
然而茯苓虽然看起来憨憨的,实际上有一颗赤子之心,并不会仗着自己有武功便故意伤人,也知道三皇子如果真的死于自己手,定然会给薛瑾安带去麻烦,到底没有再同三皇子动真格。
三皇子在打架上总是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时常会出言挑衅茯苓,茯苓被气到了每次都是转身就跑。
说真的,三皇子能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纯粹是因为武功太高。
茯苓兀自苦恼着这事儿,没有要跟薛瑾安透露的意思,但架不住灵芝是个人精,拐弯抹角从她这打听完了,回头玩笑一般同薛瑾安提了意见。
“茯苓是个武痴,自幼愿意在习武上多下功夫,说来实在惭愧,我们虽然是同年入的陆督公门下学习,她的武功却比我高许多,出师之时督公曾言,若是以性命相搏,江湖一流高手也不过伯仲之间。”
灵芝顿了顿,看了看薛瑾安的神色,顺势将话接了下去,“茯苓性情虽憨厚耿直,却也并非没有脾气,我们学的都是杀伐之招式,若是哪一日她不小心恼了,用出几分实力,只怕就不是见血这么简单了。”
这话里话说说是怕茯苓不小心伤了三皇子,实际上却是在给茯苓叫屈。
薛瑾安知道灵芝故意趁着三皇子在的时候,来跟自己说这番话,实际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兀自端茶细品,装聋作哑。
果然,灵芝不等三皇子反驳说自己不在意之类的话,起手就给他斟满了一杯茶,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说话节奏不疾不徐:“且,三殿下乃是王孙贵胄,奴婢瞧着武功路数相当正派,怎好日日做这梁山君子翻墙入室的行为?自然,您是我们殿下的兄长,我们知道您没有那等心思,只是……这到底是个把柄不是?若是有心之人挑拨一二,难免落人口实不是?”
“奴婢想三殿下即便自己不在意,也定然不想牵连七殿下的,奴婢说得可对?”灵芝知道三皇子是个混不吝,但自家殿下的面子他总还是要给的。
三皇子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表示,往后只要茯苓不乐意,他就不逼她打架了。
当然,话是这么保证了,他还是不死心的时常爬爬墙,假装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有过约定,只可惜茯苓被灵芝叮嘱过,已经学会了暗中观察,这小伎俩基本骗不到她了。
三皇子时常来昭阳宫,不可避免就会同薛瑾安抱怨八皇子和娴妃,说八皇子又是如何如何逗娴妃开心,去娴妃跟前讨巧卖乖献孝心,说就连远在西南边境的舅舅钱德忠都写了信过来,说八皇子这人性情纯善云云。
“纯善个屁!我倒是小瞧了他,竟然连我舅舅也讨好到了位,再过些时日,只怕我所有亲戚都要变成他的亲戚了,到时候还有谁记得我才是亲生的?”三皇子每每提起八皇子都怒火中烧。
近期,三皇子虽然还是会抱怨八皇子,但提及他的时间明显减少,被二皇子占据了空间。
说二皇子今天在朝堂上有多威风,说二皇子私底下同其他皇子们说要他们以后称呼自己直接叫皇兄之类的。
这时候三皇子吐槽的都是些私底下的小事,多数都围绕着皇子和二皇子身边跟着的那些天潢贵胄,还称得上是收敛,然而这收敛也只收敛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肆意妄为起来。
等福禄的消息里出现他的影子的时候,坊间已经流言四起,盛传皇帝不日将立二皇子为太子。
九添一作为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自然也是第一个传播起流言的地方,福禄收到消息不过半天,九添一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信以为真者不少,半信半疑着最多。
薛瑾安第一时间就叫人查了消息来源,得知这竟然是二皇子身边的人传出来的,若只是传这一句,薛瑾安会觉得是二皇子故意传出这样的流言,好造就民意来推自己上太子之位的可能性更大,然而没两天紧跟着又传出朝廷百官意在二皇子,大肆夸赞二皇子仁德聪慧有明君之相,不日便要集体上表天听,请立太子。
这流言乍一听没有问题,仔细听就会发现其中的恶意,让群臣逼迫皇帝立太子,还直接越过皇子的身份夸二皇子会是个好皇帝……这分明是在挑动皇帝的神经。
皇帝可远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宽容仁厚,尤其是当利益争夺涉及到他自己的时候,大皇子他也算是利用了多年,可真到要杀他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犹豫都没有。
更别说一个帝王本身最忌讳的,就是被分权,已经有一个夺权的太皇太后了,他怎么可能再抬起一个太子?皇帝对此事必然恼怒非常。
可惜二皇子是个空气其表的蠢货,完全没觉得这些谣言有什么问题,自认为这是大臣百姓们对自己的认可,也还真信了自己马上就要当太子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果不其然,当真的有脑子不清醒的官员在早朝上提出立太子之事的时候,皇帝大发雷霆,直接将其罢免贬官,二皇子也未能双手呈递奏章而挨了一顿莫名其妙的训斥。
下朝之后,敏皇贵妃将二皇子叫进雍春宫好一番训斥,出来的时候面色难看,隐隐有怒气在周身浮动。
敏皇贵妃自认为自己好话坏话都说尽了,连“不争便是争”都说了出来,掰开了揉碎了将政治博弈塞进了二皇子的脑子,以为自己这么煞费苦心的一番话能叫二皇子醒悟过来,好叫他能安分守己下去。
薛瑾安却并不看好。
敏皇贵妃忽略了一件事,又或者说她早已经习惯了给二皇子擦屁股,对他能捅出什么娄子都不以为意,是以完全没怀疑过,传出那样流言并非二皇子本人的授意,他及他手底下的人只是顺势而为。
那个偷偷给二皇子设套的人,可不会就这么让二皇子脱身而出。
而那个人,薛瑾安没有花什么时间就推测了出来,正是定海侯世子。
定海侯世子虽然是二皇子的伴读,但自妹妹差点被忽悠成二皇子妃一事,就与二皇子有了嫌隙,只不过他十分能屈能伸,在事情风声过去之后,就又同二皇子赔罪和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二皇子同大皇子争斗的时候,私底下甚至为二皇子出了不少主意,是二皇子党的军师,深受二皇子信任。
然而实际上,根据福禄的消息和四皇子留下的账本上的信息来看,此人早已经投效了大皇子,是大皇子在二皇子跟前安插的钉子,也是大皇子死前留给二皇子的礼物。
二皇子私底下封锁了身边人的消息,敏皇贵妃到底是在皇宫中,被亲儿子背刺,又有有心人从中作祟,她收到消息自然滞后很多。
终于在这一天,二皇子踢到了铁板,他的亲姐姐长公主。
第178章
三皇子同薛瑾安说起这段时间二皇子的作死行为都得时候, 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小二也太没脑子了,现在就狂成这样, 连长姐的苗头都敢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登基了呢。”
他话音一落, 在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就跟看到老虎喵喵叫一样盛满了稀奇。
三皇子被看得有些恼羞成怒,“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怎么?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能干出这种傻事的人吗?”
