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玖中文网 > 都市小说 > 孽徒[穿书] > 60-70
    第61章 “没关系,我不会再问了。”

    人魔两界的通道虽然易进难出,但两界之间的消息并不是完全闭塞的。

    这世上不乏为了利益敢于以身试险的人,这些人有能力于两界通道中随意进出,也具有一定在魔界自保的能力。

    他们常年与魔族打交道,对魔界生态十分熟悉,常年做着常人轻易不敢碰的两界交易,以此获取暴利。

    自从魔骨逃入了魔界,便一直有仙门中人通过这些两界商人打探魔骨的消息。

    司青岚曾在人间游历千百年,就算是创立了朝瑶,也不时会抽点时间,前往人间游走一番。

    这样的人,她也是认识三两个的。

    为了让自己的消息不至于太过闭塞,她是有给这些人留下入山信物的,只是许久没有用到罢了。

    不过自从慕陶去了魔界,这些人脉便又有了用途。

    “这么大的事,我能探听得到,想来也瞒不住各大仙门。”司青岚说着,目光迷离了些许,似是若有所思。

    离玉原本以为想把主线进行下去,少说要等三年。

    可她如何都没想到,慕陶一个人跑主线的速度竟然会比原文里快那么多。

    系统从前说过蝴蝶效应,任何看似微小的改变,都有可能直接影响后续的走向。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原因影响了慕陶,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了原文中三年才能做到的事呢?

    是因为我吗……

    离玉缓缓垂下了眼睫。

    系统数值里,那百分之九十九的黑化值再也没有动过一点。

    是因为她,她改变了这个故事里太多的细节。

    如果原文中的小女主也有这样一个看不见的黑化值,那么她的黑化值应该一部分源自男主,一部分源自师尊,余下的部分源自于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

    她的恨意,她的执念,她的不甘,都是分散在不同地方的。

    所以她需要花很多时间,去一点一点将它们整合起来,在无所依归的迷惘之中,慢慢拼凑出一个满是恨意的自己。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离玉不禁想,是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从给出第一本心法开始,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对慕陶足够好,慕陶就不会黑化,不会变成原文后期里那一副杀神模样。

    在这个过程里,她失去了应有的分寸,让慕陶对她产生了太多的依赖。

    这样的依赖,甚至远远超过了原文中女主对男主的依赖。

    而她,原本以为这样的依赖没什么不好,反正她都会永远陪在慕陶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松开慕陶的手。

    可她到底还是将慕陶一个人丢在了魔界入口。

    就像原文里写的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理由,只是斩断了同心铃的羁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对所有的哭喊与哀求都无动于衷。

    那一刻,所有的誓言与承诺,或都变成了慕陶心底无法拔去的刺。

    慕陶不用恨这个世界,也不用恨其他人了。

    她只需要恨她就好了。

    因为这一次,是她一个人把这黑化值推到顶点的。

    一定是这样吧,慕陶在如此明确的恨意下,再也没有一丝迷惘,只是一心想着去到最高处,回来好好问问她,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见到慕陶了。

    她该高兴吗?

    等到再见之时,她该如何向她解释,如何消解她心中的恨意?

    离玉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很乱,乱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嘈杂了起来。

    那些零碎的小说记忆,还有和慕陶一起经历的过往,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慕陶的心情,以及不知今后如何自处的茫然,闹哄哄地挤占着她的每一寸思绪。

    “离玉?”

    “……”

    “发什么愣呢?!”

    “……”

    “我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啊!”司青岚又一次敲起了她的小桌板。

    离玉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了她,眼底满是忧心忡忡。

    司青岚见她这副模样,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把话继续说下去了。

    她沉思了片刻,轻声叹道:“我知道你难过,可是……往后我们与那个丫头,注定是不会同路了。”

    “是么……”

    “魔界向来强者为尊,她能杀了魔神,便可成为魔神,往后所有魔族都将听命于她,也不知以她如今的年纪和心性,能否掌控得了这样的权力。”司青岚越说越是担忧,“当初是我们放走了她,若有一日魔骨率领魔族祸乱人间,我们就是最大的罪人……”

    离玉:“是我,与你,与朝瑶都没有关系。”

    司青岚:“……”

    离玉:“我会自己承担。”

    司青岚:“说什么呢?”

    那一刻,司青岚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忍:“当初是我把她带回来的,你想带她离开之时,我也没有阻拦。”

    非但没有阻拦,还给予了一些帮助。

    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全算在离玉一人的头上。

    司青岚这般想着,轻叹了一声:“希望她只是想要自保吧……如果她能够安安稳稳留在魔界,也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离玉不太敢说,也确实摸不太准,剧情改变到如今这副模样,慕陶如今的心境与小说里写的必定截然不同。

    今时今日的慕陶,对人间、对朝瑶,应该都没有太大恨意才对。

    原文中的情节到底会有多少得到保留,主角最终又要走向怎样的结局,她还真不太好说。

    但有一点离玉是可以确定的,慕陶绝不可能安安稳稳留在魔界。

    至少,她们之间还有一面未见。

    慕陶的黑化值一直没有真正拉满,所以事情一定还有缓和的余地。

    这一面怎么见,在哪儿见,见面之后自己能否让那黑化值渐渐降下来,或许都和后续主线息息相关。

    系统只说,斩断同心铃,抛下慕陶,让其成长为一代魔神,是不可或缺的剧情节点。

    但是系统并没有说过,慕陶率领魔族祸乱人间,带着恨意杀上朝瑶,也是主线不可或缺的一环。

    离玉想到此处,思路稍稍顿了片刻,见系统没有出来反驳,稍微放心了一些。

    司青岚离去后,离玉一个人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她的思绪很杂很乱,但是想到最后之时,渐渐清晰了些许。

    她想,或许她不该留在朝瑶等待慕陶的到来。

    慕陶如今成为了魔神,系统最初希望达成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么对于她的限制应该也就解开了。

    她留在此处,等慕陶来找她,慕陶心中难免会有更多怨气,也难免会和朝瑶,甚至和整个人间仙门起冲突。

    可如果她主动一点呢?

    她去魔界找慕陶,避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冲突!

    她和慕陶好好解释当初的事情,就算系统会选择性屏蔽一些话语,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她一定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向慕陶解释清楚!

    离玉想到此处,不禁在心底向系统询问了一句:“重要节点已经过去了,我想去魔界找慕陶,你还会阻拦我吗?”

    【女主成为魔神,后续所有主线的前置条件已经达成,宿主可以随心行事啦!】

    听到这个回应的那一刻,离玉简直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她有了一种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出了头的感觉!

    天知道她等这一天等得人都已经麻了!

    离玉这般想着,一下子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她的脑子又短暂地糊了一下。

    她要现在就出发吗?要不要告诉司青岚一声?

    若是她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司青岚,司青岚会劝她拦她吗?

    今时不同往日,慕陶已经成为魔神,想必司青岚是不会轻易放她去魔界冒这个险了。

    离玉站在窗边犹豫了半天,最后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自己偷偷溜走。

    考虑到不辞而别已经很不礼貌了,为了别把好同事的心给伤透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留一封书信。

    人在有目标时,干劲总是很足,不管有啥事儿都是说干就干。

    离玉前一秒还在想留信的事儿,后一秒就已经一个瞬身坐到了书案之前。

    此处的笔墨纸砚纯是摆设,别说她不会用了,怕是原主从前也没怎么用过,一个个都摆成了古董,要不是收拾屋子时总会顺手以灵力焕新一下,如今真不一定还能拿来使用。

    研墨这种事,离玉在电视剧里见过,加点儿清水磨一会儿就好,这是用法力就能轻易做到的事。

    不过毛笔写字就要麻烦一些了。

    她觉得自己的字虽然算不上很漂亮,但也绝对不是丑的那种。

    只是这一次,在给司青岚留书这件事上,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笔触时浓时淡,还有三两处因手抖和错字留下的墨疤,怎么看都挺丢人的。

    留书写好的那一刻,离玉望着自己写下的东西,忽然生出了一丝想要毁尸灭迹的冲动。

    朝瑶三尊之首的离玉上神,该有一手这么丢人的字吗?

    这个问题很深奥……

    也许,可能,貌似大概,是可以有的?

    神仙嘛,什么事都可以通过术法传递,几千年都没怎么写过字,忽然十分手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不管了,反正都是给司青岚看的,丢脸也只会丢到司青岚那里!

    司青岚和原主似也不太熟悉,应该没有见过原主写字吧?

    就算见过也没什么好怕的,她在司青岚面前露出的破绽已经不差这一点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离玉将信纸轻轻折叠,塞进信封,用砚台稍稍压住了信封的一角。

    她起身欲走,又怕司青岚会注意不到这封书信,于是又往信封上添了一缕灵力,这才放心下来,提着裙子,步履轻盈地小跑到了门口。

    这才刚跑到门口,她便又停下了脚步,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思虑。

    思虑过后,她回身释出一缕灵力,将悬在窗边的那朵冰花收入掌心,小心翼翼放进了灵囊。

    下一秒,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大步迈出了这间不知往后是否还能再见的房屋。

    她要去找慕陶了!

    她想,慕陶一定等她特别久了。

    在过去的半年里,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慕陶说,虽然如今的慕陶不一定愿意听,但是没关系的,她可以慢慢来!

    离玉这般想着,双手结下一印,释出一道灵光,隐蔽了自身的灵息。

    “系统,指个路!”她在心底这般说着,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下一秒,系统淡金色的指引缓缓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她心底的欢喜便又因这一条淡淡的指引添了几分。

    就在她准备施法飞行之时,一个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吓得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沧溟尊这是打算去哪儿?”

    声音虽是响在耳边,四周却是未见任何人影。

    这个声音很冷,话语中没有一丝情绪。

    整个朝瑶山,除了微生玄烛,没有第二个人这么说话。

    微生玄烛不是从来不来朝夕池的吗?怎么忽然在这种时候来了?

    这不太正常吧……

    离玉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下一秒,一缕冰蓝的灵光落至她的身侧,缓缓凝出了还算熟悉的身形。

    她缓缓吸了一口长气,努力稳住了自己的心绪,不动声色地撤去了身上隐匿灵息的结界,淡淡应道:“不去哪儿,只是有些烦闷,想要四处走走。”

    “是么?”微生玄烛静静望着她。

    分明是冰冷的目光,却不知为何,如火灼般让她忐忑不安。

    离玉:“灵耀尊今日怎会忽然来此?”

    微生玄烛:“有事想与沧溟尊谈谈。”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谈的……

    就算有,八成也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真是令人头大啊,他就不能换个时间来吗?

    但凡晚一点,她都已经溜出山门了!

    早知如此,留给司青岚的那封信就该写短一点……

    离玉想到此处,不禁叹了一声。

    微生玄烛:“看来沧溟尊还是不太希望见到我。”

    离玉:“灵耀尊改天再来吧,我今日没有心情。”

    微生玄烛:“若是关于慕陶的事,沧溟尊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离玉闻言,不由蹙眉。

    短暂思索后,她将微生玄烛请入了屋中。

    她想,前往魔界一事,倒也不用急于一时,此刻想走的心既已被看破,对方也明显有事想与自己谈谈,那便先谈谈吧。

    在桌边坐下的那一刻,离玉顺手倒了两杯茶。

    茶水已凉,不过秋日还未转凉,倒也无需再次加热。

    微生玄烛接过茶杯,淡淡说道:“你那位小徒弟,现在怕已是魔界的新魔神了。”

    若是这件事,那她还是知道的。

    只是同样的事,司青岚来说,和微生玄烛来说,性质上似乎就是有些不太一样。

    离玉思虑片刻,轻声道:“她本性不坏,或许只是为了自保……”

    微生玄烛:“沧溟尊不必与我解释什么,那孩子是善是恶,我其实并不在意。”

    离玉:“那灵耀尊在意什么?”

    “仔细想想,两百多年过去了,我从未见她一面。”微生玄烛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泓死水,“若有机会,我也挺想见见她。”

    什么情况?

    微生玄烛怎么忽然说这个?

    他从前对慕陶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如今慕陶成为了魔神,仙门中人唯恐避之不及,他为何反倒开始想要见她了?

    这太反常了——

    无论是他今日的到来,还是此时此刻这个话题,都反常得让离玉感觉十分不安。

    因为摸不清对方的意图,离玉一时沉默着没有接话。

    微生玄烛见她不语,干脆把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听闻,那孩子对你很是依恋,你对她而言,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离玉:“灵耀尊,你来此处,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微生玄烛:“当然不是。”

    离玉:“既如此,何不开门见山?”

    微生玄烛闻言,微微抬起的右手指尖灵光一闪,那被压在书案之上的信封瞬间落到了他的手中。

    离玉一下慌了:“那不是写给你的!”

    她话音刚落,那信封便已化作飞灰,只留一张信纸,铺展于半空之中。

    那一瞬,她下意识施法想要将其损毁,却被一道灵光拦得结结实实。

    “微生玄烛!!!”

    好崩溃!她简直要疯了!

    这世上怎么有人可以这么不懂礼貌,一言不发就强拆别人的信啊!这还要脸不要!!!

    万般崩溃之时,离玉在微生玄烛眼底望见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微蹙着眉,静静看着眼前那封字迹歪扭的留信,显然若有所思。

    离玉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一颗心都似漏跳了半拍。

    这大冰坨子与原主似乎认识得很早,此刻他神色如此凝重,该不会见过原主的笔迹吧?

    她一个静养半年之久,如今贴合度倒是早就涨满了,可真要遇上了什么圆不上的破绽,也不知一口气会扣掉多少!

    离玉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贴合度,发现没有半点变化,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茫然。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气氛诡异得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好一阵沉默后,微生玄烛再次开了口:“你想去魔界,我可以不拦你。”

    有那么一瞬,离玉似在那双深黑的瞳眸中看见了稍纵即逝的凄然。

    ……是错觉吗?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贴合度没扣,微生玄烛也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非但如此,他知道了她想去往魔界找慕陶,似乎也没有非要阻拦的意思。

    离玉:“你……你真不拦我?”

    微生玄烛手中灵光散去,信纸悄然飘落于地。

    他抬眼看向离玉,沉声说道:“我是说,我可以不拦。”

    不是错觉,他刻意加重“可以”二字。

    所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可以不拦,但有前置条件是吗?

    离玉:“那要怎么才可以?”

    微生玄烛:“我要你一句实话。”

    很好,熟悉的关键词来了!

    又是当年之事,又是实话,又要真相!

    她可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她而言多少有点阴魂不散了!

    离玉:“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话音落时,忽见门窗之外出现了一层灵光结界,显然是微生玄烛准备将她困在此处了。

    微生玄烛:“如今慕陶是魔界之主,你想寻她,被我撞见,我将你困在此处——你觉得司青岚会不会反对。”

    离玉:“……”

    不是,咱就是说,非要这样吗?

    可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所以实话到底是什么?真相又到底在哪里啊!

    今天这山门到底让不让人出了?!

    “我就不明白了,这个问题你是第一次问吗?”离玉不禁头疼了起来,“既然不满意我给你的答案,你就问别人去啊,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呢?”

    微生玄烛:“你既知道真相,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离玉不禁深吸了一口长气,没好气道:“微生玄烛,哎我真是服了!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真相啊?你为什么就那么笃定我骗了你啊?”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离玉急得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都不是特别好了。

    短暂平复心情后,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冷静道:“微生玄烛,我问你,我真诚地,恳切地,发自内心地问问你,你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我对天发誓,我没有想要敷衍你的意思,我就是很好奇,你到底想要听到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

    “你能告诉我吗?”离玉认真重复着这个问题。

    “……”

    “或者我们换一个问题,当年之事,最让你在意的,如何都不能放下的,到底是哪一点——你能告诉我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离玉明显感觉眼前之人的呼吸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沉默得思绪都不知飘往了何方。

    离玉没有出言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这份沉默被他打破。

    忽然,她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见了一丝近似祈求的微光。

    微生玄烛问她:“四千年前……我休眠之后,北冥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千年前,北冥……

    那不是微生玄烛的老家吗?

    原文里写过,他住在北冥之渊。

    这怎么就扯上四千年前了呢?四千年前可没发生什么好事……

    【温馨提示:北冥,传说中日月星辰皆照不到的大海,位于世界的最北端,是一片极夜之地!】

    极夜之地,无光之海!

    人间戏文里,那位堕魔的古神,便是在一片无光之海陨落的!

    四千年前的北冥,莫非就是诸天仙神斩杀天魔的地方?

    微生玄烛是想问这个吗?

    他问这个做什么……

    “四千年前,天魔复生……北冥,是那一场神魔之战的战场……”离玉说着,小声试探道,“当时,可是波及到你了?”

    数秒沉默后,微生玄烛的双眼再次归于黯淡。

    他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离玉,你还是不想告诉我。”

    离玉:“不是……”

    坏了,密码错了!

    微生玄烛:“没关系,我不会再问了。”

    什么意思啊?

    这密码错误次数达到上限了?

    “我会自己弄清一切……”微生玄烛轻声说着,声音疲惫得有些不像话,“在那之前,需要你帮我个忙。”

    离玉一时心生愧疚,小声问道:“……什么忙?”

    微生玄烛:“帮我把魔骨带回来。”

    离玉不由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呢?!”

    那一瞬,万千思绪如麻,撞入了她的心间。

    她都来不及去厘清,便已置身于一片浩渺星辰。

    第62章 他以为我和慕陶是什么关系啊?!!

    星辰骤起那一瞬,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永夜般的虚空。

    万千星点或汇聚成河,或缱绻成云,或又只是零星闪烁。

    它们缓缓流转在这片虚空之中,那么悄无声息,无比璀璨,却又万般寂寥。

    离玉望着这片星海,忽觉一颗心空落落的,似有一种难以抵御的怅然,正于无声无息间在将她寸寸裹挟。

    黑夜、星辰,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这样的力量,引动了未亡城三百年的深怨,使得人间妖祸四起,更是破开朝瑶山门,从碎琼洞中盗走了上灵灯。

    她曾以为黑袍会是四千年前引怨堕魔的那位古神,却无论如何都没想过,做出这些事情的人,竟然一直都在她的身旁,在这朝瑶山中。

    所以,三百年前,微生玄烛路过未亡城并不是巧合。

    或者说,那确实是一个巧合。

    他巧合地路过了那里,看见了城外的槐国大军,看见了南国主君的不甘,看见了那个邪修,也看见了心中压抑着太多苦痛的秦若蘅。

    这一切实在是太适合成为一颗收集怨气的种子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用上几分力气,便能将这颗满是怨恨的种子种下,等它慢慢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难怪,难怪黑袍对朝瑶那么熟悉,不但知道微生玄烛何时入眠,还能轻易破掉山门与碎琼洞封印。

    她曾经以为,一个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出手,只用交付旁人一点力量,告知一个阵法,便能轻易破除碎琼洞封印的人,修为一定远远高于设下这道封印的她与微生玄烛。

    虽说无论向寒玉还是司青岚,都十分笃定四千年前那位古神已陨,但她始终怀疑黑袍就是那位古神,其实也是因为当初碎琼洞的封印破得实在太过轻易了。

    如今想来,并不是黑袍的修为多么高深莫测,而是那个封印于他而言本就是不堪一击的。

    微生玄烛怕是早在那次修补封印之时,就已经在封印之上做好了手脚。

    所以他当时说自己一个人就好,所以他让她不要插手,要她好好静养身体……

    是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上灵灯才会被如此轻易地被人盗走。

    从始至终,他一直都没敢出面,是在忌惮与她交手吗?

    那么后来呢?

    他想要得到上灵灯,但却错信了向寒玉。

    慕陶体内魔骨封印破损之后,她分明受到了重创,他为什么仍旧没有出现,为什么不趁机夺走上灵灯?

    若想得到上灵灯,得到里头的天魔之力,那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这个机会,甚至不会让他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为什么不那么做?

    刚才,就在刚才,他说想要见一下慕陶。

    他还说,想让她帮忙带回魔骨!

    难道说他的计划在中途发生过更改?

    在原本的计划里,他只需要得到上灵灯,再想办法破开那道古神设下的封印,就可以得到天魔之力。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魔骨的存在,所以干脆更改了原本的计划?

    没错,很有可能是这样,所以当他提及自己被蒙在鼓里两百多年时,话里中明显是有异样情绪的。

    如果他早就知道魔骨的存在,也许一切的计划又都和现在截然不同了。

    可他要魔骨来做什么呢?

    是破除上灵灯封印的损耗太大,以魔骨为引将其破开能减少损耗吗?

    还是说,如果魔骨中的天魔之力能够派上用场,便不用再碰上灵灯的封印,释放更加危险的天魔魂种了?

    但这也不对啊,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该先把魔骨弄到手中才是。

    在司青岚救她们回朝瑶的路上,在朝瑶的戒灵司中,甚至在她与慕陶奔逃于人间每一个日子里,他都是有机会把慕陶带走的。

    他没这么做,是忌惮魔骨的力量,还是因为天门未断,仍有后患……

    又或者,两者都有?

    在这两者相加产生的顾虑之下,他根本不敢轻易出手,生怕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也许在某一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计划失败了,需要重新制定下一个计划了。

    可偏偏她又折了回来,带着满身的伤与罪,为他送来了一个全新的机会。

    他很清楚天门只有在开启之时才能被摧毁,所以他静静看着她与司青岚承受着来自仙门众人的压力,一直等到仙门众人将她们逼迫到不得不去开启天门,这才愿意出手“相助”。

    如今,天门已断,她伤势未愈,魔界又传来了魔骨的消息。

    他知道,他的计划是时候继续进行下去了。

    只是微生玄烛眼底的执念告诉她,他真的就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离玉想不明白,这世上有什么答案,是非要用到天魔之力才能得到的?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他到底打算用天魔之力做点什么?!

    “微生玄烛!”离玉忍不住对着眼前的这片虚空大声追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真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虚空之中,幽幽回荡着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

    携着一如既往的冰冷:“我想做的,从来都只是复生天魔。”

    竟然不是为了得到这份力量,真就只是像他与群妖说的那样,单纯为了复生天魔吗……

    那么魔骨的作用,或许就不只是帮忙破开上灵灯封印那么简单了。

    他想要的,是可以承载天魔魂种的容器。

    天魔魂种会将慕陶吞噬掉的!

    “为什么,你不就是想要一个答案吗!”

    “你愿意说了?”

    “……”如果说了,他就会收手吗?

    可她不知道啊,她是真的不知道!

    复生天魔,是多大的代价。

    到底什么样的真相,才能与这样的代价相匹配?

    原文里根本没有提到过这条线,这作者到底是脱了多严重的纲啊!

    现在该怎么办?

    微生玄烛前一秒还说需要她帮忙带回魔骨,后一秒就忽然把她困进了这片虚空,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

    ——系统,你能辅助我突破这个幻境吗?

    【宿主如今灵力匮乏,系统实在无力相助。】

    她现在有资格怀疑,系统嘴上说着她自由了,可以随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实际它早就知道后面有什么事儿在等着她呢!

    这就是系统先前说的,属于她的主线吗?

    微生玄烛早就盯上她了,她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他挑在她准备离开之时忽然到访,也根本不是一个巧合!

    他就是发现她想走了,所以过来给她下最后通牒了!

    只要她无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就要和她撕破脸,把复生天魔的计划给继续下去了。

    她现在暂时没有受到来自这片虚空的伤害,或许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离玉急着说道:“微生玄烛,我们好好聊聊,行不行?”

