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要死了。

    温曲:‘我昏迷了多久?’

    系统:‘两个多小时!目标都走了!还以为目标是来接宿主的,看都不看宿主……唉。’

    温曲睁开眼。

    “你醒了!”

    她的手被用力握住。

    尤檀两眼红红,像是刚哭过:“太好了,醒了就没事了。”

    系统:‘局长说你不能再违背契约,不然会被抹杀!’

    不是从这个世界消失,是灵魂永远消失。

    人偶没有立即起身,它躺着感受了会,冷不丁道:“我身体里多了不属于里面的东西。”

    系统:‘是啊是啊,宿主刚刚差点就死了,尤檀当机立断杀了几个人偶取出它们的能量体拼凑进宿主身体。’

    初始轮回里的宋微时也这么干过,但人偶身体排斥同类的能量体,几乎自毁。

    温曲听着系统迫不及待的语气,心中冷笑。

    “……”

    尤檀眨眨眼,装无辜,装到一半想起这只人偶貌似没那么好糊弄,刚要开口,又听人偶厌烦的一声‘算了’。

    她马上把嘴抿得紧紧的,两颊都抿出了小酒窝。

    【怨气值40】

    温曲似乎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说:“为什么我杀了人偶你选择沉睡,而别人杀了人偶你只说了句算了?”

    因为她不是初始轮回里的温曲,她也不是被宋微时杀死的温曲。

    她可能只是披着名叫温曲的壳的怨气。

    真正的温曲是会死的,并且死了很多次了。

    “下次宋微时来,你把我还给她。”

    人偶并没有重新复活的兴奋,也对她肆意残。杀人偶这事不发表任何意见。

    它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没有灵魂的深渊,机械而冷漠:

    “必须确保尤榆顺利从人偶星球回来,宋微时会在路上使绊子。”

    “可是我舍不得你……”

    人偶侧目。

    尤檀脸一红,瘪瘪嘴小声道:“好吧好吧,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答应就是了嘛。”

    “那、那,那我现在能抱你一下吗?”

    尤檀自以为她的小动作无人觉察,偷偷靠得更近,话音委屈:“我忍了好久。”

    人偶一把攥住尤檀的手,毫不怜惜甩开。它冷冷道:“别靠近我。”

    它刚苏醒,内里能量球乱七八糟,也不可能操控尤檀情感——

    尤檀却像是被这道清晰指令击中,连眼睛都不敢再落到人偶脸上,焉嗒嗒显得可怜。

    偏偏两颊浮现的薄红未消,还更深了一些。

    送人偶回去途中,尤檀时不时朝人偶看去,目光黏黏糊糊,可一个字也没说。

    系统也疑惑:‘就因为宿主让她闭嘴?这也太听话了吧。’

    尤檀不是对目标好感度非常高吗?怎么对宿主言听计从……她在其他人偶面前绝不是这样!

    很快到达宋微时住所,由宋微时的新助理带路。

    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她要自我介绍时被尤檀打断。

    尤檀一副耐心不好请你包容的表情:“这是微时要的人偶,我必须亲手交给微时,你不用在我面前浪费时间谢谢。”

    新助理带着那种习惯了反正我命很苦的微笑点头。

    尤檀转过脸,又是一张恋恋不舍的可怜样:“这边走,温曲。”

    新助理为她带路,她又为人偶带路——沉迷在为人偶着迷、为人偶承担一切的悲情角色里。

    没有什么能让尤檀的眼睛从漂亮人偶脸上挪开。

    除了宋微时。

    女人身影出现一刹那,尤檀立即从悲情角色中剥离,变得害羞又亢奋。

    她殷切牵着人偶往宋微时那边走,跟刚刚舍不得交出人偶的人设冲突,却又和谐得让人无语。

    只是她那声柔情万种的‘微时’还没喊出口,大步走到她面前的女人冷漠无情夺过人偶的手,看也不看她转身离开。

    尤檀追了几步,门正好在面前关上。

    “……微时好狠心,我亲自给她送来人偶她茶水也不让我喝一口。”

    尤檀戳戳这扇大门,好似戳到了谁的心肠,又冷又硬——然后她的脸再再再次红了。

    替代管家职能的人偶说:“她端来的水需要通过检验才能喝。”

    尤檀注意力被它吸引,紫罗兰色的眼珠转了过来,指尖摩挲几秒便放下:“你那么在意我的安危,却不肯告诉我真实姓名吗?”

    她没忘记人偶名字这件事,不过先前担心温曲能不能活下去所以暂且按下。

    但在杀死陪伴她多日的几个人偶前,她也顺嘴问过,结果是没得到一个名字。

    她很生气,所以杀它们的时候亲自动手——为了不让可怜的温曲人偶嗅到她身上浓烈的同类气息,她还泡了好久的澡呢。

    她真的是个无比贴心的主人,可是没有人偶愿意要她。

    人偶显然想到了那几个同类的下场,僵硬道:“您给我取的名字很好听。”

    “肯定没有你的真实姓名好听。”

    “……”

    “哪怕只是透露一个字呢?”

    人偶沉默。

    尤檀笑得更温柔。

    房间内。

    宋微时扬起来的那只手没有落到人偶脸上。

    她大概也明白这么打下去不会让它感到耻辱或疼痛,甚至不会长记性,只会让人偶在叛逆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尤榆的逃脱让族里那些人又有了针对她的借口,从她的继承权到她的财富,红着眼睛举着锄头想从她身上蹭下来哪怕丁点利益。

    宋微时宁可付出更大代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叫他们得逞毫厘。

    她本该亲自带回这只人偶,感知到人偶迅速衰竭的生命体征,又听到尤檀的‘治疗方案’——想到某些不愉快的事,宋微时将人偶留给尤檀。

    “放任你胡作非为的结果是你差点把自己玩死。”

    这是宋微时开口的第一句话。

    有点出乎意料,但人偶没什么情绪波动,它半垂眸:“我背叛了你,我以为你会很乐意见到这个结果。”

    “还没成功。”女人眼眸微眯,“等你成功了再来找我求死。”

    尤榆还没出发去人偶星球,能否顺利抵达?回程途中会不会遇到危险?就算回到了这颗星球,又能不能顺利落地?

    能不能活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但不成功就不是背叛者了吗?这似乎有些宽容。

    人偶看了她半晌,突然嗤笑:“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相遇,我甚至觉得你有点可爱了。”

    【怨气值20】

    “别动。”

    宋微时的手碰了上来。

    人偶静静感受到体内破碎、勉强运转的能量球被注入新的能量,宛若新生。

    “你很喜欢干这种事。”

    宋微时神态不知为何有些漫不经心:“什么?”

    “在人要死的时候给人希望,让她们活下去,把你视作全部。”

    它的脖子忽而被掐住。

    宋微时冷冷道:“你以为我很闲?”

    人偶顺从地闭上眼,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似乎在模拟自己被她掐死的过程。

    宋微时无语片刻,松开手。

    人偶睁开眼,眼中满是笑意。

    【怨气值10】

    系统:‘诡异!太诡异了!’

    温曲:‘嗯?’

    系统:‘就像你们没见面怨气值却上涨一样,怎么现在一见面怨气值就下降了!’

    温曲:‘这不是好事吗?听起来任务容易多了。’

    系统:‘所以是诡异……’

    几天后,尤榆带尤檀几个亲信登上去往人偶星球的飞船。

    上面还有几个人偶,必要时能取它们体内的能量球作为燃料使用,确保成功降落,这是温曲提供的新思路。

    宋微时问:“那是你的希望吗?”

    远处半空中缓缓上升的光点托着长而绚烂的尾迹,它们优雅且庄重,飞向一场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未来。

    宋微时和温曲就站在落地窗边看着这一盛景,她们的脸因为那惊人相似的冷漠表情,恍惚间几乎重合到了一起。

    温曲说:“那是毁灭。”

    初始轮回中的宋微时只是利用人偶夺权,尤檀是真的会虐。杀人偶,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

    温曲没有看第二眼,面容依旧平静。她眼中没有不忍心,正如宋微时对待她的世界一样——

    她也漠然,她也无动于衷。她知道一切可以无数次重来,那些生命并不可贵。

    自从她留在宋微时身边,警告声就没再响起。

    系统报告尤榆快抵达这颗星球时,宋微时的布置也已完成。

    非常简单粗暴,她会在舱门打开那一刻将尤榆和剩下的人当场枪。杀,带回的人偶以高价卖给尤檀。

    她不需要从温曲口中获得人偶星球的位置——若她真以此来监。禁、威胁温曲,真实目的恐怕与人偶星球无关,纯粹是情。趣而已。

    “你操控我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宋微时没有转身,她余光已瞥见人偶抬起的手,她知道那是动用人偶能力的象征之一。

    “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不是宋微时这段时间给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早在回来那日它就报废了。

    可笑的是它用她给予的生命力来对付她,明知以卵击石却乐此不疲,也难怪宋微时脸上的笑堪称宠溺。

    她像是在看着一只还没巴掌大的小奶猫在对她张牙舞爪,没有杀伤力,只是可爱极了。

    等到这只猫再大一些也不要紧,她会教它更多攻击方法,任由它咬伤她的手指,留下浅薄如撒娇一般的痕迹。

    她甚至可以告诉它她的弱点在哪,让它无数次尝试,无数次失败,最终学会服从。

    “是的,我很脆弱。”人偶微微笑着,“所以你救救我啊。”

    “像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把你的能量分给我,让我活得久一点啊。”

    系统:‘??!’

    目标又不是傻的!明知把能量分给你会被你用来挟制她……她怎么可能还分!

    几秒后。

    系统看着宋微时触碰自家宿主的手,它傻了。

    目标身上的愉悦值不必检测它就知道高得要命,嘴角根本压不下来好么!

    “好。”

    宋微时说:“只要你的手不从我身上离开,你将获得我的能量。”

    “好。”

    人偶也说:“只要你给我能量,我就不离开。”

    系统:‘……’

    9、99??

    第82章 她在哪里。

    上一秒宿主还在打趣说惩罚没降临,下一秒宿主就毫无预兆倒地——

    系统:‘宿主!’

    人偶面色惨白,胸前有红光乍现,这是体内能量球能量即将告罄的体现。

    正如宋微时所说,人偶手指一离开宋微时身体,宋微时就停止能量输送,勉强维持生机的人偶立即支撑不住,成了报废品。

    眼前投下阴影,是女人慢蹲下来,两根手指捻住人偶下巴,抬起人偶无力垂落的脑袋。

    “还有两分钟尤榆的飞船就会完成降落,你可以尝试说几句好听的贿赂我。”

    “是吗?”人偶涣散的眼眸渐渐凝在女人脸上,“等你听爽了我的话,又会要求我付出其他代价,直到两分钟结束尤榆在我面前被你派去的人射成筛子。”

    宋微时没说它猜得对不对,只笑:“你是拒绝了?”

    她眼中透露出近乎自负的势在必得。

    “不,我同意了。”人偶脖颈被强行扬起敏感脆弱的弧度,这使它说话愈加艰难,“我同意你杀死尤榆的计划。”

    气氛沉凝。

    要不是人偶以生命为代价拖延二十多分钟、使宋微时无法向外界发布动手的命令,尤榆的尸体此刻都该凉了。

    而现在人偶又说‘同意了’。

    与费尽心思后只能认命不同,人偶唇角的笑意分明是在嘲讽宋微时刚刚付出能量的行为。

    它的身体失去最后一丝力气,可它的眼睛却如同一条诡计多端的蛇顺着她难得给予的丝丝善意爬进她心里,肆意讥讽。

    它没有领情——什么我的手触碰着你的身体,你的能量流入我的身体里,可笑至极。

    宋微时眼眸轻眯:“你觉得很好玩?”

    温曲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人命不可儿戏,虽然她死得年轻,但她生长的环境并不恶劣,充满了爱与幸福。

    无论她回答好玩与否宋微时都已动怒,所以温曲选择挣开宋微时的手,懒散倒回地上,闭目说:“你去杀了她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她闭着眼看不到宋微时的表情,只知道女人在她身前站了一会,接着脚步声远去。

    系统:‘啊啊啊你知不知道目标表情有多可怕!我差点以为她要亲手拆了你!’

    温曲:‘她知道我的能量撑不了多久,再多说两句我就死了。’

    宋微时当然可以继续输送能量为她续命,然而话刚刚说到那个程度,不可能这么快对她心软。

    【警告!警告!宿主正在违背契约!】

    系统:‘??’这玩意还有滞后性?!

    跟惩罚一同降临的还有金色圣光。

    圣光如瀑布倾泻而下,璀璨夺目,顷刻间将这栋大楼中除了它之外的东西全压成残影,神圣且有威严。

    系统:‘啊!我要瞎了!’

    那道高挑身影自圣光中缓缓走出,每一步都使空气承受不住般波动,裙摆流光溢彩,像从无数个世界里剪了一段最美风景融合其中,散发着神秘柔和的光辉。

    圣光消散,身影渐渐明晰了——

    是幽。

    她居高临下审视这具人偶身体,表情淡漠,开口便是不容拒绝的:“把你这具身体给我。”

    系统:‘!!’

