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曾经和他她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动了……
等宋元安恢复意识的时候,她被毛绒毯子裹着。
或许是因为中毒的原因,虽然尚在盛夏,但是她浑身发寒,冷得厉害。
她往被窝里了蜷缩,有人将她扶起,拢入毛毯中,抱着她靠在车厢内。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殿下,很难受是吗?”
“没事的,已经出城了。”
一路上,连书晏对她絮絮叨叨,“也许你不知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只要去到哪里,就能治好你的病了。”
……
去哪?
宋元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带她出城了,连书晏想要带她去哪?
要将她劫去楚国吗?
不行——
宋元安开始挣扎起来。
连书晏感觉怀中人的眼睛陡然睁大,清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惶恐。
连书晏对她毫无防备,她抬手就拔下他的发簪,用力刺入他脖颈。
“噗呲……”一声闷闷的肉响后,宋元安果断撞破马车门,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盛夏郊野之外蒲草生长茂密,她翻滚落下山崖,野草的锯齿和山野上的尖石割破她细嫩的皮肤,等到她停下来以后,她感觉有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她随手抹了一把甩在地上,撕开挂在石头上的裙摆,努力迈步向前跑去。
宋元安几乎是泪如泉涌,这么多日的相处,说和连书晏完全没有感情,那是觉得不可能的。
但是她没有想到,她对他的爱竟然已经深刻到了这种程度。
光是想到自己亲手杀了他,她几乎心痛到无法呼吸,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可是,她是魏国的公主,她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受楚国人胁迫,用来威胁大魏。
大魏国祚,觉得不能被楚国人掌控。
连书晏可以气她,可以惹她生气,她都可以容忍,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做出有伤魏国的事情。
奔跑很快消耗宋元安的精力,压制的毒素再次发作,宋元安跑出去没多远,就已经体力不支,跪在地上喘着气。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殿下!”
宋元安泪眼模糊地回头,只见连书晏和马车夫以及侍卫们追了上来。
他脖子上鲜血淋漓,不过那伤口似乎不深,不伤及性命。
宋元安力气太小了,发簪仅仅只是划破皮肉。
他没死,宋元安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她蜷缩着身子,将自己抱成小小一团,往后爬去,“不要,不要过来……”
连书晏却还在靠近她,并且试图安慰她的情绪:没事的,殿下,相信我,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去!”
宋元安摇着头,努力挪动着身子,忽然,她身后摸空,掀开半人高的蒲草一看,原来身后居然是山崖。
深谷中有溪流在下方淌过。
她太过紧张,根本没有注意到山下湍急的水声。
她愣了愣,眼泪停了下来,风将水汽扑打在她脸上,裙摆悬在崖壁上,宛如垂落的藤蔓。
连书晏意识到不对,“宋元安,回来!”
话音未落,宋元安拨开苇草就往下跳去,连书晏毫不犹豫地跟上去,抓住她。
四周天旋地转。
在她坠落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被连书晏在半空中搂紧,坠入万丈深渊。
而后,意识归于沉寂。
……
或许是生命就要走到尽头。
宋元安眼中宛如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恍惚间,她回到了庆功宴。
她和连书晏相识的那一天。
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女帝大摆筵席,庆祝大魏朝廷的胜利,无数男奴被推上殿中,供人玩弄。欢笑与酒香飘满殿堂。
她也看到了连书晏。
那个落魄却依然清亮的少年,如她记忆中一般。
他冲破束缚,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来到她身前,而是——
掏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刀刃,刺向女帝。
然后,在一阵喧哗声中,被士兵按倒在地,女帝失望地看着他的脸,摇头道:“真是可惜了,生得这样好,却是个不听话的。”
“杀了可惜,”她戏谑地道,“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看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折腾。”
伴随着贵女们的哄闹声,血染青衣。
士兵在殿上用刑,用剑柄敲他的头颅,肆无忌惮地羞辱着少年,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高座上的女帝,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喊过一声痛。
夜里,宋元安彻夜难眠。
次日,她听闻皇宫里传来消息,陈清茹、荀蕙等诸多大魏贵女都向女帝递了奏折,她们都想向女帝讨要那个楚国的亡国之君。
一个亡国之君一夕之间变得炙手可热,全是因为他生了一张惊天动地的脸。
女帝没有松口,态度不明。
宋元安明白,她没有杀连书晏,留着他,就是想借助他,挑拨世家间的关系。
二桃杀三士,她想要用一个连书晏,来替她将京城抱团的世家全都拆散。
宋元安不想让他沦为棋子,也不想他落入他人手中,成为玩物。
于是,次日,她跪在了女帝面前,用她在楚国受过的所有屈辱,女帝对她的愧疚,以及为数不多的母亲情分,换了连书晏。
她将连书晏接回了自己的府中。
在她的记忆中,连书晏是个鲜妍明媚的少年。
即便被困在深宫中,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傀儡,依然活泼爱笑。
可是被她接回府中的这个,却像是丢了魂似的,不会说话,成日成夜坐在窗户前发呆,也不吃不喝,只能让人强行掰开他的嘴灌米粥,维持他的基本生命。
府里人生怕他寻短见,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藏好了,不敢让他看见。
宋元安时常会找他说话,无非就是为了开解他。
连书晏是她的救命恩人,总不能让他郁郁寡欢。为了能让他开心些,她开始学习去用竹叶编小蚂蚱,用木头刻小人。把这些小玩意摆在连书晏的窗台上,摆成一行,他放空的时候就能看见。
这些都是哄小孩子玩的东西,其实她也不知道连书晏会不会喜欢,但是大人和小孩实际上都是差不多的手,死马当活马医。
医不好也无所谓,反正宋元安有的是时间陪他耗,别让他太无聊就好。
一日,宋元安听说他终于愿意说话了,兴奋地跑到他的厢房里。
见他坐在窗户前,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衣摆上。
他的手脚被废,即便养好了伤,身体也很虚弱,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脆弱感。
见到宋元安的那刻,他突然间就跪下,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裳,“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求你救我的家人。”
宋元安心中一惊,在他脱下最后一件衣裳的时候,连忙拉过斗篷披在他的身上。
他却膝行过来,拉她的衣袖。
“我求你……”
宋元安这才知道,他在罪奴司的舅舅生了重病,没有草药,命不久矣。
舅舅的女儿裴望舒托人带信来给他,希望他能够救她父亲。
宋元安长叹一声,告诉他,他们只是假夫妻,她救他是为了报答曾经的救命之恩,不用担心她会对他做些什么。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不就是送个草药吗,这样吧,你乖乖把那碗热粥喝了,我就帮你。”
连书晏愣了愣,转过身去,狼狈地将桌上已经放温了的小米粥喝下肚中,生理求生本能驱使他狼吞虎咽,没一会就解决掉了。
宋元安感觉很新奇,他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很久没有吃过东西的小猫,越落魄,越惹人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的相处方式都十分相似。
他牵挂着被关押在罪奴司里的亲人,求宋元安救他们 ,给他们送东西,让他们过得好一些,宋元安借机要求他好好吃饭,睡觉,不要寻短见。
他的伤好得很快,不过有时候也会不听话,比如说,他会想要翻墙逃离府邸。
被抓回来后,宋元安也不怪他,只是让人给他洗洗睡了,然后默默加高一层围栏。
自从大魏灭楚之后,京城中有很多变动,在某次宴会中,荀家小公子被醉酒的陈清茹侮辱了清白,荀家老主君被活活气死。
宋元安趁机要求宋澜抓紧机会,求娶小公子,荀蕙为了保全弟弟声誉,快速和宋澜定下婚事,两家联姻。
荀蕙和陈家人的恩怨彻底结下,在各方挑拨之下,陈家发生内乱,陈清蕴斩杀陈清茹,扶持年幼懦弱的家主,正式掌握大权。
然后,女帝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某日在朝会上忽然昏迷,卧病不起,各方势力开始紧盯储君之位。
再然后,三皇女难产,生下东阳郡主之后撒手人寰,真正能够争夺皇位的人就仅剩二皇女和四皇女。
三皇女夫悲痛欲绝,跟随殉情,那个可怜的孩子被接回了洛阳,由内廷女官抚养。
不久之后,二皇女夫与宋澜的私情被二皇女撞破,二皇女一气之下,想要和二皇女夫和离,却被淑贵君以担心与谢家的结盟为由按下,事情也不了了之。
二皇女无法咽下这口气,在臣属的怂恿下,决定搞一票大的。
然后,在一个夜黑风高夜,她带着兵马浩浩荡荡闯入了皇宫之中,惊动了卧病在床的女帝。
紧接着,四皇女带兵勤王,诛杀谋逆的二皇女,连带着王氏和谢氏,都覆灭在这一场宫变之中。
皇帝病重,宋澜趁机监国,掌握国家重权,随之水涨船高的,还有宋元安的地位。
宋澜正式受封储君那日,宋元安受封庐陵王,乃储君亲信,在朝廷中也愈发能说得上话。
作为她金丝雀的连书晏,受到的惠泽也逐渐丰厚。
在府上,连书晏极为受宠,宋元安几乎天天都和他待在一起。
为了他,宋元安甚至没有娶正夫。
宋元安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只是单纯地记挂恩情,想要逗他开心,又或者是渐渐着了迷。
最开始,宋元安或许只是为了能让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给他的亲人们送药送吃的喝的。
后来,她有了权力,就会想着将一部分楚国人接出来安顿,包括他的舅舅,他曾经的未婚妻,裴望舒。
作为交换的,也渐渐变成了让他替自己弹一首曲子,或者陪自己用膳之类的事情。
除了有求于她之外,连书晏很少主动来搭理她,对她一直都冷冷的。
宋元安能理解,她是他的仇人,她的母亲覆灭了他的国家。
她将他囚禁在这里,虽然说最开始对他没有什么坏心思,但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她还是动了邪念。
她想要他。
……
宋元安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她死了,比被连书晏挟持,进而谋夺大魏江山要好太多。
可是,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意识宛如藏匿在水底的鱼,渐渐浮上水面。
她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注视着连书晏对自己的一举一动。
连书晏将她背在身后,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自小锦衣玉食的连书晏,还颇能吃苦,走了那样长的路,居然一句累也没喊。只是偶尔有些恼怒似的埋怨,“我说殿下,你还真能跑,中了毒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
“我是带你去解毒,不是把你生吞活剥,我对颠覆那么魏国的朝廷不感兴趣,楚国天命已亡,我是真的没心思折腾,你也给我安分些好吗?”