    回应她的,是一阵静默无声。

    “你还有在听我说话吗?”离玉不死心,继续喊道,“不管你信不信,你想要的真相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愿意帮你的,我可以和你一起想法子,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谎话连篇。”

    “不是,我没有……”

    “既然愿意帮我,那就睡下吧。”

    “睡下?”

    “等下次醒来,你就已经帮上我大忙了。”那回荡于虚空之中的声音淡淡说着。

    “……”

    这话什么意思?

    她睡下了,为什么能帮上他的忙?

    难道微生玄烛有办法操纵她的身体,难道他要利用她的身份去欺骗慕陶?!

    他不能这么做,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搞砸的!

    离玉想要继续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去声音,无论怎么开口,都再无法打破眼下的寂静。

    没来由的困意于心底缓缓涌了上来。

    她仰头望着满目星光,只觉自己快被这似宇宙般无边浩渺的星空,彻底淹没在一片难以言喻的寂寥之中。

    星云渐渐坍缩,星河开始逆流。

    所有的星芒,都在这一刻扭曲着闪烁起来,似无声的警报,预示着一切的崩塌。

    一颗星辰,洁白似雪,似是坠落一般,缓缓向她而来。

    她下意识运起灵力,想要将其抵挡。

    它却只是轻轻穿过了那层幽蓝的灵光,像是飞雪穿过月色,轻轻落入了她的眉心。

    所有的一切,似都在那一瞬,随着愈渐衰弱的意识一同模糊了。

    “困了,就快些睡下吧。”

    恍惚间,她似听见了一个声音,陌生而又温柔。

    似春风一般,响在耳边。

    “等你下次醒来……”

    等我下次醒来,会怎样……

    “等你醒来,我们……”

    ……我们?

    “去外面看看吧……”

    外面是哪里,里面又是哪里?

    ——她不知道。

    当星云彻底坍缩,星河再无星芒,她便陷落进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这片黑暗之中,没有昼夜,没有时间,只有至深的寂静。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得不到任何回响。

    她无法思考,也无法回忆。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醒来之后又会去往何处。

    虚无之间,她听见了海浪与风……

    还有,寂静之中,不知来自何处的心声——

    日光照不到的北冥,是被尘世遗落的永夜。

    它在永夜中长眠,又在永夜中苏醒。

    海水掠过它的身体,就像掠过一座孤岛。

    黑夜能有多冷,岁月能有多长,都和它没有关系。

    直到天边悬起一轮明月,月色朦朦胧胧,照亮了那漫天的飞雪。

    它第一次听见了她的歌声。

    那么轻,那么悠远……

    仿佛可以唤醒一整片静默已久的天地。

    可那是谁呢……

    她想要看清那一抹月下的身影,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然……

    *

    山门开了,近日的朝瑶很是热闹。

    无论门中弟子,山间妖灵,还是各方势力的外来之人,都在关注着同一件事。

    那就是,沧溟尊与灵耀尊即将到来的大婚之日。

    如今上灵灯仍在朝瑶,朝瑶也仍是人间仙门之首,就算当初差一点就撕破了脸,各大仙门仍是在收到消息后纷至沓来,急着送上一份自己的祝贺。

    “真想不到,离玉上神,此生竟也会嫁人。”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若是从前,那确实不太可能,毕竟这人间也无人配得上她。可现在,她因魔骨折了声誉,又因重伤境界跌损,就是嫁给那北冥鲲君,也要看人家嫌不嫌弃。”

    “此处是朝瑶,这话你也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我都听说了,离玉上神是上赶着要嫁给北冥鲲君的。一是为报当日拦阻天门开启之恩,二是为了通过双修,早日恢复功力,重回昔日境界。”

    “还有这种事!”

    “你可别往外说啊,这是一位仙友告诉我的,我可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那是自然!”

    ——那是自然,要传得人人皆知的。

    分明是在朝瑶之中,沧溟尊身为三尊之首,却偏让一群人将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而且,不止是外来之人在传,就连门中弟子也传起了这些风言风语。

    正如有些人嘴里说的那样,自从魔骨一事后,那曾经的上灵灯守护者,人间唯一的神族,朝瑶的沧溟尊便已彻底声望扫地——就连朝瑶弟子都敢在私底下对她议论纷纷了。

    司青岚每回撞见妄议此事之人,都会严厉喝止,可流言蜚语总是阻不干净。

    然而面对这些难听的言语,离玉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淡定得像是偷偷封闭了心窍似的。

    司青岚有时感觉自己真是看不懂如今的一切了。

    离玉就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陌生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说话了。

    这种感觉,有点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离玉还很难相处的日子——永远冷着一张脸,话少、无趣、不爱笑。

    更让她看不懂的,是离玉竟然会答应与微生玄烛成婚。

    对此,她甚至直接开口问过。

    她问:“离玉,我没有别的意思啊,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会忽然答应他呢?”

    她真是太好奇了,好奇到不止心痒,还有一点心慌。

    “你从前不总躲着他吗?怎么忽然就愿意和他成婚了?”

    “你们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对付黑袍的计划,怕我拖后腿,所以没有告诉我呢?”

    “要是没有,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用什么条件和你做交换,让你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

    “都没有吗……”

    “我不会说出去的,虽然我话很多,但是我的嘴是可以很严的!”

    “你要是不方便开口,那就不用说话了……”

    “我问你,他到底有没有强迫你?”

    “要是有,你就眨眨眼!”

    司青岚问了许多,离玉的回答不是“没有啊”,就是“我是自愿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

    她对天发誓,自己真不是不盼他俩好,可离玉手腕上的同心铃都还没摘呢!

    从前的离玉,日日念着慕陶那个丫头,念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怎么会一听到慕陶成为了新任魔神,就跟转了性似的,开始觉得微生玄烛好了呢?

    这件事,司青岚非但想不通,还觉得多少有些诡异了。

    等到大婚之后,离玉便不会再住朝夕池了。

    司青岚想着离玉*近来日子过得浑噩,要搬家了怕也不知收拾收拾,多少容易落下一些贵重之物,一时发了善心,主动帮忙收拾起了这早已清寂多年的朝夕池。

    这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发现——她是真的多虑了。

    朝夕池里真是空空荡荡,东西放得最满的地方,除去厨房,就只有慕陶的住处了。

    可那小丫头的东西,离玉若不亲自来拿,她也不知该不该动。

    司青岚思前想后,终是什么都没有碰,便去往了最后一个还没收拾的,离玉常年居住的那一间院落。

    离玉见她收拾到了此处,也是半句感谢都没有,只独自坐在窗边饮茶。

    司青岚叹了一声,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了也白说,干脆闭嘴干起了自己的事。

    其实这一间屋子,同样也是空荡荡的。

    乍一眼看过去,除了一些哪儿都不会缺的日用之物,似乎连一枚铜钱都不会有。

    司青岚懒得折腾了,干脆用灵力拂了一下屋子,想着若是没什么法宝法器的灵息,便由着离玉两手空空地嫁去顷刻花吧。

    反正微生玄烛亏待谁也不可能亏待了离玉。

    她这般想着,刚要将释出的灵力收回,便感应到了一缕十分微弱的灵息。

    她循着那一缕灵息,寻到了里屋书案之上,被压在砚台下的一纸书信。

    “司、青、岚……启?”司青岚不由皱了皱眉。

    信上有离玉的灵息,想来是离玉亲手写的。

    可朝夕池与千里烛离得也不远,想见随时能见,为什么要给她写信啊?

    短暂迟疑后,她一边拆着信封,一边小声嘟囔了起来:“有事不直说,非要写信,写信就算了,怎么还把我名字都写错了……”

    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的那一刻,司青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什么玩意儿啊!

    乍一眼看过去,歪歪扭扭的,还有那么多错字儿!

    错字多也就算了,司青岚一眼扫到了信尾的那个署名,一时不由深吸了一口长气。

    真是服了!怎么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啊!

    她下笔的时候不觉得很奇怪吗?

    司青岚这般想着,又无语又好奇地读起了手中的书信。

    信里错字挺多,大多是缺了不少笔画,好在就算错字连篇,倒也没有那么难认。

    司青岚半读半猜,很快便看完了一整封信。

    将信读完的那一刻,她不由陷入了一阵沉思。

    “怎么会这样……”

    离玉想去魔界找慕陶,她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可她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留在这朝瑶山中,等着嫁给一个她过去从未想过要嫁之人。

    虽然不愿相信,可微生玄烛一定对离玉做了些什么!

    这封信有太多错漏了,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写出来的,离玉写下它的时候,怕不是已经受到了术法的影响!

    “离玉!”司青岚着急着走到了离玉的身旁,将那一封信放在了她的眼前,“你看看,这是什么?”

    离玉淡淡应道:“纸。”

    “纸上有字吗?”

    “有。”

    “写了什么?”

    “……”

    离玉目光迷离了一瞬,言语中没有一丝感情,只是将信上内容轻轻念了出来。

    司青岚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的离玉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一份最为基础的本能,可以回答一些问题,但无法进行任何的思考。

    是她疏忽了……

    她竟然现在才发现!

    司青岚回过神来,连忙以灵力探视了离玉的周身灵脉。

    好奇怪的一种力量,竟能把一个人的三魂困入睡梦之中,唯留七魄醒在梦外。

    三魂在于精神,七魄在于肉身,如此术法等同于将人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微生玄烛,他是怎么敢的?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她从前没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啊!

    若是以往的离玉,绝不可能被这种术法控制,可如今的离玉实在是太虚弱了,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力量。

    “我该去与他争论吗?”司青岚不禁在心底这般想着。

    短暂犹豫后,她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她不该去,也不能去。

    他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她是没有办法与他对抗,也没有办法劝他放手的……

    司青岚拧着眉心,望着眼前双目无神的离玉沉思了许久。

    忽然,她闭上双眼,重重叹了一声,十指于身前结下一印。

    水绿的灵光好似涓流一般,自她指尖流向了离玉的眉心。

    她多怕自己做不到,万幸那一股奇怪的力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强大。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之时,它终于被她的灵力化去了些许。

    当第一处缺口出现时,后续的灵力便如决堤之水,涌入了那一道缺口之中。

    离玉不由眉头紧锁,露出了很是痛苦的神情。

    ……

    寂静的虚无之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醒醒……”

    “离玉,快醒醒!!”

    头好晕,身子好沉,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已经忘记了如何醒来,就连呼吸都不再属于自己。

    “离玉!”

    怎么有人在晃她啊,太不礼貌了,晃得她头更疼了……

    “离玉!!!”

    随着耳畔一声快要刺破耳膜的大喊,她猛地颤了一下身子,见鬼似的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四目相对。

    有人欣喜,有人茫然。

    司青岚:“你可算醒了!”

    离玉:“……”

    可算醒了?

    离玉皱了皱眉,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穿戴整齐,坐在窗边,怎么看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可她确实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只是究竟梦到了什么,她是一点也记不清了。

    头真的好晕啊。

    脑子空荡荡的,完全想不起来睡前发生了什么……

    司青岚:“离玉,去魔界吧!”

    离玉:“啊?”

    司青岚:“不要留在朝瑶了,你必须赶紧离开!”

    离玉:“怎……怎么了……”

    司青岚:“过了今晚,便是你与微生大婚之日,你被他控制了!”

    离玉:“什么?”

    司青岚站起身来,眼里满是焦急:“这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你先离开此处,往魔界走,找到慕陶,她能护住你!”

    离玉:“慕陶,护我……”

    她有点想起来了——慕陶杀了魔神,如今已经是魔界之主了。

    可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司青岚会说过了今晚,她就要与微生玄烛大婚了?

    “你别想了!快走吧!”司青岚说着,往离玉手中塞了一支玉簪,“这个,你视情况用,多少有点影响赶路速度,但是可以躲避搜灵术!”

    离玉皱眉看了一眼。

    这支玉簪她并不陌生,是司青岚的断灵簪……

    她都没有缓过神来,便被司青岚拉至门边,催促着施下了隐匿灵息与身形的术法,一头雾水地离开了朝瑶。

    以自身灵力直接飞行,要比仙鹤快上许多。

    她飞行在望不见边际的大海之上,一边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事情,一边在心底询问着系统具体的情况。

    她渐渐想起了受困那片虚空之前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系统告诉她,在她昏迷的时间里,朝瑶山门大开,微生玄烛对外宣称即将与她结为夫妻。

    似是有意为之,他将这个消息传得特别远,几乎整个人间所有的仙门都收到了请柬。

    “不是,他有病吧!”

    离玉现在完全可以笃定,微生玄烛对“离玉”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他久居朝瑶三千多年,根本就不是为了挖野菜!

    所以他整这一出是想要做什么啊?!

    莫非,他设下了什么埋伏,想要引慕陶进入他的圈套?

    可他凭什么笃定慕陶一定会来呢?

    万一,慕陶就是不在意呢……

    等一下,我怎么感觉有点难受啊——

    系统,微生玄烛是有对我做了什么吗?我的伤势先前不是好挺多了吗?怎么忽然感觉,就连飞行都有些吃力了……

    【温馨提示:宿主如今体内藏有一种很难被人察觉的咒毒呢!】

    “什么咒毒?”

    【此咒毒能封锁中毒者心脉,平日里无知无觉,但会在运灵之时感到不适,且使用的灵力越多,承受的反噬越重!】

    “……那我要怎么去到魔界啊?”离玉慌道,“我会不会半路坠机啊!”

    太不友好了,这个世界对她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宿主别怕,女主正在赶来的路上!】

    “慕陶……”

    慕陶竟然真的因为这个消息,从魔界跑来寻她了吗……

    如此一来,微生玄烛的计划算是落空了?

    【并没有呢!】

    “为什么没有啊?”

    【是这样的,宿主身上的咒毒,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转移到旁人身上的!】

    “……”

    行吧,她这些算是明白了,微生玄烛想要利用她去削弱慕陶,从而更加轻易地得到魔骨。

    如此看来,朝瑶山大概是没有什么埋伏了。

    最大的埋伏,已经被放在她的身上了。

    微生玄烛把这个消息传得那么远,就是想要慕陶过来将她带走,如果她就那么无知无觉地跟着慕陶离开了,她体内的咒毒必定会被转移到慕陶身上。

    还好她醒来了,可以避免掉这种情况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这个咒毒一般是通过什么方式转移的呢?

    应该不是通过灵力吧,毕竟刚才司青岚对她渡送过灵力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被这种咒毒一直束缚着。

    要是能够知道咒毒的转移方式,就可以寻一个为恶之徒转移过去了。

    【唔——】

    “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宿主,这个咒毒——在灵肉交合之时,自会转移呢。】

    “噢,灵肉交合之时啊……”

    话音落时,离玉不由一愣。

    不,不是?!

    这什么奇怪的咒毒啊!!

    ——微生玄烛他有大病吧!!!

    他以为我和慕陶是什么关系啊?!!

    第63章 “师尊不喜欢这样?”

    离玉有资格怀疑,微生玄烛是真的该睡了,不管心中有多少执念,都该睡醒了再来折腾,因为他现在绝对已经困糊涂了!

    这咒毒的转移方式,说句有毒也不为过吧?!

    虽说太简单的转移方式,很有可能会让咒毒无法作用到真正想要暗算的人身上,但是也不能是这种有大病的转移方式啊!

    她是很喜欢慕陶没错,慕陶哪里都很好,哪怕是上学时天天一起跑食堂抢饭,上厕所都要结伴而行的闺蜜,也没有慕陶那么让她不舍分离。

    可就算如此,她也不至于对慕陶起什么非分之想吧?

    没错,师徒确实是容易产生危险感情的重灾区,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小说里的师尊都会对徒弟生出那方面的感情吧?

    慕陶看上去那么小,放现代顶天是个高中生。

    虽说高中已经是小说里十分适合早恋的年纪了,但也需要看一下性别和对象的好吧?

    她看上去是那种不守师德的人吗!

    微生玄烛怎么会认为弄出这种咒毒就可以奸计得逞的啊?

    离玉越想越觉离谱,越觉离谱越就忍不住继续去想。

    想着想着,心口处的闷痛也愈渐严重。

    身子开始变得疲惫起来,刚恢复清醒的意识,似乎又渐渐开始模糊了。

    这就要撑不住了吗?

    四周也没个能落脚地方让她休息一下。

    实在不行就落海里吧,虽然真的很害怕,但原主怎么说也是西海水族,她就算再不会游泳,也该有点身体的本能在,总不能真被淹死在海里吧。

    离玉这般想着,忽然望见遥远的天边渐渐出现了一片暗红的怨云。

    说实话,那不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画面,可有那么一刻,她就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好像那么久以来郁结在心间的所有,都在看见那片暗红的一刻无声散去了。

    她迫切地想要向着那个方向靠近,胸口的疼痛却是愈发剧烈,一颗心似是在被什么东西撕咬、啃噬,疼得几乎快要让她失去呼吸。

    只那一瞬,她再不受控地散去了身上所有的灵力。

    灵力散去那一刻,胸口的疼痛并没有消减分毫。

    她的身体不断向下坠落着,一颗本就疼得厉害的心脏,在彻底失重的那一瞬,似是险些从体内飞了出去似。

    她努力尝试了两下,想要重新凝起灵力,稳住身形,可胸口再次袭来的剧痛,到底还是让她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阴毒的咒术呢?

    风好大,头顶的烈日分外灼目,她不禁闭上了双眼,任由失重的感觉席卷自己的全身。

    意识散去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是在想——

    慕陶应该是来不及接住她了。

    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就算是水面,也会被砸碎掉吧……

    不过神仙有灵力护体,身体应该会耐摔很多……

    希望下次醒来,身子还能动弹吧。

    *

    “你刚去看过了,上神还没醒吗?”

    “没呢。”

    “真是奇怪啊,你我分明都已探过,上神体内的伤势恢复了许多,虽然仍旧虚弱,但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怎么那么多天了,就是醒不过来呢?”

    “总会醒来的。”

    “我知道,只是觉得奇怪,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受了魔气的影响……”

    “寒玉,这话不能随便说的。”

    “……”

    言不秋轻声道:“离玉上神身子无碍,只是太过虚弱,这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慕陶问起来,只可这么答。”

    “我明白的……”向寒玉说着,轻叹着垂下了眼睫。

    她随慕陶赶往朝瑶的那一日,本以为难免与朝瑶一战,却不料都还未至朝瑶,便已感应到了离玉上神的灵息。

    只是那缕灵息很是虚弱,当她遥遥望见那位上神之时,那一抹身影已于空中摇摇欲坠。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见那身影忽然散去了一身灵力,于云端坠向深海。

    纯白的衣袂随风猎猎,好似断了翅的飞鸟。

    那一瞬,黑焰携着漫天怨气,越过了无比遥远的距离,于海面之上铺展开来,将那沉沉坠落的身影轻轻接了下来。

    怨气与魔气裹挟着那一抹洁白的身影,却偏又小心翼翼,生怕浸染分毫。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两缕魔气进入了她的身体。

    慕陶急着飞身上前,收回魔气,伸手将那柔弱无骨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搂入了怀中。

    自那一日算起,如今已经过去了足足六日,她们都从人间的朝瑶回到了魔界的魔神殿,离玉上神却仍旧没有醒来。

    离玉上神的体内没有除去灵力空虚以外的异状,如今迟迟没有醒来,除了受到魔气影响,还能是什么呢?

    向寒玉虽是心有怀疑,但慕陶若真要问起来,她也不可能提及魔气的。

    慕陶太在意离玉上神了,若是离玉上神无法醒来一事,与她体内的魔气有关,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关系,她也一定会非常难过的……

    向寒玉在魔界追随慕陶已有半年,又怎会看不清这一点呢?

    说起来,这时间也过得真快。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与言不秋便已在魔界待了半年有余。

    怨气笼罩整个灵州的那一日,离玉上神让她不要忘记对慕陶犯下的过错。

    她不敢忘,每时每刻都记得清清楚楚。

    离玉上神想要保护慕陶,就像她想要保护言不秋一样,是可以不惜一切的。

    慕陶因她暴露了体内魔骨,她对离玉上神犯下的错,就算抵上这一生也很难还清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离玉上神一个人昏迷在了两界通道之中,体内似还受到了同心铃的反噬,但是她相信离玉上神一定有苦衷。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她都看在眼里,离玉上神对慕陶的在意是假不了的。

    慕陶如今是孤身一人了。

    像魔界那般弱肉强食之地,一个刚化形不久的小狼妖,纵是身怀魔骨,又要如何独自面对?

    向寒玉思来想去,终是在将重伤不醒的离玉送回朝瑶之后,第一时间赶回灵州,向言不秋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她想还当日之恩,想弥补心底亏欠。

    她想去到魔界,想为离玉上神继续护着慕陶。

    魔界凶险,她不知自己会离开多久,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但这是她欠下的债,她必须得还,否则此生将再无安眠之日。

    她说,她知道,慕陶身怀魔骨,或许有一日也会忽然失控,离开魔界,为祸人间。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该替离玉上神守在那个小丫头的身旁,帮那丫头守住最后一丝底线。

    也许,有一日,离玉上神不再身不由己,便可以回到那个丫头的身旁了。

    她总不能让离玉上神看见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慕陶。

    言不秋闻言,望着林间快要融尽的雪,久久方才发出一声轻叹。

    “我陪你一起。”

    “你……你不继续守着灵州了?”