    幽微微侧眸:“有疑问?”

    系统弱弱地:‘……没、没有。’

    它不敢违逆局长,但这传出去多荒谬啊!局长为了得到前任局长不惜坑害前任局长的前女友……

    等等。

    这件事知情的人或统有限,若局长要封口,只需销毁它这一个系统即可。

    系统呜哇一声从人偶身体里抽离出来,半透明状的小女孩魂灵泪眼汪汪抱住幽的小腿:“别杀我!求求局长了呜呜我,我这一百年,不,一千年都不要工资了!呜呜别杀我……”

    幽:。

    她冷冷看着地上遭受惩罚而无法起身的人偶。

    温曲:?

    幽眼神分明在说都是你带坏的。

    不等温曲为自己辩驳,幽再度说:“给我。”

    话音一落,人偶就被一股不明力量从地上‘拽’了起来,四肢不受控制舒展开,像一个被挑选的商品那样在幽面前转动身形。

    “……!”

    一声闷哼,人偶面容因极其痛苦而狰狞,它死死咬着唇,很快柔软唇瓣就被它咬出血,流满了下颌。

    不多时,温曲的魂魄被强行从人偶身体里抽了出来。

    原本抱着幽小腿痛哭流涕的小女孩一愣,呆呆望着半空中那道随时会消散的魂魄,眼神惊惧,她忍不住咽咽口水。

    要知道为了确保宿主能完美融合异世界身体,系统的存在既是监督任务完成也起着改造异世界身体的作用。

    它们无比清楚把两个好不容易融合的东西以粗暴手段分开会有什么后果。

    何况温曲本就魂体有损,局长完全没想要她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暴行结束得很快,幽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才不会因为伤害宿主遭受惩罚,分割灵魂浪费的能量几秒就能补充。

    没有灵魂操控的人偶身体软在半空中,被那股力强行托举着。

    幽的长发变成绵延不断的金色长线钻进人偶身体里,正在对这具身体进行二次改造。

    在此期间,幽的眼神依旧冷漠,得到这具人偶躯壳对她而言像是某个既定程序,不需要倾注任何情绪。

    温曲便说:“得偿所愿的你好像并不高兴啊。”

    在系统的尖叫声中,温曲魂魄几乎瞬间透明。

    她太虚弱了,幽一抬手她的魂力就被抽干,连过程时间都没有。

    即使如此,瘫软在地上的人艰难地抬头看过来,唇边带笑:“你说宋微时是这里的神,无数小世界由她创造,我也该尊她敬她,否则就要遭到惩罚。”

    听到那个名字,幽纡尊降贵答道:“不错,你能活到现在都是她仁慈。”

    “可我从一开始就没让她好过,她只能一次次让轮回重启,逼我回来重复爱她。”

    温曲四肢已经开始消散了,散开的光点飘过她的眼,映出前所未有的神采:“究竟是她仁慈,还是她渴求从我这里得到伤害?”

    “……”

    幽冷冷盯着她,身后铺开的金色长发源源不断插进人偶身体里。

    她的声音并没有将死之人的疲惫,如获新生一般鲜活过来,带着无法忽略的生气:“我死在她的世界里,才会在我自己的世界活过来。”

    “我怜悯你。”

    这是最后一句话,幽已经感知不到温曲存在。

    即使这些话冒犯了她,她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不能跟一个连魂魄都没有的死人计较-

    宋微时回来了。

    人偶仍保持她离开前的躺姿。

    听见动静,人偶睫毛颤颤似是想睁开,但直到宋微时走到它面前,它才完成睁眼这‘高难度’动作。

    它要死了。

    人偶回忆记忆中的表情,嘴角刚要提起,身体忽而腾空——!

    “砰”一声巨响,它的身体被用力掼到地上,耳下裂缝直接爆开,有能量球碎片撒了出来。

    “她在哪里?”

    宋微时掐着人偶脖子,语调轻柔。

    眼眶因情绪激动轻轻泛红,似有几分脆弱,掐住人偶的手却用力到发颤,是在强忍掐断它的冲动。

    人偶黑色眼珠痴痴望着近在咫尺这张脸。她低估宋微时对那抹残魂的在意了,以为这种伪装至少可以持续半个月……或者一周。

    这是宋微时的精神世界,想找一个存在的灵魂易如反掌,找不到就代表没有。

    幽凭借跟宋微时相识多年能模拟出类似能量‘偷渡’进这个世界,并在世界发现前成功抢占一个躯壳取而代之。

    费了这么多心思,跟宋微时打了个照面就被拆穿——

    人偶笑了。

    它的眼睛慢慢变成熟悉的金色,幽的声音从人偶口中发出:“她拜托我杀了她,我照做了。”

    温曲明知契约惩罚仍要以伤害宋微时为代价拖延尤榆的死亡时间,也明知这是白做工,尤榆肯定要死,这不是故意找死是什么?

    “她被你的系统带回局里了?”

    宋微时却好像听不懂这几个字,阴谋论幽与温曲联手骗她。

    人偶的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青筋暴起的手颤颤巍巍抬起——

    幽跟宋微时相处时间长得已不能用年来计算,她见过宋微时各种样子,她知道现在宋微时刻意凌厉的眼神在装腔作势。

    只是手抬到一半就被某种力量割断了,只剩个上臂徒劳举着,怪诞又血腥。

    幽没有生气,她眼眸狂热追着宋微时起身、宋微时闭眼毁灭精神世界。

    很快,外面被射成筛子的尤榆尸体消失了,漂亮的星空夜景消失了,跟宋家人谈生意谈到一半的尤檀也消失了。

    最后消失的竟是那具奄奄一息的人偶身体-

    时空管理局没有固定办公场所,它们在管辖范围内无处不在。

    没有人统计过系统数量,也没人知道系统一开始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甚至还有传言说系统就是被洗去记忆的人类残魂。

    系统空间是系统自带的存储空间,主要用来暂时存储宿主灵魂,并有限为宿主提供一些稳固灵魂的帮助。

    幽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温曲系统的空间内,此刻这里变得一片狼藉,系统缩到小角落里,泪眼汪汪地祈求宋微时不要都拆光了。

    第83章 不应有恨。

    “微时,我说过她已不在这里,我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你。”

    因为没有意义。

    时空管理局就是宋微时一手创造,现在本体苏醒,幽能明显感知到自己对管理局的掌控减弱了。

    “你知道能在哪找到她吗。”

    宋微时平静地问。

    幽慢慢飘到她身边,目光轻柔描摹她的侧脸:“她消失了。”用彻底死亡来说更为贴切。

    消失?那为什么宋微时还能清楚记得温曲的样子?

    ——因为温曲去过的那些轮回本就是宋微时的精神世界,是已经发生过的记忆世界。

    “在我的记忆里还能找到她。”女人阖上眼自顾自说。

    应是想到某些愉悦场景,她唇角轻提。

    温曲来自宋微时塑造的精神世界,应该没人比宋微时更了解温曲,她是她的神。

    现在神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跟之前一样的温曲,从过去捡来无数碎片拼凑是近乎完美的办法。

    前提是——

    幽眼含担忧,或许还有两分不易觉察的杀意:“您记忆中的她对您充满敌意,您这样做会伤到自己。”

    宋微时却已决定用这个方法将那人找回来,冷冷道:“这里交给你我就不会跟你抢,但她死不死的,只有我有权决定,你明白了吗。”

    幽:“好。”

    宋微时消失在系统空间里,幽半垂眸也不知在想什么-

    幽的意思很简单,在那些封锁了的、只允许温曲携带系统进入的轮回中,每一次宋微时都与温曲决裂,宋微时能捡到的只可能是温曲的仇恨碎片。

    这些碎片已经不再有温曲对宋微时的爱意,拼凑成型的‘温曲’也不会对宋微时有好脸色。

    但宋微时不介意。

    温曲之所以能开启轮回本就是经过她的允许,她想要一个新的温曲取代旧的温曲——因为旧的温曲不愿意原谅她。

    而新的温曲没有切身经历过那些,爱上她的可能性比旧温曲大。

    于是宋微时在几个轮回里挑选——

    末世轮回中,宋微时跟温曲一起在孤儿院长大。

    宋微时因体弱多病被遗弃,温曲在进入孤儿院之前已经流浪了好几年,个头都比她大一些。

    发给宋微时的食物或玩具总会被其他恶劣的孩子抢夺,有时还会恶作剧往她床上丢虫子,看她吓得大哭还恐吓她不准找大人。

    起初温曲只是不欺负她,看见她被欺负绕着走。后来估计是看她可怜,每次都会偷偷给她食物,但又不跟她说话。

    小宋微时长得秀气精致,文文静静很讨大人喜欢。

    她总会努力把脸洗干净,再旧的衣服穿到她身上都莫名会变得平整,她没有玩偶*,唯一称得上玩具的东西是包在她襁褓里的一个手缝平安符。

    平安符做工十分粗糙,针脚歪歪扭扭,小宋微时却当做宝贝谁也不让看。

    当温曲第一次保护她没让那些人往她身上丢嚼过的口香糖时,她讨好将平安符递出去——本来是想给温曲看的,温曲误会了,拿走平安符摸了下她的头。

    小宋微时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傻眼了,哭得撕心裂肺,引来院长呵斥了温曲一顿。

    她瑟缩着躲到院长后面,手中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平安符。

    所以第二次别人再来欺负她的时候,温曲只停顿了几秒,头也没回地走远了。

    但没过几分钟院长带着几个大人来了,从几个大孩子手中解救快被剪成秃头的宋微时。

    被院长抱在怀中安慰的宋微时看见墙角晃动一下就消失的人影,她莫名笃定那是温曲。

    可宋微时胆怯,她知道平安符的事让温曲受到惩罚,她不敢去跟温曲道歉,把自己憋得又委屈又难过,竟然一病病了好几天。

    恍惚中有个人一直照顾她,不怕被她传染抱着她哄她睡觉,她不知道在这个人怀里流了多少眼泪。

    等她病好,末世也爆发了。孤儿院短短一夜就被外面冲进来的怪物血洗,只有几个人觉醒传说中的异能变成新人类。

    宋微时发烧时众人都以为她也是即将觉醒异能的一员,谁知她竟然只是普通感冒——

    逃出的几人当即决定把宋微时从车上踹下去。

    在地上滚得满身泥土的宋微时看着身后快要冲过来的怪物陷入绝望,直到觉醒异能的温曲主动从车上跳下来带着她跑进一处废弃仓库,并孤身打退所有怪物。

    此后没有异能的宋微时受温曲庇佑,她不知道温曲为什么保护她,对温曲的示好总是回应得笨拙又敏感。

    直到她们进入一处新建立的人类基地,看见三两结伴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组合,宋微时明白了什么。

    回想这一路温曲对她的好,宋微时既茫然又羞涩,不等她下定决心讨好温曲——

    当晚出任务的温曲被人抬回来了,丧尸潮爆发,她作为小队队长受了很严重的伤,差点死亡,醒来后有几率变成普通人。

    宋微时天塌了。虽然基地的人说会为温曲提供生活保障,但其中不包括宋微时。她又要回到一口饭被人分着吃的日子。

    看着病床上伤痕累累的温曲和门外光鲜亮丽的基地管理,宋微时犹豫片刻,离开了那间房再也没有回去。

    独自在小屋昏迷的温曲在几日后醒来,比起异能减弱她更担心宋微时去向。

    温曲终于找到在基地老大身边看见腼腆微笑的宋微时。

    宋微时看见她非常失态,被基地老大抱着哄了很久才勉强安静下来,那时温曲已经离开了。

    再见是几年后,觉醒异能的宋微时杀死基地老大成为极少数的顶尖强者之一,她没有停止寻找温曲。

    没想到温曲携带伴侣来到她管辖的小基地之一。

    知道温曲伴侣没有异能的宋微时兴奋得连觉也睡不着,她知道自己比那个普通人更有资格待在温曲身边。

    宋微时堪称迫不及待出现在温曲面前,她甚至不需要证明比温曲伴侣强,她只站在那里就是人群焦点。

    ——她失策了。

    温曲根本认不出她,直接带着伴侣远离了她。

    被激怒的宋微时连夜封锁所有出口,不惜弄伤想要强行离开的温曲,将人带到自己房间,逼走温曲长相平平的伴侣。

    她没来得及跟温曲解释这些年受的委屈,就有人说温曲伴侣被怪物杀死了。

    宋微时的喜悦懒得掩饰,当她对上温曲冰冷且仇视的眼神时,她不受控地说了很多刺激温曲的话,致使温曲对她出手。

    可几年前受过重伤的温曲不是她的对手,被她关在房间里哪也不能去。

    宋微时像个疯子一样不断解释着,从小时候那枚平安符开始解释,一直到几年前抛下温曲……

    她努力把自己渲染成无助又惹人同情的弱者,但她绑住温曲的绳子又是那样可恶狰狞,没有半点说服力。

    她希望温曲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她希望温曲恢复以前对她的样子,她觉得此时此刻没有人比她们更相配。

    最后温曲还是要杀她,不惜联合基地里那些对宋微时有企图却又得不到宋微时的恶心家伙们对付她。

    宋微时只好把温曲杀死了,尸体冰冻在她早就准备好的冰棺里,她用另一种方式跟温曲永远在一起了。

    但宋微时死的时候依旧不满,她开始想念温曲能抱住她的手,想念温曲挡在她身前的姿态。

    怨气值超标,轮回重启。

    宫廷轮回中,温曲是扶持幼帝登基的太后。幼帝并非她亲子,坊间有传言她是狐狸精化身,先帝就是被她害死的。

    幼帝十岁不到,宫中就有选秀招选贵族女子入宫。

    说是给幼帝选女人,实则金殿中金口玉言的是太后。幼帝麻木如傀儡一般听从她的差遣,不敢对她的话有半分不满。

    满朝文武皆知当今把持朝政的是太后,这幼帝她想废就废想立就立,依照此女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性子入宫与找死无异。

    所以母亲出身不好的宋微时代替姐姐入宫了。

    她站在一众貌美如花的秀女中疯狂祈求自己不要被选中,奈何那人点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她——

    她惶惶抬起眼,望见那人清丽苍白的脸。

    很快她就被人带下去了,说是给她封了才人,换了宫殿住。

    她惴惴不安捱到晚上,一堆嬷嬷宫女涌进来给她沐浴焚香,蒙住她的眼将她带到不知名宫殿,并勒令她不许自己取下眼罩,只准被人摘下。

    四周只剩潺潺水流声,有湿润水雾沿着她的肌理流动,寒凉夜色被隔绝在外,屋内暖得她昏昏欲睡。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轻笑,她一个激灵清醒,险些从榻上滚下去。

    她眼睛被纱布层层蒙着,依稀辨认出一道人影在朝她靠近——是年纪尚轻的幼帝?