走出一段时间后,在一处大树下,连书晏终于将她放下,抬手抚摸她的额头,观察她的身体状况。
“没有发烧,还好。”
“不过这样也好,把他们都甩掉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二人了。”
第82章 南下想起了多少?
彻底醒来时,宋元安已经躺在干净的床铺上,身上的衣裳也已经换成了干净的,伤口都简易包扎过。
须发皆白的女医看她睁开眼睛,松了口气,“守了一夜,总算醒了。”
她打量了周围一圈,除了连书晏以外,还围绕着两个陌生的面孔。
她依稀记得,连书晏走了半天,在日暮时候找到了一个山村。
然后,凭着出色的样貌和话术,伪装成打猎在山野中迷路的夫妻,哄得住在村头的小姑娘收留。
宋元安眨着眼睛,眼前的人还在商量:“这位小姐落水受了寒,我给她调一剂汤药,驱驱寒。”
连书晏却摇摇头,“不用了。”
连书晏是担心药性和她体内压制毒性冲突,伤害她的身体。
她的药性被压制住了,一般的大夫诊断不出来。
她此刻状态还算好,能不用药,就尽量不用药。
旁边木屋的主人是个心善的人,见他这么说,便插话道:“公子莫不是丢失了盘缠,担心支付不起医药费,我替你预支就好了,生病了可不能拖延。”
他们和侍从们走散,手里头确实没钱。
连书晏摆手笑笑:“我与夫人借宿,已经太过叨扰姑娘了,实在不能再麻烦大家,夫人身体没事,我们明日归家后,再服药就是。”
他的笑容春意绵绵,眉梢如繁花盛开,小姑娘一怔,羞涩地低下头去。
两人见劝不了,也不再勉强。
女医又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站着的连书晏,抱住自己双膝躲在被子后面的宋元安。
连书晏走到床前,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现在怎么样了?”
宋元安低着头,实际上,她折腾了一天,身体虚弱,没有躲开,闭上眼睛,乖乖接受他的抚摸。
许久的沉默后,宋元安问道:“你想给我治病?”
连书晏眼睛微微睁大,惊讶道:“原来刚才我说的,你都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
“你体内中了箭毒,解药与你体内寒疾相克,不治好你的病,没办法服用解药,施针压制,也就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不喝解药,等毒性蔓延,你会死。”
连书晏解释道:“否则,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带你离开洛阳,不跑了,好不好?”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和她说话,语气软得想在哄一个小孩。
宋元安的身体不能容许她在折腾一次,连书晏也不敢保证,他能够每时每刻都看紧她。
他握紧她的手,感受她手心的冰冷,将她抱紧在怀中,对着她的耳朵轻声呢喃道:“好不好呀,阿沅?”
宋元安轻嗤:“你求我的时候,就只会用这招?”
撒娇和服软,将自己的美色利用到极致。
宋元安戳着他脑袋,“我很疑惑,你不应该恨我吗?你是楚国国君,现在洛阳动乱,你应该想的是挟持我,然后纠集楚国势力,趁机夺位,复国,把我骗到楚国去,怎么只想着为我治病?”
连书晏笑:“殿下还在怀疑我呢?”
宋元安摇摇头。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在想另外的事情。
想庆功宴上的久别重逢,还有在西苑中相处的朝夕相处。
连书晏是个还算合格的金丝雀,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讨主人开心。
只是如今回想,遇见他以后发生的一切,给宋元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魏国灭楚,羞辱楚国皇族。
连书晏应该恨魏国,怎么可能匍匐在她这个大魏皇女身下摇尾乞怜?
风流秀出,雅重之质,身为国君的少年。
她总觉得,以他的性格,就该不惜一切反抗,傲骨铮铮,不会轻易臣服,就好像……好像她梦中的那样。
她梦里的,才应该是他的正常反应。
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她的大脑好似猛地被针扎了一下,她抱着头倒在榻上。
“阿沅!”连书晏急切地抱住她
颤抖的身子,比她还要紧张。
“没事吧?”
宋元安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时间在此刻好像静止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忽然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连书晏瞳孔震动,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元安…你?”
宋元安爬起来,抓住他的衣领,“我们是不是还有个孩子,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一旦豁开了这个口子,她就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连书晏的表现,更加笃定了她的这个想法。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会难受得要命,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她叫阿霜是不是?”她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流,滴落在被褥上,“她是我们的孩子,她是我们的孩子,那她去哪了?她去哪里了?”
顷刻间,她哭得不能自已。
连书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苦笑
想到这些,他的心口也疼得厉害,担心她的情绪会牵动她的身体,连忙抱住她,强忍着露出微笑。
“没事的,没事的,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还能挽回。”
宋元安被眼泪呛得咳嗽恰,连书晏忙轻拍她的后背,愈发紧紧相拥在一起。
许久后,等怀中的人安静下来,连书晏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一句:“所以,你想起了多少?”
宋元安沉默片刻,道:“一部分吧。”
……
两人是第二日离开山村的。
为了感谢收留,连书晏将自己羊脂玉佩留下,抵了药费并且换了一架牛车。
从这里到西蜀,还有很长一段路,他们总不能走过去,何况宋元安身体虚弱。
一顿闹腾之后,或许想起了什么的原因对连书晏的信任程度增加,也或许是因为生死攸关,爱惜性命,又或许是没精力闹腾,宋元安总算歇下来了,愿意跟着他上路。
连书晏试过好几次,就算偶尔脱离了他的视线,宋元安也乖乖地在原地等他,不会偷溜走远。
但是坏消息是,他们手头有点紧,就算当了所有能当的配饰,得到的钱也不多,也要省着点花。
宋元安还没有吃过缺钱的苦,看着渐渐空虚的钱袋子,总算是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连书晏,“没钱了,我们这两天的住宿怎么办?”