那不然呢?所有人的心声难得一致的重合,不过他们看着三皇子砂锅大的拳头,都很识趣的没有说出来。开玩笑,虽然现在三皇子在他们主子/殿下面前表现的挺憨脾气挺好的样子,平日里也不怎么见发火, 但昔年三皇子的暴戾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可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而且真要说起狂来,三皇子当年也是殴打过大皇子还全身而退的,和如今的二皇子比起来也是半斤对八两。
不过不同的大概在于, 三皇子只是武力值高脾气不好, 实际上很好被忽悠, 在别人眼里就是只叫得凶的恶犬,人人都觉得自己能驯服他,也想着以后叫他指哪打哪的威风;而二皇子此人心贪手黑,偏偏又蠢又毒, 狂起来总给人一种小人得志之感,特别会往死里得罪人,叫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如此一比较,竟然是三皇子的存活率更胜一筹。自从三皇子进入御林军军营里日日操练起来后,浑身暴虐的气息肉眼可见的消减了, 他多余的精力都消耗在训练中,自然也就不会动不动就生些事端了,再加上娴妃给以前伺候三皇子的那些宫女太监及其家人每人都补发了一大笔补偿金,并叫他们去留自由,愿意留下来并跟去三皇子府伺候的人每月除了月俸之外,还会给予额外的赏银。
娴妃之所以要留下这些人,也是被这夺嫡之争搞怕了,她可是听说了,大皇子府的那场大火烧得很有内情,屋子的火油是从内往里烧的,院子外又专门做了多重防火措施,很明显这就是大皇子设下的一个全套,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拼上性命不要也得带着四皇子去死。
她还听说,四皇子会踏入大皇子的陷阱,正是被身边亲信背叛,那个叫顺意还是如意的,据说还是当初楚文琬从楚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家生子,就这都还能叛主。
而且有小剑的事情在先,娴妃是真的很担心三皇子再遭遇一次手底下人的背叛,比起用陌生人,她还是更愿意用熟悉的人,如今这些人是经历过惊马案和小剑案两次案件清洗之后留下来的,别的不说,身家是绝对清白的,倒是能放心用上一用。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别说古代为奴为婢那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是主人的私有财产,一般情况下打死了也是无处申冤的,娴妃将姿态放得如此平,钱又给的足够多,再且说三皇子府到底是在宫外,多少人心心念念想要出宫,这么一番操作下来,留下来的人占据了八成。
也因此,三皇子的风评一时之间竟然好了不少。
——其实这个高薪的主意是八皇子出的,大家也都看得出来,娴妃和三皇子都没有想这种事情的脑子。
八皇子在娴妃跟前卖乖卖上了瘾,拼了命的展示自己的善良和仁慈,这些品质都快化作面具镌刻在自己脸上了,她对娴妃和三皇子身边的宫女太监们也十分不吝表现自己,务必叫自己的伪装毫无破绽,为此他出手都变得大方阔绰起来,在工人们中的风评和薛瑾安这个“罗刹阎王”呈对照组,私底下被称作贤皇子。
当然,八皇子一个没有家族支持,又尚未在朝中正式任职,每个月的固定资产只有宫中发放的皇子份例的人,他自己是完全没有这个资本去邀买人心的,但架不住他很会慷他人之慨。
以前他慷的是三皇子的慨,现在他慷的是娴妃的慨。
他看出来娴妃对三皇子的人生安全很是担忧,于是以近几年三皇子一直走背运为由,说服娴妃去了一趟万福寺上香祈福,然后在回来的路上安排了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云游老道士”,给三皇子批命,说他本是天上武曲星下凡历劫,被奸人所害篡改了命格,这才叫这几年平生许多坎坷,伤及身体危及性命云云,不仅从娴妃这里骗了不少香火钱,还成功说服娴妃给三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加工资。
娴妃完全不知道,她自以为是在给自己儿子做积德行善,名声却全叫八皇子得了去,八皇子也借此事正式被西南军圈子的武将接纳,开始着手发展自己起来。
这些都是暗中之事,三皇子不知道,便不多提。
灵芝见三皇子生气,连忙笑着转移话题,“三殿下,可不敢乱说话,小心隔墙有耳。”
“被外头人听见了才好,小二这般作为还不让人说了?”三皇子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继续说起这件事。