    心生排斥的宋微时努力想着金殿中皇帝的模样,却怎么都想不出来,满脑子被太后那张孱弱又美丽的脸覆盖。

    等到冰凉指尖隔着纱布轻触她的眼皮,她浑身一僵,沉浸在无边暖意里的身体寒毛伫立,不知所措。

    “放轻松,我不会吃了你。”

    这人身上药香很浓,带着一种诡异的凉意,乍一接触并不好闻。

    这一整晚,她始终没有为她摘下眼上轻纱,不知是不想让宋微时看见她的脸还是保留两人最后的体面。

    宋微时清楚知道自己在跟谁做这种事,这是不为世人所容的。

    可第二日她就从才人升到了美人,特许住在太后宫中偏殿,日日侍奉太后。

    想到她出门前全家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宋微时买通太后身边嬷嬷,当晚又趁着夜色摸进了太后寝宫。

    她那时年轻不懂掩饰,面上耻辱与自我厌弃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但那人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继续往她手里送东西,直至她成为妃嫔、成为皇后。

    家里不断来信要请她帮衬没有高中的哥哥弟弟,要她把姐姐妹妹也带进宫里,甚至依仗她的权势胡作非为,让她在后宫也不得安宁。

    她一边打肿脸充胖子在族人面前风风光光,一边抛弃自尊竭尽所能诱惑那个人,想让那个人更怜惜自己。

    越来越多新人入宫,比她漂亮、比她年轻的比比皆是。她还知道太后最近跟一个小才人走得很近,小才人她见过,眉眼与年轻的她几乎一样。

    宋微时气疯了,她弄伤那个小才人的脸,以为这样小才人就没了待在太后身边的资本。

    可多年来都没对她说一句重话的太后轻描淡写夺走她的凤印,让她禁足。甚至在当晚还命皇帝来她宫里。

    幼帝已经长成青年,正是对女人好奇的年纪,宋微时倍感屈辱,打伤靠近她的皇帝披头散发跑到太后宫前长跪不起,恬不知耻自称两人情浓时称呼的小名。

    好在太后对她还有怜惜,没有真的让她跪一整晚,也恢复了对她的宠爱。

    好景不长,宋微时一次次没有底线地纵容导致父母兄弟犯下满门抄斩的大罪。

    她求到太后面前,太后垂着眼睛告诉她,她如果能怀上皇子她的家人才有救。

    宋微时以为这次要付出代价不过是那人不轻不重的惩罚,她失算了,她疯魔了。

    她起身怒斥她见死不救,说她这些年将她变成了这样居然还有脸让她跟她儿子在一起。

    她骂完不敢看那人的脸转身就跑,回到自己房间神经质地啃指甲,直到她想出假孕的办法。

    皇后怀孕的消息很快传得满城皆知,她的家人保住了一条命,但要流放到很偏僻的地方。临行那日她去送了,全家人都恨着她,骂她一个人享荣华富贵,他们却要受苦。

    宋微时回宫就看见太后身边亲信带着老太医等她,她以为自己完了,料想不到那位老太医把了她的脉居然说她腹中胎儿很健康……

    宋微时被家人伤透了心,她做了一个谁也无法理解的决定。

    在流放途中,凶悍的马匪将宋家全家杀得一个不留,连同行的宋家奴仆都死绝了。

    她回到太后身边伺候,不止一次拉着太后的手摸她的肚子,盯着太后的眼睛说里面这个孙儿你满不满意。

    ——皇后疯了。这是宫人劝过太后最多次的话。

    但太后没有允许这个流言传出去,她默许生产那日宋微时抱了一个不知名婴儿当做皇室血液,也默许宋微时插手前朝之事,更默许宋微时将她幽禁后宫里。

    宋微时权力越来越大,她内心却越来越扭曲,她笃信是太后将她变成这样,她不遗余力折磨着所有人。

    直到在她三十岁生辰,那个人死了。

    原来那个人寿命本来就不长,这些年一直是靠汤药吊着命,温曲不放心宋微时才若即若离,逼宋微时成长。

    见宋微时比她年轻时还要心狠,她竟然满意地撒手人寰——

    怨气值超标,轮回重启。

    …

    宋微时进入了第二个宫廷背景的轮回,她一睁眼就看见懒懒倚在软椅中年纪尚轻、病态不那么明显的女人。

    她盯了会这人的脸,在对方微微讶异的眼神中重新低下头,装出这具身体该有的青涩羞怯。

    她感知到了温曲的气息,很熟悉、很想亲近。

    但宋微时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温太后的脑海中,有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没错,她也重生了,现在只想要你的命。’

    ‘你的任务是让她如前世那样依赖你,喜欢你,再一剑杀了她,任务成功后我就会用本体出现在你面前。’

    温太后听到‘系统’可以显形,淡淡唇角牵起。她温和回答道:‘好,你不要食言。’

    第84章 水中捞月。

    记忆中温太后会第一个点到她的名字,叫她上前问话。

    宋微时当时被家人强行送进宫里万念俱灰,金殿中又看见年幼皇帝在太后面前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更觉前途灰暗。

    她想的是宁可在六局里随意当个宫女都不想伺候幼帝吃喝拉撒,跟其他人争斗到死。

    谁知太后第一个就点了她的名字,愿望落空。

    所以在众人艳羡或好奇的目光下她低着头上前,任女官说几遍抬头都当做没听见。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金柱,双手揪紧,想找个合适时机一头碰上去。

    倒不是寻死,她一个弱女子跑起来定然比不上宫中侍卫,被抓住后她会以大不敬的名义发配到六局当低等宫女。

    而现在宋微时只觉前世自己可笑。

    宫女那日子是她能过的?去了六局她只会真的想死。她连温太后都懒得伺候,难道要伺候那些奴婢?

    当然,前世的自己自然没有成功。

    女官叫她几次她都不肯抬头,便快步走到她面前掰着她的脑袋给上座两位贵人看她的脸。

    她的眼泪在抬头那一瞬就落了下来。

    女官手劲极大,弄得她又疼又动弹不得,她一挣扎就被掐哭,死死咬唇才只溢出一两声可怜兮兮的呜咽。

    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么大的脸,这会是不想死也得死了。

    就在宋微时满脑子死啊活的时候,温太后让人带她下去换衣裳。

    她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跟着宫人进了缥缈宫才知道她被封了才人。

    后来跟这人厮混久了她的眼泪仍旧百试百灵,她这人也的确不是好东西,发现温太后喜欢看她哭她就跟拿到把柄似的耀武扬威,没怕过传言中阴晴不定的女人。

    可现在的宋微时不是记忆中走投无路的蠢货,她哭不出来,她甚至急得要命,想早点爬上温太后的床获取她想要的碎片。

    她没工夫在这个世界跟温太后纠缠太多。

    若她不哭温太后看不中她怎么办?记忆更改怎么办?若这一世温太后干脆不与她发生那些关系又怎么办?

    ……不,不会的。宋微时迅速否定这堆软弱又可笑的念头。温曲非她不可,这是一次次轮回中绝不会更改的铁律。

    宋微时从未陷入这种非哭不可的境地,没人敢在她意识清醒时勉强她做什么。

    她可以用能量操控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唯独操控不了温曲。她要从温曲身上获取碎片,稍有不慎温曲就会在这个世界消失,她必将功亏一篑。

    “……”

    她垂着脑袋,睫毛颤个不停。

    她在强行压住自己抬眼的冲动,她想看见温曲是不是已经开始盯着她了,想知道温曲有没有因为刚刚那个对视对她不满。

    袖中两手交握,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怎么还不叫她的名字?怎么还没开始选人?怎么还——

    “文潇,上前一步。”

    熟悉的嗓音响起,就像一盆冷水将宋微时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她再也无所顾忌,蓦地抬头。

    看见与记忆中无二的那张脸转向她右手边,神情懒怠,淡色唇瓣被刚饮过的热茶染得红润。

    接下来的话由温太后身边女官代问。

    金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众人都屏息听着女官询问,想着自己一会被选中了如何应答,连那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都一脸凝重。

    宋微时死死盯着那人,那人却始终没觉察到她这边。

    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从温太后口中说出,直到选秀结束,宋微时三个字都没被温太后提起。

    视线一直追着温太后离开金殿,最终被紫衣女官挡住。

    宋微时不禁想跟上,旁边那太监重重拽了她一下:“去哪呢去哪呢,站着别动。”

    “……”

    “这又不是你家能随便走吗?”太监嘴里还要咕哝,被她眼睛一看,抓着她的手迅速松开了。

    不管被吓到的小太监疯了一般往外跑,宋微时张开五指,看着掌心几枚带着的指甲印,眼神幽冷。

    她脑中不断回忆重生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是她不该提前看温曲?还是有别人重生在名单上动手脚?还是……

    思绪被太监声音打断:“你们这一批跟我走吧,等会让各位尚功哪尚食哪选你们,选中了就是六局的人,有专门的嬷嬷教你们,选不中就得干粗活,都机灵着点儿。”

    没被选中的秀女并不会立即离开宫里,须在宫中再留十年,等到最美年华过去再放出宫。

    若不是担心吓到碎片,她此刻就要将满宫秀女都清理干净剩她一个,看温曲除了选她还能怎样。

    六局有尚功、尚食、尚宫、尚寝、尚服和尚仪,下辖二十四司,如尚服局有司宝司、司衣司等,各自分工管理宫廷事务。

    宋微时动用异能让尚功局郭尚功亲自点了她的名字选她进司制司。

    司制司两个司制都已年迈到了快退位的时候,然而郭尚功和潭尚功却很年轻。

    宋微时懒得处理后宫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直接让两个说话慢吞吞的司制对她青睐有加,将她举荐到制作太后寿礼的那一批人里。

    “去年司宝司送的三龙戏水屏风上光是夜明珠就有十八颗!龙的鳞片都是用金叶子和宝石拼凑而成,把二十四司的风头都抢光了。”

    “前年不也是司宝司的百鸟朝凤钗入了太后的眼?绿萝就是花了几十两银子让施嬷嬷把她调去司宝司的,半年不到就把银子赚回来了,上个月还往家里寄了不少呢……”

    几个司制司宫女围在一块闲聊。

    宋微时目不斜视从她们身边路过。

    前世宋微时就觉得太后过寿挺可笑的,一群半截入土的老臣在那祝贺二十多岁的温曲长命百岁。

    还有那扇屏风和那支凤钗,真以为温曲有多喜欢呢?后来不是随随便便送给她了?她宫里宝物太多,这两个六局出来的东西她看都不看。

    司制司管裁制缝纫,送上去的寿礼多半是绣品或衣服,两位司制爱惜羽毛,不会在这种时候大胆创新,只求一个挑不出错。

    短短时间里宋微时也不打算学刺绣,她更不想参与到她们猜测太后喜好的讨论中,她们说的东西温曲早在这些年都见过了,没什么新鲜。

    她有自己的办法-

    那日选秀结束温太后就回宫了,她以休息的名义挥退下人,连贴身伺候的紫衣女官也没留下。

    偌大金殿里,只见梳妆镜前的女人慢慢拆下头上发钗,眉眼含笑似是对镜中人说:“我有些不解,要让她依赖我,不该像前世一样留她在我身边?”