住店的花费比吃饭多好多,要是继续住旅馆,钱肯定不够花。
她有些脸红地道:“要不…要不我们今夜睡大街?”
看着她局促不安的表情,连书晏却忍不住笑出声。
宋元安气得一拳打在他背上,“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放心吧,”连书晏说道:“就算把我自己卖了,买进青楼,也不会让夫人受苦的。”
出门在外,连书晏不能再喊她殿下,两人以夫妻相称,他称呼宋元安为“阿沅”和夫人,宋元安依旧叫他“郎君”。
宋元安捏了捏他的脸,忽然间怔住了,连书晏还以为她是感动了,可是没想到她开口却道:“确实,你这张脸,卖进青楼,确实能挣不少!”
曾经在洛阳城里,为他容颜一字千金,穷追不舍之人不计其数,就算在南下偏远的小乡镇里,走在路上,招惹频频回眸的眼光也不少。
以至于为了掩人耳目,他大多数时候都会以纱遮面。
宋元安本来以为连书晏只是说说,可是宋元安没想到,抵达下一个城镇后,他居然真的把自己给卖了。
他们来到的这个荆州的小城山环水绕,风景秀丽,洛阳城的风波尚且没有波及江左,这里的吏治安定,百姓的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和谐。
刚入城,连书晏二话不说就把为数不多的铜板在街边换了个精巧的陶瓷小碗,看得宋元安拳头直痒痒。
这些天一直都是她在管钱,连书晏这个不管账的不知米贵,净买这些没用的玩意。
然后,宋元安也没想到,他带着小碗一头扎进市集人流最多的地方,大声地吆喝道:“走过路过的各位看客不要错过,街头卖艺唱歌唱曲,大家千万不要错过!
街头卖艺谁没看过,但是众人定睛一看,里面的小哥眉清目秀,风姿绰约,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纷纷停下脚步。
宋元安:“……”
怎么感觉有点丢脸?
见人多了,他就开始哼唱,是几首江南的小曲,学琴的人歌声自然也不差,开嗓时四周纷纷安静了下来,声音清脆悦耳,出乎意料地好听。
一曲毕了,周围人高声交好,丢出的银钱顿时堆满了小碗。
宋元安:“……”
就在这时候,宋元安看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穿过人群,在小碗上放下一枚金锭。
出手如此阔绰,连书晏也忍不住惊讶,随之拱手道谢。
然而,比连书晏更惊讶的,是宋元安。
她看向那女子的时候,她也看了过来,宋元安转身想走,她却挺着肚子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元安,等等。”
宋元安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捂着肚子,像似有些痛苦,宋元安于心不忍,停下脚步,巴巴地道:“三姐。”
这时候连书晏也收拾好东西走过来,“阿沅?”
他看着她身边的女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宋洛川温柔一下,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没事,孩子踢了我一下。”
她的眼神在宋元安和连书晏之间徘徊,“你和这个卖艺的认识?”
连书晏和宋元安几乎同时开口。
“我是她夫君。”
“不认识,不知道。”
第83章 三姐“君母病危,望孩儿速归。”……
到旅馆中,宋元安终于能够和宋洛川坐下来说话。
“当年的事情,我不怪你。”
宋洛川说道,“我知道,即便你也有参与其中,真正想让我离开洛阳,乃至于想让我死的,是二姐和四妹。”
她抚摸着小腹,坐在八仙椅上,道,“当年长姐与我交好,我知你若不同流合污,便会遭受株连,我不怪你,所以元安你也不用躲着我,我是你的姐姐。”
她看向宋元安,微微一笑,“何况,离开洛阳,不参与这些纷争,我也乐见其成,让我遇见了现在的夫君,还有了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暴戾,“你干什么!”
连书晏一巴掌拍掉庾晞的手。
两姐妹谈话,连书晏和身为三皇女夫的庾晞被双双关在了门外等候。
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聊。
庾晞盯着盯着连书晏的侧脸,突然间就凑上来掐了一下,连书晏两辈子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被男人这么对待,真的被吓了一大跳,嗓子都喊破音了。
“哇,妹夫的皮肤好光滑!”庾晞由衷赞叹,“你平日用的是什么护肤的方法?有敷粉吗?都是要伺候殿下的人,算是半个同行,你教教我!”
连书晏瞪大眼睛,眼珠子上下在眼前男人身上逡巡,“神经”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就差没喊出来。
宋洛川轻咳两声,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家夫君性格可能比较……活泼,实在是冒犯郎君了。”
宋元安淡淡道,“没关系,不用理他。”
宋元安看了宋洛川一眼,似乎想到了些什么,骤然警惕起来,“对了,话说起来,姐姐不在寿春养胎,为何会到荆州来?”
宋洛川眯了眯眼睛,眼带笑意地迎着宋元安的目光,“五妹妹不在洛阳,为何也会与郎君到荆州地界闲逛,嗯……还要体验乐伎的生活?”
怎么又提到这个?
宋元安:“……别说了。”
“你我是姐妹,理应坦诚相待,都到这时候了,还是该把眼里的猜忌收一收,”虽然这么说着,但宋洛川眼神依然温柔,“你告诉我,是不是洛阳出事了?谁做的?宋澜?还是宋鱼涟?”
宋元安问道:“姐姐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了吗?”
宋洛川将手中的长绢递给宋元安,她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君母病危,望孩儿速归。”
女帝的亲笔。
宋元安大惊:“什
么时候收到的?谁给你的?”
“洛阳信使,四日以前,是密召,”宋洛川的话简明扼要,“收到当日我就与夫君计谋潜行回京,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你。”
她话音刚落宋元安就已经觉察到了问题,四日以前,她和连书晏已经逃出洛阳,女帝已经故去有一阵时间了,就算信息传递迟滞,这封信也不可能在女帝还活着的时候寄出的。
何况,宋寒山是猝然崩逝,没有经历病危阶段,怎么可能会突然发诏召回远在天边的女儿。
知道宫中有变,她让怀孕的三女儿躲避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召她回来,这不是让她找死吗?
这个字迹,十有八九是伪造的。
帝王批阅文书千万,在其中找出那个几个字,对照着复刻,不会太难。
宋元安缓缓放下白绢布,眼神怅然若失,如果不是女帝,那么召宋洛川回来的人又会是谁?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姐姐,是召她回来除之后快,还是想让她顶罪?
其实,宋元安离开洛阳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有个疑惑,那就是,除了洛阳城以外,她和连书晏去往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听到过洛阳的半点变动。
好像洛阳城里,女帝崩逝的消息好似被什么堵住了,没有办法传到别的对方。
淑贵君封锁了消息,在北方战事不定、政敌尚未完全铲除的情况下,她不敢宣扬女帝的死讯,也不敢让自己女儿明目张胆坐在皇位上。
若不是那声丧钟响,宋元安恐怕也无法得知女帝死讯。
见宋元安脸色异常,宋洛川也不由得变色,抓住她的手腕:“告诉我,母皇怎么了?”
宋元安手惊得一松,绢布掉落在地。
她垂下眼眸片刻,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道:“母皇崩逝。”
宋洛川的瞳孔颤了颤,像是不可置信,侍从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去扶她。
“殿下!”
“不好了,公子,殿下出事了!”
她死死抓住桌布,另一只手紧紧护着肚子,几乎要跪到地上去。
屋外的庾晞听见声音,连忙闯进来,抱着宋洛川穿过走廊走进厢房。
……
躺在床上休息了许久,宋洛川总算是缓过来了。
让庾晞扶着她坐起来,“小心点,怀着孩子呢,大夫说你情绪不能激动。”
宋洛川点点头,目光有些怅然若失,兴许是刚刚得知了宋寒山的死讯,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再怎么说,即便这些年来,宋寒山对她们这些儿女关心甚少,但是在年少时,都有过被母亲抱在怀中的经历。
宋寒山还年轻的时候,也喜欢逗弄小孩。她喜欢将孩子爱吃的点心高高举起,让她们背诵诗文,背完才给点心吃。
皇女们有的脑袋瓜子转不过来,急得瘪嘴哭了,她在旁边先是笑,然后亲手拿起手帕给她们擦眼泪,也不要求背书了,直接将点心分下去。
那是她们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和母亲相关
说是一点也不在意宋寒山的死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还没到为她真心实意哭出眼泪的程度。
无论是宋洛川,还是宋元安。
她们都没有母亲了。
……
宋元安立在床头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已经像做小山一样鼓起,她穿着的也是孕妇宽松的衣裳,没有束腰封。
她估摸了一下时间,忍不住问:“这个孩子…足月了吗?”