    “守着魔骨,也算守着灵州。”言不秋轻声说着,温柔的眼底倒映着向寒玉的身形,“何况这一切,也算是因我而起,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所有。”

    “我……”

    “寒玉,往后不论你在哪里,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随你一起。”

    那一日,向寒玉在言不秋眼底的笑意里,看见了仿佛永远不会后悔的坚定。

    她们告别了山间妖灵,离开了久居的灵州,一起穿过了那条隐蔽的两界通道,来到了日光照不到的魔界。

    她们找了好几日,终于循着一缕怨气,找到了那个抱膝蜷缩在几具魔族尸身前的小狼妖。

    再次看见慕陶的那一刻,向寒玉不由愣了心神。

    她原本以为,那个总是绕着离玉上神打转转的乖巧懂事的小丫头,在沦落到魔界之后,应是哭哭啼啼,瑟缩不安的。

    可是那一刻,慕陶感应到了有人靠近,只是抬起头来,目光警惕而又无比冷静地望向了她们。

    那一瞬,她就像不曾见过那个小丫头似的。

    那双眼睛太陌生了,陌生得全然不是先前远远望见的那副乖巧模样,倒像是一只孤狼,看不见一丝软弱。

    “怎么是你们。”慕陶低声问着。

    “我们,放心不下你。”

    “是师尊让你们来的吗?”慕陶又问。

    那时,她短暂犹豫了一瞬,轻声撒了个谎:“是啊。”

    只是那一瞬的犹豫,没能逃过慕陶的双眼。

    慕陶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了几分,暗红的眼中,闪过了一瞬的失落。

    数秒沉默后,她冷静地、小声地、没有任何念想地说了一声:“都是骗人的。”

    “我们会陪着你的……”

    “随便吧。”慕陶说着,闭上双眼休息了一会儿。

    那时的向寒玉,只是静静望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小狼妖。

    她看上去脏兮兮的,脸上身上,都沾染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

    血迹干了,在红衣之上,呈着深黑之色。

    她的手里攥着什么,捏得紧紧的,只露出一截红绳。

    魔气隐隐约约萦绕着那瘦小的身躯,看上去无比危险,却又好似已经被她控制了下来。

    那一日,向寒玉和言不秋在一旁等了慕陶许久,直到慕陶休息好了,从那几具尸首边站了起来,这才随着她的脚步,去往了不知目的的前方。

    半年以来,她们一直跟在慕陶身后。

    起初的漫无目的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个小丫头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她想要变强,想要强到没有任何人能欺负她。

    魔骨的力量,纵是魔界中人,都有可能感到惧怕。

    但慕陶却好像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它,没有太多的抗拒,只有努力地掌控与适应。

    在这弱肉强食的魔界里,她一次又一次动用着那极难控制的魔骨之力,也一次又一次在濒临失控之时,强忍着反噬也要将其收回体内。

    无论是向寒玉,还是言不秋,都没有办法替她疗伤。

    因为妖力与仙力,都会被魔骨排斥。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身怀魔骨,慕陶受伤后的恢复能力远远强过常人,伤口愈合的速度几乎肉眼可见。

    她就像不怕疼似的,不断挑战着魔界各地叫得出名姓的魔族高手,只要伤势稍微好一点,就不会多休息哪怕片刻。

    有时向寒玉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在病榻前照顾过她多少次。

    许是相处得久了,慕陶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冷淡,偶尔也会和她们聊上一些什么。

    不过话题除了想要更好的掌控体内魔骨之力,便是三句不离那位早已扔下了她的师尊。

    慕陶的言语中好像没有恨意,也不知是藏得太好,还是想得太开。

    她好像真的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了,离玉上神便会回到她的身旁——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她都会让她回到她的身旁。

    向寒玉看着她在不停地,近似拼命般地努力变强。

    偌大的魔界之中,渐渐有了慕陶的名字。

    但是慕陶并未知足,她要成为魔界第一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拥有足够的权势与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向寒玉看得出来,慕陶想要的一切不多,无非是一个离玉上神。

    那个丫头,分明携着世间最可怕的天魔魔骨,心底最深的欲念却是纯澈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这样的欲念,让她始终铭记着离玉上神离去之前,对她叮嘱过的最后一句话。

    ——可以伤,但不能杀。

    只是魔界太乱太乱了,很多时候为了保全自己,她不得不对心怀恶意之人痛下杀手。

    每当这种时候,她便总会苦笑着说,自己又不听师尊的话了,师尊若是知道,怕是会生气的。

    她好像时常为此苦恼,但是这样的苦恼,却又阻拦不了她继续前行的脚步。

    不久前,慕陶终于成为了魔界第一人。

    她为此伤得不轻,卧床休养了许久。

    直到有一天,从人间前来的两界商人无意间带来了一个消息。

    朝瑶山的离玉上神就快与人成婚了,而将要与她大婚之人,是那个本该长眠,却又不知为何忽然醒来了的灵耀尊。

    那一日,慕陶从那个两界商人的口中得知了半年前朝瑶发生的许多事,一时不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屋内的青色灵火轻轻跳动着,映得少女眼底的光明明暗暗。

    那一刻,向寒玉既看不懂,也猜不出慕陶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慕陶不顾伤势未愈,第一时间起身去往了两界通道。

    向寒玉追在慕陶身后,忍不住提醒道:“慕陶,这有可能只是仙门布下的一个圈套!他们知你在意离玉上神,想以此引你……”

    “若不是呢?”慕陶打断道。

    “……”

    “若不是,师尊……就真的不在乎我了,对吗?”

    “……”

    有那么一瞬,向寒玉似在那个仿佛永远坚强的少女眼中,看见了一丝敏感易碎的脆弱。

    “那这最好是个圈套,师尊也是身不由己,我会救下她,带她回魔界……”慕陶轻声说着,眼底似是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从此往后,她都会在我的身旁。”

    多么庆幸,她终于如愿以偿。

    在她赶往朝瑶的路上,她的师尊也逃似的离开了朝瑶。

    她不知这是为何,但满是心疼的眼底,仍是偷偷藏了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欢喜。

    这样的欢喜,还是向寒玉随她来到魔界之后,第一次在她眼中瞧见。

    其实这半年里,向寒玉觉得自己的心态也渐渐变了。

    她最初的那些担忧,都没有出现在慕陶身上。

    虽说比起最初相识的那个冬日,慕陶真的变了很多很多,但却从未舍下最不该舍下的本心。

    身怀魔骨之人,能够只靠自己做到这一步,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好像不再只是为了还恩而留在慕陶身旁,更多时候也是将这善良而又执拗的丫头当做了自己的妹妹,真心希望慕陶可以不再沉闷,不再默默忍受心底那份苦痛。

    “慕陶守了那么多日,饭都不肯好好吃……”向寒玉不由叹道,“真希望上神早点醒来,慕陶见了,一定非常开心的。”

    “是啊。”言不秋应着,回身望向了那一间紧闭的寝殿,轻声期盼道,“也希望慕陶在意之事,可以得到一个让她能够放下的答案吧。”

    *

    来到魔神殿的第八日,离玉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视线起初是分外模糊的,仿佛置身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几缕青绿色的灵光幽幽漂浮着。

    模糊的视线,是连同着记忆一起,一点一滴清晰起来的。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之地。

    黑石砌起的寝殿,漂浮着青绿色的灵火,略携着几分寒意,将此处微微照亮。

    屋内陈设之物,皆是又深又暗,半垂的床幔也是一片墨蓝。

    红衣的少女趴跪在她的床边,双目闭着,眉心紧锁,小扇似的眼睫微微颤动着,明显睡得并不安稳。

    似曾相识的一幕,似是越过了漫长的岁月,明明暗暗地交叠着撞入她的眼帘。

    没有了将熄的烛火,离玉辨不清这丫头在此守了多久。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无比熟悉的稚嫩脸庞,熟悉得好似不曾分别太久,却又偏偏恍若隔世。

    慕陶好像瘦了不少。

    她止不住地有些心疼,不由自主地抬了抬有些僵硬的手指,轻轻抚上了那张许久不曾见过的脸颊。

    慕陶几乎是在瞬间睁开了眼。

    没有任何言语,那双浅褐的眸子,只一瞬便已盈满了泪光。

    她一下坐直身子,握住了离玉的手,红着眼眶张了张嘴,似想说点什么,最终却也只是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她守了师尊那么多日,直到此时此刻,透过朦胧的泪光,望见那双幽蓝的眼眸,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师尊是真的回到了她的身边。

    “师尊,我好想你。”她哽咽着,短短六个字,说到话尾,竟都已泣不成声。

    那一刻,离玉忽觉长久压抑在心底的酸涩一下涌了上来。

    “我也……想你……”她努力没让声音太过颤抖,话音落时,偏又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

    眼底泛起的水雾,自眼角凝结而下,化作一颗莹白的珍珠,滑过枕边,落在披散的墨发之上。

    离玉愣了一下,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种说不出口的,玛丽苏式的顶级羞耻。

    救命啊——

    鲛人坠泪成珠这种设定,放在小说里很美没错,可一旦放在自己身上,就很让人抬不起头了啊!

    离玉一时有些崩溃,下意识偏了偏头,试图稍稍牵动发丝,将那不争气的玩意儿偷偷藏起。

    慕陶却是先她一步,伸手将它捡了起来。

    她指尖捎过离玉一缕发丝,望着那颗鲛珠的眼底似有明光闪烁。

    “师尊这是第二次为我落泪。”她轻声说着,含泪扬起一抹笑意。

    片刻欢喜后,她用持珠的手背,轻轻触碰上那一张如玉的脸。

    冰凉的指节,拂过脸颊,拂上眼角,似要拭去那一抹泪痕。

    她的双眼愈渐迷离,似是雾里看花一般,辨不清,却也放不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轻抚,以及怎么看怎么不太对劲的眼神,离玉不由心头一紧——这这这,这真对吗?!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是近乎本能地向着旁侧躲了些许。

    慕陶伸出的那一只手僵在了原处,满是依恋双眼,似也在那一瞬发生了变化。

    短暂茫然后,她不禁皱了皱眉。

    满载着欢喜的心,像是梦醒了一般,被什么东西狠狠拽回了现实。

    “师尊,在躲什么?”

    “我……”

    “师尊不喜欢这样?”

    “……”

    “可是师尊,不是经常这样做吗?”慕陶轻声说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重新握住了离玉的左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脸颊。

    她能感觉得到,那只手下意识想要抽离,而那双幽蓝的眼眸中,也露出了一丝从前不曾有过的慌乱。

    慕陶:“师尊将我扔下这么久,我好不容易又见到师尊了,怎么师尊似是有些怕我了?”

    离玉急着解释起来:“慕陶,我没有怕你……”

    慕陶:“真的?”

    离玉:“真的,只是……”

    慕陶打断了她的话语:“师尊要我学会掌控魔骨,我做到了——它如今已经影响不了我了!”

    她说着,蹭了蹭脸侧那柔软的手背。

    袖中银铃轻响之时,她眼中执念又多了几分。

    “早在将师尊接回之时,我便已经发现,师尊不曾舍下同心铃。”

    “其实,我也不曾舍下……”

    “师尊曾经同我说过,会一直陪在我的身旁,教我学会控制体内魔骨,让我拥有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得到想得到的所有——师尊食言了,但我自己一个人做到了。”

    慕陶话到此处,唇瓣轻轻滑过那纤长的指节,感受着依恋之人那一瞬的颤抖。

    她说:“师尊,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

    眼角坠下的泪珠,滴落上那白皙的手背。

    一颗一颗,携着些许温热,滑入袖口,沾湿那系着银铃的红绳。

    她深吸了一口长气,小心翼翼地抚上了那一颗小小的银铃。

    红着眼眶,轻声问道——

    “所以,我是不是……也该可以得到你了?”

    第64章 师尊的话,她就一定要听吗?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啊!!!

    什么叫……

    也该得到她了?

    离玉感觉自己的脑子一下就宕机了。

    她不自觉张了张嘴,怔怔望着那一双被泪光盈满的杏儿眼。

    一切都好似从前那般,她的小徒弟总是在她的面前,红着眼眶,不吵不闹,哭得安安静静。

    可是这一次,偏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她在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看见了一种似是压抑已久的偏执。

    离玉回过神来,心间不由一颤。

    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把原文男主该做的不该做的事全都做了,原文之中属于男主的剧情,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她无法逃避的存在。

    或许,从她为慕陶系上同心铃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注定变样了。

    她是如此后知后觉,只因她与慕陶同为女子,所以她从未想过那个层面的事情。

    可是对如今的慕陶而言,待自己最好,也伤自己最深的,从来都只有她离玉一人。

    虽然不敢相信,也不愿面对,但此时此刻她正在面临的,确实就是原文后期女主那份扭曲而又*偏执的爱意……

    同心铃断去的那一刻,原文中的小女主心里在想——

    世人心中皆有自己的道。

    而师兄的道,注定与她脚下仅有的生路截然相反。

    如果此生还想相依相伴,那便只能亲手毁掉他的道了。

    没错,她从来都不是真正乖巧懂事的存在。

    她只是在装作乖巧,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憎恨,尽数藏在了无人可以窥见的心底深处,只对外露出最楚楚可怜的一面,以此博取他人的一丝怜悯。

    小说里如此,小说外也仍旧如此。

    慕陶或许确实无辜,但那一颗心也确实从未纯澈。

    最初相遇之时,那百分之三十的黑化值,就是她心底暗藏的阴暗。

    当那些伪装再不能为她带来一丝怜悯与关爱之时,她便撕下了所有的假象,任由压抑已久的阴暗与欲望在每一寸血脉之中疯狂滋长。

    离玉甚至有些怀疑,慕陶当日赶赴朝瑶,也不完全是来救她的。

    因为与其说是救,倒不如说慕陶只是想要抢回一些在她心里,本就该是属于她的东西——抢夺一个喜欢的物件,是不需要经过物件同意的。

    那么现在,慕陶打算做什么?

    要像原文里写的那样,毁了她的道,然后把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不不不,这太恐怖了!

    老天爷作证,自己真没有什么道,也没有什么非坚持不可的苍生大义。

    她现在就这么一副快要垮掉的小破身子,被好同事缝缝补补了无数次,再多磕碰几次感觉就离坏掉不远了。

    离玉扪心自问,除去斩断同心铃,将慕陶独自抛下以外,她绝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慕陶的事,可谓是各方各面做得都比原文男主好上许多了。

    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之前的活都被她干得这么漂亮,犯了错的惩罚能不能稍微小一点点啊?

    这是可以商量的,对吧对吧对的吧?!

    或许,她可以安抚一下慕陶此刻的情绪,无论什么事都可以等她坐起来再好好说。

    离玉:“慕,慕陶……”

    慕陶:“师尊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离玉犹豫了一下,不敢否认,只顺应着慕陶的心意,轻声应道:“……对。”

    那一瞬的犹豫与慌忙,没有逃过慕陶的眼睛。

    慕陶一下攥紧了离玉的手腕,眼底似有不满一闪而过,下一秒又变作了一副乖巧模样。

    离玉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慕陶抓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又害怕再次触怒慕陶,一时陷入了两难,半分也不敢动弹。

    “师尊往后再也不能离开我了。”慕陶轻声说着,话语中似是携了几分祈求,更更多却像一种命令。

    “我不离开。”离玉应着,缓缓吸了一口长气,一手支撑着想要坐起身来。

    慕陶微微蹙眉,掌心黑焰忽起,于离玉身上落下一道禁制。

    那一刻,离玉只觉身子好似触电一般,忽然一下失了力气,没有一丝预兆地倒回了床上,而后便再无法动弹。

    “慕陶,你……”

    “师尊好会讨我欢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爱听的。”慕陶说着,指尖轻拈的鲛珠,随着一道暗红灵光亮起,被她收入了灵囊,“可是……这些话几分真几分假,却总是十分难辨。”

    “我从未想过骗你……”

    “师尊,我曾也没有一丝保留地信任过你,可你最终还是把我扔下了,不是吗?”慕陶自嘲似的笑了笑,“我倒是一直很想问问清楚,师尊当初扔下我,独自回到朝瑶,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陶,我很难和你解释其中缘由,但我是真的身不由己……”离玉急着解释了起来,“如果当初有得选,我不会将你独自留在那里,我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

    离玉话到此处,自己都不由愣了一下。

    她对天发誓,这些话句句属实,可为什么说出来就让人感觉那么奇怪呢?

    怎么听怎么像渣女被撞破谎言后不死心的狡辩是怎么回事啊!

    “身不由己?能有多身不由己呢。”慕陶轻笑了一声,泛红的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师尊再怎么身不由己,也还是将我带离朝瑶,和我一路来到了魔界入口。”

    “只要师尊愿意,分明可以与我继续走下去,只要进入了魔界,再没有任何人能轻易地拆散我们。”慕陶说着,浅褐的眸子,被跳动的灵火照得忽明忽暗,“可师尊就是把我抛下了,宁愿承受同心铃的反噬,也要头也不回地将我抛下!”

    慕陶的话语愈发激动,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暗红。

    她似也反应过来了这一点,一时深吸了一口长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杂乱的心绪。

    短暂沉默后,她不再跪坐于地,而是起身坐至床沿,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望着离玉,神色委屈道:“到底是什么,在师尊的心里可以那么重?重到所有的承诺都可以轻易背弃,就连几乎拼尽所有才护下的人,也都可以轻易舍下?”

    离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可以回答慕陶所问之事。

    她总不能说,当时有一个东西在强迫她那么做吧?

    慕陶根本不可能听懂吧?

    可是把锅甩出去,总是要比背在身上好的。

    实话这种东西,信不信是别人的问题,说不说是自己的态度。

    只是不知道系统会不会出来消音……

    要是不提系统这两个字,只说一个模糊的概念,能不能蒙混过去呢?

    离玉本着这样的想法,试探性地开了口:“慕陶,如果我说,当初有一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甚至用灵力也无法感应到它的存在,可它在我的脑子里,告诉我一定要离开你……”

    【警告!警告!】

    【系统监测到宿主正在试图暴露系统的存在,该行为很有可能导致世界崩坏,系统已对宿主所言进行消音,同时屏蔽口型显示!】

    离玉:“……”

    虽然有所预料,但有时候她是真想把系统拖出来胖揍一顿!!!

    慕陶:“师尊为什么不说话了?”

    离玉:“慕陶……你先解开这禁制,我与你好好谈谈。”

    “有什么话,是这样不能说的?”慕陶歪了歪头,杏儿似的眼里闪着一丝无辜。

    她将左手伸向前去,轻抚上离玉渐渐泛红的脸。

    微凉的指腹,拂过她的眉骨、眼睫,流连于脸庞、鼻梁,最后轻轻落上了那温软的唇瓣。

    “其实师尊当初为何将我抛下,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有些事,知道最好,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师尊若是不想说,一直瞒着我也可以的,反正——我也有事情一直瞒着师尊的。”

    慕陶说着,不由弯了弯眉,颇为满意地欣赏着眼前之人因动弹不得,而微微蹙起秀眉,羞红了耳根的样子。

    “也许有一天,师尊就愿意告诉我了呢?”她满脸认真地说着,“秘密,不一定是永久的,就像现在的我,已经不打算继续瞒着师尊了。”

    “……”

    “我的秘密,说起来也很简单的。”慕陶眨了眨眼,轻抚朱唇的手,顺势向下滑落,掠过烫红的耳垂,撑在了白皙的颈边。

    她向前俯身,凑至离玉耳畔,像怕被人听见似的,用气声轻轻说道:“去年冬,大雪初至之时,我曾偷偷吻过师尊。”

    温热的气息,没有预兆地扑打在离玉耳畔,柔软的唇瓣似也碰上她的耳廓。

    那一瞬,她止不住加速了心跳。

    偷偷吻过吗……

    去年冬,大雪初至——是说,送她冰花的时候?

    竟然那么早吗……

    如今想想,那一日的慕陶,似乎确实有些神色恍惚,可她也已记不太清了。

    离玉一时懊恼——这种事情,其实她早该料到的。

    慕陶对她的依赖,远远超出了小说里女主对男主的依赖。

    而过往每一次黑化值的增加,都是那丫头心底悄然滋长的欲念。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慕陶满心满眼都是她,甚至可能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她自己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如今,一场不算太久的久别,彻底戳破了身份阻隔下看似平和的假象……

    离玉愣愣出神之时,慕陶踢掉鞋子,爬上床来,搂着她的身子,侧躺在了她的身旁。

    下一秒,慕陶像只小狗似的,笑着闭上双眼,轻轻蹭起了离玉的脸,依恋得仿佛片刻都不愿分开。

    离玉不由得吞咽了一下,脑中的思绪轰隆一下全都乱了套。

    数秒静默后,慕陶小声喃喃着:“我想要师尊属于我,永远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话语那么轻,轻得仿佛一不小心就能错漏。

    但她的声音却又那么清晰,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在离玉的心里。

    她说,从前的她,是不敢奢求这一点的。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很多人都怕她,她随便说句话,动一动手指,就能有人把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师尊在这一点上不曾骗过她,她如今确实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我等这一天,真的等了好久好久。”慕陶说,“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个位置,就等着伤势好上一些,便去朝瑶把师尊接回来……可是师尊,怎么差一点就要嫁给旁人了呢?”

    “我……”

    慕陶打断了离玉的声音,在她耳畔小声嘟囔道:“我知道,我知道的。师尊那日是从朝瑶逃出来的,心中必定有千万个不愿——可我刚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是好介意、好介意……”

    “我那时就想,就算那是一个为我设下的圈套,又或者师尊真是自愿的,我也一定要赶过去,把师尊给抢回来!”慕陶坚定的话语中满是依恋,“我有想过师尊会生气,可比起师尊生气,我好像更怕此生再也无法与师尊长久相伴了……”

    话音落下之时,她将怀中的离玉搂得更紧了几分,似是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以后便再也不怕她会离开了。

    “慕陶,你先听我说……”

    “嗯。”慕陶轻声应着,再一次贴上了那早已滚烫的脸颊。

    “我之所以答应与微生玄烛成婚,都是因为受到了他的控制,他让我陷入了长眠,操纵着我的身子,想要设计于你!”离玉着急说着,“他就是黑袍,我亲眼看见他使用了那种星辰之力……”

    “嗯。”慕陶继续应着,声音软糯,似是梦呓。

    “他想要复生天魔,你是最好的容器,他……”

    “师尊担心我。”慕陶睁开了双眼,眼底闪着几分欢喜。

    “……嗯。”离玉轻声应着,刚想把话继续说下去,便见慕陶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少女温热的鼻息落在她的颈间,弄得她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离玉不过短暂失神,便觉一只细瘦的手,自她手臂之上缓缓滑至腰际。

    纤柔的五指似是找不着去处,在腰间那轻薄的衣料之上摸寻了起来。

    她回过神来,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慌乱:“慕陶!你在做什么!”

    “……”慕陶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指尖动作略有停顿。

    “你不能,不能这么做……”

    “……”

    慕陶没有回应,仍是静静埋在她的颈边。

    离玉深吸了一口长气,尝试着在体内运行灵力,想要将这禁制冲破,却是被胸口一阵闷痛阻了下来。

    不行了,想要破开慕陶设下的禁制,需要太多的灵力。

    她如今被那咒毒克得死死的,已经没有力气破除这样的禁制了。

    还是得讲道理——

    “慕陶,你听我说,微生玄烛在我体内下了一种咒毒,平日无知无觉,但只要一用灵力,就会受到相应的反噬——”离玉身子虽仍动弹不得,心跳却是快得厉害,一时就连说话,都有几分轻颤,“他如今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这咒毒不是用来限制我的,他是希望通过我,把这咒毒传到你的身上,所以你……”

    【警告!警告!】

    【系统监测到宿主正在试图向主角进行剧透,该行为很有可能导致世界崩坏,系统已对宿主所言进行消音,同时屏蔽口型显示!】

    麻了,有点头大!

    换个说法再试试吧!

    离玉:“慕陶,微生玄烛在我身上动了一些手脚,你要是离我太近,便会中了他的诡计!”

    【系统已对宿主所言进行消音,同时屏蔽口型显示!】

    深呼吸,没关系!

    不生气,不生气,气坏身子没人替!

    中华汉字文化博大精深,她还能再换一种说法!

    离玉:“微生玄烛对我们隐藏了真正的实力,他的修为远比我们想象得更高,我此次逃离朝瑶太过顺利,他一定谋划着什么,也许我就是那个饵,你……”

    【系统已对宿主所言进行消音,同时屏蔽口型显示!】

    不是吧!这也不行?

    那我要这张嘴是来做什么的啊?!

    【宿主哄一下女主试试呢!】

    慕陶现在不是生气了,慕陶现在就是单纯地想要……额,对,想要她!

    这话说出来怎么可以这么离谱啊!

    离谱也就算了,这种情况,到底要人怎么哄啊!

    离玉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无语到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眼底早已满是怒火。

    就在她无语之时,腰间的系带,被人轻轻扯动。

    离玉一时慌了心神,不由得喝了一声:“慕陶!住手!”

    慕陶坐起身来,眼里满是委屈。

    她望着离玉的双眸,那眸中本是羞愤之色,但许是颊边那些许红晕作祟,她竟觉这眼底的怒意,竟让那幽蓝的眸子多了几分波光潋滟。

    师尊纵是发怒,都让她舍不得怨恨。

    师尊本就对她说过,这世间的所有,只要她想要,就都是可以给她的。

    那她为何就不能得到师尊呢?