    脑中声音说:‘她在宫中被磋磨得不成人样才会想尽办法爬到你面前,这时你的怜悯才会有用。’

    “你恨她?可以告诉我缘由吗?”

    温太后并没有前世记忆,所谓前世与重生不过是脑中这个自称系统的声音讲述。

    系统没有回答,温太后拆头发的动作一顿,又问:“你说我前世很爱她?”

    系统:‘你本可以好好活到最后,是你发现宋微时不爱你所以心灰意冷,自己断了自己的药,自取灭亡。’

    温太后认真聆听:“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吧,你也可以不照做。’

    镜中人的脸染上无奈:“你别生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系统不说话。

    每次系统发言都会令她颞部微微胀痛,说的话越多就痛得越厉害,温太后非但不愿让它永远消失,还想要它多说几句。

    她这身子本就病得厉害,无所谓再添这一丝丝的疼痛。但她只有这一种方式确认它的存在,她必须牢牢抓住。

    镜中人面色愈加苍白,温太后放下拆解发髻的手,两手无措摆在桌上,难以想象传言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温太后竟然还会露出孩童般茫然又委屈的神情。

    她注视着镜中人的眼,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眼,却也莫名坚定这种对视能让系统觉察到她的真诚。

    “我向你道歉好么?”

    过了几秒,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要怀疑我,这让我很难受。’它又道,‘我不会害你,如果她的存在对你有益,我绝不会伤她。’

    颞部熟悉的疼痛让温太后松了口气,淡色唇瓣浅勾:“好,我明白的。”

    等到系统换了个话题与她闲聊,温太后的手这才重新抬起来,继续慢慢拆发髻。

    这些事本可以交给女官做,但温太后不喜欢别人碰她颞部,似怕别人觉察到系统存在,又或不想让别人离系统太近。

    京城里没有姓温的大官,因温太后出身并不显赫,当初也不是正常途径入宫为妃的。

    她生在郊外一个贫寒人家,母亲是落魄贵族后裔下嫁给父亲。父亲赌光了母亲嫁妆,败光了家里的钱还想拿温曲抵债。

    十三岁那年上元节下了很大的雪,城中有花灯会,无论温曲怎么闹温父都不带她去,等温父一走,温曲就偷了家里的钱一个人想跑去城里给母亲买药。

    花灯会是一年一度的盛会,城门口戒备森严,没有大人陪同的温曲根本进不去,别人当她是小叫花子。

    可温曲明明看见城中也有小叫花子。

    她赖在城门口不走,盯着来来往往的大马车,想偷偷钻进其中一个的车厢跟他们进去。

    然后她遇到了老皇帝。

    是真的很老,当她爷爷都勉强的那种。

    平时她肯定有警戒心,她那时只想进城买药,一听说自己可以搭车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直到那车带她进了皇宫。

    老皇帝后宫佳丽三千,从城外带回一个小叫花子的事很快传遍各宫,温曲死攥着家里偷来的几枚铜钱和不肯脱下的破衣服站在暖烘烘的宫殿里,像个演技精湛的丑角。

    她的防备她的挣扎成了老皇帝眼中的独特,她不让任何人近身,老皇帝竟然也纵容,让她一个人住在如庞然怪物一般的大宫殿里,找了一堆人伺候她、哄着她。

    温太后至今都记得听说她要用几枚铜钱买药时宫女们的表情。

    怜悯、不屑、嫌恶,明明老皇帝说她们都要听她的话,可温曲让她们去给温母买药,她们打着哈哈就试图混过去,还拦着她不准出宫。

    现在的温太后当然明白宫女不能随意出宫,且那时花灯会已经结束,城中已经夜禁了。

    当时温曲不懂。她像个横冲直撞的小鹿,非要碰一碰快跟天一样高的宫墙——后来是丽妃托人告诉她母亲病死的消息。

    因为这件事,温曲一直待丽妃如自己亲母,她并不知道丽妃这一手是带着恶意,想看她自寻死路。

    她之后知道了,所以遭受背叛时温曲也没有心软。

    温曲在宫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把自己缩得小得不能再小去保护自己。好在老皇帝事多也的确不记得她。

    转机在几个月后。她不能出宫,辗转几次送出宫的钱都被人黑没了,她自己不剩多少,却对送钱出宫一事乐此不疲。

    她想给母亲造墓碑。

    好不容易送出去两次,温曲高兴疯了,还没笑一会又从去的人口中得知墓碑没造起来,因为温父把钱收了又去赌了。

    当晚老皇帝点温曲侍寝。

    只能说老皇帝实在来的不是时候——温曲看见这张老脸就想到家里的那张老脸,她的笑都是冷的。

    于是惨剧发生了,她不止废了老皇帝,还砍下老皇帝一根手指。

    据宫里老人回忆,谁也不知道当时她那小小的身体怎么爆发出那么强大的能量,一边摁着老皇帝的手臂一边举刀猛砍,嘴里念着什么让你再去赌之类。

    温曲被打入冷宫,又借冷宫疯妃子几条命出去,她杀了老皇帝,又抱了一个跟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婴当皇帝。

    她没想政治清明,她要这座皇宫在极度混乱中沦为一片废墟。

    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系统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它帮她下了狠心勒死那几个疯了的妃子,又帮她亲自动手报复仇人。

    没有系统,温太后也许就在冷宫中任由冷风馊风把她吹死了。

    虽然系统总说没有它她也会那么做,但温太后没有信过。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那时有多么想死,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一天她的骨头就软了。

    系统刚出现时温太后曾经见过它的虚影。冷宫中的那些人偏说是鬼影,她没有看清过它的脸,可仅从一个背影来看,它很漂亮。

    她想再见一面。

    第85章 人心贪婪。

    温太后生辰在两月后。

    还记得温太后不立幼帝那一年闹得极凶,各地奉上来的生辰礼无一不暗含讽刺,摆在宫中的宴席也没几位官员赴宴,但凡赴宴的都会被其他派系孤立。

    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颗佛母神像头颅。

    供奉的佛像往往半阖眼,这颗头却是虎目圆瞪,眼珠刻着幼儿惨死的景象,似要裂开的眼角留下血泪。

    在场宫人被吓晕也有吓得失态尖叫也有,还有个看入魔了疯的。

    众臣嘴里告罪,可眼睛总要不怀好意往上座瞟,想看看没出声音的温太后是否被吓晕。

    他们并不知道温太后脑中那道声音连安慰也不必,直接在找罪魁祸首:‘佛头能送进宫一定有人帮忙,你觉得是谁?’

    温太后不喜欢用心声与系统交流,因为有时会不由自主说出想隐藏的念头:‘跪在前面的那几个老东西都有可能……系统也没有被吓到吗。’

    系统:‘?’

    温太后:‘贾志远的嫌疑更大,因为他……真想把那眼珠子扣下来塞进他嘴里。’

    她想说的话没说完就被不该说出去的话给覆盖了。

    系统没觉得奇怪:‘想塞就塞,没人能拦你。’

    不等温太后将话题转回来,她的心声又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不比他送我的生辰礼好多了?’

    温太后:“……”

    她在系统面前很难提起防备心,任何念头想冒出就冒出,自由散漫,她没有丁点办法。

    最后只能强笑:‘算了,晚些回宫再聊……再说下去我可能真会恼羞成怒将那两颗眼珠逼贾志远吃下去。’

    温太后:“……”

    她无奈。

    系统才意识到有些话不是温太后想说。

    先前它的确隐隐感觉温太后似乎不喜欢心声对话的方式,缘由竟在这里。

    对温太后的羞恼它十分不解,它不认为她们之间应该存在秘密,因为它就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温太后不仅没被这颗沉重的佛头吓到,还命宫人搬到金椅旁边。

    她凤眼轻轻一扫,将众人或不解或惊骇的视线尽收眼底,然后双腿一抬,轻而易举把双脚搁到佛头之上。

    众人:“!!”

    宫人们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

    宫宴散的当晚,温太后没坐轿子,依系统指示往假山后的大湖边走。

    ‘水里有人。’

    温太后在宫中也有众多耳目,她知道这湖每天都会溺死没名没姓的可怜人,闻言只是眉轻挑。

    湖中有死人尸体并不奇怪,但系统既然曾出言提醒,说明这湖中人不管是生是死对她都有用。

    温太后立即让人下去捞,不消片刻果真在湖边捞起一个呛水昏迷的女子。

    温太后看着这张冻得煞白的脸没有一点印象。

    系统:‘你身边的戴公公表情不对。’

    温太后侧眸,戴公公正一脸焦急:“还好这人是活的,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戴公公变脸太快,若非系统在意她还真就错过了。

    落水女子是温太后亲自盯着捞上来的,夜间自然无人敢动手,第二日真就全须全尾站在温太后面前,瑟瑟道:“奴婢、奴婢叫……”

    “没问你名字,你怎么下水的?是别人推的还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戴公公呵斥。

    他每说一句,宫女就要抖一下,最后只一个劲摇头,完全说不出话了。

    偏偏戴公公在此时喊道:“还不回太后的话?!”

    “呜……”

    “娘娘,看来这人被吓傻了,奴才带她下去询问,一定问得清清楚楚。”

    此时温太后身边并没有女史伺候,她不信任任何人,两侧空荡荡。

    温太后今日起得晚,因为她昨天用来垫脚的佛头今早出现在她的床上,还被她抱在了怀里。

    一睁眼就对上佛头流下血泪的双眼,可想而知躺在床上的人该被吓成什么样——温太后早年间为母求药时什么佛什么神都拜过,她向来不信这些。

    可佛头不知不觉闪现在她怀中若不用怪力乱神解释,那就是身边不干净,她的命也随时捏在别人掌心。

    因此温太后一早上脸色都不好,戴公公吃准了这个故意吵闹,想让温太后烦心不再理会此事。

    戴公公算盘打得极好,可惜他不知系统的存在,更不知温太后就算气得发狂也会好好将系统圈出的人物料理清楚。

    “上前。”

    指尖轻点金椅扶手上的黄金凤首,温太后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给你一炷香时间,你若说不清楚为何跳湖,你跟戴公公的舌头就都别要了,能听懂吗。”

    “!”戴公公立即跪下,膝盖重重碰到金砖,疼得他表情扭曲,“太后饶命!太后……”

    上一秒怕到极致的宫女这会又莫名冷静下来,嗓音发颤道:“奴婢叫满月,是司制司的宫女……”

    类似故事在宫中能找到数十起,无非是戴公公仗着在太后身边办事强要满月与他对食,满月宁死不从才在当夜跳湖。

    宫女越说情绪越激动,跪地不起的戴公公抖得像身上长了跳蚤,而上座的女人意兴阑珊,她不明白系统让她救这个人干什么?这故事都没惨出新意。

    系统:‘她本姓朱,家里以前是江南一带的名门望族。在前世她成为你的女史,为你提供助力。’

    温太后仍是散漫的样子:‘哦?前世她也没死成吗?’

    ‘没有,留下她,她学东西很快。’

    温太后如系统所愿。

    转眼朱澜在她身边待了几年,学文学武,还会一点医术,谁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朱宫令,是温太后非常宠信的女官之一。

    当年的戴公公却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朱澜成为女史当晚就将戴公公千刀万剐,她没有借旁人的手,复仇也不愿多等一刻。

    说回现在。

    两月转瞬就过,太后寿宴依旧大办,没人再敢送流血佛头入宫,能呈现在温太后面前的礼物都必须由朱宫令一一核查。

    六局的生辰礼一大早就送来了,大小各异,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司宝司今年做了只栩栩如生的金孔雀,从孔雀尾羽到整体神态堪称精妙绝伦,温太后爱不释手,将其摆在金椅旁边。

    “朱澜呢?”

    “司制司临时又加一幅绣品,朱宫令去看了。”宫人低头答道。

    正说着朱澜就进来了。

    她今年不过十九,身着绛紫宫装,玉容娇嫩,粉面含春,一抬头,光滑侧颈处竟有一枚红红的梅花状烙印。

    皇城中曾有一家青楼名为有梅有雪,里面卖艺女子身上都有梅花烙印。后来被一把火烧了,火甚至烧到了幕后几位大臣家中。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朱澜都将温太后的话视作比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她不在乎温太后在他*人眼中何等面目。

    宫中宫女鲜少有自己姓名,朱家曾是望族,在先帝那会犯下大罪满门抄斩,年幼的朱澜辗转被卖多次,最终被卖进皇宫为奴。

    她叫过芍药、牡丹、水仙……什么花好看叫什么,前半生光是回忆片段都觉凄苦。

    宫中日子也不好过,戴公公不是第一个折磨她的人,在当时无异于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是真的想死。

    这种人生性固执乃至偏执,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

    朱澜在宫人心中素有恶名,还有人说宁愿得罪温太后也不要得罪朱澜。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得罪温太后与得罪朱澜下场不会差多少,差的只会是死法而已。

    不过温太后身体不好,她鲜少动怒,激怒她还需要些难度。

    在轮回剧情中,朱澜与宋微时敌对,暗地给宋微时使了不少绊子,还动过杀招。

    若不是温太后护着宋微时,那会宋微时都被朱澜玩死了。

    “太后。”

    朱澜行了一礼,眼神示意身后人把东西递上来:“这是司制司真正的生辰礼千里江山图。”

    绣工绝妙暂且不论,温太后一眼认出这是临边小国的山与水,她眼眸微眯,似笑非笑看向朱澜。

    朱澜:“制作这幅绣品的宫女就在外面,她说要亲自向您解释。”

    “她叫什么名字?”