三皇子说的是长公主为女儿朝阳郡主办的册封宴会——是的,虽然私底下大家都称小泰乐是郡主,但实际上这个郡主封号是她今年生辰之时才去请封的,定封地食邑等等事情又花了三个月,直到月前才下来。
偏巧那个时候是大皇子、四皇子葬身火海的日子,于是便耽搁到了现在。
该宴会的主人是小泰乐,但泰乐年纪尚幼,又瞧着颇有些自闭,是以宴会都是由长公主操持应对,然而这长公主举办的宴会,二皇子却是又唱又跳的,出尽了风头。
他在宴席上一副主人姿态招待着来宾也就罢了,还有意将人霸占着冷落长公主,连素来迟钝的三皇子都看出几分端倪,就足以想见二皇子做的有多么明显了,有一些官员甚至到宴席结束都没和长公主打招呼。
“这饭是真吃得我不消化,早知道同你一般找借口不去了。”三皇子同薛瑾安抱怨道。
薛瑾安倒不是故意不去的,他如今手底下掌握着两大军团,西北军还好有赫连城看着,出不了太大的乱子,但御林军正是在适用新的训练方法的时候,可暂时离不开他的视线,还需要他进行调整。
御林军听命于他的人少,从最初的两百人增加到了千余人,在薛瑾安的计划中,不久之后就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他有意将他们往精兵中的精兵打造。
吉利的训练场他们已经适应良好,没有了进步空间,薛瑾安在记忆力搜刮了全部残存的高干军区题材小说的数据——不怪薛瑾安用残存这个词,实在是这个题材的小说已经被官禁404,也得亏死宅穿越的节点正是小说蓬勃发展的那一年,网络上百无禁忌,后来虽然被二十四字真言带走了,但他数据库了还有一些卸载残留,搜刮整合起来,倒也能凑出一整套完整的升阶版训练计划。
就是薛瑾安原本是想把人往特种兵上培养的,但里面还夹杂了什么“杀手”“黑道”“雇佣兵”“军火贩子”“政客”等等一系列私货,这养出来的兵精是精了,就是精得有点邪门,放出去不管在哪个行业都能干出点名堂,但就是不像正派人。
好在薛瑾安要的是得用的人,并不在意邪门不邪门,正派不正派,看这升阶版的训练手册很有效,就继续用了下去。
这些行程是一早就定下来的,是以长公主派人来送请柬的时候,薛瑾安就明确表明过时间有冲突,他去的可能性很小,长公主也并不在意此事。
三皇子点评完宴席,又说起长公主本人,道,“长姐倒是当真好脾气,被小二这般对待也一直温柔和煦,亲切得很,还亲自送了小二和那群下她面子的人出去。这样的脾性,难怪被小二欺负成这样!”
在场所有人,也只有三皇子对长公主展现出来的柔弱温婉深信不疑。
薛瑾安语气平淡地述说真相:“如果长公主当场斥责了二皇子,反而不会有什么事。”
长公主隐而不发,那就是她真的记在了心里,那些蹦跶得高的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果不其然不出两日都察院就接连弹劾七人,已经成了都察院一把手的左都御史都亲自出来上奏章了,七人全部被罢黜赋闲,其中三人入狱罪名已定,但尚未量刑,不过最差也是徒一年就是了,还有一人更是被没收宅田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事发之后,敏皇贵妃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再一次将二皇子叫进宫一通训斥。
“你到底为何要同你长姐过不去?她是你姐姐,难道她不好过,你就好过了?”敏皇贵妃实在想不明白二皇子这么针对长公主有什么缘故,她只觉得头疼,苦口婆心的劝道,“你长姐收买人心不也是为了你……”
却不想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二皇子一声冷笑打断,“为了我?呵,她眼中哪有我这个弟弟?她分明是为了她自己!”
敏皇贵妃皱眉,虽说她也觉得长公主将权利捏在自己手中培养自己势力的做法有些不理智——若是先帝时期还好,朝堂由太皇太后把持,女子当权叫当时的民风都开放不少,民间更是如涨潮一般冒出不少才女来,然而先帝已死,今上登基已有二十余载,太皇太后重新踏入朝堂争权夺势,只会让皇帝更加忌惮女子掌权。
太皇太后年纪摆在那里,她已经活不了几年了,等她入土之后,大启的风向就该变了,慕云如今手中抓住的东西到那时又能留下几分呢?
是以,敏皇贵妃觉得应该将所有的一切都投注到性价比更高的二皇子身上,只有二皇子登上皇位,她们才有好日子过。
虽然敏皇贵妃对这种浪费时间的自尊颇有微词,但这不代表她就会全盘否定长公主的做法,也不会允许二皇子用这种大不敬的态度对待长公主——毕竟,曾经的敏皇贵妃也是如此,对长公主的讥讽何尝不是善在十数年前自己的脸上呢?