    慕陶这般想着,忍不住俯身吻上她的眉心。

    这一吻落下,离玉呼吸都似慢了半拍,一时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少女轻伏在她的身上,身后束起的发丝,丝丝缕缕垂落在她的脸庞,是滚烫之上仅有的微凉。

    那一瞬紧贴的胸膛,无声交换着彼此的心跳。

    离玉从未觉得自己的心那么乱过,乱得仿佛再多一刻,一颗心便会彻底失守。

    她的目光不由得迷离了几分,像是笼上了一层夜雾。

    她一直看着慕陶,慕陶便也万般认真地看向了她。

    那短暂的对视,使得那本就杂乱的心绪更加不可收拾起来。

    离玉昏迷的这些日子里,除却以术法为她清洁身子,谁也不敢轻易碰她。

    偏偏她离开朝瑶之日,只穿了一身纯白,就连发簪都不曾有,只以一条柔蓝的发带,将那如墨的长发简单束了一下。

    浑身上下素净至此,便让人很难不将目光放在那张如玉的面容。

    偏偏那张脸此刻又泛着扰人心境的红,令人不敢细看,却又挪不开眼,似要将这世间最艳丽的花,悄无声息地开入谁的心底。

    慕陶不禁想,师尊这一身白,多少还是有些清冷了。

    师尊何必永远高高在上?

    师尊分明也可以离这俗尘近一些,离她近一些。

    片刻犹豫后,那刚被喝停的手,忽然不由自主地捧起了那一张脸。

    纤长的指节穿过那早已有些散乱的发丝,似摆弄一个不会动弹的物件,将其轻轻向上扶了些许。

    自眉心起,向下轻柔地索取。

    直到唇齿相触的那一刻,离玉腰间的系带被她轻轻扯落。

    原本整洁的衣襟,在那一瞬微微散乱。

    纵是这样,也足够赏心悦目。

    慕陶忽然不再满足于方才得到的,而是试图从师尊那儿得到更多。

    更加过分的索要,将离玉的神思彻底惊醒。

    她不能,不能这样……

    咒毒还在,这会害了慕陶。

    “慕陶,停下……”

    慕陶仿若没有听见,只是又一次堵住了她的嘴。

    那被术法禁锢的身躯,似是本能地颤了一下。

    “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

    “慕陶!我让你停下!”

    “……”

    数秒静默后,慕陶望向了离玉的双眼。

    她在那双幽蓝的眼睛里,看见了惧怕、慌乱,甚至是抗拒。

    她分明已经做到了师尊嘱咐的所有,为什么师尊对她反而比从前更加疏离了?

    “为什么?”她不禁皱眉问道,“与我在一起,师尊就那么不乐意吗?”

    “我可以,可以留在你的身旁,可以一直陪着你……”离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你,你不能对我,对我行……行这种荒谬之事……”

    慕陶眼里浮现了一丝迷惘。

    好一阵沉默过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脸上有些委屈,又有一些不甘。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师尊说当初离开是身不由己,那么如今回到我的身旁,也是一种身不由己吗?”

    离玉:“不是……”

    慕陶:“不是?”

    离玉努力按下了心底的不忍,轻声说道:“你是我此生唯一弟子,我……我本就应该护你一生,回到你的身边,没有身不由己……”

    慕陶:“仅此而已?”

    离玉:“……对。”

    慕陶:“那,同心铃已毁,师尊却未将它取下,难道也是我会错意了吗?”

    离玉:“……”

    那一日,慕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她心底不由泛起许多苦涩。

    身下之人,衣衫不整,青丝散乱,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应是喜欢这副模样的。

    可她偏偏见不得那人眼底不愿顺从的神色,也听不得那几近命令的喝止。

    禁制散去的那一刻,离玉坐起身来,沉默地拢上了散开的衣衫,似是有意向后缩了些许。

    真是令人厌恶的回避。

    慕陶不禁去想,她怎么就不能再大胆一点。

    师尊的话,她就一定要听吗?

    难道就不能有那么一天,师尊也能乖乖听她的话吗

    第65章 这也是荒谬之事吗?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似是持续了很久很久。

    离玉不禁缩在角落,长发散乱,烫红着脸,沉默地重新穿好了衣物。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是懵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本能地在做一些事情。

    直到衣衫整好,才渐渐反应过来,穿衣换衣,整理妆发,不过是一种最简单的术法,这都能忘记的她,看上去一定特别傻。

    可转念一想,体内咒毒未清,就算是再简单的术法,多少也是会有一点不适的,能不用便不用吧。

    至于慕陶……

    离玉能够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片刻不曾转移地凝视着她。

    但她此刻并不敢回应那道目光。

    说不太清为什么,也许是怕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会不知所措,又也许只是害怕望见一双满是失落的眼眸。

    她想,慕陶此刻一定以为她生气了。

    或许她把慕陶吓到了,又或许不是吓到,而是伤到。

    在这近乎压抑的静默里,她有些分辨不清时间流逝的速度。

    她好像没有思索多久,却又好像花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厘清了自己正在面对的一切。

    她以为乖巧懂事的小徒弟,其实很久以前就对她生出了不寻常的欲念。

    她会惧怕、排斥这一切吗?

    她以为自己会的,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多么不可思议,她没有多么抗拒慕陶的越界,只是一时半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该要如何面对与接受。

    当索取到来之时,她竟也有一瞬险些彻底沦陷。

    她好像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一切的发生……

    如果不是体内的咒毒……

    她又何必说出那些注定刺伤慕陶的言语。

    她并不想说出那样的话,可她没有办法向慕陶解释清楚她们现在处境。

    似乎不是错觉,只要她表露出一点对慕陶的情不自禁,慕陶便能毫不犹豫地把那当做……当做可以做那种事的信号。

    除了以命令强行喝止,除了强调那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不复存在的身份之差,她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能让慕陶冷静下来了。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样先拖延着,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将那体内的咒毒清除,或者通过一些拐弯抹角的法子,让慕陶知晓咒毒一事。

    离玉想到此处,不由轻叹一声。

    那一瞬,太过静默的房间,竟也被这一声轻叹惊醒。

    离玉低垂着双眼,余光却是看见那一抹明红再次靠了上来。

    她一时险些忘了呼吸,下意识想要避开,身体却又不受控地僵在了原处。

    这一次,慕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小心翼翼挪到了她的身侧,用手指为她梳理起了散乱的长发。

    离玉短暂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选择躲开,只是避开视线,任由着那细长的指尖游走在她的发间。

    慕陶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离玉似的,每一次由上至下的梳理,都分外小心翼翼。

    柔软的发丝在指间一次又一次地滑过,她的目光愈渐迷离,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方。

    如瀑的青丝被她一寸一寸梳至柔顺,系上发带之时,都有几分恋恋不舍。

    仿佛此事了去,她便又少了一个靠近师尊的理由。

    她想,若是从前,她与师尊不应是这样沉默无言的。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做了师尊不会喜欢的事情,她越过了任何一个徒弟都不该越过的红线。

    可就算此刻放手,她与师尊又还能回到从前吗?

    她感觉自己有些想不明白了。

    “师尊应是饿了。”慕陶忽然小声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下一秒,她站起身来,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去,似在等待一个回应。

    离玉不自觉攥紧了袖口轻柔的衣料,一颗心七上八下,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字——“嗯。”

    慕陶鼻尖酸涩了一瞬,转身走至门边,在出门的前一秒,沉声说了一句:“徒儿去为师尊做些吃的。”

    说罢,推开房门,无声离去。

    慕陶离开的那一刻,离玉看见屋外出现了一层若有似无的结界。

    心里没有半点安全感的小女主,到底还是要把她关在结界里,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离玉垂下眼眸,抱着双膝,背靠着身后冰冷的石壁,任由思绪乱作了一团。

    灵火轻轻跳动着,她伴着那青绿的幽光,独自一个人想了许多事情。

    想到最后,她的心里多少有了几分欣慰。

    虽说体内咒毒仍存,但至少慕陶还能听得进她一些话,不至于像原文里写的那样,到达一个不可收拾,也无法转圜的地步了。

    所幸这咒毒在不使用灵力之时确实安分得很。

    她还记得上次昏迷之时那种钻心的痛,原本以为这反噬对自己损伤会特别大,今日醒来再看,身体似也没有什么大碍。

    也不知是这咒毒本就不太伤人,还是那下咒之人多少念了几分旧情。

    无论如何,如今都换了一个全新的处境,许多事都需要慢慢地重新适应了。

    离玉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走至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偶尔行过一两个魔族侍女,似都看不见一窗之隔的她。

    她透过一层薄薄的灵力结界,望向了窗外昏暗的天空。

    她想,现在应该不是晚上,因为这也算不上夜晚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漆黑。

    但窗外的天空仍是昏暗的。

    就像是狂风骤雨忽然来袭之时,乌云悄然遮蔽了所有天光的样子。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魔界,是一片真正的无光之地。

    听闻魔界很冷,冷得半点不输冬雪纷纷的人间。

    但她没有感觉到一丝寒意,想来那一层薄薄的结界,不只是将她困在了此处,也阻下了屋外所有的严寒。

    人间有四季,魔界却是没有。

    魔族常年生活这种严寒之中,便也渐渐冷了骨血,再也不能接受人间夏与秋。

    因为太过昏暗与严寒,此处的草木也长得十分奇形怪状,全然没有半点规律可言。

    那黑漆漆的树木,稀稀疏疏长着墨蓝色的叶子,就连分枝都是张牙舞爪的,似还流转着若隐若现的暗色灵光。

    不只是树木,就连四周的花,都与人间大不相同。

    无论花叶是什么颜色,都泛着幽幽的灵光,仿佛没点儿灵力,就连花草树木都不配在此存活似的。

    望着窗外的一切,离玉不禁去想,能在这种地方存活下来的生命,应都有着外界之人难以想象的坚韧。

    那么慕陶呢……

    只用了半年时间,便已走至今时今日这般地位的慕陶,又带着怎样的坚韧,吃了怎样难言的苦呢?

    难得重逢,她还是很想像从前一样,护着慕陶、陪着慕陶,尽可能地对慕陶好一点。

    可许多东西都在无声无息间变得不太一样了。

    魔界入口一别,对慕陶的伤害太大了。

    她本以为重逢之时,自己可以弥补许多遗憾,结果却是世事难料——无论原文作者、垃圾系统,还是曾经以为至少算是个人的同事,全都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如今仍旧身不由己的她,又要怎么疗愈慕陶心底深处的伤口呢?

    离玉想不出一个结果,一时只能坐下身子,单手托腮,静静望向了窗外。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如今的朝瑶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司青岚暗中将她唤醒并放走,难免是要一个人面对微生玄烛的。

    那一日,她走得太过匆忙,许多事都没有回想起来,便已被司青岚催促着离开了朝瑶。

    她都没有来得及将微生玄烛真正的身份告知司青岚。

    也不知司青岚如今怎么样了,微生玄烛会不会因此为难于她。

    从前司青岚来朝夕池时,慕陶就总是爱加黑化值。

    慕陶如今性情大变,也不知是否愿意为她打听此事……

    愣愣出神时,她在昏暗之中看见了那个提着食盒的红衣少女,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向这边跑来。

    靠近的那一瞬,少女望见了窗内的她,眼底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下一秒,她快步走进屋中,提着食盒几步小跑,站定在了黑石做的桌子旁。

    身后的房门自己关上了。

    慕陶一如往常那边,把食盒中的饭菜一一端出,再将其轻轻放置地面。

    摆放好碗筷后,慕陶抬眼看向了离玉,试探着喊了一声:“师尊,饭菜都做好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似是仍在担忧什么。

    许是因为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此刻屋中的氛围多少有些不太对劲。

    离玉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至桌边坐下。

    慕陶眼里一下有了光,忙将碗筷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离玉望着眼前看着无比熟悉,却又许久不曾见过的饭菜,鼻尖不由泛起些许酸涩。

    “我依稀记得……这些菜,师尊似乎没有很喜欢。”慕陶坐了下来,端起自己的碗筷,轻声说道,“魔界向来荒芜,魔神殿虽有来自人间的食材,却也算不上多,只能做出这些了……”

    她说着,微微垂下了眼睫:“我也太久没有做过了,不知是否还合师尊的胃口。”

    慕陶做的饭菜,离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她从不会觉得慕陶做的东西不合胃口,哪怕是冰天雪地一无所有之时,一条带了几分土腥味儿的烤鱼,如今回想起来,都分外怀念。

    离玉端起碗筷,闷声吃了起来。

    这些简单的小菜,与她记忆里的味道没有多少变化。

    恍惚间,她们似又回到了朝夕池中那些相依相伴的平静岁月。

    她好努力才忍住了眼底的泪水,轻声说了一句:“很久没吃过了,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

    慕陶:“师尊还是喜欢的?”

    离玉:“嗯。”

    慕陶:“千里烛的伙食有变好一些吗?”

    离玉:“没有。”

    慕陶:“师尊受苦了。”

    离玉:“……”

    她又能受什么苦呢?

    回到朝瑶后,除了每日调息养伤,便再没有什么事需要去做。

    千里烛的伙食不如慕陶做得好,但也只是在对比之下,略显滋味平淡,又不是难吃。

    她没有受什么苦,真正受苦的是慕陶。

    这半年来,慕陶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连想都不敢多想,可慕陶却只字不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及不上她没能吃上一顿好饭。

    慕陶越是这样,离玉就越难控制心底深处的那份悸动。

    她抬眼望着慕陶,数度欲言又止,最终却也只是垂下眼睫,低声应了一句:“我不苦……”

    慕陶闻言,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扒起了碗里的白饭。

    吃着吃着,一筷子菜被夹到了她的面前。

    她愣了一下,将碗稍稍放低,接下了这一筷子的菜。

    接下来的几秒里,碗里的菜越来越多,她不由抿了抿唇,微微泛红了眼眶。

    离玉:“别光吃饭。”

    慕陶:“嗯。”

    短短一句叮嘱过后,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

    慕陶默默吃完了这顿饭,陪着师尊,和着眼泪,说不出心里欢喜多一些,还是苦涩多一些。

    她真的无法相信,对自己这么好的师尊,竟真只将她当做一个弟子。

    她想了许久,仍是无法接受师尊对她的态度。

    放下碗筷那一刻,她一时不知自己是该收拾碗筷离开,还是寻一个借口继续留在此处。

    就在慕陶犹豫之时,离玉轻声问了一句:“你要留下来和我说说话吗?”

    “要!”慕陶想也不想地出声应着。

    刚才用衣袖擦干的眼泪,一下子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是可以与师尊说的,可当话音落下之时,她便又不知能够说些什么了。

    所幸短暂静默后,离玉再一次开了口。

    她望着慕陶,心疼道:“这半年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慕陶:“能再见到师尊,就不算苦。”

    离玉:“……”

    慕陶:“师尊当真不会走了?”

    离玉:“不走了。”

    慕陶若有所思地望着离玉的双眼,许久方才再次开口:“师尊如今,已经知晓了我的心意——师尊与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离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慕陶开口打断道:“若我不愿意呢?”

    离玉:“……”

    慕陶:“在师尊的心里,我就一定只能是师尊此生唯一的弟子吗?”

    离玉:“……”

    慕陶*:“师尊愿意将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为什么就不能将我再往心间挪上一寸呢?”

    离玉:“……”

    “我可以为师尊做一辈子的饭,我可以永远护着师尊。”慕陶轻声说着,泛红的眼里满是近似卑微的期盼,“师尊想要的,只要魔界有,我都可以给得起,若是魔界没有,我也可以去人间为师尊寻来!”

    她说,她不愿意。

    她再也不愿让一切回到从前了。

    她不想再做那个被照顾、被保护、被疼爱,看似可以无忧无虑,比任何人都要幸福,实则什么都无法握在手里的人了。

    她讨厌从前的自己,讨厌只要留在师尊身旁,就总是特别知足的自己。

    那个自己永远都是被动的。

    受人排挤、讥讽、欺凌之时,她只能把满心屈辱咽回肚子。

    当保护自己的人受到伤害之时,她也只能站在一旁着急地看着。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她曾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毕竟师尊终于开始在意她了。

    她可以每天和师尊一起吃饭,她拥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心法,她能在师尊的陪同下去往人间历练,师尊也开始愿意教她术法了。

    可她还是太被动了……

    两百年来,无论是被人欺负,还是被人爱护,她都只是被动接受一切的那一个。

    她总是没有什么安全感,无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开心,心底的患得患失从未停过一分一秒。

    她一直都清楚,岁月能有多漫长。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会变的。

    师尊若是想要离开她,就像忽然想要对她好一样,是不需要经过她同意的——她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所以当那一刻真正到来之时,她望着师尊渐行渐远,直到最后没入黑暗的背影,只觉一颗心空落落的,仿佛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

    那时的她,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一缕幽蓝的灵光,静静悬在她的身旁。

    她站在灵光之下,心如死灰一般,却又忍不住期盼师尊还会折返回来。

    但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只不过在自欺欺人。

    她说,那一日,她在那里等了很久。

    等着等着,那缕灵光散去了。

    她的世界好像随之一同轰然崩塌了。

    塌到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再也无法窥见一丝光亮。

    可她到底还是挺过来了。

    从那一刻起,她便告诉自己,终有一天,她要强大到可以把什么都紧紧握在手里。

    如此,她就再也不用害怕被谁抛下了。

    “慕陶……”

    “师尊,我多想你永远都是我敬重的师尊,我一点也不想忤逆你的心意。”慕陶红着双眼,轻声问道,“你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无论我想要什么,都尽可能地让我如愿吗?”

    “……”

    离玉的沉默,淡去了慕陶眼里的一丝期盼。

    慕陶垂下眼睫,自嘲似的笑了笑,似是忽然看透了什么。

    “没关系的。”她唇角微扬,淡淡说道,“总有那么一天,师尊会改变心意的。”

    话音落时,只见一缕黑焰自她指尖燃起,没有一丝预兆地飞入了离玉的眉心。

    离玉不由皱了皱眉,短暂地难受了一瞬,而后便又没了任何感觉。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过是锁住了师尊的周身灵脉。”慕陶弯起了含泪的双眸,脸上扬起的笑容,一如往日那般天真灿烂,“如此一来,师尊便再也走不出这里半步了。”

    离玉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种事情吧,听上去好像很是过分,但实际上对她而言却是没什么所谓。

    横竖她体内都是有咒毒的,多一道封印把灵脉锁住,倒也免去小事上习惯性施法带来的轻微反噬了。

    “师尊往后,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师尊。”慕陶忽然站起身来,步履轻盈地几步走到离玉身后,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轻声说道,“这样多好,再也不会有人能与我分享师尊哪怕一分一秒了。”

    离玉下意识躲避着这样的触碰。

    慕陶低眉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是浓了几分。

    她有些情不自禁,玩儿似的用指腹轻点着那薄红的耳尖。

    离玉一时心乱不止,只得深吸一口长气,眉心紧锁地闭上了双眼。

    “我从前时常觉得,朝夕池还是不够冷清,分明是我与师尊的住所,却总有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慕陶的声音似是有些懊恼,但又很快哄好了自己,“日后师尊就住在这里,谁都不敢来扰了!”

    “外头设了结界,一般人望不进来,声音也传不出去……”话到此处,她忽而弯眉一笑,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如此,师尊便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了。”

    离玉一时没敢回应任何,只将双目闭得更紧了一些。

    慕陶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沉默,一时语气都沉郁了些许:“如今的师尊,忽然有几分最初的模样了——我不喜欢这样的师尊。”

    “……”不是刚结束吗?

    “不过没有关系,师尊应是刚醒来,多少有些闷了。”

    “……”怎么感觉又开始了。

    “我会每日来陪师尊解闷,会像从前一样,为师尊做好吃的。”慕陶说着,俯身凑近离玉的耳畔,悄声说道,“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从前的我?——虽然已经回不去了,但我会尽可能地,装得稍微像从前的自己一点。”

    她的话语似是携着笑意,却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哀伤:“师尊一定要多配合配合我,否则我不高兴了,可就装不下去了。”

    话音落时,她看着那早已通红的耳廓,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

    离玉吓得一个激灵,当即想要躲开,却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搂住了腰际。

    她不禁吞咽了一下,强作镇定道:“慕陶,为师方才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慕陶拧着眉心,不禁皱起了好看的眉:“没忘。”

    “那你还不放手……”

    “这也是荒谬之事吗?”慕陶一脸委屈地贴上了她的脸颊,“师尊底线如此之高,徒儿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离玉感觉自己也开始不知所措了。

    “从前徒儿什么都听师尊的,师尊那么多年以来,长我育我、顾我护我,我本就该听师尊的话。”慕陶眨了眨无辜的双眼,言语中似也多了几分难辨真假的困惑,“可如今,师尊什么都得靠着我,偶尔听我几句话,不也是理所应当吗?”

    什么理所应当,这分明就是倒反天罡……

    倒反天罡的小丫头,一脸委屈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师尊方才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徒儿把持不住,做了些出格之事——师尊觉得不妥,徒儿认了。”

    “可是此刻,徒儿分明已经没做那种事了,不过只是想和师尊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她说着,搂腰的手在那一刻多用了几分力。

    片刻沉默后,她有些不悦地问道:“若这也算荒谬,师尊就一点也不担心徒儿会不高兴吗?”

    “……”

    “我不高兴了,也许就再也不会听话了。”

    第66章 什么是分寸啊?

    那一瞬,慕陶的话语响她的耳畔,声音一如往日那般清甜。

    可她的语气偏偏带了几分委屈,委屈之中又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危险。

    伴着些许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上,扰得人心很乱。

    离玉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曾经无比乖顺的小徒弟,用这样轻柔的话语给威胁了。

    这让她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应对了。

    慕陶:“师尊,会希望徒儿一直听话吗?”

    离玉:“……嗯。”

    慕陶:“那么师尊,也听话一点,可以吗?”

    离玉:“……”

    慕陶轻轻蹭了蹭离玉的脸颊,小声说道:“只要师尊听话一点,徒儿也会谨记师尊所言,不会轻易对师尊行那——荒、谬、之、事。”

    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似是对此多少感到有些不悦。

    话音落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离玉紧蹙的眉心。

    她想,师尊眼睛都不肯睁开,就跟不想看见她似的。

    但是没有关系,师尊如何都走不掉了,往后她有的是时间和力气让师尊看见她。

    慕陶松开了搂住离玉的手,从离玉的身后走至身侧,将那张脸扳向了自己,俯身轻吻着那紧锁的眉心。

    离玉一下睁开了眼,身子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避,却被慕陶又一次扳了回来。

    慕陶的力气比她大太多了,若真想禁锢她,她是没有可能挣脱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离玉缓缓吸了口气,认命似的不再抗拒这种算不得太过分的肢体接触。

    浅浅一吻后,慕陶轻轻松开了手中捧着的那副面容,拉着离玉的手臂,无声跪坐在地。

    “师尊不要不开心,徒儿知道错了。”

    她低声说着,轻轻摇晃着离玉细瘦的手臂,似是有意弄出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响。

    银铃响在耳侧,离玉不禁低下头来,望向了跪在自己脚边的慕陶。

    这个前一刻都还在威胁她的丫头,此刻忽然就把自己放得好低好低。

    那双好似天真无辜的杏儿眼,闪着些许泪光与悔意,似在祈求她的原谅——看上去好像真的一样。

    若是从前,离玉看见慕陶这副模样,必定第一时间将她扶起。

    可如今,她却只是怔怔地望着。

    有那么一瞬,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那铃声扰得轰乱一片,似有些许耳鸣,让她全然失了方寸。

    “师尊对不起。”慕陶轻声说着,轻轻伏上了离玉的大腿,无比依恋道,“我只是,真的真的,太喜欢师尊了……”

    她说,师尊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尊,她会喜欢师尊,也是情不由己。

    她说,她不是一个好徒弟,给师尊添了太多麻烦,但是以后真的不会了。

    她说到此处,微微仰头,睁大双眼望向离玉,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师尊可以原谅我吗?”