    “正是今年落选的秀女宋微时。”

    “……”温太后目光再度落到这幅绣图上。

    ‘宋微时不会刺绣,她前世最不耐烦做这些。’系统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帮她?’温太后问。

    系统默了一会:‘也许像我一样,也有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东西附着在她脑中。’

    ‘不,不,情况绝对跟你不一样。’温太后认真道,‘没有哪种存在跟你一样。’

    系统没有回答。

    温太后眼眸黯淡。除了与宋微时有关的事她的系统情绪鲜少有波动,总是冷静、平和的。

    这种特质在她年少时期成为她的支撑,让她不再畏惧深宫里的诡测人心。

    她如今已不需要系统庇护,却希望系统能给她更多反应,好的坏的都可以。

    见温太后没有拒绝的意思,朱澜转身便将司制司的那个宫女引了进来。

    “见过太后。”

    宋微时不跪天地不拜鬼神,她的礼学得粗糙又敷衍,看得朱澜面色渐冷,抬起的腿眼看要踢到宋微时膝弯——

    熟知朱澜性格的温太后轻轻摇头,朱澜放下腿,从容退到温太后身侧。

    第86章 或者是你。

    ‘应该让朱澜踢到她的。’系统说。

    温太后微怔。她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觉得宋微时不该挨朱澜欺负,所以就……

    系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迟疑,直接道:‘宋微时对你影响很深,从前世蔓延到了这一世。你必须摆脱爱上她的厄运。’

    ‘她赠你千里江山图是故意招惹你注意,她也在怀疑你了。’

    千里江山图并不稀罕,稀罕的是绣他国国土送给温太后,就算没有系统,温太后也会见宋微时一面。

    ‘你可以……’

    “带着你的东西离开,朱澜,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温太后道,“送她出宫。”

    这话一出,不止是志在必得的宋微时和误以为太后非常喜爱这幅图的朱澜怔住,连陪了温太后多年、可以说是最了解温太后的系统也怔住了。

    温太后没有隐瞒自己的变化:‘我一见到她就对她心软,她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没办法做到让她依赖我再杀了她,我让朱澜出宫之后动手。’

    系统还在发怔中,朱澜已伸手拽着不肯离去的宋微时强行往外扯。

    温太后为免自己出尔反尔,竟干脆背过身不去看,眼睛也闭上了。

    她决绝的态度令系统一时说不出话来,温太后继续对它说:‘你说得对,这宫女脑中也有个东西帮她,那个东西还能影响我。’

    ‘……’系统只是猜测。

    宋微时不可能有系统,她在金殿中抬头看过来的一眼系统非常熟悉,那是属于真正的宋微时的眼。

    可系统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告诉温太后,又怎么解释时空管理局、它被宋微时追求者杀死……这一系列事呢。

    它给温太后发布‘让宋微时依赖你’的任务,无非是想接近宋微时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但接近是接近,它绝不想要宋微时好过。

    刚刚觉察到温太后不由自主对宋微时心软,系统心中一跳,它甚至都想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结局的悲惨结果,它甚至想离开了。

    没想到温太后比它还厌恶被‘剧情’操控,宁可不完成它发布的任务也要赶走宋微时。

    系统——或者说温曲突然有种被温暖情绪包裹的感觉。

    它以系统身份陪在温太后身边这么多年,既没把温太后当成自己也没把温太后当成朋友,它只想报复这个世界的宋微时。

    它的确被幽毁灭了,它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温曲’这个人,它只是一团意识。它没有亲自报复宋微时的能力,所以用欺骗的方式结识温太后。

    温太后本身就会成为温太后,没有它也可以。现在却将它视作例外,视作偏爱,温曲第一次有了愧疚感。

    它看着宋微时在朱澜铁钳一般的手中无法挣扎,露出一双怨毒又冰冷的眼直勾勾注视温太后的背影,忽觉不妙。

    下一秒。

    “你不想看见我?”

    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宋微时从门口闪现到她面前,那句话被宋微时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你不、想、看见我?!”

    一个大活人突然堵在面前,毫无防备。温太后刚睁开的眼瞳孔紧缩。

    她回头看向僵住不能动的朱澜,余光瞥见半空中停住不飞的鸟,呼吸渐渐平复。

    她面色不起波澜,懒得回应宋微时幼稚的问题:“谁给你的胆子?”

    宋微时这具身体才十几岁,在家中又没得到妥帖照顾,瘦瘦弱弱。

    离温太后远还不觉得,这一靠近宋微时就得抬头看温太后。宋微时不喜欢这种感觉,当即伸手就要拽温太后的衣领逼人低头——

    已经很久没人敢在温太后面前这样放肆,何况这小宫女还有能操控她情绪的本事。

    温太后眸底阴冷,身侧的手蓦地抬起,借用衣袖狠狠甩了宋微时一巴掌。

    ‘……嗯?’

    系统疑惑。

    它清晰看见宋微时瞳色变了——在山神世界,宋微时眼睛一变色就意味她在施展异能。殿中朱澜与殿外路过被定住的鸟应该都是异能搞鬼。

    怎么温太后没事?

    宋微时可不是那种被甩了一巴掌就委屈兮兮找人诉苦撒娇的性格,她不把打人者的面皮剥下来就算不错。

    但此刻,宋微时被打偏的脸半天都没正过来,眸中颜色变幻多次。

    系统觉得奇怪,将视角放大到整个皇宫——

    然后它看见御膳房囤在桶里的鱼被神秘力量剁成了好几块,桶里的水也浑浊了;御花园里的草木凋零一半,吓得宫女们跪地开始祈求上天;司制司绣好的绣品忽然裂开,稀稀拉拉落了满地……

    打她的是温太后,可站在她面前的温太后半点事没有,无辜者却遭灾遭难。

    系统将这个发现告知温太后。

    温太后嘴角微扯,转身拿了烛火将那幅绣图烧了。

    系统:‘皇帝面前的桌子塌了。’

    “还不滚出去?”温太后冷冷问。

    系统:‘湖干了。’

    宋微时转动着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她五指张开贴到红肿起来的脸颊,停顿几秒,脸颊又恢复如初。

    宫女头上几乎不会有饰品,服饰颜色淡雅清新,面上也不准抹得太浓,确保她们伺候的主子站到她们中间能一眼分清谁是干活办事的。

    如今宋微时的长相只能算个清秀,没有被权力与财富浸润的精致感,但那双眼在这张脸上格格不入,攻击性极强。

    “你重生了。”宋微时唇瓣机械般开合,从中吐露出完全不符她外表的语气,“那又怎么样呢?你只要活着就摆脱不了我。”

    “所以我们都安分点,你把这个姓朱的赶到六局,我来当你的宫令。”

    ‘她想天天接触你。’系统似是自语,“她来这里的目的是天天接触你?不,她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获得的方式是长期与你接触。”

    温太后顺着系统的话沉思,极其突然地,那只冰凉指尖触碰到她颞部,宋微时阴恻恻的话音响起:

    “你脑子里谁在讲话?”

    温太后:“……!”

    她猛然后退,宋微时那只手跟着朝前一伸,似是想抓住她的腕——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中止动作,僵硬停在半空。

    ‘她不敢勉强你。’系统没有被看穿的恐惧感,它知道某种程度上宋微时的确无所不能,‘不要怕。’

    “谁在讲话?回答我!”

    宋微时的表情变得极其阴沉可怕。

    温太后怒极反笑:“回答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别以为你重生就……”

    ‘嗤——!’

    温太后手速极快,在宋微时身形一晃瞬间逼近眼前时,用藏在袖中的金钗朝前一刺——

    “……”

    宋微时眼珠轻转,慢慢从温太后平静的眉眼转到淡色的唇,她笑了:“你以为这样能杀死我?”

    温太后两指碰到她颈侧:“你快死了。”

    “我不会死,”宋微时唇角轻勾,下颌靠着她的肩,“我会变成朱澜,会变成你喜欢的那只金孔雀,会变成伺候你多年的老嬷嬷……”

    “还会变成你手中染血的凤钗,你爱穿的长衫……”

    她没有说完,环抱温太后的双臂就失力坠了下去,整个身体倒在地上,唯有那双眼睁着,眼珠还在盯住温太后。

    温太后垂眼望着她,直到朱澜从身后跑来告罪:“太后赎罪,我方才……”

    “把她烧了。”温太后随手丢了金钗,“你要亲眼看见她烧成灰。”

    “……是。”

    朱澜没问太后怎样强撑病体杀了这刺客,她满目担忧注视着温太后慢步离开-

    这不是温太后第一次动手杀人,那宫女死前笑着说的那番话如魔咒不断响在她耳边,让她不得安宁。

    温太后坐回到梳妆镜前,她先用干净帕子用力擦拭着被宫女碰过的地方,然后专注地望着镜中人的眼。

    系统知道她有话说,也知道温太后状态不对,它在等。

    过了一会,温太后短促笑了声:“你说她第一个会变成什么回来找我?这面镜子吗?”

    “或者是你?”

    系统安慰的话卡住了。

    温太后摇头,凌厉眼神慢慢软下来:“这样也好,一次杀了她总觉得给她痛快了,一次次杀了她痛快的才是我们。”

    “我们玩个游戏吧。”温太后抚摸着眼角,那一片肌肤被她擦红了,妖异得漂亮,“等我杀够她十次你就显形出来见我怎么样?”

    “原本你说要让她依赖我再杀了她,如今这情形也没法让她依赖了,但我的确又想见你。”

    系统死寂的情绪被前面几句话唤醒。它没有眼睛,但它却好似透过镜中人的眼睛回望温太后。

    它说:‘好。’

    一夜好梦。

    自从系统出现后,温太后格外在意自己夜间做了什么梦。

    曾有一次她梦到系统显形,与年少时期记忆中一样美丽动人,哪怕只穿一身素白衣衫都漂亮得不像话。

    正如系统表现出来的那样,它的模样清冷,肤色冷白,似是不擅长以人型露面,所以表现得有两分笨拙——看在旁人眼中便是高冷。

    但温太后与它有独特的默契,一眼就看出它不喜欢人群,挥散宫人与它独处,只是聊着聊着……

    梦境一变,她与皎洁白影倒在床榻之内,墨发交缠。

    梦醒后系统与她对话时略有些许不自然,会将系统的话翻来覆去想多遍的温太后怎能听不出来,她懊恼极了,偏偏懊恼当晚还做了类似的梦。

    好在昨晚一切如常,温太后松了口气。

    她太久没见血了,杀了那宫女心情一直平复不下来,跟系统聊了许久也难掩面上亢奋。还以为夜间又会以梦冒犯系统……

    第87章 因你而在。

    ‘你身体很虚弱。’

    温曲不是真正的系统看不到温太后身体数值的面板,但温太后今天清醒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它提醒:‘那些公务让朱澜处理就好。’

    温太后年少时期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被打被骂是常事,冷天因没有衣服穿只敢窝在床上。

    十三岁那年在雪地里呆了太久,之后入宫担惊受怕长期睡不着,再加上各种陷害受罚,身体早就垮了。

    前世成为温太后亦是孤家寡人一个,对身边人始终提防,哪怕对疼爱的宋微时也是照顾多数,几乎很少有交心时刻。

    这一世系统空降在她脑中以不容拒绝的方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让她下意识信任,偶尔也能将思绪暂停,只听系统吩咐就好。

    “嗯。”温太后浑身都是病,每天药水药丸当饭吃,真正的饭食却吃得很少。

    选秀结束后她就不再每日上朝,只派了两个女官盯着幼帝一举一动。

    今日照常休息,温太后一睁眼便觉得眼前深色床帐晃出残影,头晕目眩极其难受。

    她试了下自己额头,冰冷冷的,只得叹了口气躺下。

    再过一刻朱澜就会给她送药进来,她吃下药丸睡一会能好很多。

    床帐动了。

    温太后眼瞬间睁开,看见那张探入床内的脸。

    ——那实在不像一张人脸,煞白煞白,唇又红得滴血,黑漆漆的眼珠子似是控制不住上下颤动。

    ‘宋微时。’系统无语,‘把这张脸弄成谁看不出她是鬼?’

    这张脸温太后本该认得,因为她们朝夕相处。

    “朱澜。”

    温太后撑起上半身,软被慢慢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单薄身体,面色难看:“你杀了朱澜?”