敏皇贵妃严厉训斥了二皇子一顿,又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老生常谈“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来,说待长公主那边碰了壁,自然也就会回到正轨。
敏皇贵妃嘴巴都说干了,以为二皇子好歹能听进去几分,却不想二皇子面不服心更不服,转头就给她捅出了一个更大的篓子。
而这个篓子,也彻底的将长公主推向了他们的对立面。
直至一切结束之后,敏皇贵妃依旧没有相通到底为什么闹成了那样,还是薛瑾安给了她解答,这解答也不过如此就是一句古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一碗水端不平自然就会翻了什么都剩不下,敏皇贵妃明明是亲历者,却又在岁月的腐蚀中,不知不觉沦为了执行者。
屠龙者终成恶龙。
事情的发生,还要从原著中的那位二皇子妃说起。
之前提起过这位姑娘的背景,乃是内阁首辅姜汶的表妹,因年纪相差甚大可以说是直接当做女儿养的,当时皇子们选妃的时候,姜汶直接请了一道赐婚的圣旨,给表妹同新科探花谭灵越定下了亲事,将二皇子的求娶给回绝了。
因两人年纪尚小,婚事定在谭灵越冠礼之后,两个新人相处融洽合得来,姜汶、康泰郡主郡马都对此婚事很是满意,原本表妹娘家那边看在有姜汶保媒的面子上,对此桩婚事也颇为满意,直夸谭灵越一表人才,双方家长也约了时间在京城见了一面,婚帖都交换了。
却不想娘家那边不知从哪听说二皇子曾经求娶过之事,一下子就悔不当初,骂表妹目光短浅误了皇家的好姻缘,若不是姜汶在其中板着,只怕这婚事早就被毁了。
“你只瞧见这是皇家的姻缘,却怎么瞧不见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二皇子后院的女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还时常有烟花柳巷的女子彻底留宿,内里的阴司肮脏怎么不见你们瞧见?本宫瞧着最是目光短浅的正是你们这对狗男女!”康泰郡主吃斋念佛的脾性都被气得指着两人鼻子骂。
这两夫妻竟然还委屈,那后娘还楚楚可怜地道,“郡主娘娘怎能骂得这般难听,便是瞧不上我这等小门小户出来的,也好歹是亲戚……”
“本宫更难听的话还没说出来呢!”康泰郡主眯眼冷笑着道,“别以为本宫不在胶州,就不知道你们两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无媒苟合的腌臜货色也敢同本宫攀亲戚?”
后娘直接变了脸,声音都尖锐了:“即便是郡主娘娘,也没有平白污人清白的!”
“是不是污蔑,叫人一查便知。七个月早产的婴儿却足有八斤重,这可算是天下奇事了。”康泰郡主这句话一出,底下两人再不敢造次。
最后康泰郡主将人打发回了胶州,并做主直接认了表妹做义女,留她在京城一直住在出嫁,若非时下重视孝道,只怕康泰郡主都要直接斩断这段多余的父母情。
康泰郡主此番大办宴席,便是为了表妹,好抬高表妹的身价,叫京城的勋贵子弟都不敢看轻她,为此姜汶都亲自带着表妹在门前迎客,可以说是将姿态做的十分足,后面姜汶还将谭灵越也带在了身边,带着这对未婚夫妻在宴席中游走,为他们引荐京中官员勋贵——全是二皇子身边那群狐朋狗友的长辈。
二皇子嫉妒得看谭灵越的眼睛都红了,他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只觉得是谭灵越这个程咬金半路杀出截了他的姻缘,坏了他的好事。早在他频繁跑康泰郡主府献殷勤的时候,就已经将姜汶的人脉资源全都看做了是自己的。
二皇子原本就心情不好,在周围人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诫下喝了不少酒,喝得脑子都昏头了。
“二殿下,你喝醉了,我瞧见杜驸马在那边,我扶您过去吧,也好同长公主的马车一道回去。”定海侯世子裴邺这么说着,伸出去扶二皇子的手却是虚虚的。
裴邺是二皇子的伴读,对二皇子的酒量和酒品都很清楚,他是故意灌二皇子酒的,也是故意这么问的。
二皇子原本就不甚灵光的脑子在酒的作用下越发糊成一团浆糊,只有在听到特殊词语的时候才会起反应,比如说“长公主”。
“不去!让她滚!”二皇子一把推开了裴邺的手,力道明明不大,人却东倒西歪的差点摔倒,他呼哧呼哧的说道,“那一切本来都是我的,是她巧舌如簧,是她……”
二皇子果然将一切罪责都怪在了长公主身上,并且将长公主的一切都视为是自己的,认为长公主想要是从他手中抢东西。
“……母妃已经答应我了,以后那些都是我的!”二皇子说道。
裴邺故意调笑道,“殿下还是莫要吹牛了,再吹下去长公主殿下都得听您的了,你还是赶紧下去醒醒酒吧!”
二皇子半点犹豫都没的立刻就咬了这钓鱼的直钩,还非常自觉的将自己甩进了钓鱼佬的鱼篓里,他拍着胸脯大言不惭道,“她一个女人不听我的听谁的?自然是听我的!”