    离玉犹豫了片刻,颤抖着声音轻轻问道:“我要怎么才算原谅你……”

    慕陶想也不想:“师尊开心一点。”

    离玉:“……”

    在慕陶的眼里,这也是一种原谅吗?

    慕陶:“师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尽可能开心一点……就算是装,也装得开心一点,好不好?”

    离玉:“……”

    看来是她又会错意了。

    慕陶:“不要让我看出来,师尊和我在一起是十分为难的,我真的会很伤心,很难过。”

    离玉:“……”

    所以说,原不原谅其实不重要,乖乖听话才是最重要的。

    离玉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了。

    慕陶此刻的模样,仿佛一个害怕被主人抛下的小狗,哪怕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也愿意尽数咬牙认下。

    可偏偏她看似伏低做小,实则嘴里每一句听着乖顺,甚至无比卑微的话语,都带着一种极强的掌控欲。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

    ——是通知,更是威胁。

    离玉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沉思数秒后,她闭眼无声轻叹。

    离玉:“我会试着那么做,但你需知晓分寸。”

    “我也会试着知晓的。”慕陶应着,嘴角扬起了一抹甜甜的笑意。

    浅褐的双瞳似星星一般,开心地冲她眨巴了两下。

    她问:“师尊,若是从前,此刻该要如何了?”

    离玉不由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望着慕陶期待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抬起另一只不曾被抱住的右手,轻轻摸了摸那伏在自己腿上的小脑袋。

    慕陶一时笑弯了眉,伸手环住了离玉的细腰,满脸幸福地往她怀里多钻了几分。

    “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了。”她满脸欢喜地说着,在离玉的腿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是真的困了,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少女轻轻趴在离玉的身上,呼吸越来越缓,没多会儿便睡着了。

    离玉低眉望着她,感受着来自那压在腿上的重量与温度,原本杂乱的心绪竟也随着她的呼吸声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慕陶好像趴在她的腿上睡了很久很久,搂着她后腰的臂弯不曾松开。

    窗外越来越暗,屋内的灵火仍旧幽幽漂浮着。

    离玉感觉自己的大腿有些发麻了。

    可慕陶唇角微扬,似是正在做着一场温馨的美梦。

    她有些担心这样的姿势她会不舒服,却又有点不忍出声将她吵醒。

    睡着的慕陶,与她记忆中的模样更加相似,安静而又乖巧,让人提不起一丝戒心。

    离玉知道,她的小徒弟长大了,就像原文里的小女主长大那样,成为了浑身上下充满危险的狼。

    可尽管如此,这只长大的狼也依旧会在某一个时分,像从前一样温顺地蜷缩在她的身旁,毫不设防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她。

    她丝毫没有动弹,生怕惊扰了慕陶的美梦,只敢静静望着那尚还留有几分稚气的清秀脸庞。

    她不知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屋内很静,静得她可以听见慕陶的每一次呼吸。

    直到慕陶缓缓睁开了双眼,很是睡眼迷蒙地望向了她。

    短暂的四目相对,让慕陶的眼中多了些许满足。

    她松开搂着离玉的双手,坐正身子,揉了揉那迷蒙的双眼,在确定师尊的目光一如从前那般温柔之时,她是心底的欣慰便又多了几分。

    此刻已然不早,桌上的剩菜都放凉了许久。

    随着离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慕陶便也有些不稳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跪坐了那么久,双脚多少有些发麻了,起身的那一刻,她的身子略有摇晃。

    那一刻,离玉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的模样,这让她忍不住又一次将笑意挂在了脸上。

    慕陶轻靠在离玉身边,缓了缓双腿的酸麻之感,这才笑吟吟地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屋内的气氛似也没有先前那么沉默,慕陶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好短的梦——梦是好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了。

    离玉一时有些心疼。

    如今的慕陶,就连一场梦是好的,竟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离玉不禁柔声问道:“梦到什么了?”

    “梦到下雪了,我还不会幻化人形,就在雪地里打滚。”慕陶说着,满眼笑意地看向了离玉,“师尊把我抱进怀里,揉着我的耳朵,说我像个小火炉,特别暖和。”

    都么简单的一场梦,多么简单的一句话,竟也将这小丫头哄得那么高兴。

    离玉望着慕陶,看着她将碗盘都收进了食盒,似是就要离开了,一时有些不舍,却又不敢挽留。

    她真怕自己表露出一丝不舍,慕陶今晚便直接留在此处,不讲道理地把她给办了。

    她看着慕陶走至门边,一时忍不住张了张嘴。

    那小丫头身后跟长了眼睛似的,当即回过身来,满脸期待地问道:“师尊可还有事想与我说?”

    离玉稍稍紧张了一下,慌忙中胡乱问了一声:“我昏迷了多久?”

    慕陶:“师尊昏迷了约莫半个月。”

    离玉闻言,不由蹙眉。

    她竟然又昏迷了半个月?

    刚才不问还没感觉,如今忽然知道自己昏迷了那么久,离玉心底的担忧一下便蹿了起来。

    看来这咒毒确实厉害,若真转移到了慕陶身上,怕是她们留在魔界也不得安稳了。

    还有朝瑶,半个月都过去了,当初山门大开的朝瑶如今怎样了?

    司青岚还好吗……

    离玉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慕陶,这半个月来,可有朝瑶的消息?”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看见慕陶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悦,顿时感觉心头一紧。

    “师尊还念着那个地方呢?”

    “……”

    “人间也好,朝瑶也罢,就算是与师尊相熟数千年的灵耀尊,也没给师尊留上几分尊重啊。”慕陶皱眉问道,“师尊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为什么仍旧那么念念不忘呢?”

    “慕陶,微生玄烛就是黑袍,如今上灵灯在他手中!”离玉认真道,“他一直想要复生天魔,也为此谋划了许多,我是怕发生什么……”

    “师尊一个人,守得住那么大的人间吗?”慕陶不悦道,“师尊当初为了上灵灯一事伤重至此,那些只会将矛头尽数指向师尊的家伙都在做什么呢?”

    她的话语之中满是愤怒:“他们就连接管上灵灯都不敢,一心只想逼迫师尊开启天门!”

    “就算天魔复生了又能怎样?说到底不过是那些无所作为还自以为是的蠢货咎由自取!”话到此处,慕陶不禁冷笑一声,“人间之乱,乱不到魔界,那些自诩正义的人间仙门,早就该为人间好好流点儿血了。”

    话到此处,她的目光已是十分寒凉:“那些曾经压在师尊身上的担子,还有师尊曾经忍受过的苦痛,他们都该好好地尝一尝——如此他们才有可能明白,人间那么多年以来的安稳,到底都是谁给的!”

    离玉望着慕陶的眼中多了几分诧异,显然没有想到慕陶对此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语气冲得像是肚子里装了几吨怨气,随时都可以复生天魔。

    似是因为看见了离玉眼中的诧异,慕陶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控制了一下情绪,低垂着眉眼,不太情愿地道了声歉:“是徒儿失言了,还望师尊勿怪……”

    失言?没有啊!

    这话若是说给原主听,或许确实能叫失言。

    但是说给她听,她只会觉得说得很好,完全没有必要为此道歉。

    要知道,她当初看小说时就对那些只会落井下石的仙门中人很是不爽,评论虽是一条没留,却没少给评论区里骂得好听的读者点赞。

    离玉:“你没有说错什么,不必道歉。”

    慕陶一下抬起了头,望向离玉的眸中似是有光明明暗暗。

    “我如今自身难保,就算你肯放我回去,凭我一人之力也改变不了任何。”离玉说着,轻轻叹了一声,“可是清玄尊对黑袍的身份毫无察觉,她替我解开禁锢,放我离开朝瑶,必定是要一个人面对微生玄烛的——我欠她太多,旁的可以不去在意,却很难对她不闻不问。”

    慕陶:“……”

    有那么一瞬,离玉感觉屋中的氛围似又诡异了几分。

    她不禁想,这要是放在从前,怕是自己又能听到女主黑化值增加的语音提醒了。

    现在之所以听不到,那也是因为黑化值确实没有继续上涨的空间了。

    屋内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离玉许久没敢说话。

    也不知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久,慕陶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朝瑶之事,我毫不关心,师尊要问,我也答不出来……不过既是师尊在意的,我会命人前去探探消息。”

    “……谢谢。”

    “师尊何必言谢,徒儿本就该听命与你。”慕陶说着,转身推门而去。

    她去时的步子不如来时轻盈,明显不太高兴。

    离玉下意识想要走到门口目送一下,却是刚要起身便被一阵关门声砸回了座位。

    她望着四周若隐若现的结界,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个晚上,慕陶没有再次回来。

    离玉在窗边坐了一会儿,见外头实在冷清,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便起身回到了床上。

    虽说刚从昏迷中转醒,但她如今的身子仍旧很虚,此刻人刚一沾床,两眼那么一闭,便又伴着青绿灵火的跳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与慕陶重逢的第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下着雪,雪地里跪着一个长着尖尖耳朵的“小雪人”。

    她在一旁唤了几声,想要命令小雪人回到屋中,却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十分心急,快步走上前去,想要将那雪人抱起。

    雪人却是“哇啊”的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一下把她扑倒在地,将她整个人都压在了身下,跟个拨浪鼓似的摇晃着那覆满白雪的小脑袋。

    短短一瞬,便将雪花抖了她满身。

    “师尊被我吓到了!”少女笑吟吟地说着,发间都还染着落雪的白。

    红红的大尾巴在少女身后晃来晃去,是那一片银白天地间最最明亮的红。

    那一抹红晃到了她的手边,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凑至她的耳畔,轻声问道:“师尊喜欢?”

    末了,不等她回应,便已坐在了她的腰上,逗弄她似的,用那柔软的尾巴一次又一次扫过她的脸颊。

    她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可还没有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便见少女俯下身来,品尝起了雪中的甜点。

    衣衫层层褪去之时,她被摁在雪里。

    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只是毫无道理地任人摆弄着。

    少女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上,有些痒痒的。

    有些痒痒的……

    痒痒的?

    短暂迟疑后,离玉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目便是昏暗中的一抹明红。

    待她定睛一看,只见慕陶正拿着一缕红绳系起的发丝,睁着一双大眼睛,饶有兴致地在她脸上拂来拂去。

    小丫头微微笑着,不经意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声音甜甜地向她问了个好。

    慕陶:“师尊,早安!”

    屋内的光线并不明亮,青绿的灵火仍旧跳动着,窗外也依然是一副昏暗之景。

    眼前的少女已是这片昏暗之中最明媚的存在。

    意识到这才是真实的那一刻,离玉不由松了一口气。

    真是见鬼了,人怎么就能做出那么奇怪的梦呢……

    离玉恍神之时,细软的发丝又一次掠过了她的眉眼。

    多少有点让人心痒了。

    离玉微微蹙眉,轻轻握住了慕陶的手腕。

    下一秒,慕陶忽然俯首,在她额间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她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慕陶笑着说了一句:“我为师尊准备了早点!”

    离玉一时欲言又止,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将目光看向了床对面的那张石桌。

    桌上摆放着一个木质的食盒,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好吃的。

    慕陶放下了手中那缕发丝,笑吟吟地将离玉扶了起来,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梳理起了那被睡乱的长发。

    离玉刚才梦醒,此刻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习惯性想用法术换上衣衫,却发现自己已经连一丝灵力都凝不出来了。

    抬起的手,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

    慕陶唇角微扬,指尖灵光一闪,将那不知何时落在了床脚的衣衫捡起,冲着离玉眨了眨眼。

    离玉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慕陶向后一躲,避开了她伸出的手,笑吟吟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像个丫鬟似的,做起了为她穿戴衣物的活。

    离玉感觉这样怪怪的,奈何慕陶对于为她穿衣服这件事似乎很有执念,说什么都要亲手为她穿上。

    她一时拗不过,只得红着脸颊,任凭那丫头不算老实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来去。

    穿好了衣裳不够,还要为她穿上鞋袜。

    被人握住脚腕的那一刻,离玉感觉自己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末了,也不知慕陶从哪儿弄来了一盆水,就那么静静地放在床边的盆架上。

    她用灵力稍稍加热了一下,便拉着离玉的手放入了水中。

    “我自己来就好……”

    “是徒儿哪里伺候得不好吗?”慕陶一脸委屈地抿了抿唇。

    离玉一时无言,不再尝试挣扎,由着慕陶继续“伺候”起了自己。

    “这些小事,从前师尊动动手指便能做到。”慕陶轻声说着,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笑意,“如今师尊失了灵力,每日起居都会比往常麻烦不少,师尊没过过这样的日子,徒儿心有不忍,自是要日日伺候的。”

    “……”

    “徒儿锁了师尊的灵脉,便也锁了师尊的灵囊。”慕陶摆弄着水中那好看的指节,眼底亮着一抹明光,“师尊的衣物取不出来,就算能以术法清洁,总也不能只穿这如此素净的一身。”

    她说着,将那双白净的手从水里捞了出来:“早在师尊不曾来时,我便已经命人按着师尊的尺寸做了许多衣裳,今日我都带来了,师尊若是不忙,待会儿可以慢慢试。”

    “你还知道我的……尺寸?”

    “嗯!”慕陶应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握着离玉的双手,指尖有意拨弄着那腕间的银铃。

    这玩意儿,小徒弟每拨弄一次,离玉便会紧张一次。

    真是要命了,从前她也没觉得这铃铛响起来如此令人心慌啊。

    “先吃东西吧……”

    离玉心虚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起身快步走向桌边。

    可她屁股都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见慕陶一个瞬身来到了她的跟前,笑着打开了桌上的食盒。

    热腾腾的甜粥,还有看着就很酥脆可口的糕点,被慕陶从食盒中端了出来。

    离玉还记得,这是从未亡城回朝瑶的路上,慕陶向一个茶坊老板娘请教来的,当时她就夸过这个糕点好吃。

    慕陶:“师尊,吃吃看,还是不是当初那个味道?”

    离玉试了一口,记忆中不甜不淡的味道还是那么刚刚好。

    她点了点头,抬眼时只见慕陶歪着脑袋,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慕陶:“师尊不奖励一下徒儿吗?”

    离玉茫然了一瞬。

    慕陶忽用双手捧起脸颊,手肘撑着桌子,整个人向前倾了些许,满是笑意地双眼眨巴了两下,“啊”地一声张开了嘴。

    离玉下意识想取一块新的糕点,慕陶却是摇了摇头,幼稚鬼闹脾气似的又“啊”了一声。

    她一时没辙,只能将手中剩下的半块儿送到了慕陶的嘴边。

    那一刻,慕陶的眼睛弯得像是月牙,里头满满荡漾着繁星似的笑意。

    她身子微微前倾,略过半块糕点,只轻轻叼住了那修长而又漂亮的指节。

    “……”心跳似是有些失控。

    短暂静默后,慕陶松开了嘴,弯眉笑道:“甜的。”

    “……不吃算了。”

    “吃啊!”

    慕陶应着,握住了离玉想要收回的手。

    连带着那小小的半块糕点,又一次将其含入口中,细细品尝着那碎在她指尖的甜。

    那不断卷过指尖的温热触感,似会灼人一般,害得人脸颊发烫。

    离玉有资格怀疑,慕陶的词典里根本没有“分寸”二字。

    第67章 “师尊嫁给我可好?”

    那一刻,少女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她,莹亮的眸子里似是携着几分打量。

    面对这样的目光,离玉只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浑噩,仿佛除了指尖感受到的温热、柔软与湿润,便再不剩下任何。

    当手与手指都被慕陶松开,指尖的温热化作些许微凉。

    离玉回过神来,通红着脸将手缩了回来,不自觉藏进了衣袖之中。

    她现在算是明白自己昨晚怎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了。

    慕陶天天这样,她能不做怪梦才有鬼了。

    她如今被关在此处,就像是一盘摆放在桌上的茶点,慕陶想品便品了,根本不需要提前通知。

    离玉这般想着,耳边又响起了慕陶的声音。

    慕陶:“师尊的手被我弄脏了,我再帮师尊洗洗吧。”

    离玉下意识摇了摇头,刚想起身自己去洗,便见慕陶动动手指,将盆中那浸了水的手帕拈在了手中。

    “还是我来吧。”慕陶话音刚落,人已来到离玉身旁。

    她笑着蹲下身来,又一次牵起了离玉的手,一时低垂着眉眼,动作轻柔,神色认真地擦拭起来。

    少女指尖的动作反反复复,分明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却仍旧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离玉不由轻咳了两声。

    慕陶放下手帕,抬眼笑道:“师尊的手,真是十分好看。”

    她说着,似是有些不舍地松开了双手,从地上站起身来,将桌上粥碗端入手中。

    慕陶:“师尊,粥还很烫,徒儿吹凉了喂你。”

    离玉:“这个我自己来就好……”

    慕陶脸上浮现一丝失落:“师尊不喜欢?”

    那失落的小表情,看着委屈巴巴,实则藏了一丝不明显的不悦。

    她哪里是在问喜不喜欢,根本就是在说——师尊若是拒绝,徒儿会很不高兴的。

    重逢不过一日,离玉却是觉得,慕陶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的慕陶,总会给她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在离玉的记忆里,无论是从前日日黏着她的、乖巧懂事的徒弟,还是原文后期心冷如冰、大杀四方的女主,都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的。

    离玉原以为这次重逢,她会遇上一个像原文后期那样冰冷决绝的慕陶。

    可事实上,她遇上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慕陶。

    眼前的慕陶,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矛盾感。

    她似乎很讨厌从前的自己,却又打心底里认为师尊只喜欢从前的自己。

    为此,她努力地压抑着什么,尽可能地装出一副从前的模样。

    可装的就是装的。

    那看似纯真无害的表象下,时常有着丝毫不加掩饰的欲念,以及心底深处难以抑制的,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怨恨,又或许是委屈的伤怀。

    离玉有时甚至分不清,慕陶脸上的笑意到底几分真假。

    但她知道,这份矛盾之下,悄无声息地竖起了一道她无法轻易越过的心防。

    比起原文中那副心冷如冰的杀神模样,如今这副矛盾得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似乎更加让人不知如何才能靠近。

    离玉最终还是顺应了慕陶的心意。

    如果有得选,她不希望慕陶再因为她的选择而不开心了。

    慕陶见她点了头,连忙高高兴兴地坐到了她的身旁,一口一口地为她吹起了手里的热粥。

    一顿早饭下来,离玉只觉自己连手都没怎么抬起来过。

    这样的感觉,倒有点像是回到了当初在松乡镇中养伤的那段日子,身子虽然十分虚弱,心境却是忽然开阔了许多。

    那应该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甚至有着许多值得去欢喜的事情。

    当然能够发现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压得她一度喘不上气的身份贴合度,终于在未亡城一事后变得不再岌岌可危了。

    人啊,果然只有在能够安稳地活下来时,才会有心情去发现世上的美好。

    离玉怔怔出神之时,有人随她一起想起了*那段时光。

    慕陶:“师尊可还记得,当初你在未亡城中伤重,徒儿便是这样照顾了师尊许久。”

    “我怎么会忘。”离玉浅浅笑了,“我醒来时,你就像昨日那样,趴睡在我的床边……那时天刚亮,屋里的烛火都快燃尽了。”

    “师尊记性真好。”

    “我的记性其实不好。”离玉不禁想,她的记性确实很差,许多东西都是前脚看完后脚就忘了,“只是有些事会记得清楚一些。”

    可关于慕陶的事,她总会记得清楚一些。

    从前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如今倒是渐渐想明白了。

    慕陶于她而言,早就已经不是一本小说里,需要得到旁人拯救的灭世魔头了。

    她来时两手空空,能给慕陶的少之又少。

    那时的慕陶同样也一无所有,为了回报她那点不值钱的陪伴,也算是小心翼翼地将力所能及之事尽数做到了。

    哪怕只是一天两顿饭菜,每日定时请安,以及一声又一声甜甜的师尊。对于刚来此处,每天都为身份贴合度担惊受怕的她而言,都已经是莫大的安心与安慰了。

    与其说慕陶依赖着她,倒不如说她与慕陶一直都在彼此依赖。

    离开慕陶的半年里,她的心也像空了一块似的,如何努力都填补不上。

    从前也真是奇怪,那么长的相依相伴里,她怎么就没有想过,自己对慕陶的感情也许并不一般呢?

    离玉这般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慕陶的声音。

    “有些事,师尊会记得清楚一些,那么那些事,会和我有关系吗?”小丫头问着,抬起一双浅褐的眸子,静静地凝望着她。

    “会啊。”离玉答得毫不犹豫,“有时我都觉得,和你一起行走在人间的那些日子,真是最好的一段时光了。”

    “确实很好……”慕陶轻声说着,目光似有些许飘忽,仿佛思绪早已飘去了某一段算不得遥远,但也再回不去的记忆之中。

    “朝瑶之外,没有人看不起我,向人讨教些什么,人们也都愿意称我一声小仙长,或是小姑娘。”慕陶说,“回到朝瑶之后,师尊明言不许任何人欺负我,我可以在山中随意走动,再不用害怕会有人将我拦下讥讽凌辱……”

    “那时什么都好,师尊待我好,秦鸢待我好,师兄待我也好。”她的声音很是平静,平静之中带了些许简简单单的知足,“我不止可以随时去千里烛找秦鸢,还可以随时去顷刻花找小黑鸟她们——这些放在从前,都是我不敢想的事情。”

    “原本一无所有的我,好像忽然之间拥有了许多,所以我也一度以为,这一生都可以那样好下去。”她说着,低垂着眉眼,轻笑了一声,“如果,没有魔骨的话……”

    离玉想要安慰些什么,微微张了张嘴,便又觉得所有自己能够想到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分外苍白。

    “不过如今想想,现在也不差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留不住,反正我也没有期盼过。”慕陶的声音很低,“只要师尊还在我身旁,便没什么不好的。”

    话音落时,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木勺,似是非要攥紧什么。

    离玉想了想,轻声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但你的身旁,也是可以不只有我的。”

    短暂沉默后,少女放下手中碗勺,抬眼望向了昏暗的窗外。

    她的眼里,压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倔强。

    离玉:“你还记得吗,我曾与你说过,等你能够控制好体内的力量了,我们可以随时回到人间,偷偷的,不让任何人发现……”

    慕陶打断道:“不要。”

    离玉愣了一下,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喜欢那里……”

    慕陶:“不喜欢。”

    离玉:“可是……”

    “为什么要偷偷的呢?”慕陶像是忽然受到了什么刺激,“那里根本不欢迎我,就像朝瑶容不下我一样,一旦暴露,便再不得安稳。”

    离玉一时吓得不敢说话。

    “魔骨被封印时,我周身灵脉阻塞,没有任何力量,弱小得人人可欺,只能靠师尊给的心法缓慢修行。”慕陶低声说着,“魔骨封印破除时,我有了力量,都还从未用它做过任何事情,便有一堆人对我喊打喊杀……我还要听师尊的,不能对他们轻易动手!”