“已经十个多月了。”
宋洛川靠在软枕上,连头微微侧向宋元安,有些疑惑地道:“不知道为什么,都足月了,却一直未到生产之时,可能是他想要在我的肚子里多呆一会吧。”
谈起孩子,她的神色宁静又祥和,眼底浮现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微光环绕着她。
或许是因为孩儿足月不生,在这份悲悯下,又潜藏着若隐若现的担忧,尽显母性。
宋元安不由得恍惚了下。
她看向自己的小腹,莫名觉得心口某处引发共鸣,一阵难受涌上心头,连喉口都是苦涩的滋味。
等她抬头的时候,宋洛川已经将庾晞赶了回去。
“对了,元安,”她转眼看过来,回归话题,“母皇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会离开洛阳,是被逼走的?”
宋元安抿唇。
看见她的表情,宋洛川已经猜到了一半。
宋元安下一步就说道:“二姐连同淑贵君谋反,洛阳城也在她们的把控之中,姐姐手上这封密诏很有可能是假她们之手,姐姐,你不能回洛阳。”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元安将她中箭毒的事情掐头去尾告知了宋洛川,她设计逃出洛阳城,要赶着去西蜀治好自己的病。
“西蜀多山,山间常冒有热泉,郎君告诉我,他记得剑门关以东三十里,有一药谷小镇,镇上以药泉闻名,听闻药泉可祛除世间一切寒气,温养五脏六腑。”
宋元安缓缓说道:“镇上人世代行医为生,我去那里,不过也只是碰碰运气。”
其实宋元安也没有把握这所谓药泉能够治好自己的病,这些天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要虚弱,中毒后时常会头晕,只不过碍于赶路,强撑着没有表露在外。
假如她真的死了,还不知道宋鱼涟会嚣张成什么样。她不想遂二姐的愿。
她要活下去。
宋洛川看着宋元安的眼睛,忽然捏了捏她的脸,她的皮肤因为气血不足而显得比寻常人要白得多,被轻轻一掐,就留下了一个红色小印子。
“疼,”宋元安疑惑眨了眨眼,把凳子往后挪了几步,“姐姐为什么无缘无故掐我?”
宋洛川笑笑道:“所以,这就是元安上街头卖艺的原因,因为缺钱。”
为什么又提起这件事?
而且街头卖艺的是连书晏,她可不干这种傻事。
宋元安低着头,一言不发。
宋洛川托腮看着她,“我们家的孩子自幼就是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这种窘迫?”
她微笑着摸她的头,“没事了,我不会让元安囊中羞涩,我让我的侍从护卫你,蜀道艰难山高路险,多有穷凶极恶之徒,还是看着点好,顺便也别让人钻空子。”
她口中的别人不是他人,就是“连书晏”。
在一致对外的方面,两姐妹绝对就是一个娘的生的,血脉里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两人十分顺利达成一致。
治病归治病,连书晏必须得防着,西蜀曾经是楚国地界,宋寒山平定楚国后,西蜀脱离楚国统治,却又没有被魏国完全接管,一直军阀格局,各路地头蛇割据一方,很是混乱,她们都担心连书晏玩浑水摸鱼那一招,来一招暗度陈仓。
宋元安点头道了句谢,后又问道:“那三姐有什么打算吗?”
……
另一边,被撂在一边的庾晞百无聊赖,拉着连书晏去阁楼上整理行李。
淮南自古富庶,身为淮南王的宋洛川与淮南一霸的庾氏公子强强联合,富得流油,他们所到之处,都是直接将旅馆包下,变成自己的私宅。
庾晞是个活泼话多的性子,平日里他就爱跟在宋洛川身后喋喋不休,现在宋洛川与宋元安商议正事,他就硬拉着连书晏听他喋喋不休。
“这是我儿子的衣服。”
“这是我儿子的小
被子。”
“虎头帽!”
“鞋子!”
他把箱匣里装的孩子的衣物一一拿出来,像战利品一样观摩和炫耀,“因为担心殿下在路上临产,所以我特地把我儿子需要用的一切东西都带来了,这样子要是殿下生了,我儿子立刻就能用得上!”
连书晏:“……”
他叹了口气,“你怎么笃定是儿子,要是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呢?”
第84章 女儿三姐的孩子
“女儿?”
庾晞喃了一下,笑道:“我特地去算了一卦,我这个孩子是男孩,男孩好呀,儿肖母,如果是儿子的话,他将来一定长得和殿下很像!”
“你去哪里算的,算得也不准吧。”
连书晏想到现在还在三皇女腹中的小郡主,忍不住发出质疑。
“不准?”庾晞转过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不准?”
连书晏转而问道:“那如果是个女儿呢?”
“嗯……”庾晞认真思索着,“女儿也好,女儿就是小郡主了,只要是殿下生的,我都喜欢!”
他脸上带着纯粹的笑意,是真心在为迎接孩子的到来而欢喜。
连书晏看着他将孩子的衣裳逐一拿出来观摩一遍,又重新地放了回去,工工整整地叠好。
其实这些事情侍从来做就好了,他却偏偏要亲力亲为。
他忍不住问:“你和三殿下的感情似乎很好?”
“那当然了!”
听他问道这里,庾晞骄傲极了,“从小母亲和姐姐就不喜欢我,她们嫌弃我笨,嫌弃我嘴碎,殿下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曾经我一再怀疑自己是个很惹人厌的人,可是殿下总是夸我,她夸我性格好,夸我长得好看。”
他笑着转过身,说起这些不好的过往,他的语气依然轻松,“如果不是遇到殿下,我可能早就不想活下去了。”
连书晏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庾晞看着孩子的虎头帽,呢喃道:“我这辈子没有什么愿望,只希望殿下和我们的孩子今生今世,平安顺遂。”
……
宋元安和宋洛川商议了一个下午。
宋元安离开荆州前往剑门关,宋洛川打道回府回到淮南。
既然已经知道洛阳城不安全,宋洛川也要做好两手打算,待在自己的封地上,随机应变。
“现在我怀着身孕,不能做些什么,等我生下孩子,安定下来,若是妹妹需要,派人给我来信,”宋洛川摸着宋元安的头说,“我定然亲自带兵响应,清君侧,为母皇复仇。”
宋洛川也知道自己那二姐的性子,要是她登基,她和庾氏恐怕都难逃一死。
庾家距离京都天高皇帝远,想要左右政权是不可能的,她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与陈家有合作的宋元安身上,尽全力去托举她。
宋元安点头,“我明白,姐姐又带信使吗,我想要给陈清蕴传个话。”
“行。”
这一夜,宋元安宿在宋洛川的厢房中。
或许是二人多年未见又冰弃前嫌,除了商议正事,她们竟然还有许多私话想说。
和姐妹同榻而眠,对于宋元安而言,这是一种神奇的感觉。
烛火已经熄灭了,帐内传来女子低低的呢喃。
宋洛川说道:“记得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二岁,年纪还那么小,刚刚从楚国九死一生逃回来,生了一场大病,很瘦,脸上没有什么肉,和现在差远了,现在元安高了,也胖了一些,时间过得真快,你也长大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宋元安会想起那些日子,忍不住笑了,“那姐姐怎么就一眼在人群中就认出我来了呢?”
“你和你姐姐很像,”宋洛川说,“我一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阿善,我绝对不会忘记她。”
听到她提起自己的长姐,宋元安侧了侧脑袋,“我和她,真的很像?”