裴邺到此时还没有拉线,又给二皇子灌了两杯酒,继续质疑,二皇子拍着桌子说能做长公主的主。
“殿下,当真如此?那我这里——算了,还是莫要说笑了,到时候你酒醒了后悔了,我可没处说理去。”裴邺又玩了这么一出,可算是将二皇子架上了火堆,这等点燃柴火。
而这柴便是刚被封了郡主的朝阳郡主。
裴邺先是让路过的小厮去叫不远处的杜驸马,告诉他二皇子喝醉了,就算长公主和二皇子闹得不愉快,但总归是亲姐弟,驸马作为姐夫,总得来瞧两眼——是的,裴邺没有骗人,他是真的看见了驸马,又或者说驸马本来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在驸马走到足够近的位置,保证能听到这边的谈话之时,裴邺故意接上了这个话题,说自己有一个远方表侄,模样甚是好看,瞧着与朝阳郡主很是相配,想要保个媒。
二皇子的反应如同裴邺预料中一般无二,拍着胸脯直接便口头认定了这桩婚事。
“这……殿下,我只是想叫您传话于长公主,说说此事,您如此拍板,万一长公主不认……”裴邺故意说话刺激脑子不清醒的二皇子,果然激得二皇子说了非常多不中听的话,其中不乏有对长公主的大不敬之语,话里话外更是非要给朝阳郡主做主。
二皇子的话说得太过于大胆,桌上的其他人没有喝他这么多酒,都被直接吓醒了,连忙劝阻还在出言不逊的二皇子,裴邺也适时闭上了嘴,他再抬眸看去,已经不见驸马身影。
大皇子的遗计,能奏效五分便是赚了。裴邺勾了勾唇角心中如是想。
然而实际上,这计策比他所想的要奏效得多。
长公主带着女儿在女眷的席位上,算是尽了兴,喝了些酒有些微醺,上了马车久不见驸马身影,一问得知驸马竟然早半个时辰前就回了府。
“席间出了什么事?”长公主立刻就意识到不对,酒意散了大半。
心腹宫女立刻回答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二皇子醉了酒说了几句胡话。”
二皇子不清醒,但他身边的其他人是清醒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是裴邺这种二五仔,很快便封锁了消息,不叫二皇子今日说得话传出去。
长公主只以为是二皇子说了自己的难听话将驸马气到了,并没有当一回事儿。
然而等到入了府,哄睡了泰乐之后,她回房便见伺候的人尽数屏退,房间里只有驸马一人,驸马端着茶盏正在饮茶,闻声抬眸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藏不住的愤怒。
长公主脚步顿了顿,上前去第一时间便用手指摸了摸茶壶,果然是冷的,再一拎,几乎是见了底。
“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生气?”长公主温声询问道。
驸马很想平心静气的说,在等待长公主回来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做了很多心里建设,然而所有的一切真到说的这一刻,脆弱的如同沙土,都不用推,仅仅是一个风声就稀里哗啦的散了。
他将二皇子今日说的话掐头去尾的说了一遍,主要是在说有关泰乐的部分,说完他实在没忍住道,“你们已经对不起过她一次了,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这次又想利用她做什么?是想将渤海的势力也拉拢来吗?”
“你们到底还想利用她到什么时候?!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驸马压低了声音,愤怒让他不自觉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与脖子上的青筋遥相呼应。
长公主霍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便是这么想我?”
“不然你叫我该如何想?”杜仲亭反问。
长公主敛眉道,“当初朝阳走失是意外,之后我确实有顺势而为拉拢楚文敬……”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是不是你骗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信了?”驸马打断了她的话,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冷却脑子但显然没什么效果,他道,“我知你当初只是顺势而为,可是慕娘,你这么聪明当真从未想过吗?从未想过朝阳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向来看得很紧,她到底是如何挣脱牵引绳,在重重看护之下被人掳走的?那拐子竟然半点不贪财,那么上好的身份玉佩说丢就丢了……这当真是意外吗?”
长公主垂眸不语。
杜仲亭闭目苦笑,“慕娘,事到如今我且同你将心里话都说明白,在此事上我与朝阳都是怨你的。”
“你的野心,私底下的动作,改名也好,争权也罢,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这便是你,我从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我全力支持你的一切,哪怕你只是利用我夺权杜家也无妨,这是你的心性手段,而且我相信杜家在你的手中能够发扬光大,我相信你的能力。”
“可是啊慕娘,朝阳不可以,朝阳不能沦为这些肮脏手段的牺牲品!”杜仲亭泪眼望着长公主的背影,问道,“慕娘,你还记得你曾经教给朝阳的话吗?”
长公主咽了咽喉咙,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我教的话太多,你指哪一句?”
“权力是该握在手中的刀,宁做操刀人,莫为刀中鬼。”杜仲亭道,“薛慕,不会成为下一个姜澜。”
姜澜是敏皇贵妃的闺名。
长公主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却是道,“你带着泰乐去别院住一段时间。”
“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薛瑾安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夕云。
当日正是夕云来同长公主汇报的日子,只是驸马回来的时候正在气头上,没有认出她不是府上的婢女,直接叫她一起屏退了。
夕云听说驸马和长公主感情深厚,然而这二人一起赴康泰郡主的宴席,却是一个单独先回来,这显然很不对劲,夕云有心想要探查清楚,便留了下来。
结果便听到了这些劲爆的内容,赶紧一回宫就同薛瑾安汇报了。
“明日长公主会去找你。”薛瑾安预判道。
“找我?”夕云完全没反应过来。
薛瑾安点了点头,“她找你,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确认二皇子口中出得狂言,当真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其中有敏皇贵妃的潜移默化。
果不其然,夕云次日便接到了长公主的密令,以送花的名义在雍春宫待了许久,不动声色地打听敏皇贵妃心情指数,从宫中的环境生态,众宫女的工作状态等方方面面,最终确定敏皇贵妃并没有要动泰乐的意思。
然后长公主给夕云的第二个任务便是去花房取一盆并蒂莲,没有并蒂莲的话取一盆有双叶的碗莲也好。
而她自己则闯入二皇子府,将二皇子五花大绑一路带进了雍春宫,之后叫人将他双脚悬空,如同一条死鱼一样的吊在半空中,脚下就是那池已经开败了荷花的荷花池。
长公主轻轻一挥手,拉住绳子的人便松开一些力道,让二皇子入池子里好好醒醒神。
“母妃救咕噜咕噜——”二皇子的喊叫声淹没在水中。
敏皇贵妃惊叫一声,嚯得从椅子上起身,声音带上了尖锐,“你这是做什么?”