    话音落时,她微微低下眉眼,于手心燃起了一缕黑焰:“那时,我看着师尊被他们所伤,看着师尊为我耗尽灵力,却连使用这股力量保护师尊都是不被允许的!”

    “魔界挺好的。”慕陶说,“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魔骨想要杀我。”

    “每一个想杀我的人,想法都特别地纯粹。”她说着,不禁笑了,“要么是许久没开荤了,看我身子弱小,想拿我打打牙祭的人;要么就是想要得到我体内魔骨的人;再不然,就是有相熟之人死于我手,前来找我复仇的……”

    “他们可没有那么多苍生大义,他们只会和我比强弱、拼生死——和他们动手,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用担心师尊会不高兴。”

    慕陶话到此处,眼底委屈似都多了几分。

    “起初,我也觉得这里不好。这里黑暗、寒冷、贫瘠,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没有人会与你讲道理,也没有任何规矩可言。”她目光略显迷离地轻声说着,“但是后来我发现,这样的一个地方,才是最适合我的。”

    “因为,更好的地方容不下我这样的存在,我只有在这种人人都很肮脏的地方,才不会被人视作必须铲除的异类。”

    她说,魔界是寒凉的无光之地,久居人界之人肯定难以适应。

    但她好像有些奇怪。

    当驱赶走心间第一缕恐惧之后,她便很快地适应了这里。

    她很喜欢这样寒凉且无光的感觉,觉得冷冷清清也挺好的,感觉整个尘世都特别干净。

    若要说有什么不够好,许是天边永远少了一轮月。

    那是偌大的三界,除却师尊以外,最为干净的存在了。

    她曾想,若是魔界也有月亮,或许在某一个夜晚,她也会和师尊望向同一轮月。

    如此,是否也算得上短暂重逢了?

    慕陶说着说着,忽然陷入了一阵沉思。

    她的思绪似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是追着一缕不知来路、不见归途的执念,去往了一个谁也不会寻到的地方。

    那一日,离玉望着慕陶,慕陶垂着眼眸,灵火照亮的昏暗石室似是静默了许久。

    忽然,慕陶回过神来,望着离玉,重新开了口。

    “人间很好,但是容不下我,我若想要回去,或许只有携着血雨腥风、漫天怨海,方得真正安稳……”她的声音几近低沉,眼底闪着一丝黯淡的期盼,“师尊愿意为了我,试着喜欢上魔界吗?”

    慕陶的声音好轻,轻得仿佛有那么一瞬,卸下了厚重的心防,露出一片真心,想要换取一个只应存于奢望之中的答案。

    离玉没有片刻犹豫:“我愿意的!”

    那一瞬,她的声音也很轻,似是害怕惊扰了慕陶心中那片褪下了防御的柔软。

    慕陶闻言,眼神忽然复杂得难以言喻。

    离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似是想要看懂那双眸子里的情绪。

    是茫然,是欣喜,是受宠若惊,其中似还夹杂着几分无解的困惑。

    离玉如此肯定的回答,无疑让慕陶欢喜了一瞬。

    可也就是十分短暂的一瞬。

    一瞬过后,慕陶的神色愈发复杂,眉心也渐渐拧紧,似在承受着某种无法逃避的煎熬。

    “慕陶,你怎么了?”离玉不由担心道。

    “就算我将这结界撤去,师尊也愿为我永留魔界?”

    “我没有想过离开。”离玉认真解释起来,“当初身不由己是真,其中缘由我无法向你说明,如果我有得选,绝不可能丢下你一人。”

    慕陶微微泛红了眼,那让人捉摸不透的眼底,不禁又多了一层泪光。

    她轻声问道:“师尊当真如此在乎我?”

    离玉:“当真!”

    慕陶:“师尊有难处,我一直都知道,我可以不问师尊当日为何将我抛下……但我真的很想问问,在师尊的心里,除去师徒之情,当真再对我没有别的情谊?”

    离玉:“……”

    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的吗?

    慕陶:“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吗?”

    离玉:“……”

    慕陶如今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怕不是一旦确定感情到位,就要直接开始和她煮饭了?

    慕陶见眼前之人沉默不语,一时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轻声说道:“云台试炼,师尊为了救我,不惜拼着内伤也要破关而出……”

    “师尊分明知道,我身怀天魔魔骨,是这世间再危险不过的存在,就算不忍将我除去,为了苍生、为了三界,也该让我这一生永远弱小地困在朝瑶。”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师尊先前的两百多年,不都这样做得很好吗?为什么忽然之间,愿意给我心法,愿意陪我历练,愿意教我术法了呢?”

    “未亡城中,师尊为了寻到我,不惜承受反噬,也要突破幻象……”

    “灵州竹林,我为魔骨所控,也是师尊不惧伤损,将我唤醒……”

    “当所有人都想要我死的时候,是师尊舍下所有,拼着一身重伤,把我带离朝瑶,一路东躲西藏,将我送至魔界……”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吗?”

    慕陶话到此处,忽然抬起了右手。

    随着一道幽暗的灵光闪过,那细瘦手腕之上,显现了一串红绳系的银铃。

    红绳的断处,银铃的裂缝,都被术法修复过了。

    同心之誓已断,它变成了一串再普通不过的手链,她却仍旧将它戴在手上,以术法悄悄隐匿起来。

    “同心铃,应是一生一世的承诺,当初的我不知晓,师尊也不知晓吗?”她不甘地追问着,“第一次去往人间之时,师尊亲手为我系上了它,难道这也是我自作多情了吗?”

    慕陶说:“师尊,其实我一直,一直都相信你是有苦衷的。”

    可是,有再多的苦衷,师尊到底还是离开了。

    一句解释都没有留下。

    她在那片黑暗里,第一次看见了师尊的泪。

    它就那么静静地被师尊遗落在那里,像是师尊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想过无数次,师尊的苦衷到底是什么……

    她也想过无数次,那滴泪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虽如何都想不明白师尊的苦衷。

    但她总觉得,那一颗鲛人泪,应是师尊离去之时仍还在乎着她的证据。

    可是一滴泪,真的能算证据吗?

    也许师尊,只是太疼了……

    可如果师尊真的不在乎她了,她又要怎么鼓起勇气,一个人在魔界之中生存下来呢?

    她说,她真的好矛盾啊。

    矛盾到,对着一滴眼泪,可以让自己的一颗心打上那么久的一场架。

    关于师尊还在乎她这件事,她一边不敢相信,一边又努力相信。

    来到魔界之后的每一个日夜,她都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就算同心铃碎了,也不代表师尊真的不在乎她了。

    师尊从来都是那个愿意为她付出所有,可以为她与一切为敌的师尊。

    师尊对她的在乎,不会低于她对师尊的喜爱。

    师尊离开了,只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横在她们之间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哪怕师尊已经回来了,那个东西却仍旧存在着。

    就算她大哭大闹,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她不止一次在心中这样想着——师尊的话,应该每一句都是真的吧,只是此时的真心,从来都代表不了未知的来日。

    她不是不想相信师尊的话,而是那份苦衷能让师尊离开她一次,应该也就能让师尊离开她第二次吧?

    ——她已经不能再失去师尊第二次了。

    慕陶话至此处,几度泣不成声。

    离玉想要向她承诺些什么,却又隐约感觉得到,如今承诺什么都没有用了。

    除非,系统限制可以彻底解除,她可以把慕陶想不明白的事情尽数解释清楚。

    但这根本没有可能。

    茫然之间,慕陶自己擦干了眼泪,抬眼望着离玉,近乎执拗地重新问了一次:“师尊对我,真就只有师徒之情吗?”

    离玉望着那渐渐变作一片暗红的双眼,忽然感觉一颗心疼得快要不能呼吸。

    有那么一瞬,她止不住地在想,难道只是因为咒毒作祟,她便连这份真心都不该回应了吗?

    她犹豫着,茫然着,一时不敢给出任何答复,只缓缓垂下眼睫,避开了慕陶的视线。

    她迫切地想要厘清脑中的一团乱麻,试图在这一团乱麻之中寻到一个理由——能够让她向慕陶坦白心意的理由。

    系统一定要促成的隐藏主线到底是什么?

    她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剧情没有走完,而这百分之三十明显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文后期的主线。

    系统先前说过,她来到此处的意义,是在保留重要节点的同时,将剧情逐步拉回正轨,帮忙补全原本更为合理的大纲内容……

    虽然不想面对,但是这个大纲的内容,一定和天魔有着很大的关系。

    朝瑶山守护的上灵灯中封印着天魔魔魂,小说里多次提及四千年前那一场神魔之战,可这世间最强之魔,却是从始至终不曾出现过。

    上灵灯唯一一次比较有存在感的地方,就是在慕陶体内魔骨彻底暴露的那一段,起到了一个破除魔骨封印的作用。

    在那之后,便被重新封印起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哪怕一次。

    甚至原文里,慕陶体内的魔骨与天魔同源,都成为了一个作者不曾提到过的信息。

    而原文之中从未出现过的黑袍,也就是那个睡了半本书,后期直接被炮灰掉的微生玄烛,恰好是一心想要复生天魔的。

    整个故事的起点,应该是未亡城中三百多年来的那场南国旧怨。

    这场深怨能够积攒到如此可怕的程度,少不了微生玄烛在背后推波助澜。

    所以说,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定下了天魔复生这个节点的。

    只是作者写着写着,觉得太难驾驭了,干脆趁着线索还没被明确点出的时候,大刀阔斧地改动了后续的所有剧情?

    所以说,在改动过的剧情里,魔骨与天魔没了任何关系,那个为了复生天魔而在暗中谋划了许久的幕后反派,也沦为了被作者用一行字判了死刑的炮灰。

    前面的伏笔没有揭开,后续的剧情难以继续,在那么多已有伏笔下强行推动一个全新的剧情,直接导致了整本书从人物到逻辑的全方位崩坏。

    如今一切回到了正轨——那么身怀魔骨的小女主,必须要走的最后一段主线,会是要去面对天魔吗?

    若真是如此,她们留在此处,也只是在毫无意义地拖延时间,并不会让结局发生任何更改。

    如果这一切都是无法告知慕陶的。

    那么她至少,可以试着陪慕陶一起走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心中的担忧,不惜将她从身旁推开……

    虽然她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但是至少她可以告诉慕陶,此时此刻她真正的心意啊!

    至于咒毒之事,只要能够稳住慕陶的心情,总是会有办法通过各种暗示让慕陶明白此事胡来不得的。

    只有如此,她才能重获自由,才有机会与慕陶平起平坐地好好商议天魔之事。

    离玉这般想着,如释重负般抬起头来,望向了眼前的慕陶。

    “慕陶,我与你……”

    就在她开口之时,慕陶忽然起身走至她的面前。

    那系铃的手,轻轻将她后颈握住。

    五指没入发间的刹那,慕陶倾身向前,吻断了她唇齿间所有的话语。

    这一吻,有着极强的侵略性,让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躲避。

    慕陶却是将她一下摁在了石桌之上,不过稍稍曲膝,便将她双腿抵得生疼,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她伸出手来,试图将其推开,偏偏腕间银铃响得清脆,吵吵嚷嚷着换来了更过分的索取。

    不是,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忽然发什么疯!

    离玉手上的捶打更用力了几分。

    慕陶似也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愈渐困难,短暂地松开了她的唇瓣。

    离玉喘了两口粗气,急着想要说点什么,却只来得及喊出了一个字,便又一次被她堵上了嘴。

    真是要命了……

    离玉感觉自己的脸上烫得有些不像话。

    所幸这一次,慕陶落下的吻轻了许多,不再似刚才那般肆意掠夺。

    只是蜻蜓点水般,一下接着一下,似是道歉,也似一种讨好。

    可她如何都不肯停下片刻,生怕眼前之人一旦开口,便会说出自己不愿听见的话语。

    每一次交换的呼吸,都卑微得像是在祈求什么。

    离玉渐渐放弃了挣扎,尝试着顺应起了慕陶的动作,试图以此让她冷静下来。

    断了线的泪珠接连坠地,每一次声响,似都震耳欲聋。

    慕陶终于松开了她,暗红泪眼下,有着最深的不甘。

    “师尊心里的顾虑总是那么多,我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被放在哪一个位置。”

    “可我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师尊一人……”

    “我们这样不公平的……”

    “可不可以,别让我再遥望着你了……”

    她低声说着,暗红的怨气,将她们二人渐渐裹挟其中。

    离玉想要开口,却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

    “师尊可是觉得,我们这样,多少于礼不合?”

    “对啊,是我不懂事了,我不该这么着急的……”

    “师尊嫁给我可好?”

    “等有了名分,师尊是不是就不会介意了?”

    怨气散去之时,幽蓝的眼眸失了神色。

    所有的担忧、不忍、诧异,都于那一瞬消散无踪。

    离玉缓缓开了口:“好,我嫁给你。”

    慕陶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见的那一句话。

    短暂沉默后,她擦了擦满脸的泪,抱膝蹲在了师尊的脚边。

    像是从前一个人看星星。

    伸出一根手指,一颗一颗,数起了满地落珠。

    第68章 “小哭包。”

    半个月前,朝瑶本应有一桩大喜事。

    山中两位尊者即将结为连理,一时之间各大仙门中人纷纷前来祝贺。

    然而就在这场喜事的前夕,身为新人之一的沧溟尊却是瞒过众人耳目,半封书信都不曾留下地悄悄离开了朝瑶。

    沧溟尊走得太过无声无息,以至于当晚有弟子前去朝夕池送婚服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新娘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大婚之日,没了新娘,四方宾客纷纷傻了眼。

    有人在看笑话,有人出言安慰,还有不少人觉得人间仙门都受到了朝瑶的戏耍。

    当初魔骨一事,朝瑶不曾给过交代。

    后来天门一事,朝瑶的态度更是十分恶劣。

    如今,朝瑶有大喜之事,各大仙门纷纷远赴而来。

    临了临了,竟被告知婚礼取消,原因是新娘不见了?

    ——这不是在拿各大仙门当猴耍吗?

    沧溟尊虽在人间彻底失了声望,但怎么说也是朝瑶三尊之一,是现如今留在人间唯一的神族。

    大婚之事,若无沧溟尊首肯,无论旁人如何逼迫,应该都是过不了清玄尊与朝瑶众弟子那一关的。

    各大仙门来此之时,听闻的消息都是沧溟尊对此事毫无异议,整个朝瑶都是一片喜庆的模样。

    既然毫无异议,山中弟子又如此欢喜,那这沧溟尊为何忽然要逃,她又能逃去哪里?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稍微想想,便觉显而易见。

    ——沧溟尊在魔界,不还有一个当魔神的徒弟吗?

    当初她一意孤行,非要将那魔骨放归魔界,如今魔骨成了魔界之主,她又挑在各大仙门齐聚朝瑶之时,于大婚前夕逃亡魔界。

    这是故意为之,这是刻意戏耍!

    沧溟尊摆明了要与魔为伍,完全没把人间各大仙门放在眼里!

    除去这样的猜测以外,还流传着其他的版本。

    有人说,沧溟尊就是被逼迫的,灵耀尊当初来到朝瑶就是为了沧溟尊。

    如今沧溟尊在人间失了声望,又重伤难愈,灵耀尊想要将她强娶,她也是没有半点办法的。

    又有人说,沧溟尊不是自己逃走的,是她那个当了魔神的徒弟来朝瑶将她掳走了——因为有人表示在大婚前日隐隐望见远方出现了一片怨云。

    但是空口无凭,各大仙门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

    无论怎样,那么多人远道而来,却是扑了个空,只看到一场天大的笑话。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微生玄烛。

    他们以为这位大婚前夕跑了新娘的灵耀尊,多少都该给他们一些交代,又或者是有点不一样的反应。

    可事实上,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罢了。”

    话音落时,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红,都在无声之间凝成了冰,又在他转身离去的瞬息碎作了万千碎冰。

    在场众人无不噤声。

    交代是不会有的,这辈子都没有人敢从北冥鲲君那里讨到一个交代。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尚未离场的清玄尊。

    面对此情此景,清玄尊撇了撇嘴,摊手道:“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的婚礼。”

    末了,还不忘小声吐槽了一句:“怎么把我花儿也一起碎了……”

    不礼貌,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关于微生玄烛做人没有礼貌这件事,司青岚一直都是十分清楚的。

    身为一朵长在光明中的花,她自然是不会和一条长在严寒的无光之海的鱼计较什么的。

    只是这一次,他没礼貌得多少有点过了。

    她知道他喜欢离玉很久了,但这并不是他用那种手段得到离玉的理由!

    一般来说,朝瑶中人胆敢没礼貌到这个程度,一定是会被她赶出山门的。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般,她实在是打不过,所以默默选择了装傻犯怂。

    离玉离开之后,司青岚本以为微生玄烛会发现此事她有关,一定会来找她算账。

    可她在千里烛中忐忑地等了好几天,等到各大仙门纷纷离去,朝瑶的山门再次关闭,都没有等来微生玄烛的问责。

    她思前想后,越想越觉不太对劲,一个没有忍住,便已硬着头皮冲到了顷刻花,搜寻着微生玄烛的灵息,一路寻到了他所在之处。

    以灵力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清玄尊拿出了所能拿出的最强气势——至少推门的声响整得很大。

    没有直接把门拆了,是她生来就很礼貌!

    只是礼貌的人都还没有进屋,便被一阵不礼貌的刺骨霜寒,冷得不得不将护体灵力推运至更高的程度。

    此时此刻,屋中之人正在修炼,满屋霜雪在灵力的牵引之下,以一种陌生的规律缓缓流动,似是一片星云的旋转。

    “微生玄烛!”

    随着门口一声怒喝响起,屋内霜雪尽数消散无踪。

    微生玄烛缓缓睁眼,望向司青岚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有事?”他淡淡问着。

    仿佛近日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司青岚皱眉道:“有没有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微生玄烛:“若是离玉之事,可以不用谈了。”

    司青岚:“不用谈了?发生了这种事,闹了这么大的笑话,你倒挺轻描淡写啊!”

    微生玄烛:“将人放走的是你,我若不轻描淡写,你希望我如何向你问责?”

    司青岚不由怯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

    微生玄烛没有应答,只是反问:“若不想闹这笑话,当初何必多管闲事。”

    司青岚一时噎住。

    这些日子,微生玄烛从来没有找过她,她还以为离玉离开一事,他并未怀疑到她的头上。

    又或者,他早就怀疑到她了,但是自己也是做贼心虚,所以没脸与她当面问责。

    她是真没想到,当提及此事之时,他非但知晓当日她的所作所为,言语之中还十分理直气壮。

    司青岚眉心微蹙,眸中神色几度变幻,数秒沉默后方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向我问责?”

    “不该吗?”

    “发生这种事,你还要向我问责?”司青岚都气笑了,她快步走进屋中,撑起一道隔音结界,大声质问道,“你对离玉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一日,根本不是我放走了她,而是你的所作所为赶走了她!”

    微生玄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满脸气愤的司青岚。

    “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敢的!”司青岚愤愤追问道,“你这样趁人之危,就算得到了她又能怎样呢?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微生玄烛:“是。”

    司青岚:“……”

    是?他竟然说是!

    司青岚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了。

    “微生玄烛,我把你当朋友,我们少说认识了三千多年!你休眠之时,我也是让门中弟子时时护着你休眠之处的!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呢?”

    “辛苦了。”微生玄烛淡淡应着,“可惜,我并不需要。”

    司青岚一时气得发笑:“我要做了这种事,还被人发现了,真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你倒还有脸在这儿坐着,像个没事人一样啊!”

    微生玄烛:“别急。”

    司青岚:“……”

    微生玄烛:“时候到了我会走。”

    司青岚:“你什么意思?”

    微生玄烛:“那封信,我早就看过了,把它留在那里,是希望你能看见。”

    司青岚不由睁大了诧异了眼。

    微生玄烛:“大婚的消息放得很远,慕陶一定会来带她离开,你若提前发现,魔骨便不会踏入朝瑶,不会伤及这里的一草一木。”

    司青岚:“我若没发现呢?”

    微生玄烛:“打一架吧,反正她最终都是会被带走的。”

    司青岚忽觉一头雾水,紧锁着眉心思索了半天,如何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想撮合她们?

    他竟也看出来她们的关系了吗……

    不对啊,离玉的留书里心意坚决,分明就是准备好孤身前往魔界了。

    若真有那么好心想要撮合她们,别去阻拦不就好了吗?

    司青岚:“你,你说说看,你做这些,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这件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微生玄烛沉声说着,“司青岚,念在相识一场,我离开之时不会牵扯朝瑶,也不会伤你,你别再往下深究了。”

    司青岚:“你什么意思啊!”

    微生玄烛:“回去吧。”

    回去吧?这要她怎么安得下心!

    这话越说越奇怪了,什么叫不牵扯朝瑶,什么叫不会轻易伤她?

    她若要往下深究,又能深究出什么呢?

    司青岚茫然了一瞬,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你并不只是想要得到她?不不,你没想过得到她!她走了,你连半点反应都没有……你,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

    司青岚见他不语,不禁急着向前走了两步,皱眉望向眼前之人,不愿猜忌,却又忍不住怀疑地问道,“你在离玉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是不是?你想利用她去伤害慕陶!”

    “……”

    “你的目的是什么?”司青岚忍不住追问,“替人间除掉魔骨?还是别的……”

    微生玄烛:“知道这些,对你,对朝瑶,都没有任何好处。”

    司青岚:“……”

    她应该继续追问下去吗?

    问题的答案,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危险。

    微生玄烛为了这件事,连离玉都可以算计了,或许这确实不是一件她能管得了的事。

    可是,她就只能这样看着吗?

    “微生,大家认识这么久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谈的?”司青岚小声道,“说不准,你想做的事情,我们也是可以帮上忙的呢?”

    她没有得到应答,屋内只有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纸鸢飞得好高,像是自由自在的飞鸟。

    司青岚却忽然觉得,自己熟悉的一切,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了。

    包括她在内,并没有什么是真正自由的。

    她忽然笑着叹了一口气,点头道:“好啊,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你们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想干什么破事儿都可以,不要再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等你们都走了,我就当谁都不曾认识过!”司青岚说着,撤下了那一层隔音结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她想,这世上一个两个都是没有良心的。

    要走就赶紧都走了吧,最好把那破洞里的破灯一起带走,省得哪天忽然炸在她的地盘上了!

    等他们都走了,什么朝夕池,什么顷刻花,她都拆来做她的花园!

    给他们那么大片地儿,还不都是糟蹋了!

    司青岚愤愤想着,没走几步路,便望见了那个被离玉带回来的人间女子。

    天边的纸鸢是她放的,黑色的小鸟飞在她的身侧。

    银铃般的笑声,响在这本应清净的天地。

    “一个个的,都爱捡些麻烦回来,走了最好……”

    什么都不想管了的人如此想着,一颗心却不自觉地担忧了起来。

    或许,她该想点办法,把消息偷偷传去魔界。

    离玉、慕陶,你们可千万别先中计了!

    *

    梳妆镜前,慕陶轻哼着朝瑶的小曲,手中的檀木梳子,一遍又一遍,轻轻梳过镜前端坐之人如墨的青丝。

    师尊平日里发髻梳得简单,也不爱太过繁复的配饰。

    她挑来选去,来回试了许多,都未能寻到配得上师尊的发簪。

    到头来,也只能将那柔蓝的发带,轻轻系入师尊发间,配以些许简单的珠花点缀。

    “我纠结这么久做什么?反正师尊怎样都好看的。”

    她说着,俯下身来,将下巴搁上了离玉的左肩,歪着脑袋,贴着脸颊,看向了镜中的她们,轻声问道:“师尊觉得如何?”