    顶着朱澜脸的人歪头,像是听不懂人言,反应半天才咧开嘴角:“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想当你的宫令吗?你不给,我只好自己来拿。”

    “准确来说——要不是你吝啬我也不会用她的身体,是你杀了她。”

    怪力乱神之事温太后听得多了,背后无一不是有心人在搞鬼。

    但眼前这张死气沉沉又艳美异常的脸不是假的。

    恍惚中她看见自己抬起手去摸这张鬼脸确认真伪,结果被这鬼长而湿热的舌头卷起吞入口中,险些整条手臂都没了。

    温太后被脑中声音唤醒,她离这张鬼脸只剩毫厘。

    这双不似人类的恶鬼眼直直盯着她,眸中充斥着血腥、恶意……看一眼就会被吸入她的世界,被无边冷意包裹。

    温曲:‘朱澜应该还有意识。’她的反应迟钝,刚刚眼珠又不听话地乱动,显然宋微时还未将这具身体驯服完成。

    “……”

    温太后十分清楚若不是温曲叫醒她,她可能会跟这只披着人皮的恶鬼四肢交缠,做出越轨的事来。

    比起生命遭受威胁,身体与思想不受控制更令她胆寒。

    这只恶鬼以后都会以这种方式掠夺她身边人的生命?

    ‘朱澜’低头就能望见床上人十指收紧,床单被抓出褶皱,于是看完朱澜记忆的不满在此刻烟消云散。

    能让这人不快活,那她就快活了。

    朱澜前半生零落无所依,后半生全都围绕着温太后。温太后把她从水中救起之后的记忆明亮又清晰,不似从前朦胧又灰暗。

    搜刮所有记忆时,宋微时有时是亲历者,有时是旁观者——她冷眼旁观朱澜被记忆中面目全非的虚影折磨,又能亲身感知温太后教朱澜认字时的温柔。

    这具身体对温太后的深厚情感死死压着她伸出去的手,否则她早在诱惑温太后靠近时就抓了上去,通过更亲密接触获取碎片。

    朱澜早就死了,但她的记忆和情感还束缚在躯壳之中,遇到她在意的人就会被唤醒。哪怕没有魂魄,这具身体也想要继续效忠。

    就在宋微时想强行消散朱澜记忆时,温太后出声唤道:“朱澜。”

    ‘朱澜’身体僵住,煞白面容蹦出一根根黑筋,还有死气缠绕。在温太后第二声呼唤下彻底崩溃,身体痛得站也站不住,表情狰狞恐怖。

    温太后眼中没有情绪。

    朱澜的痛苦几乎能凝成实质,仿佛要刺向她的眼睛——

    但温太后只是依照系统交代的那样一声声叫着,将朱澜推向更痛的深渊。

    几声粗喘后,‘朱澜’捂着脑袋神情痛楚,却是低低笑着:“别叫了别叫了,就算她想回应你也只能动动眼珠子动动手指。再过几息我就能完全掌控这具身——”

    “朱澜,用你腰间的刀自。杀。”

    温曲:‘……’

    ‘朱澜’不笑了。

    她狠狠瞪着自己哆嗦着抬起的左手,想也不想就用右手压过去。

    这在旁人眼中诡异的动作却令朱澜额上冒出冷汗,她整张脸都在抖——

    终于,左手摸到了腰间匕首,她‘噌’地一声抽出来。

    当脖间被那条血线染红时,温太后抬脚踢向‘朱澜’蜷缩的身体,将其踢到地上去。

    床帐合拢,‘朱澜’听见床内那人冷声道:“现在是朱澜自己杀了朱澜,别想把我与你这种怪物相提并论。”

    她在回应宋微时那句‘是你杀了朱澜’。

    ‘朱澜’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头一歪,眼睛紧紧闭上再也没能睁开。

    尸体嘴角却在往上扬,不知是定格了宋微时离去时的最后一个表情,还是朱澜自己因解脱而愉悦。

    温太后重新躺了下去,空中冷意未散。

    她意识到系统半天没说话,不放心道:“系统?”

    ‘……我在。’

    温太后缓了口气:“我睡了,头疼得厉害。”

    话音中不免带上撒娇意味。

    温曲:‘好,有异常我会叫醒你。’

    “嗯。”

    地上那具尸体除了脖间致死伤流了一点点血以外与睡着无异。

    温曲知道一定有一缕她看不见的气息幽幽从朱澜身体里钻出来,也许它已飘进床帐内恨恨盯着温太后,也许它正满房间寻找下一个宿主,也许……

    但那有什么关系?想到温太后果决冷漠的模样,温曲自嘲自己想多余,温太后对宋微时的厌恶不比它少。

    甚至温太后现在都没记住宋微时的名字,以那个宫女代称-

    温曲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它醒来就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

    它竟然可以坐起来!

    要知道它只是一团存在于温太后脑中的意识,没有身体……

    周围景象眼熟,分明仍在温太后寝宫中。

    温曲心中有了一个离谱猜测,等它掀开被子下床跑到梳妆镜前得到证实。

    ……它真的变成了温太后,不、不对,应该是它能操控温太后的身体。

    镜中人长发披散面色红润,眸色清明,根本不像久病之人该有的状态。她沉默地抬起双臂,发现自己的意识与这具身体居然没有一丝违和感。

    当指尖触碰到面颊时,身体忽而浑身一颤,口中难以自制发出一声嘤咛。

    “……”温曲微微睁大眼睛。

    这、这是她叫、叫的?

    ‘系统,是我。’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与此同时温曲的太阳穴一阵胀痛,她指尖颤抖着抚上去。

    比起疼痛,温曲更在意另一点。

    镜中人眼神慌乱,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样弥补的孩子。她声音不稳地问:“我怎么会成了你?”

    因为她就是她,所以在她身体里待久了会抢占她的身体吗?温太后的意识会因她的出现慢慢消失吗?

    一个世界是不是只能允许一个有意识的温曲存在?

    温曲不能铸下大错,她已经在其他世界死了一遍,而且死得没有回旋余地,她来到这里是想让这里的温曲从宋微时的梦中解脱,并不是……

    ‘我没事。’温太后觉察到温曲激动的心虚,连忙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以跟你换,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我不讨厌。’

    ‘我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比我在身体里要有力一些?’

    温曲静静听了一会,点了点头。

    ‘那就劳烦你在这具病恹恹的身体里待一天吧。’温太后笑着说,‘目前我也能操控我的身体,你别担心我会消失。’

    正说着,温曲抬起的手又被另一种意识操控放下。

    这种体验的确很奇妙,她清晰感知到这个举止不是出于自己的想法,可又不会排斥另一种意识的行为。

    ‘放心了吧?’温太后语气听起来竟带了一丝……活泼?这在从前是绝不会有的,好像把身体让出去是多么轻松的事情一样。

    温曲垂眸看了会这具身体的手,她抿唇:“你真是太胡闹了。”

    脑中声音响起时太阳穴的疼痛也一直在持续,她当然知道不是温太后搞得鬼——那就是她平时在温太后脑中说话时,温太后也会疼吗?可她从没告诉过她。

    虽然温曲跟温太后离得那么近,但她不说疼的话她根本不知道,她也不会将视角放到温太后身上,只是因为她们离得近、无话不谈。

    温曲想到什么,猛地回头。

    ……地上属于朱澜的尸体没有了。

    能自由进入温太后寝宫的人屈指可数,没理由看见朱澜尸体不去查看温太后情况,这期间也不可能不会惊醒温太后。

    温太后也从她的眼睛看见异状,说:‘那个宫女又变成别人了?’

    温曲:“恐怕是的,她想接触你……我,最佳人选应是第二个持有金令的女官窦君。”

    ‘窦君跟着我们的时间不长,可能没有朱澜忠心,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温曲不是没注意到温太后的称呼从‘你’‘我’变成了‘我们’,她直觉挑明这个变化会影响她与温太后的关系,所以不提。

    ‘没有亲手沾血不要紧,等她出现就将身体给我,我来。’

    温太后又说。

    她不能理解系统是什么存在,大概将其等同于天外来的小神仙,不沾红尘,杀人何必劳烦它,反正她已做过多次。

    温曲想说不必,倒也不是没杀过……宋微时。但提起往事又要解释许多,所以温曲沉默了。

    第88章 爱拯救之。

    ‘有人来了。’温太后将视角从温曲身上移开,‘窦君。’

    窦君是六局中窦尚仪的亲侄女,窦家在朝中颇有声望,先帝在时还出了个贵妃。

    掐指一算窦贵妃曾给温太后下了三次毒,两次失败,剩下那次下的毒至今未解,需要窦家嫡系的血制成丸子每月服下续命。

    窦尚仪虽然姓窦,但生母不详,连嫁三夫统统守寡,最后被婆家扫地出门入宫当了宫女。

    窦君与她身世相仿,是窦尚仪于窦家门口捡到的弃婴,带回宫中偷偷养大,期间差点被窦贵妃害死。

    窦尚仪性格强势,又在尚仪局当了十多年尚仪,她将窦君视作亲生女儿管教极严,要求窦君事事都要做最好。

    任谁也看得出她是想把尚仪之位传给窦君的,奈何窦君人长得秀气性子也秀气,平时说话都怕被人听见了,一分窦尚仪的威严也没学到。

    窦尚仪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为窦君想出路,听闻窦家不安分,每月送解毒丸的日子总是不规律,窦尚仪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拿到窦家解药方子,用窦君的血炼制解药。

    她这一手倒是让窦君成为温太后心腹,但直接断了窦家的路。

    窦家明面还是京中几大家之一,实权却已被温太后捞得差不多了,就等吸干窦家这些年攒的资源把它彻底踢出朝局。

    窦君一没有朱澜自裁的魄力二不会为温太后死而后已,平日在温太后身边就没什么存在感,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朱澜身后进进出出。

    她死了也不好办,温太后需要再从窦家嫡系中选人炼药,可能会给窦家东山再起的机会。

    来者轻手轻脚,五官正常,眼睫如平时一般半垂着,嘴角轻抿,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脸没变。’

    温太后与温曲心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她绝对不是窦君。’

    温太后一愣,又将视角转到自己身体上,不错过这人一丝表情变化:‘你先说为什么。’

    ‘窦君对窦尚仪很尊敬,她不爱戴首饰,却珍藏窦尚仪送的镶金玛瑙手镯,且只戴右手。今天她戴成了左腕。’温曲说。

    温太后:‘观她裙摆脏了一块,窦君好洁,又受窦尚仪影响非常在意仪容仪表,绝不会在见我前走泥路。’

    从细微末节出观察壳子里换了个人本就有赌的成分,两人想法一交换,这成功的几率大了几分。

    温曲又说:‘宋微时应该能看见窦君记忆,她想装成窦君留在你身边,但她又不可能不知道你会对窦君提防。’

    她将温太后与温曲分得清楚,这具身体不属于温曲,不应随意混为一谈。

    温太后接话道:‘所以她八成会伪造出另一人被她夺舍的假象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说话间,窦君一步一步走到温太后面前。

    她外貌与往常没有区别,整个人安安静静、腼腆无害。她从不会用直视温太后的脸,眼睛顶多只看到温太后腰间,做足了下属的样子。

    乍一看还以为她比朱澜更忠心。

    “见过太后,朱姐姐的尸身……我已经搬走了。”

    提到朱澜,窦家语调不由低了下去:“这是您的药。”

    她端着熟悉的红木食盘,上方搁着三足玉敦,里面装着温太后每月要服用的解药,须由窦家嫡系子孙的血炼制。

    随着窦君靠近,温曲打量的眼也慢慢垂了下去,睫毛掩住眸中神色。

    她说:‘能让她这么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温太后:‘可能是你。’

    温曲:‘?!’

    温太后:‘你所说的前世没有遇到这样的她,这一世唯有你是变数。’

    温曲本想说‘我对宋微时没用’,但宋微时比她更了解这些世界,她觉得没用不代表真的没用。

    温曲见过温太后生吞药丸,她以为就是平常吃药——可这玩意端到她面前,那股浓郁的、令人不适的气味瞬间黏在脸上,唇瓣也被玷污得发涩。

    “太后?”

    不过迟疑几秒,窦君上挑的凤眼轻眯,眼皮骤然一抬,双目如寒光刺向‘温太后’的脸。

    只一刹那窦君的表情就变了。

    “温曲?……温曲?!”

    属于宋微时的声音从窦君口中冒出。

    哗啦一声,‘窦君’直接将救命丹药连同食盘摔到地上,她上前一把攥住温曲想逃的手腕,眼珠亢奋地变了色:“你居然在我的记忆里?!”

    ——正如温曲在金殿中能一眼认出宋微时换了个魂,宋微时也以极短的时间认出了她。

    “别跑!你……”

    觉察到温曲要干什么,宋微时声音几乎称得上尖厉。

    但温太后没给宋微时说第四个字的机会,她立即夺取身体的操控权,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狠狠甩了宋微时一巴掌。

    这一巴掌像是某个开关,将窦君的脸打回原形——

    眉眼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波动着,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叫人不寒而栗。

    一张脸在两种容貌间扭曲变换,却无法停在任何一种容貌里,连声音都变成两道不同音色交融的和声:“你没有重生,你什么都不知道!”

    “……朱澜是被她杀死的,窦君。”温太后手都打疼了,她轻轻晃着泛红掌心,面无表情,“朱澜尸体被她埋在了哪里?”

    窦君的脸波动得更频繁了。

    “尸体上的刀子有没有取出来?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吗?你替她理过衣裙吗?她的钗发乱不乱?”