“让他好好清醒清醒,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该惦记,什么不该惦记。”长公主身边的心腹宫女十分有眼色的上前同雍春宫的大宫女耳语道出了事情完整经过。
长公主算好时间,轻轻一抬手,浑身湿透的二皇子被从水里拉了回来,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此时的脑袋彻底清醒,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都不敢说话,只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大宫女听完,都忍不住往二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敏皇贵妃心里登时咯噔一声,知道今天的事情不会小。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也没想到二皇子这般大胆,竟然敢拿朝阳做筏子。
朝阳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平时就疼得如珠如宝,出过那次事情后,更加看得紧,动孩子就是动一个母亲的逆鳞!没瞧见她再是不喜欢朝阳,也从来不会故意打压贬低她吗?真是糊涂!糊涂至极!敏皇贵妃心中暗骂。
皇贵妃想着该怎么说和,长公主的声音冷冷淡淡地传来,“母妃想好要怎么给他擦屁股了吗?”
敏皇贵妃:“他……他只是无心之失……”
“他无心之失的事情还少吗?母亲忘了我以前说过什么吗?”长公主眼底一片霜寒,一字一顿道,“我说过,不要动我的家人。”
敏皇贵妃听到这说法有些不高兴,“本宫与无瑕不也是你的家人吗?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长公主抢断道:“不是。”
“母亲又何必明知故问,他当年做了什么还需要我说吗?当年我交给楚文敬的用来破解并捣毁人牙子窝点的暗号之书,到底是从哪里搜到的,母亲都忘了吗?!”长公主恨声道,“一次不够,如今他又要卖了朝阳,呵!”
长公主猛地摔了手中茶盏,她的人立刻得到命令,再次将二皇子放进了水里,很快又拉起,不等他喘口气又沉下去,如同涮火锅一样来回数次。
很快二皇子的救命就再也喊不出来了。
“够了!薛慕云!”敏皇贵妃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低斥了一句,“不要得寸进尺!”
长公主抬手,落汤鸡一样的二皇子再次被吊了起来,他鼻口呛咳出水来,好不狼狈可怜。
“得寸进尺的到底是谁?”长公主深深看着敏皇贵妃,问道,“您到底还要偏心到什么时候?”
敏皇贵妃眼神闪烁,有些不敢看长公主,张口声音放柔,想要打亲情牌:“慕云……”
长公主不想听,她直接起身:“母亲,这是最后一次,我真的忍受够了。”
临走之时,长公主叫夕云将并蒂莲放在桌上,“今年母亲的寿辰,儿臣便不来了,这盆莲花便当做我送给母亲的寿礼的。”
那盆并蒂莲十分漂亮,两个花苞的颜色甚至有些色差,一个偏红一些,一个偏白一些,还没有完全盛放,含羞带怯仿佛画中之物一般。
然而长公主看着这样美丽的莲花,脑子里冒出的是一个残酷的传说。
双生花的传说——一朵盛放,另一朵便凋零。
“母亲,双生花的传说,是你讲给我听的,我说过,我绝不做凋零的那一朵。”长公主说着,伸出手直接掐去了其中长得最好最漂亮的那一朵
随着那一朵莲花的飘零落下,二皇子也被再次投入了水中,只是这次可没有人再拉他上来,已经没有了力气的二皇子没有半点挣扎地沉入水底。
敏皇贵妃立刻被吸引走了视线,大喊着“救人”,心底那腾起的一丝情绪被汹涌而来的惊惶尽数淹没,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在身后的混乱中,长公主平静地走出了雍春宫。
这样就好了吗?就这么忍了?夕云忍不住偷偷瞄着长公主的背影,心里腹诽着。
罢了罢了,可能是事不过三吧。夕云撇撇嘴,觉得有些不爽利,心想要是是他们七殿下,明年的今日就是二皇子的忌日,偏心的敏皇贵妃也得去半条命。
正这么想着,就听到长公主说道,“我有一个能让二皇子彻底倒台的秘密想要卖给七皇子,你说他能说什么价钱?”
“啊?您?”夕云被她这话整蒙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长公主扯了扯嘴角,轻声笑道,“我不是说了最后一次吗?”