“若论相貌,你和她十七岁是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宋洛川道,“但是若论性情,你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阿善好动,你更喜静,她是热心肠,急性子,凡事都爱插一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偏向于三思而后行,凡事先考量利弊,不爱多管闲事。”
宋元安安安静静地听她说着话,即便她不止一次听过类似的话,可是每次她人说起的时候,她还是耐着性子听,好像永远不会厌倦。
等宋洛川说完,她又问:“你说长姐曾经救过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洛川笑道:“很久之前了,那时候,我因为一件事惹母皇生气,被罚跪在太庙中三日三夜,不料第二夜时降了雪,当时宫女给我送衣服不及,当天就着凉发烧了。”
“我父君在怀仁殿前跪着求母皇放我回去治病,等病好了再跪,可是母皇坚持要我跪,我那时候烧得昏昏沉沉了,实在要支撑不下去,是长姐闯进来,把我背到皇后宫中治病,她说,她看不惯母皇将气撒在我身上,所以要帮我,当时我们姐妹几个,也就长姐敢顶撞母皇。”
说着说着,她似乎有些困倦了,“实话说,我已经忘了母皇为什么罚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那年我还不到十岁,可是,我永远记得阿姐背我走出太庙的那个雪夜,雪,真大,好像云一样……”
宋元安侧目看她,她摸着肚子,发出一声闷哼:“孩子又踢我了。”
宋元安下意识将手放在她腹部,说来也是奇怪,那个闹腾的胎儿在宋元安覆上的那一刻,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宋洛川也惊讶,“妹妹还会哄娃娃?”
“或许吧,”宋元安打了个哈欠,“睡吧,我也困了。”
宋元安很快就进入梦乡。
她梦见了一场大雪,她拖着被冻得麻木的身子,宛如行尸走肉般走在大雪中。
青砖素瓦,白雾茫茫,看不见尽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在路的尽头,她忽然看见一个女孩,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穿着白色裙子,抱着红色的小球,歪着脑袋打量过来。
忽然某个方向喊了一声“小姐”,女孩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似乎很是抗拒,立马顺着白墙拐角溜走。
宋元安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立刻甩开侍从追了上去,一片白色的光幕霎时间将她笼罩。
宋元安惊醒,她感觉到不对劲,伸手一摸,身侧的被褥一片湿润。
她立刻掀起被子起身跳下床,点燃烛台举到床头,发现宋洛川脸色苍白,呼吸都微弱。
她连忙摇晃着身侧的人,“姐姐,姐姐,你醒醒!”
“来人,快来人!”
……
这夜,宋洛川怀了十个多月的胎儿,终于临产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原本出行的计划,留在旅馆中,守着宋洛川生产。
宋洛川的情况很不好,孩子的头太大,而且胎儿方向不正,很难生下来。
幸好他们出行时就考虑到了宋洛川可能会在途中生产,所以特地带了最好的稳婆,来给她接生。
屋内,稳婆和大夫焦急地观察宋洛川的情况,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热水进去又出来。
庾晞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握着手中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好像捻着佛珠一样念念有词。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是他一抬眼,就看见侍女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双眼一翻,若不是连书晏扶着他,他就要当场昏过去。
“姐夫,你要不去旁边的厢房里坐着等,你这样下去,殿下还没生出来你就先昏倒了。”
“不行!”庾晞说道,“殿下在生我儿子,我一定要守在她身边。”
他眼角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连书晏喉口一窒,松开了他的手,“会没事的……”
连书晏们没敢告诉他,只能在心头默默替他祈祷。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没有按照原有的轨迹发
展,想必这件事,也是一样的。
……
从半夜到次日下午,厢房内产妇的惨叫声已经由最开始的大喊大叫变成了气若游丝。
宋元安跪在床头,用丝帕擦拭着宋洛川额头上的汗珠她握紧她的手,“没事的,姐姐,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要是放弃了,你的孩子还看到这个世界就死去吗?”
“你想想看,你不想看到它小时候可爱的模样吗?你不想看到它长大成人的时候吗?你再坚持一下,现在我们大家都在帮你,我们都没有放弃,你要用力,用力呀!”
宋洛川已经努力了一天了,她苦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道:“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的呼吸声起伏不平,稳婆急切喊道:“殿下,你得再用点力了,这已经能够看到孩子的头了,加把劲的事,这卡住了,我们也没办法拽出来呀!”
就在这时候,门外的庾晞再也无法忍耐等待的折磨,推开侍女,不顾一切冲进屋中,三步作两步迈到床前,从宋元安手中接过宋洛川的手。
他眼睛里布满红色血丝,语气却格外温柔,“都说女子生子乃人生一大劫难,从前我只是道听途说,并不能完全理解,不知殿下辛苦。”
“殿下莫怕,若是殿下熬不过此劫,我必定随殿下而去,黄泉路上,我们再做夫妻,若是殿下能够渡劫成功,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孩子了,殿下……”
他捧着宋洛川的手,轻轻地吻了上去,灼热的泪水滴落冰冷的手背,几乎要把皮肤灼伤。
听到他的声音,宋洛川似乎有了力气,咬住被子,紧紧握住庾晞的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喊叫。
紧接着,是微弱的哭声。
婴儿的啼哭,由弱变强,慢慢取代了母亲的喊叫,响彻房梁。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来了!”伴随着孩子的哭声,稳婆用襁褓裹着婴儿,惊喜道:“是个女孩,恭喜殿下喜得千金!”
宋洛川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庾晞唇角弯起,可是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
忽然女医惊恐地喊道:“不好,殿下怎么一直在出血,怎么也止不住?”
第85章 存慧她的孩子
宋元安脸色刹时一变,纵然是经验丰富的稳婆,见到这种场景也都是慌了神。
女医急忙掏出银针,手慢脚乱地扎在她的穴位上,有的用毛巾给她止血。
许多仓促的喊叫声,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在厢房内回荡。
“血止住了吗?”
“没有,还没有……”
太阳快要下山了,屋内的光芒收束,天地陷入沉寂之中。
一段时间之后,女医无力地发出长叹,声音沙哑地道:“出血太多了,殿下…可能剩下不到一个时辰了。”
“你说什么?”
趴在床头的庾晞缓缓站起身来,身子踉跄的一下,双腿发软,径直跪了下去。
女医吓了一跳,她举起手,手上已经全是血渍,“皇女夫,你这是……”
庾晞拼命伸手,想要在虚空中抓住些什么,“求求你,你救她……”
女医摇着头,“不是我不想救,是我真的…无能为力呀!”
“庾晞。”
床上忽然传来虚弱的声响,“庾晞,你过来……”
声音微弱,吩咐单单只是开口,就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大量的失血让宋洛川的脸色如白纸般苍白,庾晞走到她的跟前,轻轻拂过她黏在额头上的细发,说道,“殿下,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宋洛川却摇摇头,“孩子呢,我还没有见过她。”
乳娘听到她的话,连忙将孩子抱到床前。她伸手想要抱,但是却似乎脱力无法抬起手,最后只能用目光凝视着她。
孩子已经酣睡,在襁褓中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还以为自己在母亲的肚子里没有出来。
宋洛川看着她许久,好似永远不会满足,可惜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喊道:“元安。”
宋元安愣了一下,连忙转过头来。
宋洛川看着宋元安,目光平静又温和,这个临终的人,眼中的光芒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性:“元安,你为她取个名字,好不好?”
宋元安心中一惊。
“你……”
名字代表着一种羁绊,孩子的名字往往来源于父母。她让宋元安给她的孩子取名,这就是一种托付。
宋元安看着乳娘怀中的孩子,有些不确定,“我可以吗?”
宋洛川扯起嘴角,露出微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存慧。”得到了肯定,宋元安便不再犹豫,直接开口喊出一个名字。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这两个字就好像突然冒出来的,占据了她的脑海,“孩子名叫存慧,匪我思存的存,秀外慧中的慧,好不好?”