    窦君的面容极其痛苦,她的声音一点点从宋微时的声音里剥离出来,虚弱且沙哑:“……我……我没有……”

    愧疚几乎要将窦君掩埋。她是个没用的废物,当怪物抢占她身体的时候她没有一点反抗余地,她亲眼看见怪物把朱澜尸身随意丢进水井里。

    该怎么捞出来?还能不能捞出来?朱澜可是太后身边的女官啊,她怎么可以死在幽暗冰冷的井底?怎么能连个墓碑都没有?

    宫人们说得没错,窦君是个心性柔软的软柿子,哪怕有个当尚仪的姑姑她也能被人捏来捏去。

    朱澜是唯一不会占她便宜、把她当朋友的人。

    可是现在……

    ‘窦君’嘴里发出刺耳尖叫,她捂着脑袋一寸寸弯下腰身,直至双膝跪在了地上。

    良久,声音消失。

    她竟任由愧疚活活把自己逼死了。

    这次宋微时没有变成游魂消失。

    宫殿开始晃动,接着眼前被黑漆漆的虚幻世界取代。

    “你不会以为她来帮你吧?好、好好好,我没办法在你脑中重现前世记忆,我动不了你,那你就睁眼看看你前世没有她是不是过得更好!”

    浮在半空中的女人指尖轻动,温太后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不断滚动的卷轴。

    前世情形连成一幅没有尽头的画重映着。

    她看见小女孩孤苦伶仃守在城门口等守卫施舍,看见入宫后的女孩夜间不敢睡觉、数着落雪声等天亮,看见小女孩中毒上吐下泻,又吐又哭……

    她隐忍、蛰伏,不敢哭不敢笑,面部僵硬,渐渐与背景中那些宫人们融到一块,从画卷主角变成众人之一。

    而在她漠然眼神里,宋微时是唯一的亮色。

    这个被算计入宫的小姑娘跟她年少时多么相似,她心中恶意横生,既想毁了她又想宠着她,也不是没想过把她宠到天上去再将其摔碎。

    宋微时的确被她宠坏了,不是那种随意夺人性命的坏,是被家人辜负多次仍会为他们的哭泣伤害好人的坏。

    皇帝是女身,这是温太后会带进坟墓的秘密,所谓怀孕不过是给个借口,只是全然不知的宋微时又开始哭闹——

    她不会对自己宠出来的蠢货失望,但她的寿命将尽,她再不让宋微时学会生存就没机会了。

    所以她根本不是系统口中‘发现宋微时不爱你自断生路’,是没日没夜为宋微时铺好后路致使身体虚弱。

    结局并不令人唏嘘,她们都得到了想要的。

    宋微时从温太后怔忪的表情中获得快意,*她冷笑:“她不叫系统,她也叫温曲,跟你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

    温太后的父亲没有给她取名,母亲只给她留了一个小名,但很多年没人叫了,温太后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不敢告诉你她的来历,因为你不论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活得这么成功,而她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逃到你的脑子里苟且偷生。”

    “你把她交出来你还是你,我可以让朱澜、窦君,还有你培养的小皇帝都活过来,还可以给你一个称心如意的宋微时。”

    “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做——”

    宋微时:“你的余生都会在杀戮中度过,你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我,我会不遗余力接触你,变成动物也好,人类也好,行尸走肉也罢,你的身边会有无数个我。”

    “她不能保护你,她甚至不敢在我面前出现。”

    言出法随,温太后瞬间被无数张看不清面容的人们、飞禽走兽们包围。

    它们用各种声音各种语调重复宋微时的那一段话,一句一句从平和到愤怒最后声嘶力竭,它们在以这种方式逼迫中间的人做决定。

    温太后的眼睛跃过层层叠叠虚影看向宋微时,她轻声道:“你不要把我将你扯到一块,我并不需要一个称心如意的宋微时,你也别将我跟她分得太开,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之间的联系。”

    “你很狂妄,她不想见你被你说成胆怯,她想活命被你认为苟且,她跟我相处愉悦却要因你不喜而处处受限,我真的想杀了你。”

    温太后笑道:“所以我不介意杀光你变成的所有人或物,我不介意杀到全世界只剩下我跟她,你听清楚了吗?我一点也不介意。”

    “或许你会纠缠我直到我死那刻,但我不介意,因为你的纠缠证明她还存在。”

    “我不需要她显形,不需要她再为我付出什么,她被你折腾得够累了,剩下这些事我不介意我来。”

    温太后眼神轻慢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虚影,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剧表演:“谢谢你让我更了解她。”

    宋微时的幻境破了。

    温太后重回那张榻上,但不只有她一个人。

    她唇边淡笑凝滞,眼眸清晰倒映着这道虚幻白影。

    年少时期如鬼魅般占据她梦境的虚影重新出现了,她的面容被不真切的白光虚化,随时能消散成光点,可她知道那双眼正温柔地注视她。

    “你……”

    “记忆世界觉察到你对我的感情比对宋微时深厚,所以不愿接受现实,开始崩塌了。”温曲平静解释,“你快要消失了,我会被迫去往下一个世界,遇见下一个我。”

    温太后顿了一下,她笑:“原来最坏的结果不是下半辈子被她的鬼脸纠缠,而是我们都要离开。”

    “……并不算最坏。”温曲蹙眉,她不喜欢温太后用任何负面词语形容她们,“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消失在宋微时的记忆世界,但会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世界。”

    “难道我的世界不比她的世界好么?”

    温太后没来得及回答,世界崩塌只在一瞬间。

    第89章 邂逅梦中。

    这是一个温曲没有经历过的世界。

    在不久将来原有的社会秩序会瞬间崩溃,极端恶劣的天气与随处可见的怪物让每一天都成为人类的末日。

    而现在——

    温曲仍是一团没有身体的意识,它存在于一个同样名叫温曲的小孩子脑中,它称呼她为a。

    说来好笑,它的到来并不顺利,因为a脑中原本就有一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识。

    竟然是真的系统。

    系统对它的到来毫无觉察,喋喋不休向a介绍系统功能,包括灵泉空间、积分抽奖、系统商店……

    一堆不仅能保命还能帮助a在混乱末世中建立自己势力的金手指。

    ‘你花费的积分会成为我的经验,我现在才1级,只要我升到10级我就可以跟你解绑,并把剩余的积分变成你想要的东西统统兑换给你。’

    系统傲然道。

    a低声喃喃:“我已经穷出幻觉了吗……”

    系统:‘……’

    系统气急败坏:‘你现在有什么愿望我立即帮你实现!你才是幻觉!你全孤儿院都是幻觉!!’

    a小声说:“啊,幻觉还会凶我。”

    系统真的要气炸了。

    系统来到新世界只有一次绑定宿主的机会,契约一成概不退换。

    它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好拿捏的笨蛋宿主——父母双亡的孤儿,目前愿望简单到仅是吃饱穿暖而已。

    任务完成后一定能剩很多积分给它,它绝对会大赚一笔。

    谁知道这宿主跟脑子有坑一样非说它是幻觉!要不是不能解绑,系统才不会倒贴经验给她演示自己的功能。

    当a面前凭空浮现出汉堡、薯条、汽水这些她想吃但一直没钱买的东西时,a吓得倒退两步。

    系统傲娇哼道:‘相信我不是幻觉了吧?这点东西花了不到3积分,你随便做个初级任务就能买十倍!!’

    谁知a非但没有高兴还跟它急:“你去哪偷的?!天哪我会不会被抓?!你真的要害死我了!”

    系统:‘…………’

    不开玩笑,它想把这个宿主给炸了。

    a不敢吃也不敢跑,催促系统把食物赶紧还回去,尽管她馋得说句话就要吞一声口水,看得系统恨不得掰开她的嘴往她喉咙里戳——

    就不能吃了吗!就不能接受你有金手指的事实吗!就不能当个正常主角走上人生巅峰吗!

    a和系统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好几天,a终于勉强相信系统存在。但末世还未开启,系统的任务发布不了,a的生活没有因系统到来改变。

    温曲冷眼旁观系统与a互动,过了几天孤儿院新来了一个小女孩。

    它认出是幼年时期的宋微时。

    小宋微时矮矮瘦瘦,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胆怯美丽的小猫。面对孩子们的打量,她躲在院长身后不敢出来,唇咬得殷红。

    a没有给她过多关注,还在脑中与系统斗嘴:

    ‘多囤食物?你真是来搞笑的吧,我昨天都没吃饱耶!还多囤,我明天能吃饱就不错了……’

    ‘那你等着饿死吧。’系统冷冷道。

    ‘切,亏你还说能满足我的愿望,该不会那天变出来的汉堡是假的吧?我一碰就会消失那种?哎呀我当初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几天怎么把你当成真的呢?!我今晚一定早早睡觉,说不定明天你这个幻觉就消失了!’

    a不甘示弱:‘我真讨厌别人在我脑子里叽叽喳喳!’

    系统又气了个半死。

    当晚等所有人都睡下,系统再次倒贴经验变出一桌子菜,咬牙切齿:‘你吃!你看能不能吃着!’

    a撇嘴:‘你明知道大晚上我没有胃口,你故意的。’

    系统:‘……啊啊啊啊!’它一个金手指系统为什么要活得这么憋屈啊!

    a盖上被子翻了个身,似乎真的要睡着了。

    系统气疯了,不断在她脑中输出,a就是不理——

    温曲本来打算再观察几天,然后系统叭叭叭给它叭烦了,它直接把系统力量吞噬了。

    毕竟系统只有1级,是个就会画大饼的菜鸡。

    它看出a是故意激怒系统,好免费从系统那获取东西。她忍耐力也强,明明饿得要死还能对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视若无睹。

    a睡的房间一共有六个小朋友,房间狭窄,按理说饿着肚子睡觉的几个小朋友应该早被菜香熏醒了。

    但除了a默默咽口水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反应,温曲猜测系统设置了什么障碍,只有a能看能吃。

    因为想利用系统功能,温曲没有吃掉系统意识,而是把它关进小黑屋。

    摸索灵泉空间时,它抽空告诉a:‘这顿饭其他人看不见,四小时之后饭菜就会消失,不用想着留到明天给其他人分着吃。’

    a睫毛动了动,没有理会。

    次日早,a睁眼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桌子——上面的菜果然都消失了,她松了口气。

    捱过最饿的时候现在只剩庆幸,跟孤儿院的大家一起吃饭吃久了不习惯吃独食,虽然那一桌热腾腾的菜一看就很好吃,但她既不可能吃完也不可能不愧疚。

    还是这样好。

    她哼着小曲一个个把身边的小伙伴都弄醒,脑中系统问她:‘你高兴什么?’

    ‘呀,你还没消失啊。’a一边刷牙一边气它,‘我就说是幻觉吧?菜说没就没,桌上干干净净一点油也没有,哪有这种事啊。’

    系统沉默。

    a洗完脸都没等到它回复。

    她心中疑惑——这系统似乎不一样啦?之前明明很容易生气,一戳就要炸。

    a没有时间多琢磨,院长一个人照顾不过来那么多小孩,她必须去帮忙。

    午餐后系统突然说:‘昨天新来的那个在被你的小室友们欺负。’

    a正在洗碗,闻言远远朝院子里看了眼,见到几个小孩围在一起不知道干嘛,连忙放下洗到一半的碗就匆匆往外跑。

    她来孤儿院的时间长,这种事屡见不鲜,平时见到了也只能临时处理一下,遇到刺头还得去找大人。

    温曲已经继承了系统的所有功能,缩在小黑屋的系统先是惶恐询问多次它是谁温曲一概不理。

    后来估计是被冷暴力整破防了,系统开始愤怒地破口大骂。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冒牌系统!这个宿主被我绑定了你赶紧滚开啊啊啊!’

    ‘知道我是哪个分部的吗?你知道我上司是谁吗!你说话!!’

    ‘……’

    与此同时a跑到了那堆小孩附近,听见他们嘻嘻哈哈:

    “给我看一下嘛,我又不抢你的。”

    “就是啊,我看见姓胡的往你床上塞玩偶了,那这个就给我们玩玩怎么了啊。”

    “松手!再不松手我咬你了——”

    “……”

    接着几人乱成一团,你扯我头发我扯你衣服,啃脸咬手大喊大叫。

    身体瘦弱的宋微时没两下就被推到地上去,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平安符和白兔子玩偶,脸都憋红了。

    她身上压着两个孩子,有抢她玩具有故意拽她衣服的,还有直接往她腿上踹的——

    a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进去将他们都炸开,站在跌倒的宋微时身前大声道:“都滚去院门口罚站!”