她不会做双生花凋零的那一朵,二皇子不会再有任何回转机会,她必须在她母亲反应过来之前,让一切都结束。
第179章
长公主自认为自己看得清楚, 大皇子一死,如今只要有心于大位者,第一个需要解决的就是被权贵世家拥护, 在朝中立太子呼声最高的二皇子, 想来薛瑾安该是会同他合作的, 只是价码会高一些。
然而长公主的算计注定要落空。
薛瑾安没有任何要出价的意思, 他话说得很明白:“二皇子不是威胁,自他入朝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是死路,他能和大皇子僵持那么久,还成为名义上的胜者,他的贡献度是-100。”
言外之意就是,但凡二皇子少点灵机一动, 大皇子还能多吃几年牢饭。
长公主一噎:“……”
长公主很想要为二皇子辩驳点什么,她冥思苦想二皇子的优点,想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的都没能吐出一句话。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最后长公主放弃了给二皇子找补没有的品质,“是,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 但我的亲弟弟确实是个蠢货无疑。”
“又蠢又毒。”薛瑾安严谨补充。
薛瑾安从夕云那里知道了二皇子这些年干过的所有事情, 即便他的数据库里已经收录了足够多的人类低素质行为图谱,都可以直接开一个人类多样性大赏展览了,但也不得不说,二皇子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最叫手机叹为观止的是, 二皇子的毒并不是后天形成的,后天形成如五皇子被原生家庭折磨逐渐至变态进化;八皇子孤苦无依为了生存在学会了谨小慎微看脸色的技能的同时,也生出了将七皇子拿来做对比的小人心思……他们性格的形成,和那些恶劣行为的背后都是有迹可循的。
然而二皇子却不是如此。
薛瑾安在听到夕云模仿长公主说出有能一举扳倒二皇子的把柄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是有关那位二皇子的同胞妹妹, 六岁失足落水溺亡的二公主的。
这样一来,先前在湖心亭之时,长公主教训二皇子的那些话也就都说得通了,那不是告诫,而是威胁。二皇子当时过分异常的表情状态也有了解释。
二公主根本就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二皇子推入水中弄死了——当时的二皇子一定是带着主观恶意的,如若不然,敏皇贵妃不会如此忌讳这件事,不将二公主的真实死因透露出来,甚至很有可能,二公主之死的收尾就是敏皇贵妃做的。
这点从长公主刻意弄了盆并蒂莲到敏皇贵妃面前掐折就能看得出来。
“其实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二妹妹动手。”长公主回想着说道,“他们出生之时,父皇子嗣单薄,宫中孩子金贵,尤其是皇子,母妃需要皇子站稳脚跟,素来是更疼爱他的,二妹妹四岁之时去避暑行宫染了伤寒,十分严重,太医都说要看上天的意思了,母妃怕病气传染给他,将他送回了宫中,自己留在避暑行宫陪二妹妹。”
“然而没过几天,奴婢就给母妃传消息,说二皇子见不着她整日哭闹不止,吃饭也不好好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二妹妹性命危在旦夕,不一定能保得住,可还有一个孩子是健康的,母妃最后选择了那个健康的孩子,即便她在避暑行宫安排再多的人,也掩盖不了她就是放弃了病中的二妹妹这件事。”
“或许也是因此,二妹妹养好病重新回宫之后,便同母妃不亲近了,平常也更爱粘着我,只是我那时偏爱骑马射箭,总是外出很少待在宫里。”长公主说到这里顿了顿,“然而……”
“然而人总是犯贱的。”薛瑾安将她隐没在唇齿间没有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
二公主不缠着敏皇贵妃了,后者却又被唤醒了母爱来——不,或许不应该是母爱,而是一种愧疚作祟的补充心理。
敏皇贵妃想要亲近二公主,二公主却很是抗拒,不仅如此,二皇子也很是不满,到最后晾成了一场悲剧。
或许二皇子动手的时候,只是出于孩子的嫉妒之心,想要给二公主一些教训,没有真的想要让二公主死,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二公主死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再多的理由借口都是苍白无力的。
而且,薛瑾安和长公主都不相信二皇子的人品,更准确来说,他们觉得二皇子没有人品。
二公主的事情尚且还有讨论主观与否的空间,可是故意支开泰乐身边的侍女守卫,致使小泰乐险些被拐卖一事却是他十来岁的时候做的。
古代十四五岁成婚生子的少年一大把,都早熟得很,再说不是主观恶意多少有些牵强了。
二皇子这样的人,人类称之为:天生坏种。
薛瑾安对深入挖掘二皇子的心理没有兴趣,也没有必要对早晚能把自己玩死的人出手,更不想掺合到这对姐弟中间。
二皇子又蠢又毒行为难以预测,长公主心思缜密过了头也相当难测,薛瑾安还是觉得看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更省时省力。
眼看着长公主还琢磨着要怎么继续说服他,薛瑾安索性给她转移了注意力,开口问道,“泰乐知道吗?”
“我叫驸马带她去了别院住一段时间,应该是不知道的。”长公主并不打算让泰乐掺合到这件事中,她想要说什么,却见薛瑾安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今日的事情,而是拐卖之事。”薛瑾安再次问了一遍,“泰乐知道真相吗?”
“自然不知道——”长公主下意识开口否认,然而就在这时,她脑中突兀地闪过泰乐每次聊天聊的好好的,突然就不搭理人的情况,她瞳孔震颤,嘴唇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她……”知道。
长公主说不出完整的话。
薛瑾安毫不意外这个答案,毕竟真要算起来,泰乐才是第一个认出周玉树身份的。
他说道,“泰乐很敏锐,她早在被拐卖的时候应该就察觉到了异常。”
泰乐聪明,她清楚的知道伤害自己的凶手是谁,她满心满眼的期盼着被救回家凶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然而都没有,她的母亲选择了隐瞒下这件事,并且利用她的失踪拉拢了很多人。
泰乐唯一会主动招呼,是救自己的“叔叔”,而薛瑾安因为有一双周家人一脉相承的眼睛,都得到了偏爱。
薛瑾安是在得知楚文敬皮下是周玉树的时候,将这一切都想明白的,而一直陪伴在女儿身边的长公主却直到今日被提醒,才恍然明悟过来。
或许,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我,我该怎么办?”长公主下意识地询问薛瑾安。
薛瑾安摇头:“我不知道。”
“你很合她的眼缘,她很喜欢你,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长公主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薛瑾安很直白地拒绝回答:“我不会让我在意的人站上天平的任何一端,所以你从我这里得不到答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做,你想知道吗?”
长公主被这个真相砸昏了头,此时整个人都处于无措中,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好的,正在识别。”薛瑾安唯一在意的人就是死机奴,而他和死机之间的关系,倒也勉强符合长公主和泰乐之间的关系,薛瑾安代入进去。
那就相当于,他虽然是死机奴渡劫飞升的时候意外掉进时空缝隙里的,但死机奴想着掉都掉了,正好可以换个新的,然后他在小说世界过五关斩六将,死机奴顺手拿着国补在窑子(手机店)里挑选莺莺燕燕……薛瑾安想不下去了,他拳头已经硬了,已经想要在死机奴的脸上狠狠来两拳了。
“你死定了。”薛瑾安肯定地跟长公主说道。
长公主:“……”
长公主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抢救一下,然而薛瑾安看得分明,“你能放弃到手的权力吗?你能给予她完整的母爱吗?你能保证下一次有顺水推舟的机会时能不心动吗?”