宋洛川点头,微笑,“元安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的,你抱抱她,你抱抱她……”
宋元安从乳娘怀中接过孩子,朝宋洛川点头,“放心吧,她的名字是我取的,以后我会将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尽我所能,去抚养她长大。”
她许诺匆忙,心中却下定决心,照顾这个孩子一辈子。
虽然宋元安和宋洛川之间的交集不多,但是她们总归是姐妹。
虽然宋元安平日里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爱多管闲事,只为自己利益着想,可是,这个孩子身体里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是她的侄儿,孩子的母亲临终前还将孩子托付给她,她不可能不管她。
何况,宋元安清楚的知道,她们姐妹当中,现在只有她能护住这个孩子了。
宋洛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神渐渐涣散:“多谢……”
烛火的光芒照亮了她眼角的泪花,似乎饱含着太多的不舍。
对人世的不舍,对孩子的不舍,还有……
宋元安见她似乎还有话要同庾晞说,十分识趣地抱着孩子下去,给两夫妻腾出空间。
余晖消散,暮色四合。
忽然间,孩子忽然闹了起来,在她怀中哭出声,宋元安手忙脚乱地左右张望,用眼神寻求乳娘的方向,有些不知所措。
连书晏这时候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孩子,“她是不是饿了?”
奇怪的是,宋元安和连书晏都没有过孩子但是他们抱孩子的姿势却格外正确。
“有可能,让乳娘过来吧。”
确实,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两人正说话,就在这时候,庾晞从屋中走了出来,眼神空洞,形色憔悴地宛如枯木般。
晚风微凉,卷起枯叶拂过他的衣袖。
他看见宋元安,似乎想要扯起嘴角笑一下,可是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殿下不在了……”
宋元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
乳娘给孩子喂完奶,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宋元安的怀中。
他们还要赶路,今日就要出发了。
宋元安掀起车帘,看着站在马车旁的庾晞,问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不抱抱她吗?”
庾晞摇头,“怕抱了,就舍不得与她分开。”
一时间,四处哑然无声,“那你就放心将她交给我?”
庾晞说道,“殿下信得过你,我也能信得过。她跟着你,比跟我回淮南要好。”
他喃喃着,声音有些恍惚,“我回去,安葬好公主以后,我就要…… ”
“活下去。”
宋元安明白他想要做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宋洛川为什么将孩子交给她而不是交给孩子父亲的原因。
她打断他的话,“到洛阳来,我等你。”
他微怔,许久之后道:“好。”
两人在此分道扬镳,这也是宋元安最后一次与庾晞见面。
一个月后,安葬好妻子的庾晞在宋洛川灵前服毒自尽,殉情而死。
她死了,他也要跟随她而去。
许多年后,宋元安回忆起这对夫妻,总觉得与他们在中途的相遇是一场冥冥中的注定,他们突然闯进她的视野中,又匆忙褪去,好像是只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孩子。
——宋存慧。
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母亲,又与父亲分离,她跟随的姨母也是身中剧毒,自身难保。
她无忧无虑地躺在宋元安的膝盖上,睡得正香。
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很乖,除了睡觉喝奶,就是睁着眼睛吧唧嘴,冲着周围的人微笑,给大家都旅途增添乐趣。
庾晞将几乎所有的侍从都分给了宋元安,宋元安和乳娘轮流抱着她,后来,连书晏突然插了进来,替宋元安抱孩子。
山路难行,马车颠簸,连书晏知道,宋元安很难受,还要担心磕着孩子,为了能够让她好好休息,大多数时候,连书晏会抱着存慧去坐另一架马车,这样子孩子就算哭闹,也不会打搅她休息。
车马这样悠着悠着,就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药谷小镇。
在战乱时期,蜀地占据天险,向来与世隔绝,许多隐士高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前往蜀地定居。
如此一来,便有了一种说法——传言中蜀国的山环水绕中,云深不知处,便是仙人定居之地。
小镇山高谷深,覆盖着苍翠的植被,四处都是清冽的山泉和飞瀑。
连书晏和宋元安在此落脚。
镇上汇集了各地慕名前来求医的过路人,宋元安这两大一小,很容易就被认为是父母带着女儿前来求医。
一行人在镇上的旅馆住宿。
孩子长得快,短短几天时间,小存慧已经稍稍长开一点了,可以看到清晰的五官轮廓。
“她长得很像殿下。”曾经照顾宋洛川的侍女说道,“如果殿下还在人世就好了。”
这些人都是宋洛川的贴身忠仆,宋元安很放心让她们照顾小存慧。
她体内的毒素快有些压制不住了,这几日总是感觉到头晕。
就在抵达这天夜里,她在床头逗孩子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醒来的时候,连书晏已经将她送到了医师的药馆中。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上插满了银针。
她盯了连书晏片刻,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怎么了?存慧呢?”
“还想着存慧呢?”连书晏敲了一下她的头,“殿下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宋元安抬了一下手,被连书晏按下,“别动。”
旁边须发皆白的长胡子医师正在慢悠悠地收起她身上的银针,连书晏介绍道:“这是镇上的医者,真虚道人。”
这附近山林以多才要与热泉闻名,山谷中的小镇与村落世世代代行医为生。
宋元安打量着真虚道人,他应当是信教的人,身着蓝色道袍,脸上的皱纹与发白的须发无不彰显他行医经验老道。
真虚道人捋须,“吾已驱针活血,逼出姑娘体内寒气,姑娘可以前往药泉泡浴,温养五脏。”
“多谢。”连书晏想要扶起宋元安,将她背在自己的身后。
宋元安身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干脆任由他摆弄自己。
山间的早晨清凉,透着丝丝寒意,连书晏让侍从给宋元安围上斗篷,这才出发。
药泉距离小镇有几里的距离,不远,但是连书晏带着宋元安,出行不便,还是选择坐马车。
上车时,宋元安又问了一句,“存慧怎么办?”
连书晏轻轻地拍着她,“没事,乳娘们都在照顾她呢,没事的。”
第86章 药浴要治病啦
医师用针催发她体内的寒气,宋元安很快就感觉到寒冷,用斗篷裹紧自己。
“冷……”她低低地发出痛苦地嘤咛。
连书晏抱紧她,往她怀中塞了个暖水袋,再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她,“好受一些了吗?”
宋元安点点头,但是她很快就发现,她自己体质特殊,但是连书晏是个正常人,他陪她一起捂着,就不会难受吗。
意识到这点的她微微侧过头,“你可以不用抱着我。”
连书晏却道:“到了。”
……
绕过树林的这遮蔽,药泉在山间冒出,热气升腾成白雾,恍若步入仙境。
泉水清澈,底部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水声潺潺,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连书晏将她抱下马车,沿着山阶步步走下山泉。
解开她的斗篷,只留下最里面的单衣。
在触碰到泉水的瞬间,连书晏停了下来。
宋元安问:“怎么了?”
“殿下,待会可能会有些难受,”连书晏垂下眼眸,说道,“殿下要是受不了了,就抱住我好不好?”
宋元安还在疑惑不解,连书晏下一步就踏入药泉,以手舀起一勺水,洒在宋元安的手腕上。
药泉的温度触及她冰冷的血肉,产生强烈的冲击,对于宋元安而言,这感觉就宛如火舌上她的皮肤,她疼得瞬间缩手。
“对不起了,殿下。”连书晏神色一黯,抱着她没入泉水中。
“疼!”
宋元安立刻清醒过来,她感觉到自己好像突然被熊熊烈火包围,四面的温水沸腾起来,她瞪大眼睛,拼命拍打着水面,想要往岸上游去。
连书晏立刻按住她的四肢,将她禁锢在水中。
肌肤紧贴,他好似囚笼,让她无法动弹。
剧烈的疼痛摧残她的意识,眼泪一滴一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因为病痛而哭出来了。
她伸手抓着连书晏的后背,“求求你,你放我上去,你放我上去好不好?”
连书晏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亲吻她的眼角,这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拒绝。
他自然知道宋元安这时候有多么难受,药泉药性炙热凶猛,强行侵入她体内,驱赶她体内寒气,她现在就好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鱼,忍受炭火的摧残。
加上她现在中毒,身体虚弱,就更加难以承受。
连书晏好不容易找到能够将她带到这个地方来,还有一步之遥,就能治好她的病,即便知道她此刻痛苦万分,连书晏也绝对不可能放她离开。
他伸手搂紧她,向更深的水潭里走去,热泉上白雾拂面而来,遮挡住视线。
长发宛如浓稠的墨在水池子铺散开来,涟漪一圈圈拨开。
宛如剥皮抽筋的痛苦愈发剧烈,宋元安捶打着连书晏,“不治了,让我走!我要离开!”