    这几人还是有点怕她,不服气地嘟囔几句就各玩各的了,只有两个跟a睡在一个房间的女孩子拉拉扯扯去罚站。

    不过不是院门口,是她们房间门口。

    a身上还围着院长的旧围裙,手上还套着洗碗用的胶手套,手套上不知是油还是水,看起来黏腻得很。

    她转身看了宋微时一眼,叹气:“你回房间玩吧,等胡院长回来找胡院长玩都可以,离他们远点就是了。”

    顿了顿,她目光落到宋微时怀里的兔子玩偶上。

    玩偶被扯坏了一只耳朵,a倒是会缝补,但看宋微时这个样儿也不是能交出东西的人,她就懒得好心:“下回他们再动手你要么跑要么去喊胡院长,实在不行就把东西给他们。”

    越宝贝越会被人抢,还有趁机浑水摸鱼打人的。

    说完a就走了。

    她要洗中午所有人吃饭的碗,然后再把厨房和公用垃圾桶的垃圾提到外面倒了。

    院长今天出门有事,她得快点回来看着那几个调皮捣蛋的。

    “……”

    地上那人嘴角一抿,小脸阴沉。

    温曲看见她不高兴地丢开玩偶和平安符,像是嫌它们没用——至少没起到应有的效果。

    只一眼,温曲就知道宋微时又来了。

    大概很少将自己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宋微时怒不可遏,瞳孔激颤,眸色隐隐在红与绿之间切换。

    温曲毫不怀疑那几个欺负过她的孩子此刻掉头回来八成会被她的怒火烧成粉末,物理意义上的。

    宋微时盯着浑然不觉的a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面无表情的冷脸扭曲成无辜脆弱的模样,弯腰慢吞吞捡起玩偶和平安符,做足了可怜相。

    温曲想到系统放的那句狠话‘你知不知道我上司是谁’。

    真想回答系统:喏,你上司不就在这里卖惨吗-

    剧情中宋微时就是个需要人英雄救美的小可怜。

    a明里暗里帮了她几次,后来误会宋微时要把平安符送给自己而惹哭宋微时,再到末世爆发前夕宋微时发烧a去照顾,再到众人逃离小镇踹没有异能的宋微时下车a跟随……

    a一直是保护者的角色,现在可好,a还绑定了金手指系统——拥有更多保护宋微时的手段了。

    纵观剧情,温曲也明白a并不是非宋微时不可,她不止保护宋微时,如果有能力她想保护院里的每个人。

    所以温曲不应该阻止a救下宋微时,也不应该逼迫a承担还没发生的仇恨。

    温曲在压制想杀了宋微时的心情。

    说来怪异,她先前绑定系统去每个轮回遇见宋微时时她还不生气,可这两次轮回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自己’的悲剧,她一次比一次更想毁了宋微时。

    第90章 意图不轨。

    当天晚上住在a房间的一个小孩半夜渴了倒水时手滑摔了茶壶,又不小心跌进碎瓷片,第二天才被a发现紧急送往医院。

    离奇的是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a房间是两人睡一张床,女孩又睡在里面,绕过a下床那会a迷迷糊糊还问她去干嘛了,之后好像记得她又回来了,怎么会在地上躺一整晚呢?

    a睡觉向来不会太死,有点动静就醒了。她坐在病房外长椅上百思不得其解,想得太阳穴都在疼。

    ‘是宋微时搞得鬼,她想跟你住在一间房。’

    a还未从担忧情绪中脱离出来就听系统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这句话。

    “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你刚刚也看见她撞到我就跑,哪是想跟我一起住了?”a勉强维持冷静,“我不想吵架,你闭嘴吧。”

    ‘系统’真的安静下来。

    温曲不太明白‘撞到a就跑’和‘想跟a睡在一间房’哪里冲突?

    那个名叫苗苗的女孩出事后看见现场的几个小孩无一不恐惧不害怕,至少这几晚没人敢睡那间房,都去临时找其他房间睡下。

    唯独a为了不给院长添麻烦一定会睡在原房间……甚至亲自打扫好碎渣和血迹。

    温曲知道宋微时是故意撞上来的。

    在a打扫房间那会她就在门外阴影处站着,一声不吭地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盯着a背影。

    后来a匆匆忙忙要跟院长来医院,宋微时不满a的注意力全在苗苗身上所以才撞过来——宋微时那具身体瘦瘦弱弱,撞到a还自己往后踉跄两步。

    a愣了一下要去扶她,宋微时打开a的手就咬着唇跑了,a着急看苗苗的情况没有追上来。

    这就导致跑了两步回头等a的宋微时站在那像个傻子。

    温曲的第三视角清晰看见这一切,但a的印象可能只是不小心撞到宋微时还没道歉。

    毕竟那会整个院里都沸腾了,跑来跑去的小孩又不止宋微时一个。

    a在医院待到日落才被院长接回来,苗苗问题不大,就是人吓着了一直在哭。

    胡院长眼中的红血丝吓人,a看着心里难受,想去倒杯热水却发现没人烧水,壶里的水都是冷的。

    胡院长接过她手里的半杯冷水喝完,摸摸她的头交代她照顾好院里的小孩,戴好头盔又匆匆走了。

    a没有时间多想,她得去煮饭做菜,把外面一个个疯跑疯玩的小孩捉回来吃饭,忙到八九点又一间间房敲门去看睡觉情况。

    往常喜欢叽叽喳喳聊很晚的几个小朋友今天一言不发,窝在被子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a,小声说自己睡不着。

    a的心一下就软了,拿出旧旧的童话书给他们讲故事,讲到十一点才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封不死的窗户边沿有风透进来,总感觉凉飕飕的。

    a开着灯又把屋内扫了一遍,鼻子仍能闻到血腥气,她揉了揉鼻子,掀开被子上床。

    温曲有些佩服‘自己’的钝感力:‘……’有没有可能就是宋微时故意给你弄出血味?

    它没有问出口,因为没证据的情况下一而再说一个小孩居心叵测、罪大恶极显得很针对人家。

    虽然温曲本人就是最大的证据。

    a躺在床上睡不着,她还在自责昨晚为什么没发现。

    零点过几分,门被叩响。

    这个时间点加房间内似有若无的怪异与恐怖电影中即将发生事件的前奏一模一样。

    a却神色如常去开门,门外一脸疲惫的院长和一个小孩。

    宋微时。

    a眨眨眼。

    “这孩子被吓到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等我。”

    a诶了声:“我看见她躺在床上呀……”

    院长无奈:“我想牵她回房来着,路过你门口她就停着不动了,应该是想跟你一起睡。”

    a又眨眨眼。

    院长:“她刚来,跟其他孩子可能也没那么熟,你看今晚——”

    “好的好的。”

    a抓小鸡仔一样抓着小宋微时往房间一推,乖乖对院长说晚安。

    类似情况经常发生,每次有新小孩来a都会额外照顾一点,所以她们受了欺负或者睡不着了会小心翼翼找她。

    ——如果不是系统在医院说的那句话,a根本不会多想。

    系统说宋微时想跟她睡,宋微时晚上就真的来了!a狐疑看着宋微时爬上她的床,目光审视。

    温曲:‘……’你能看出宋微时不对劲才是怪了。

    果然,a什么也没看出来。

    想到系统,a这才发现它大半天没出声了!

    ‘哈喽系统?’

    温曲:‘我在。’

    a不自觉松了口气:‘你说是微时干的,她怎么干的?她有魔法不成?’

    ‘有。’

    ‘……’a沉默一会,突然嗤嗤地笑,后来变成呵呵,最后哈哈哈。

    被关在小黑屋的系统:不要水字数好吗!

    a:‘好好好,那你说她会什么魔法?隐形?把茶壶和苗苗一起推倒,再摁着苗苗不让她起来?那苗苗为什么一声不吭?哦,还捂住了苗苗的嘴?’

    ‘不用这么麻烦,她只需要操控苗苗的意识就行。’温曲说。

    ‘这才不叫魔法。’a哼道。

    ‘不管你怎样称呼它,宋微时目的达到了。’

    好好好,那么问题又来了,a:‘她跟我一起睡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又不会在夜间变成仙女教母实现她的愿望。’

    a今天给小朋友念的睡前读物是灰姑娘。

    ‘而且只为了跟我一起睡就把苗苗弄成那个样子?太荒谬了。’

    温曲没说话,a不知是想证明它是错的还是被它挑起兴趣,道:‘这样吧,我今晚不睡觉,如果她晚上有行动我就相信你的话。’

    ‘你可以不信,我不在意。’

    ‘……’a撇嘴。

    感觉系统比之前冷淡得多呢。

    ‘宋微时在看你了,上床吧。’

    系统又不那么冷漠。

    a看了过去,躺在她床上的宋微时早已抱着兔子玩偶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a:‘她没看我诶。’

    温曲:‘嗯,现在没看。’

    a:‘!’

    温曲:‘怎么?’

    a嘿嘿道:‘我以为你会费尽心思让我相信你。’

    温曲:‘没必要,早点睡。’

    这么一说a是有点困了。

    宋微时躺在a睡过的位置给她留了里侧,也就是苗苗平时睡的地方,a没放心上。

    宋微时第一次进这间房嘛,不可能知道苗苗睡在哪。

    ——那宋微时总看得见整个房间只有你的被子是皱着的?而且被窝也是暖的她感受不到?温曲漫不经心想。上次宋微时想跟温太后接触得到某种目的,这次应该也是一样,不可能有别的情感因素。

    a轻手轻脚上床想爬过宋微时,结果刚巧宋微时一个翻身。

    “……”

    还好a眼疾手快用手撑了一下,干笑两声,与面无表情的宋微时对视。

    “哈哈,不好意思啊,”

    正常来说a不应该尴尬,这种事太常见了。

    但乍一看宋微时的脸在黑暗中竟然在发光!衬得她的眼睛也黑漆漆的,像女鬼……啊不,洋娃娃。

    a生怕她觉得自己故意,连忙越过她躺了下去:“晚安晚安。”

    身边人安静极了,呼吸都很轻。

    房间里的血腥气似乎淡了,恍惚间a闻到一种先前没有闻过的香味,甜甜的很好闻。

    a睡着后,身边精致到不见人气的少女慢慢转身,眼睛望着a。

    半晌,她的手抬起在a鼻子上戳了一下,神情微冷,指尖沿着a的面部轮廓往下。

    温曲并不打算叫醒a,宋微时这模样它看不出杀气。

    它以为宋微时摸一会就会收手,或会趁a睡着自言自语说些有关她来意的话——都没有。宋微时看a的表情喜怒不明,她的指尖像在a身上刻意寻找什么,摸了又摸。

    …

    院里的生活一点也不无聊,a每天都忙得不沾地,很少有时间想有的没的。

    苗苗住院期间a一直跟宋微时睡,她的小室友一天不说话都行,安静得太过分了。

    a怕她憋久了心里出啥毛病,起床就也带着她起床,等她洗漱完牵着她一起去厨房,给她搬个小板凳让她等自己做饭。

    小室友从不拒绝她,当然也没理过她,反正她递过去的水果基本都会啃两口,剩下的都进了a的肚子。

    温曲不仅没告诉a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室友夜间会占她便宜这件事,还在小室友遇到危险时提醒a。

    所以a每次都能准确无误找到被小孩们抢玩具的宋微时。

    这天依旧是这样。

    “你怎么总被欺负?”

    a想拉起地上的人,结果她的手被那人避开,尴尬停在半空中。

    a也不介意,把随身带着的保温杯塞到宋微时手上,说没见她上午喝水。

    温曲对a堪称老妈子的行为视而不见,只在宋微时将平安符递来时提醒:

    ‘这平安符是她母亲遗物,她不会送给你,只是给你看看。’

    a一顿:‘啊?这样吗哈哈哈我差点伸手拿了。’

    其实a有点半信半疑,她认真盯着这枚平安符,发自内心夸赞:“真好,这东西可以保平安。”

    宋微时的手没有放下,睫羽半垂着。

    a动摇问:‘她这真不是给我的意思吗?’

    系统无情回答:‘不要自作多情。’

    a有种被冷气喷了一脸的感觉:‘我就问一下嘛。’

    a试探性说:“我看完了。”

    宋微时的手收了回去。

    系统说得竟然是真的!a眼睛一亮:‘好险啊!要是我拿了她会不会哭啊?虽然她看起来冷冷的不像爱哭的样子。’

    ‘会,还会跟院长告状说你抢了她的东西,然后你被院长罚站。’

    a莫名生出些许躲过一劫的轻快感,她向宋微时说了再见,边走边跟系统笑嘻嘻:‘哈哈哈怎么可能啊!她一看就是喜欢强撑的小笨蛋好吧。’

    ‘嗯。’

    系统仍是没有反驳她。

    a忍不住了:‘你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个编号001,我编号0001,可以算是它的老师。它说拿你没办法所以换我来了。’

    系统还真的回答她了。a追问:‘你比它功能多吗?’

    ‘我能预知未来,我跟你说的所有事情都是应该发生的,’

    a却敏锐道:‘你很不喜欢宋微时。’

    ‘……’温曲,‘没有。’

    a发出嘿嘿声:‘那你跟我重复一遍:我喜欢宋微时!’

    温曲:。

    ‘你不重复就是你喜欢!’

    温曲:‘幼稚。’

    a觉得这个新系统真好玩,明明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也不会配合她玩幼稚游戏,但不会真的冷暴力她,每次都有回应。

    不像那个一撩就爆的旧系统,一天到晚想法子驯服她,那点心思演都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