    “很好。”离玉应着,话语间没有一丝情绪。

    “师尊都不曾为我梳过头,今日也帮我束一次发好不好?”

    “好。”

    慕陶乐呵着将离玉扶起,自己坐到了镜前,取下橙红的发带,轻轻放在了离玉伸向她的那只手心。

    长发披散在她的肩背,离玉站在她的身后,拿起桌上木梳,低垂着眼眸,一下一下*,为她梳起了头。

    那双手没轻没重的,竟也不是从下往上梳,一时间扯得慕陶连连喊疼。

    奈何她喊也没用,不过是她喊一下,离玉的手便顿一下,轻是不会轻上半点的。

    动作不轻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梳顺了,她竟将所有发丝抓成一把,用发带捆成了一根又粗又随意的马尾。

    慕陶不禁气鼓了脸颊,皱眉望着此刻镜中的自己,半抿着唇,好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师尊,这不好看……”

    “好看的。”离玉说。

    “哪里好看了?”

    “好看。”

    “……”

    慕陶深吸了一口长气,指尖闪过一缕灵光,将自己的头发重新束了一遍。

    她站起身来,闷闷不乐道:“师尊敷衍我呢!”

    离玉:“没有。”

    有那么一瞬,慕陶眼底闪过了一丝失落。

    她将木梳从离玉手中取出,放在了梳妆镜前,牵着离玉的手,走到床边,一同坐好。

    她说:“师尊,等晚一点,会有人送来几套喜服,到时师尊可以试试,看看比较喜欢哪一件。”

    离玉:“好。”

    慕陶笑着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离玉静静看着她,嘴角似是带着笑意。

    没有诧异,没有紧张,也没有一丝想要避开的神色。

    这可真是十分难得,慕陶忍不住搂着她的脖子,闭上双眼,轻轻蹭了起来。

    师尊身上,永远有她依恋的味道。

    每一分、每一寸,都让她无法自拔。

    “像只小狗。”离玉说。

    慕陶哼唧了一声,忍不住循着那个声响,又一次含住了那乱说话的唇瓣。

    似是责罚一般,轻轻咬了一下。

    耳边传来一声悦耳的闷哼。

    她下意识想要看看离玉此刻的神情,睁眼却只望见了一双失了焦的眼眸。

    慕陶的动作顿了一瞬。

    真是无趣……

    她这般想着,齿间的力度不自觉深了几分。

    又是一声吃痛的哼声。

    淡淡腥甜漫上舌尖,似将她从梦中惊醒。

    她忽然松开了她的脖子,心慌地向后退了些许。

    苍白的唇上,落了一点红。

    像是雪间开了一朵梅,多少有些刺目,却又分外娇艳。

    慕陶忍不住将拇指抚上离玉的唇,轻轻摩挲着,晕开了那一抹红。

    “师尊,疼吗?”

    “不疼。”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慕陶用力抿住了唇,很努力地想要噙住眼底的泪,却是最终没能忍住。

    离玉抬起了手,指尖拈着一抹柔软衣袖,温柔地擦拭着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我会心疼。”

    慕陶心中猛地一阵刺痛,眼泪止不住掉得更厉害了。

    都是假的……

    不过是术法的控制。

    离玉需要做到的事情,只有十分简单的两点。

    ——听她的话,要对她好。

    命令,远远高于本能。

    慕陶知道,离玉不是无知无觉的,等到清醒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她都不会忘记。

    她想,灵耀尊应也是这样控制师尊的吧?

    他也想用这样的方式得到她的师尊。

    师尊怎么会高兴呢?

    师尊恢复清醒的第一时间,只会想要逃离朝瑶。

    师尊对灵耀尊如此,对她又会如何呢?

    慕陶想不明白,又或者她不敢深想。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偷,眼前的一切美好都是她偷来的。

    偷来的东西,会在哪一天被讨要回去,谁也不知道……

    慕陶心乱极了,她抓住了离玉为她擦拭泪眼的手:“不要擦了。”

    离玉的动作顿了两秒,而后又继续为她擦拭了起来。

    “怎么擦不干净呢?”她眼底流露一丝困惑,说不出是哄还是劝,只是轻声说着,“慕陶,你别哭了,眼睛都快哭肿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却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关心。

    慕陶想不明白,只觉一颗心愈发酸涩。

    “师尊!”她忍不住扑进离玉的怀里,吸着鼻子,哽咽着小声说道,“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离玉轻轻拍打着慕陶的后背。

    慕陶一遍遍重复着,似是希望她能听进心里。

    她好像说了无数次道歉的话,说到喉咙都有些干涩了,师尊的衣襟都被自己的眼泪湿透了。

    她忽然怯怯地问着:“无论我做错什么,师尊都别不要我,好不好……”

    “好。”离玉应着,轻抚着她的小脑袋瓜。

    慕陶在她怀中闷声问着:“真的吗?”

    离玉:“嗯。”

    慕陶微微摇了摇头:“……是假的。”

    离玉:“真的。”

    慕陶:“……”

    离玉:“看见你哭,我会心疼。”

    慕陶愣了一下,强迫着自己扯出了一抹笑意,红着眼眶小声说着:“那我不哭了!”

    “嗯。”离玉捏了捏她的小脸。

    这样的动作,让慕陶心底生出了一丝欣喜。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离玉,似想从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找到一丝真心,望见的却只有无比涣散的瞳光。

    她在期待什么呢?这不就是她亲手所致的吗?

    师尊就在她的身旁,不止听话,还会对她好。

    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得到师尊的回应,每一滴眼泪都会被师尊看见。

    慕陶伸手抚上了离玉的脸颊,一双泪眼目不转睛地将她凝望着。

    她告诉自己,要开心一点。

    这不是一件坏事,师尊会一直对她好的。

    可是……

    这真的还算是师尊吗?

    她歪着脑袋,茫然地望着离玉,目光淡得灰蒙蒙的。

    现在,还不可以解开。

    她告诉自己,还需要一段时日。

    等到她与师尊成了婚,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们的关系,往后便再也不会有人敢觊觎她的师尊了。

    到那时,她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师尊了。

    “师尊,你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什么?”

    慕陶有些心虚地玩着离玉腰间的系带,目光不自觉闪躲着:“等我娶你……”

    等我娶你,等你彻底属于我。

    我会解开术法,到时你想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我这辈子,就错这一次——

    往后绝不再犯其他的错了。

    “师尊昨日说,愿意嫁给我,永远不会反悔的,对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离玉的双手:“师尊此生,是不忍骗我第二次的,对不对?”

    “对。”

    “那师尊再说一次,好不好?”

    “我等着嫁给你。”离玉笑着说着。

    “口说无凭!”慕陶想了想,摇晃着她的手腕,听着铃声轻响,撒起了娇,“师尊要写下来,再摁个手印!”

    离玉蹙了蹙眉,问道:“哪有纸笔啊?”

    慕陶连忙站起身来:“我去找!”

    她说着,像只小兔子似的,快步跑出了房门。

    房门未关,结界的灵光仍在。

    离玉走至门边,靠着门框,静静等了起来。

    没多会儿,慕陶便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师尊!”她牵起离玉的手,将她带到了桌边。

    指尖灵光一闪,笔墨纸砚,还有明红的印泥,都已摆放在了石桌之上。

    “我为师尊研墨!”慕陶说着,将一点点水倒入砚台,认真研起了那块方墨。

    离玉望着砚台里渐浓的墨汁,一手牵着有些碍事的衣袖,一手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她垂眼看着慕陶,目光茫然:“我怎么写啊?”

    慕陶想了想,道:“你就写,你是真心想要嫁给我的!”

    离玉点了点头,俯身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来。

    ——我真心想要嫁给慕陶。

    “写好了。”她抬眼问道,“是要按手印吗?”

    “不行不行。”慕陶歪着脑袋,望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些诧异,也有些不满,“师尊这么写不行的!”

    离玉:“为何?”

    慕陶伸手指着那行字,皱眉道:“——我真心想要嫁给慕陶,这个‘我’没写清楚,谁知道‘我’是谁啊?师尊日后若是想要赖账,我都没处找人说理!”

    离玉想了想,拂开了上一张纸,重新写了一次。

    ——离玉真心想要嫁给慕陶。

    这一次,慕陶眉心拧得更紧了。

    她看向离玉,急得眼睛都红了:“师尊写错了!”

    离玉:“哪里错了?”

    慕陶:“名字,名字都写错了!师尊是不是故意的?”

    离玉目露不解:“没错啊。”

    慕陶:“错了,就是写错了!”

    “没错!”离玉眼底生出了一丝不耐,“就是这么写的。”

    慕陶:“……”

    离玉:“……”

    慕陶执拗地问了一句:“师尊再看看,真的没有错?”

    离玉微微歪头,认真看了许久,忽然“哦”了一声:“好像确实错了。”

    “那师尊重写。”慕陶吸了吸鼻子,又掀走了一张宣纸。

    离玉提笔想了很久很久,慕陶望着她的眼睛都快急出泪了,她才目光涣散地落了笔。

    ——黎郁与慕陶并非只有师徒情谊,黎郁真心想要嫁给慕陶。

    搁笔那一刻,离玉食指按上印泥,用力摁在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末端。

    她抬眼看向慕陶,眼里似有笑意:“这样对了吗?”

    慕陶:“……”

    离玉:“怎么还是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她似想了想,忽将指腹的红抹在了慕陶的鼻头:“小哭包。”

    慕陶回过神来,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师尊那双温柔的眸子里,似是有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清明。

    她将余下的红泥尽数擦在了写废的纸张之上。

    末了,不再那么平淡地说了一句:“收好了,这种丢人的东西,我一辈子只写一次。”

    那一瞬的神色,那一瞬的语气,似是从不曾在这世上真正存在过。

    慕陶再想仔细去看,便又只能望见一片涣散的淡漠了。

    第69章 “你力气太大了。”

    师尊在一旁坐下了。

    桌上的笔墨纸砚有些碍事,她却视若无睹,只是倒了一杯清水来喝。

    慕陶怔怔望着桌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张,看着上面明显写错的好几个字,看着那个分外陌生的名字,神色不禁迷惘。

    为什么都是错的呢?

    师尊不可能连字都写不对的……

    黎郁这个无比陌生的名字,又是为什么会被师尊写出来的?

    字不一样,音却一样……

    师尊将名字写成这样,会是想要赖账吗?

    可若想要赖账,何必多写前面这一句——那可不是她的命令。

    慕陶想不明白,只知自己的视线又在不知不觉间被一层水雾笼罩了。

    师尊说得对,她是一个小哭包。

    小哭包的眼泪悄然滴落在那张纸上,恰晕开了郁字之上未干的墨迹。

    慕陶吓了一跳,连忙擦干眼泪,将那张纸用灵力护了起来,小心翼翼折叠好,收入了灵囊之中。

    “师尊……”

    “嗯?”

    慕陶神色复杂地望着离玉,心中有好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犹豫着,彷徨着,所有的话都在这一刻被堵在了心口。

    问了又能怎样呢?

    现在能够问到的答案,能有几句真话呢?

    不过都是指令之下的顺从罢了。

    师尊应是生气了,也许这歪歪扭扭的字迹,短短一句话中那么多错字,都是师尊流露在不经意间的不满。

    慕陶一时慌了神,不再敢看向离玉,只低头将桌上笔墨纸砚尽数收好。

    “几时了?”离玉忽然发问。

    慕陶看了一眼窗外,轻声应了一句:“约莫是人间的正午。”

    离玉:“我饿了。”

    慕陶从伤感之中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徒儿这就去给师尊做饭!”

    离玉:“洗洗鼻子!”

    慕陶噗嗤一笑:“我知道啦!”

    话音落时,少女化作一缕暗焰,只一瞬便消失在了房屋之中。

    等她再次回到屋中之时,屋内还是刚才那副模样,离玉也仍旧坐在桌边,双目无神地望着杯中清水。

    似是听见了慕陶回来的声音,离玉抬起头来,笑着向她望了过去:“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慕陶连忙提着食盒走至离玉身旁,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端了出来。

    “我命人弄了一些人间的食材回来,往后人间四时的应季果蔬,都会不停往此处运送,师尊可以像在人间时一样,每日都吃得好好的。”

    “嗯。”离玉微微点了点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目光涣散地望着慕陶。

    慕陶将空食盒轻轻放到了地上,笑着端起碗筷,一口菜一口饭地喂离玉吃起了今日的午饭。

    这些日子总是如此。

    她喜欢喂师尊吃饭,每次喂师尊吃饭都会让她想起还在人间的时候。

    那时的师尊,总会给她一种很需要她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是她这一生都能被师尊那般需要着就好了。

    如今的师尊多么听话,多么温柔,多么需要她啊。

    她好像很开心,可心里却又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荡荡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像望不见尽头的暗海,一点一点将她淹没。

    慕陶挣扎着从那一片空荡荡中逃了出来。

    她忽然开始没话找话说,似是妄图借此躲回从前。

    回到那个,在朝瑶,或是在人间,又也许是某片冰天雪地之中,燃着一簇篝火,对着无味的烤鱼,也能聊上许久的从前。

    她说,灵火要以灵力操纵,师尊如今没有灵力,夜间总是不太方便。

    她让向寒玉帮忙,从人间带了一些蜡烛回来,当然还有烛台和火折子。

    往后这屋中的明暗,就由师尊自己决定了。

    她又说,其实不止烛火,魔界太多东西都与人间不一样了。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但总不能委屈了师尊。

    所以她有命人按人间的习惯,做了一些人间的物件,过不了多久便能将这屋中陈设尽数换了。

    等到那个时候,师尊住着便会舒服许多。

    话到此处,忽然又失了话题。

    慕陶不敢静下来,于是笑着问道:“师尊可还记得向寒玉?”

    离玉:“忘不了。”

    慕陶:“自从我来到魔界,她便与言不秋一同寻了过来,这半年里,她们一直陪在我的身旁,每当我受了伤,她们都会照顾我……”

    离玉:“真好。”

    慕陶:“这份照顾,是师尊拼着伤重为徒儿换来的,徒儿根本配不上。”

    离玉摇了摇头:“若你失了本心,她们不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你没有配不上,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留在身侧的。”

    喂饭的手,在那一瞬稍稍滞了一下。

    这样的话语,多像从前的师尊。

    被术法控住了心魂的师尊,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吗?

    可那双眸子仍是无光的,无论什么样的语气,都是那一副涣散的模样。

    短暂凝视后,慕陶轻叹着“嗯”了一声,将饭继续喂了下去。

    午饭过后,她像往常那般收拾着桌上的碗盘。

    嘴里不忘说道:“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师尊的喜服应是快送来了。”

    离玉:“你的呢?”

    慕陶:“还在做呢,先把师尊的选好。”

    离玉歪了歪头,握住了慕陶收拾碗筷的手,话语间似有些许执拗:“你的也要我来选。”

    慕陶不由愣了一下:“好。”

    离玉得了回应,起身走向窗边,看向了窗外昏暗的天空。

    “魔界的天总是如此昏暗,可你却能看出时辰。”她似有些好奇,手指轻轻碰触着屋外不曾散去片刻的结界,认真问道,“你到底是怎么看的?”

    慕陶连忙走到她的身旁,生怕那一层结界将她伤到了似的,一把握住了她向前伸出的手:“这个结界还是不要轻易碰了,可能会伤到师尊。”

    “好。”离玉应得安静。

    慕陶望向窗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花:“师尊有注意过那些随处可见的花吗?”

    离玉点了点头。

    慕陶:“师尊可有觉得,它看上去和上一次见到之时有什么不同?”

    离玉回忆了一下,道:“似是亮了不少。”

    “这种花,在魔界随处可见。”慕陶说,“魔界少光明,大多的光亮都源自于它——它叫冥时花。”

    “冥时花……”

    “嗯!”慕陶点了点头,认真解释道,“冥时花在魔界是最寻常的野花野草,叶片较长,往往都是灰黑色,花瓣半透明,什么颜色的都有。”

    “它每日都会吸吐幽冥之力,白日里幽冥之力较弱,它便呈现自己原本的颜色,散发着原本颜色的灵光。”她说,“等到入夜时分,幽冥之力渐浓,它便会渐变为深紫近黑之色,散发着像幽冥之力那样,似黑雾般的灵光,待到差不多人间子时,便会彻底散了光亮,直到次日卯时才会再次微微亮起。”

    慕陶说着,望向离玉,弯眉笑道:“一直以来,魔界中人,都是靠着冥时花的亮度来分辨昼夜的。”

    “原是如此。”

    “有时我总觉得,这世上,似乎不会有真正昏黑无光的地方。如果有什么地方是日月星辰都无法照到,那么那个地方一定会生出别的光亮。”慕陶说,“就像这魔界的冥时花一样。”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慕陶似是想起了什么,忽而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小跑着去到了屋外。

    少女在那一小片花丛中寻了一朵幽蓝的,轻轻将其摘下,开心地跑到了窗边。

    “师尊,你看!”慕陶眯眼笑道,“这一朵的颜色,像是师尊的眼睛!”

    半透的冥时花瓣,亮着淡淡的幽蓝灵光。

    灵光十分柔和,似是梦境的微光。

    慕陶伸手越过结界,把这一朵冥时花送到了离玉的面前。

    离玉接过,浅浅笑道:“很漂亮。”

    花枝落在手中的那一刻,一缕黑焰也没入花蕊之中。

    慕陶:“我往里注入了灵力,它会枯萎得慢一点。”

    离玉望着指尖的花,似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不自觉向前摊开了左手的手心。

    片刻沉默后,她又将五指缓缓握紧,若无其事般放了下去。

    “师尊。”慕陶双手趴在窗边,好奇地歪了歪头,“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忘了。”离玉低声应着。

    慕陶愣了一下,松开扒在窗边的手,绕了半个圈,从房门跑了进来。

    她拉起离玉方才放下的左手,轻轻摇晃着说道:“怎么可以忽然忘了呢?师尊再想想!”

    铃声在耳边清脆,离玉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反握住了慕陶的手,淡淡说道:“灵脉还锁着。”

    慕陶脸上的笑意不禁凝固了一下,目光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她问:“师尊想要解开?”

    离玉点了点头。

    慕陶不禁有些低落:“为什么呢?”

    离玉:“你送的冰花,我还没有取出来。”

    慕陶愣了一下:“师尊真将它带在身旁了?”

    离玉:“嗯。”

    慕陶犹豫一二,抬起指尖于离玉眉心轻轻一点,困住她周身灵脉的魔气缓缓散去。

    离玉再次抬起手来,指尖灵光一闪,一朵冰花落在了她的掌心。

    慕陶怔怔望着那朵灵花,离玉将它悬轻轻在了窗边,轻声说道:“你看,它还和从前一样。”

    师尊的声音轻而浅,几近空洞的双眼静静注视着窗边悬着的冰花。

    它还是去年那个模样,早在被她交给师尊之前,便已悄悄化了些许,并不怎么好看。

    可哪怕不好看,师尊也还是将它凝形在了那一刻,笑着把它悬在窗前,说每日醒来的第一眼都要看见它。

    先前师尊清醒着,说将它带来了,她还不太信。

    如今看来,师尊确实是把答应她的事放在了心上。

    可她都做了什么呢?

    不但封锁着师尊的灵脉,还对师尊用上了控制心魂的禁术……

    冰花悬好后,离玉低眉看向了指尖的冥时花,思来想去不知放在何处,便将它也悬在了冰花边上。

    她说了与当初相似的话:“都是你送我的,我要每天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它们。”

    慕陶皱了皱眉,小声嘟囔道:“不好……”

    离玉:“怎么不好?”

    慕陶:“……”

    离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她只低垂着眉眼,任凭愧疚在心底漫作了无边的夜。

    不知过了多久,慕陶抬起头来,再一次封住了离玉的灵力。

    离玉没有一丝反应,只带着一丝浅笑,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慕陶。

    慕陶忽然从身侧抱住了她,双手环着那细瘦的腰肢,于她耳畔轻声细语道:“师尊每天醒来的第一眼,应该先看见徒儿的。”

    离玉轻笑了一声:“那我是该每天都起晚一点,还是你该每天都来早一点?”

    这个问题,问得慕陶有些恍惚。

    那种几近陌生的口吻,让她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排斥这样的陌生,反而有一种很微妙、很微妙的感觉。

    说不出为什么,她竟觉得师尊似乎本就该是如此。

    ——或许是她疯了吧。

    慕陶忍不住玩儿似的,用鼻尖轻轻拨弄着离玉微微泛红的耳垂。

    她说:“等到婚后,徒儿不就与师尊住在一起了?”

    离玉笑了笑,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得屋外传来了叩门的声响。

    “魔神大人,您定做的婚服送来了。”魔族侍女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师尊,是婚服!”慕陶松开离玉,笑吟吟地跑到了门边。

    房门打开,结界暂时散去,接连五个侍女用方盘端着摆放齐整的婚服走进了屋中。

    她们将婚服摆放在了石桌之上,而后俯身行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结界再次竖起,连带着窗户都落了下来,只剩青绿的灵火仍跳动在这不算明亮的房间之中。

    慕陶牵着离玉走至桌边,睁大眼睛问她:“师尊想先试哪一个?”

    “都可以。”离玉淡淡笑着。

    慕陶望着桌上五套配饰齐全的婚服,纠结地挑了半天,最后还是先随手拿起一件,举在离玉身前歪头打量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太花哨了,与师尊不是很搭。”

    “挺好看的。”离玉伸手想要去接。

    慕陶摇了摇头,将这衣裳丢回方盘之中,又捡起了边上的一件。

    这第二件看上去,就比第一件要好上一些,看着华贵,却又不显繁复,更衬师尊出尘之姿。

    她这般想着,眯起一双笑眼,将手中婚服举到离玉面前,歪头问道:“师尊,我帮你换上看看好不好?”