连书晏靠在她的耳边低语,“殿下,你就甘心让二殿下坐在皇位上胡作非为吗?”
“你死了,谁能制衡二殿下和四殿下?”
宋元安顿时停止挣扎。
连书晏果然还是懂她的人,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心窝,她不能死,她更不想看着两个姐姐骑在自己头上。
她要活下去。
下一刻,连书晏感觉身侧一痛。
他俯身看去,宋元安低头咬住了他的锁骨,像是泄愤一样,湿漉漉的双眼中写满了恨意。
血丝在清澈的泉水中飘散。
她下嘴真狠。
连书晏愣了片刻,随后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放软了,“如果拿我泄愤能让殿下好受些,那殿下请便。”
……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日的药浴总算结束了,宋元安最后疼得昏了过去。
连书晏抱着她往回赶,先到医馆中,让医师把脉。
医师说,第一次清除的寒气大概十之五六,第二次再折半,还需十日左右,大概才能将寒气清完,之后便能服药解毒了 。
医师就着宋元安的身体情况,给她开了药方,“明日药浴之后再来,还需调整药方。”
连书晏接过药方,让人去寻找药材,带着宋元安回了旅馆。
一进门,乳娘连忙过来,“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小小姐从你们出门以后,就一直在哭,谁哄都不听。”
“是吗?”
连书晏替宋元安盖好被子,往外走去,“喂过奶了吗?”
“已经喂了一遍,还是哭,不像是是饿了。”
刚走进厢房,就听见摇篮前传来一阵啼哭声,乳娘抱也不不管用,只能将她放在摇篮里轻轻地晃着。
连书晏伸手将小丫头抱起来,她立刻就噤声了,眨巴眨巴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看着他。
连书晏碰了碰她的鼻子,“你还会演戏是吧?只会张着嗓子嗷,眼泪都没掉出来,有你这么骗人的吗?”
小丫头似乎有点尴尬,一动不动装死,咕噜咕噜地吹着泡泡。
连书晏换了几个姿势抱,在屋里逗了她半天,终于听见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抱着她坐到窗前,笑道:“我还治不了你?”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一大一小齐齐回头。
宋元安披着斗篷扶着门框走进来,她醒来后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外面的世界对于她而言也不像从前那般彻骨寒冷,说明药泉的罪没白受。
醒来的第一时间她就找连书晏,听说他在旁边逗孩子,于是就直奔厢房而来。
“看,是娘亲。”连书晏想摆弄个小玩偶一样摆弄着怀里的小人。
出行在外,宋元安和连书晏以孩子的爹娘自居,实际上,他们两人除了真生了这个娃娃以外,和这个孩子的亲爹亲娘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个小娃娃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是他们两人在照料。
宋元安昏迷前就是在陪着孩子,去药浴时也一直惦记着她,现在看她好端端的没什么事,也就放下心来,“她喝奶了吗?”
“喝过了,”连书晏雕花窗边的八仙椅让给她,孩子放在她的膝盖上,让她们两人都可以被阳光笼罩,“乳娘算着时辰喂的,不会让她饿着。”
“那殿下呢?”连书晏问,“殿下喝药了吗?”
他离开的时候吩咐人将药煎好放在炉子上温着,以便宋元安醒来时候可以喝。
“已经喝过了。”
“乖乖,”宋元安五指在阳光下分外白皙,吸引着孩子的注意,“要多喝奶,会喝奶的小娃娃才能快高长大。”
柔软的光圈笼罩在两人身上,窗外常青藤的倒影落在两人以外。
连书晏托腮凝视着宋元安的眼睛,察觉到里面闪过金色的碎光,很温和。
“其实……”
连书晏说道:“这样就挺好的。”
宋元安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以前说,想要一个孩子,可是我觉得,有小存慧就很好了。”
小存慧打了个哈欠,根本听不懂这两人在交谈些什么。
宋元安敏锐捕捉到了什么:“你不想和我要孩子?”
连书晏哑了一下,轻轻地拉住孩子的小手,缓缓说道:“殿下,你应该知道,女子生儿育女,本来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也有不幸者,诸如三殿下,年纪轻轻就死在了产床上,我知道殿下喜欢孩子,但是我更心疼殿下,殿下已经有了存慧,她也可以是我和殿下的孩子,我不希望殿下再去经历这些。”
他脑海中闪过上一世御医口中的许多话,宋元安的身体是从他们孩子出生那一刻开始逐渐败落的。
宋元安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搂着孩子不说话。
连书晏知道劝不动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他穿上黑色披风,只身一人来到医馆里。
黑暗中,医师坐在烛火边翻看医术,头都没抬就问道:“为何而来?”
连书晏走到他的身边,问道:“有没有可以令男子绝育的方法?”
……
次日前往药浴的时候,宋元安有些恍惚。
其实连书晏不提还好,连书晏提起孩子的事情,她就总会回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夜里也睡不好。
她虽然喜欢孩子,但是和连书晏生个孩子仿佛就是一个执念,挥之不去。
好像只有这样,才会弥补她曾经缺失的遗憾,找回她曾经丢掉的那个孩子。
她体内的寒气已经清出了一部分,今日走进药浴池的时候,灼热感比昨夜要消退了不少。
因为精神不振,下池子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连书晏连忙上前握紧她的手,似乎害怕她溜走,“殿下,你若是不坚持下去,前一天的努力就要前功净弃了。”
“我知道。”
宋元安将身子浸透在温泉之中。
日复一日地药浴,宋元安的身体渐渐恢复,从最开始泡在水中宛如火烤到最后她体内寒气驱散,泡进水中时,已经和泡普通温泉没什么不一样了。
药泉温养她的五脏六腑,滋润着她的肌肤,她夜里梳妆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皮肤,竟是宛如婴儿般细腻光洁。
只不过,在发生这些变化的同时,她又在反反复复地做着那些梦。
其实,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出了,这些梦境,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或许是她的前世。
她从破碎的梦境中不断拼凑着记忆画面。
第87章 认真你想要,就来争取
洛阳城小郡主的百日宴闹得沸沸扬扬。
人们震惊于四皇女都野心,更胆寒她的无情,争夺妹妹的孩子,还拒绝母子相见。
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如果以后登基称帝,那将会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所以,京中有人悄悄找到宋元安。
洛阳城的皇女就只剩下两个了,一时间,许多人来投奔宋元安,图谋对抗宋澜。
宋元安知道这是个机会,事实上,她还是没想要和宋澜抢些什么,她只是想要通过联合各方在朝廷上朝宋澜施压,夺回自己的孩子。
自从生下孩子的那日,她就没有休息过,连书晏时常会看见她房间灯烛长明,她面见大臣,处理文书,咳嗽声响彻房梁。
随之改变的,是连书晏对她的态度。
以前明明是对她爱理不理,口口声声说着讨厌孩子,可是后来,孩子被抢走的时候,他第一个拦在前面,这些天无论她忙到多晚,他都一直跟在她身边。
宋元安没有心力去管他,直接找到他问道:“你想不想回楚国,我可以设计让你假死回去?”
宋元安以前宠着他,却也提防着她,可她现在只是一个母亲,除了自己的孩子,她没办法在别人身上花费心思,包括防范连书晏,她已经不在乎他会不会闹事了。
何况她此时集中力气应对宋澜,身后的连书晏就是她的弱点。
但是连书晏沉默不语。
将他囚禁在此他不乐意,让他回去他也不高兴。
他真的很难哄。
连书晏说:“等你将孩子夺回来我再走,起码有个人能陪你。”
只不过,宋元安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就功亏一篑。
——不久后很普通的一天,四皇女府传来孩子得了肺热的消息,所有的御医都被传召进了皇女府。
但孩子没有救回来。
她离世的时候,才一岁不到。
宋元安又是哭着从梦中醒来。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梦里的宋澜不知悔改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在自己一声声质问中,依然高傲不愿意低头道歉。
“谁知道她身体这么弱,才多吹了会风,就高烧不退。”
“那个忘记关窗的乳娘本宫已经杀了,也算为她报仇,你不是想要她吗?孩子还给你。”
她匆忙离开,留下一个小小的灵柩,她没有心思去追赶宋澜,只是扑上去打开装着孩子尸身的棺木。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女儿,还是那么小一个,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安安静静的模样,好像只是睡着了。
她如遭雷劈,满世界空白一片。
……
宋元安裹着被褥滚落在地上,头痛欲裂,她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孩子,是宋澜害死的!