长公主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但薛瑾安已经从她片刻的怔忪中得到了答案。
“这就是泰乐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跟你说的原因。”一旦说出口,得不到她想要的保证,她只会更加失望。
薛瑾安端茶送客,没有再跟长公主聊下去的想法。
长公主临走之时,到底还是再次询问他合作的意向,薛瑾安再一次拒绝:“不必要,他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上面那个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成功。”薛瑾安挑破了这场皇权争夺的本质。
长公主不太相信:“父皇在位快三十年了。”言外之意就是,皇帝年纪不小了,再怎么活也就那么些年头,所谓主少国疑,即便只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下一任皇帝的人选也该出自如今年长的几个中,九皇子以后的皇子十年后也都还只是小孩,基本没戏。
“也许他就能活过底下皇子成才呢?又或许,他在外还有其他私生子呢?再或许……”薛瑾安一连举了好些个可能,说的长公主哑口无言。
原著中围绕皇子们写或许并不明显,但身处现实却能感觉出来,皇帝一直隐藏在背后,有意挑动皇子们争斗。所以皇子们的真正敌人其实是皇帝,只有弄死皇帝的人才能真正的掌握权力。
“不,不应该如此……”即便已经察觉到父皇或许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但长公主从来没想过,父皇会把他们全部当做弃子。
“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赌一把。”薛瑾安提议道,“现在正有一个现成的二皇子,不是吗?”
长公主沉默片刻,到底应下了:“好。”
长公主决定用二皇子赌一把,不过有一个要求:“等薛念来找你的时候,不要帮她。”
“你要用文昭仪?”薛瑾安一下子便抓住了其中关窍。
“是。”长公主点头承认,“文昭仪是能证明二妹妹死亡真相的唯一证人。”
当年敏皇贵妃以防万一将所有伺候二公主的人都灭了口,只有一个漏网之鱼运气好竟就在出事那日得到了皇帝宠爱,即便并没有名分,可到底身份不同了,不是能随意打杀的,不然皇帝问起来,她也不好作答。
敏皇贵妃原本是打算等皇帝新鲜劲儿过了,再对这条幸运的鱼举起屠刀,却不想这条并没有得到皇帝多少偏宠的鱼,竟然不知怎么的入了皇帝的眼,封了个最低等的位份,成了宫中的主子。
这时候,敏皇贵妃还没有放弃,她让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荡着,就等着皇帝记不得这人了,再让她慢慢“病”死,反正这宫中郁郁而终的女人多得是,不差这么一个。
然而就是这么见鬼,好不容易到了敏皇贵妃觉得可以出手的时机,这条被摁在砧板上的鱼又得了一条活路,成为了三公主的养母,升了阶位不说,还分到了另外的宫里去住。
敏皇贵妃感慨文昭仪命不该绝,殊不知,一直给文昭仪保命的,是长公主。
薛瑾安听完只觉得这对母女无间道玩得真溜。
长公主开始料理二皇子,文昭仪击鼓鸣冤告御状的当天,三公主慌慌张张跑来昭阳宫,她脸上衣服上都有些灰印子,手里还抓着一团陶土,显然是太慌张着急了。
她连气就没喘匀,就直接给薛瑾安跪下了,“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嬢嬢,我不知道该找谁了,她会死的,皇贵妃不会放过她,二皇子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薛瑾安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文昭仪状告二皇子谋杀亲妹,不管这事情是真是假,她都没有活路,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别人动手之前自己先动手,这同样也是在保全三公主。
死亡对于人类来说是庄严而神圣的,一个人可以通过死亡明其心志,也可以通过死亡来道德绑架,毕竟人类常用成语中就有“死者为大”。
三公主傻了,她愣愣地看着薛瑾安:“什么?”
薛瑾安听到了丧钟的声音,他说:“已经来不及了。”
看来文昭仪选了古往今来最和忠节挂钩的一种死亡——撞柱。
三公主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宫中报晓文昭仪身亡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薛瑾安准备打开直播软件,看看皇帝会有什么态度,这可是第二个用死亡道德绑架他的人,上一个德妃选择万众瞩目的死,这个文昭仪更是直接在朝会上碰死,皇帝的脸面都快要丢尽了。
薛瑾安到底没看成皇帝的热闹,他刚坐下没多久,灵芝便急匆匆来报,慈宁宫来人。
在太皇太后跟前卖了好些日子乖的庄嫔,竟然趁着文昭仪死的这个空隙,见缝插针的搞事。
庄嫔和安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一直想要探听未央宫中藏着的秘密,好以此彻底拿捏住皇帝。庄嫔一开始想走封后的路子,但眼瞅着没有什么希望,时间长得自己也等不下去,她只能另辟蹊径。
庄嫔是个聪明人,她选择直接找太皇太后坦白。
没有任何谈话技巧,庄嫔直言孝静懿皇后并非郁郁而终,而是因为发现了皇帝的秘密惨遭毒杀,说被封禁的未央宫里就藏着皇后留给世人的真相。
“那一定是极难以抹除的痕迹。”若非如此,皇帝根本没必要完全封禁未央宫,至今都不准人进入,庄嫔打起感情牌,“也不知到底耗费了皇后娘娘多少心力”
不得不说,庄嫔是真的会,将太皇太后的心理拿捏的死死的,显然已经揣摩了不止一次两次。
——也不知道皇帝当年调换安王身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