    离玉点头:“嗯。”

    慕陶将衣裳轻轻放在桌上,转身拉开了离玉腰间的系带,将那束腰解下,随手扔至一旁。

    纤长手指牵起她的衣襟,轻轻拂过两侧薄肩,为她褪去了那一身素白的衣裳。

    师尊的身上,只留下了一件薄薄的里衣。

    ——真想将这一层也尽数剥去。

    可还不到时候,她答应过师尊了,要先有名分,才可碰她。

    慕陶深吸了一口长气,抬手捧起了离玉的脸,拇指不自觉描摹着那几近完美的轮廓。

    似望梅止渴一般。

    “不是要试这件衣裳吗?”离玉淡淡说着,伸出的手指,轻轻拉了一下桌上的一抹红色衣角。

    “试啊,当然要试!”慕陶连忙将那婚服拿到手中,披在了离玉的肩上。

    她扶着她的肩膀,绕至她的身后,将那及膝的长发从后领中取了出来。

    腰封、系带、金饰,一一穿戴上身。

    她的双手绕过那细瘦的腰肢,细细整理着婚服之上每一处不该存在的褶皱。

    末了,慕陶依依不舍地向后退了两步,抬眼看向了那一袭红衣之人。

    师尊向来穿着素净,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身着如此艳丽的颜色,美得都有几分摄人心魄了。

    就是发丝有些乱了,都是穿衣时弄乱的,她得为师尊好好理理。

    慕陶指尖幻出一把木梳,再次绕至离玉身后,梳理起了那只有些许凌乱的墨发。

    指尖没入长发那一刻,她不自觉被那青丝之下光洁的颈子深深吸引。

    慕陶的目光略有迟疑,数秒静默后,她的双手鬼使神差地拨开了那柔顺的长发。

    她自后单手搂住了离玉的腰,轻轻将脸埋进了她好看的颈窝,不住地深吸着如今只属于她一人的气息。

    温热的鼻息,落在那莹白的颈间,似也微微透了几分柔红。

    也不知是师尊不好意思了,还是被这一身衣裳衬的。

    “师尊今日……特别美。”慕陶轻声说着,抬眼看向了离玉的脸。

    离玉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过脸来,静静地看向了她。

    其实,受控后的大多时间里,离玉都只会这样地看着她。

    这样的注视,只是傀儡在听话的表现。

    慕陶忽然感觉有些烦躁,一颗心又乱到了静不下来的地步。

    她不喜欢师尊这样的眼神,哪怕是羞红着脸,眼底带着愤怒与惊惶,也好过这样静水无波。

    她指尖忽不自觉陷入了那一片静洁的雪色。

    怀中之人轻颤了一下,第一抹鲜红溢出,玷污了那无瑕的白。

    慕陶不禁眉心紧蹙,喉间渐渐发紧的燥意,烧得她眼眶有些发烫。

    她忍不住吻上了那一抹红。

    细小的伤痕,流出一丝浅淡的甜,任她轻吮着。

    慕陶能够感受到师尊颈间血管的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似是她早已躁动不已的那颗心脏。

    她根本无法满足,尖齿不自觉碾过那香甜的颈侧,刺破了一层薄薄的肌肤。

    更多腥甜在那一瞬落入齿间。

    离玉的呼吸忽然乱了起来。

    随着身子的又一次轻颤,柔顺的青丝于慕陶指缝之间簌簌滑落。

    颈间的刺痛,让她不禁发出半声闷哼。

    似是沉入寒潭已久的碎玉,终于亮起了一缕明光。

    慕陶浅褐的双眸不知何时换了暗红。

    一缕缕暗红怨气,将她们彼此轻轻裹挟着。

    慕陶唇边缓缓溢出血色,顺着那瓷白的颈线悄然没入衣领,染红了离玉纯白的里衣。

    似是如此,才算配得上那艳红的喜服。

    “慕陶,你做什么……我们不是,在试衣服吗……”

    慕陶充耳不闻,只是轻轻舔舐着那令她感到无比欢愉的血气。

    离玉的呼吸愈发急促,那一副从来端方的身子,到底是软在了她的怀中。

    慕陶没有松手,只是将那瘫软的身躯搂得更紧了。

    心底的烦躁牵制着她,她控制不住地想要撕开那阻隔着她与怀中之人的一切。

    裂帛之音刺入耳廓。

    慕陶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离玉腰间的肌肤。

    离玉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腕,却没有太多力气将她制住。

    腕间铃响之时,落在颈侧的虎牙也如尖刺一般,反复轻咬着她颈间的伤口。

    “慕陶,疼……”离玉声音有些颤抖。

    求饶般的轻唤,伴着鲛珠坠地之声,如晨钟一般,响在慕陶心间。

    慕陶顿了片刻,意识缓缓清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早已被泪光模糊。

    她缓缓松开了口,忙将外散的怨气尽数收回了体内。

    怨气消散之时,她望着离玉额间的细珠,望着那雪白颈间的一片艳红,望着那不知何时破损的婚服,露出腰侧一片染了红的雪白肌肤。

    ——那本就杂乱的呼吸,不禁又沉了几分。

    慕陶:“师尊……对,对不起……”

    离玉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靠在她的怀里。

    慕陶:“我……我一时没有控制得住……”

    “还好不止一件。”离玉闭着眼睛,轻声笑着。

    “……”

    “你别帮我试了,我回头自己挑,省得全被你毁了。”

    “我……”

    离玉深吸了一口气,在慕陶胸前轻轻蹭了蹭,似嗔怪一般,细声问着:“谁教你这么对我的?”

    可偏偏,她的语气那么平淡,缓缓睁开的双眼,依旧迷离涣散。

    慕陶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回床上,跪坐在床边,握着离玉的左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师尊,我的怨气伤了你?”

    “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离玉轻声说着,无所谓地笑了,“如今这身子本来就弱,你力气太大了。”

    身子本来就弱,还失了灵力护体。

    她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任凭心中欲念伤害师尊……

    慕陶摇了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锁住师尊的灵力。”

    她说着,慌乱地解开了那一道灵锁,含泪轻吻着那如珍宝一般握在手中的纤长指节。

    她忍不住哽咽起来:“师尊,我下次再这样,你骂我好不好……”

    “……”

    “我把灵力还你,你不止可以骂我,你打我也行……”

    “……”

    那一瞬的沉默,好似最幽深的海域,谁也无法窥见一缕微光。

    傀儡到底只是傀儡。

    若是师尊,此刻应是满眼愤怒,早不知喝止了她多少次。

    忽然之间,一声轻叹,打破了这份沉默。

    “好难啊。”离玉闭着眼,长睫轻颤,话语如梦呓一般,“做你师尊,真不容易……比单休还难……”

    “……”

    第70章 她等这一日,真是太久太久了。

    慕陶一时有些恍惚了。

    那么深的无奈,只落入一声轻叹。

    没有责骂,只有一声好轻好轻的抱怨,捎带了几分不满,却又似乎没有想要逃离的念想。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也是术法控制着说出来的吗?

    用以控魂的禁术,并非是彻底抹去一个人的意识,只是在原本的意识之上加了一道禁锢,在模糊原本意识的情况下,留下一个遵循基础命令的存在。

    师尊忽然说出这般好似违背了命令的话语,或许那被禁锢压抑着的那一颗本心,真是这么觉得的吧?

    可尽管如此,师尊对她仍旧没有责备之意吗?

    这是禁锢致使的,还是师尊心底确实不曾怪过她?

    慕陶眉心锁着,始终不曾松开离玉的手。

    艳红的衣袖已然向下滑落,她凝视着离玉腕间红绳系的银铃,小声喃喃:“做我的师尊,真有那么难吗……”

    她不太懂,师尊口中的“比单修还难”,到底是怎样一种难法?

    师尊这么多年来,应都是一人单修。

    难道师尊心底深处,也曾觉得一个人无比孤苦……

    所以,师尊一直盼着有人与自己双修吗?

    慕陶不自觉看向离玉颈间那一抹红,目光短暂一滞后,又看向了腰间被红绸盖住些许的雪白,心跳不由再度加快。

    不不,这怎么可能!

    师尊是如月般皎洁的存在,她一定是会错意了!

    可是,方才师尊说的若不是单修,又会是什么呢?

    师尊的每一句话,她都是不会听错的。

    慕陶不禁握紧了离玉的手,一时止不住心跳地垂下了眼睫。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师尊近日好奇怪,分明被她禁锢着心魂,一言一行都该是让她欢喜的存在,为什么还是会说出一些令人无法听懂的*话语?

    她茫然着,慌乱着,眼前之人却是闭上双眼,静静睡了过去。

    离玉的呼吸愈渐平稳,眉心却是不知何时皱起,忽然微微侧过身子,似是不悦一般,“啪”地一声打在了慕陶的手背上。

    响声不小,慕陶吓了一跳。

    短暂愣神后,她松开了离玉的左手,将其轻轻放回床上。

    魔气与神力会彼此冲突,她没有办法为师尊疗伤,也不能轻易探看师尊如今体内的伤势。

    师尊先前都还好好的,此刻看上去却如此虚弱,只能是她方才不慎外释的怨气冲撞到了她。

    那一瞬,愈渐深重的愧疚,如海浪般冰冷地将慕陶渐渐淹没。

    *

    离玉醒来之时,屋内仍旧亮着青绿的灵火。

    窗边悬着的那朵冰花,被冥时花浅浅的灵光映得有些发紫。

    石桌之上仍旧整齐地摆放着待试的婚服,和一个平日里用来送饭的木质食盒。

    慕陶趴睡在她的身旁,眼眶红红,似是并不安稳。

    软而轻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破损的里衣已经换了新。

    腰侧与颈侧略有痛感,但是许久不曾感应到的灵力流动,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体内。

    她下意识抬起手来,指尖亮起一丝灵光,简单疗愈着还算轻微的伤势。

    趴睡在床边的慕陶感应到了什么,连忙抬起头来,眼底满是愧疚。

    “师尊!”她一下子握住了离玉抬起的手。

    下一秒,发现自己打断了那疗伤的灵光,便又怯怯松开了双手。

    幽蓝的灵光再次亮起,轻柔得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慕陶睁着哭到干涩的双眼,怔怔望着眼前这一抹幽蓝,直到灵光渐渐散去,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我睡多久了?”离玉问她。

    “约莫四五个时辰……”慕陶轻声说着,小心翼翼握住了离玉的手,“这次是我不慎伤了师尊,往后师尊有了灵力,便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离玉坐起身来,以灵力换好了一身衣裳,淡淡说了一句:“不太信。”

    慕陶:“师尊……”

    离玉:“就算有了灵力,你若发起疯来,我也是打不过的。”

    慕陶:“……”

    离玉突如其来的言语反击,让慕陶眼底多了几分异样。

    是慌乱、无措,仿佛做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却又多少有些如释重负。

    可当她怯怯抬起双眼,与之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一股难言的失落,便又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心间。

    她以为,师尊醒了。

    分明那双眼眸仍旧浑浊,可为什么她总会觉得师尊像是醒来了一样?

    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正常,若真想要师尊醒来,其实只需撤下禁术便好,她心底那一丝期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根本不敢让师尊醒来,至少现在是一点也不敢的。

    她知道,在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师尊最好一直这样乖乖听话,避免再生任何变动。

    师尊若是此刻醒来,应该会生气、会痛苦,会在心底怨恨责备,会想要逃离她的身侧。

    可她就是忍不住盼啊,盼着每一日平平淡淡睁开双眼,不会呵斥她,也不会想要逃走的师尊,都是从前那个不曾被她控制过的师尊。

    仿佛只要如此,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便都可以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可是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事呢?

    慕陶静静握着离玉微凉的手,眸光黯淡得有些发灰。

    她觉得自己就是在自作自受。

    因为不知足,所以不经意间失去了更多。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次不知足,往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再会和从前一样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连在此刻停下来的勇气都没有。

    她低垂着眉眼,些许轻颤的声音,几不可闻:“我错了,我也不想的……”

    离玉:“我饿了。”

    慕陶:“……”

    离玉歪了歪头,抬起右手,在慕陶的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这一下力气不小,还带了几分灵力,跟蓄意报复似的,弹得她脑门都有点发红了。

    慕陶猛地回过神来,瞪着一双难以置信地眼睛,傻愣愣地看着离玉:“师,师尊……”

    离玉重复道:“我饿了。”

    涣散的目光里,似是藏了一丝若隐若现的不悦。

    慕陶茫然地眨了眨眼,在离玉再次抬手之际,连忙握住了那只想要弹她脑门的手。

    “有!”她慌忙应道,“饭菜我都做好了,就想着师尊若是今日能够醒来,也许会觉得饿——刚做好没多久,应该还没凉呢!”

    说罢,她很快起身跑至桌边,手脚麻利地将桌上婚服尽数挪到了一旁的石凳之上,把食盒中的饭菜尽数端了出来。

    等她回身之时,只见离玉已经无声无息来到桌边,寻了个空位坐下。

    师尊仍旧是那副情绪平平的模样,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但也永远不会高兴。

    就连笑意都只是浅浅的,像是旁人刻意捏塑出来的一样。

    慕陶端着碗筷上前,想要像平日一样喂她,却被她伸手夺了过去。

    “我自己吃。”离玉说着,似赌气一般,故意不看慕陶。

    慕陶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她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离玉,眼里有着太多不解,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师尊好像忽然变得不像是她的师尊了。

    不是变成傀儡的那种不像,而是在那一层禁锢之下,似是努力鲜活着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师尊——仿佛正在试图挣脱来自她的枷锁。

    这样的感觉,前几日不是没有,可今日竟是越来越深。

    禁锢之下,压抑着的是意识些许模糊的那颗本心。

    难道从前的师尊,从未以本心面对过她?

    慕陶越想越是茫然无措,离玉都放下碗筷了,她还不曾吃上几口。

    在她困惑的注视之下,离玉起身走到了石桌的另一头,将石凳上放着的婚服都捡起来看了一遍。

    “嗯……”离玉鼻尖发出纠结的哼声。

    片刻纠结后,她指尖亮起一道灵光,于身前幻化一面水镜。

    全然不在意慕陶的目光,自顾自地用灵力试穿起了余下四套婚服。

    慕陶几近呆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脑子一下空空荡荡的。

    四套婚服接连上过了身,离玉思来想去,最后将选中的那一套端到了梳妆台前。

    “就这个吧。”她轻声说着,看了一眼窗边的冥时花。

    花瓣之上,灵光黯淡,呈现黑紫之色,应是快到子时了。

    离玉回过身来,看向慕陶,淡淡问道:“你不回去吗?”

    慕陶:“师尊这是要歇下了?”

    离玉:“刚醒,还睡不着。”

    慕陶:“我想留下来陪着师尊。”

    离玉:“嗯。”

    话题又一次断在了此处,慕陶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离玉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头抵上了她的后背。

    “师尊。”慕陶轻声唤着,声音闷闷的,“师尊是不是生我气了……”

    “怎么会呢。”离玉的声音仍旧没有多少情绪。

    “师尊这样就像是生我气了。”

    “我不会生你的气。”

    慕陶沉默数秒,抬起头来,紧贴着离玉的后背,轻轻吹了一下她颈侧的伤口。

    那一瞬的微凉,让离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慕陶吹出一缕魔气,轻声下达着新的命令:“我弄疼师尊了,师尊若是生气,可以直说。”

    暗红的灵光在离玉眉心微微闪了一霎。

    离玉稍稍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我气你这样对我。”

    虽然知道,师尊心中一定有怨,可真听到这句话时,慕陶的一颗心仍是猛地揪了一下。

    她一时有点分不清,离玉口中的“这样对我”究竟在指什么。

    是今日的失格,还是那一道禁锢?

    恍惚之际,她环在离玉腰间的双手被掰开了。

    离玉缓步走至窗边,指尖轻抚了一下那朵冰花,默不作声地望向了窗外。

    慕陶连忙跟在了她的身后,又一次自后将她抱入怀中。

    “师尊,不要离开我。”她小声祈求。

    “嗯。”离玉轻声应着。

    “我会对师尊好的,我这一生都会护着师尊的。”她愧疚得只敢不断承诺。

    “好。”

    慕陶:“师尊……”

    离玉:“嗯?”

    慕陶:“成婚之后,徒儿可与师尊双修……”

    离玉:“……”

    “师尊好像提到,单修很辛苦,徒儿的魔气虽与师尊体内神力无法相融,但徒儿也曾修习过师尊教的仙家术法。”慕陶轻声说着,“徒儿可以压制魔气,只以仙家术法与师尊双修。”

    她说着,蹭了蹭离玉的耳朵:“师尊说,这样好不好?”

    离玉唇瓣微微颤抖,好艰难地吐出一字:“好。”

    慕陶神色黯淡了几分,却还是笑着轻轻咬了咬离玉的耳朵。

    魔骨在她体内,尽管她已学会了如何控制,却也还是难免失控。

    她不敢太过放纵自己,生怕一不小心又一次伤害到离玉,一时只得强忍着心中欲念,于那泛红的耳边浅尝辄止。

    她放开怀中之人,走至她的身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张永远让她魂牵梦绕的脸。

    “师尊,再等我一些时日吧。”慕陶轻声说着,浅褐的瞳眸里,有着复杂的泪光。

    用不了太久的,只要等到大婚之日,她们彼此圆了房,她便解开这道禁术。

    她已经在用最快地速度筹备这场婚礼了。

    可无论再快,她也不想委屈了离玉。

    这是她此生最想爱护之人,她想给她自己所能给到的,最好的一场婚礼。

    就算没有人间的光明,没有曾经熟识之人的祝贺,她们的大婚也应受万众瞩目,让所有人为之欣羡……

    不过或许,世上不会有那么多人欣羡她们。

    身为魔界之主,想要迎娶如今人间唯一的神族,难免引起诸多非议。

    而她们之间为世所不容的,又何止神魔有别那么一点?

    她与师尊,一个身怀天魔魔骨,一个守护天魔残魂,不仅同为女子,还有师徒关系。

    她们原本永远都不应该走到一起的……

    可她什么都不想在乎。

    她只希望这一生能与师尊长长久久。

    为此,她可以不择手段,也可以不顾一切。

    旁人作何看法,与她有什么关系?

    只要师尊愿意就好。

    师尊若是愿意,她可以不顾千千万万的人。

    师尊若是不愿,她亦可以想尽一切法子,让师尊彻底心甘情愿。

    *

    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可谓是十分匆忙。

    近日囚着离玉的偏殿分外冷清,都是因为慕陶忽然忙得不可开交,除去每日饭点,几乎不再有空陪她。

    慕陶如今是魔界之主,早已不是朝瑶山中那个谁都瞧不上的小狼妖,人前衣着总不可太过随意。

    离玉有时坐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远远便能望见一个衣着陌生的身影。

    那丫头每日前来见她,总是匆匆忙忙,有时赶得太急,身上的衣裳都会忘了换。

    可不管再怎么着急,每次靠近结界之前,她都会换回从前山间常有的打扮,似是一种执念——在师尊面前,她永远都要是从前那副模样。

    但是今日,必定有所不同。

    今儿是大婚之日,那个小丫头总会穿上师尊为她挑选的那一套婚服。

    而这间偏殿的结界,也在今早悄无声息地解开了。

    来到此处这么久,离玉还是第一次见到向寒玉和言不秋。

    她们是来为她梳妆打扮,也是来看着时辰,随时准备将她送上喜轿的。

    二人来此之前,心底还十分担忧,甚至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离玉上神醒来,她们便再没获准进入过此处哪怕一次。

    慕陶将离玉上神囚起来了,若是离玉上神不想逃,又为何会被慕陶如此软禁呢?

    这一场婚礼,怕也如一个月前朝瑶那场一样,非是离玉上神心之所愿,只不过是慕陶想法设法强求来的。

    或许,她们连劝她穿上婚服,都会是一件十分困难之事。

    “若是离玉上神不愿意,我们又该顺应谁的心意?”向寒玉满脸愁绪。

    “……先问问上神吧。”言不秋轻叹着。

    可当她们走进屋中之时,只见离玉坐在梳妆镜前,穿着慕陶为她量身定制的婚服,认真试着满桌金银首饰。

    听见有人到来,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在认清来人之后,淡淡说了一句:“是你们啊。”

    便又回过身去,在镜前继续比对起了手中的两支凤钗。

    “离玉上神……”向寒玉走至镜边,望着镜中之人,试探着轻声问道,“上神今日,很是欢喜?”

    “自是十分欢喜。”

    “欢喜就好,只是……”向寒玉话到此处,不由顿住,许久,方才笑着再次开口,“这些东西备得仓促,也不知合不合上神心意?”

    离玉抿了抿唇,浅浅笑了:“都是慕陶的心意,还能不合我的心意?”

    她抬眼看向身侧二人,眼底也有浅浅笑意。

    “我从不曾穿过红色,真是太艳了,显得我都有些配不上了。”她说着,打量起镜中的自己,轻声问道,“这妆面,我都不知如何化了,你们帮我一下吧?”

    她说得没错,这一身红衣,确实显得气血不足的她面色分外苍白。

    但她的嘴角扬着笑意,让人望不见半分不愿。

    向寒玉舒了一口气,与言不秋对视了一眼,弯眉笑道:“当然啦。”

    “我们本也是来帮忙的。”言不秋说着,拿起了桌边的木梳,“不止妆面,这发髻也是要挽的。”

    离玉点了点头,放下手中金钗,端坐着望向了镜中的自己。

    窗外的冥时花渐渐亮了起来,曾经清冷出尘的那一张脸,此刻也已多了几分桃色,明艳得似是换了一人。

    正红的胭脂被她抿在唇上,掩下了面容之上最后一抹苍白。

    珠钗步摇,落在墨发盘好的发髻之间。

    魔界的婚俗,并不似人间那般需要盖上喜帕,离玉红唇微翘,所有的明艳,便都毫无遮挡地呈现在铜镜之中。

    向寒玉:“真不怪慕陶如此爱惜上神,上神今日之美,天上地上再无任何颜色能够比拟。”

    离玉没有应答,只是浅笑着垂下了眼睫。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向寒玉看了一眼窗外花色,将离玉从梳妆镜前扶了起来,向屋外带去。

    发间垂下的珠饰轻轻晃动着。

    华美婚服之上,有着魔界手最巧的绣工,以金线密织的最为精美的刺绣。

    刺绣之下,缎面光滑,处处缀着人间的南珠。

    那镶玉的腰封,坠着一串串瓷白的琉璃,身子每一次轻微晃动,都会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响。

    长长的裙摆,是多片薄纱之上灵力凝成的丝线绣成的鱼尾,层层叠叠于她身后铺展开来,流淌着若隐若现的灵光。起身后行上的每一步,都似有水波荡漾于她的身后。

    她踏上满是人间繁花的魔族婚辇。

    沿途一寸寸红烛明光,在灵力的护持之下,将这昏暗的魔界照得灯火通明。

    似是人间的夜晚,却又生长着魔界的花树。

    不远方,那一处黑石砌的,犹如龙蛇之口的魔神大殿,萦绕着黑紫色的黯淡灵光。

    如烟似雾的黑色魔气环在大殿之外,神色各异的魔族遥遥望着婚辇之上,那一位自人间而来的神族。

    上古时期,神魔一战,魔族大败于人间,被迫躲入魔界这片苦寒无光之地。

    无论多少次试图重返人间,都被天界仙神拦阻在两界通道之间。

    待到天界封闭,再不管顾人间之时,大多魔族早已无法适应人间四时。

    相传,唯有天魔再度降世,才能带领魔族重返光明之地,且不被那光明之地令人难以承受的温度灼尽冰冷的血液。

    如今的魔神,虽是年纪尚轻,却身怀天魔魔骨,拥有无上魔功,魔界众人皆愿臣服于她。

    可她偏偏要迎娶一个神族。

    而这个神族,曾于四千年前参与过诸神围剿天魔的那一场大战。

    非但如此,此神族还是四千年来,那一直封印着天魔残魂的上灵灯守护者。

    魔神本是此人之徒,体内魔骨被其封印了许久。

    此神族根本不可能心向魔界。

    他们全然无法理解,魔神为何非要迎娶这样一人,且态度无比坚决。

    可无论他们如何反对,这一场无比盛大的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

    那婚辇之上端坐的女子,眉目如画,朱唇含笑,于红烛映衬之下,艳过辇上盛开的繁花。

    慕陶望着她,似是望着过去两百年来,那一抹永远遥不可及的纯白。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似的。

    师尊也会身着红装,在万众瞩目之下,穿着最美的嫁裳,一步一步来到她的身旁。

    她等这一日,真是太久太久了。

    哪怕是偷抢来的。

    哪怕祝福之人寥寥无几……

    这也是她此生,最最开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