她紧紧抓住被褥,十指快要抓出血来,青丝凌乱垂落,双眼红得滴血。
侍从连忙将她扶起,“殿下,你没事吧?”
……
药馆里。
白胡子医师给连书晏凿好了药,给他用油纸包好,“这包是你的。”
“这包是殿下的,解药,昨日堪脉,
殿下已经完全恢复,可以用解药了。”
“多谢。”连书晏应声答了一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间意识到,他在外面从未说过宋元安的身份,也都只是小心称呼宋元安为“小姐”,那这位医者又是从哪里得知宋元安的身份?
他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超脱,不染纤尘的白衣老者。
他坐在窗牖前,山间云雾飘然而至,清风煽动翩然衣角,仿佛下一刻,他就要羽化登仙。
“因果皆有缘法,你曾经跟随我十年,怎么还是堪不破?”
老者抚须,不紧不慢地说道。
连书晏惊诧回头,“仙人……”
他开口的瞬间,药师摆摆手,“回去吧。”
“明日不必来找我了,我以后都不在这里来。你我缘尽,不必再相见。”
连书晏了然,俯身跪拜。
前世的他为了求一个能让她生的缘法,离开洛阳城后,一路颠沛流离,终于来到了这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世外桃源小镇。
那时候的老者,是镇上的神医,道法深厚,算得上个半仙了。
医馆里人来人往,他还没开口,就被他以“不医死疾”拒绝了。
他离开宋元安的时候,她已经时日无多,可是他不敢相信她已经亡故,只当老者骗他。
他根本不敢想,如果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他是否能够按照她所期望地那样活下去。
所以他只能自欺欺人,骗自己她还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也是像今日这样跪在老者面前,求他救宋元安。
老者见他固执,便将他留下来和他修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他的药馆里默默替他做事,可终究没有看破感情。
终于,老者告诉他,让他过些日子再来,带着他想要医治的人来。
等下一次见面,他会替她医治。
连书晏欣喜若狂,次日便出了药谷,日夜兼程地回到洛阳,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见面。
那时候的他没有想到,到了再见那日,已是隔世。
……
宋元安靠坐在床上,捧着一杯热茶。喝口茶缓缓,努力将梦中画面驱散。
她不能再想,要是她再想起她那个未满周岁就夭亡的孩子,她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就冲回洛阳城去将宋澜给撕了。
“殿下。”侍从的声音将她带了回来。
“嗯?”
“郎君一刻钟前去了药馆,刚才回来。”侍从禀告道。
宋元安差点忘了,她可是让人盯着连书晏的,这人无论去哪里,都得和她报告。
“以后不用盯着他了,他不会跑的。”
去个药馆而已,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禀告的小侍女却有些难言于口:“可是…可是郎君他……”
听她说完,宋元安心一惊:“……什么药?”
……
旅馆里的小厨房。
此时,一男子正在厨房内噗嗤噗嗤地生火煮药,满脸灶灰,桌上两个油纸包已经拆开了一个。
正是连书晏。
宋元安现在正在休息,显然,连书晏煎的不是她那一份。
药壶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沸水,连书晏估摸着时辰,抬手去揭瓦盖,忽然间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将滚烫的药壶打下去。
瓷片和浓黑药汤碎了一地。
“连书晏!”宋元安的眼睛要冒火,药浴十日后,她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和正常人差不多了,加上毒素被压制,她把连书晏拽起来,根本就不是事。
“我告诉你,你那东西要是不能用了,你这个人也没必要存在了!”
连书晏有些心虚地缩手:“殿下怎么来了?”
宋元安狐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汤药,“你喝了吗?”
“没有。”
连书晏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不知道他们和殿下说了什么,但是这药只是不能生养,不影响那方面的事情,我还是会可以伺候好殿下的。”
“呵……”
宋元安冷笑一声,“我告诉你,要是你这里出了任何差池,让我的阿霜无法来到这个世界,我就……”
听到“阿霜”两个字,连书晏又问:“殿下又想起来了,想起多少了?”
“全部。”
宋元安揪着他走在前面,好像提起一只脏兮兮狸花猫,回到厢房。
连书晏稍稍惊讶片刻,但自从知道她可以渐渐窥探从前的记忆画面后,连书晏明白,想起全部是迟早的事。
宋元安脸色红润,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好像浴火重生了一样,浑身上下焕然一新。
连书晏还没看过她健康的模样,现在的她比从前还要美丽,双颊泛着微粉,活色生香,举止投足间带着一种诱人的妩媚。
连书晏盯着她的侧脸端详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宋元安扯着他进了房间,兴许是在某些思想上和他不谋而合,推他上床后就开始扯他的衣服……脱衣服?
连书晏瞬间清醒。
“等等…殿下!”
他拉住自己的衣裳,他的绝子汤还没喝,不可以在现在……
宋元安使劲扯他的腰带,“本宫就只是看看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又不真的动你,别表现得跟个贞洁烈夫一样,我是你的夫人……别动,我就只是看看!”
她那宛如色鬼般垂涎欲滴的眼神,鬼才相信她只是看看不动手。
痊愈的宋元安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连书晏要制服她,比以前要费力。带着记忆的宋元安也不是随随便便撩拨几句就会害羞到逃跑的小姑娘。
连书晏一动不动,也不敢动,外面的侍从都听命于宋元安,只要宋元安想,她可以让外面的人进来将他捆好再下手。
比起那种羞辱的姿势,连书晏还是想要选择一个体面的方式。
宋元安眼光悠悠地看着他,好似一种挑衅,垂落的青丝如琴弦般缠绕他的心脏,无风而动,发出微弱的颤音。
连书晏终于是按耐不住,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声音微微哑了,“殿下是认真的吗?”
宋元安捧着他的脸,“你说呢?”
“想要当我的夫君,可是要拿出点真本事来,”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走向往下滑,“你不要以为,本宫身边会缺男人。”
“这个世界上,想要做我正夫的人不在少数,你想要,就来争取。”
连书晏眼里的光明显变了,正夫之位,是他上辈子终其一生都没有获得的东西,对于他而言诱惑性十足。
他渐渐松开了些,身上的衣裳滑落,“那殿下,要说话算数。”
第88章 吸引力他天生会被这种生命力所吸引。……
深夜,完事后的宋元安泡浴完毕,坐在雕花窗前,对着月色喝茶。
小存慧已经睡熟了,乳娘抱着她在隔壁睡了。
明日就要宋元安喝解药,也不知道解毒需要多长时间,趁现在头脑还清醒,她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她以手指为笔,沾着茶水在桌上画画,勾勒出十三州地图。
从蜀州出去,回到洛阳的必经之路,是荆州。
荆州,是上一世裴家人作乱的地方。
上一世从她登基到她死,裴家人一直阴魂不散缠绕着她。
为了哄连书晏,她放走裴望舒、裴源等人,原以为这些人不是楚国皇族,而且国君尚在洛阳充当人质,他们没办法兴风作浪。
没想到他们连连书晏都不顾了。借助江左地势聚众谋反,宛如一把匕首一样插在宋元安心口。
“殿下还没有休息吗?”宋元安听见有人在喊她,连书晏靠在她的肩膀上,“殿下在做什么?”
宋元安抬手将桌上的水渍擦干净,回头问道:“你还记得郗麟吗?”
连书晏愣了一下,“你提他做什么?”
昔日楚国的大司马,与裴氏斗得你死我活的,后来反向倒戈投降大魏的也是他,没有他,女帝还不一定拿得下楚国。
可是女帝对待降臣太差,没有给他封赏,而是继续让他镇守荆州,于是在宋元安登基皇位未稳的时候,这人和曾经的仇家联合在一起,反了。
宋元安若有所思,“他未来可是你楚国的忠臣呀,他听不听这个国君的话,你能不能游说他让他把荆州交给我。”
连书晏弹了一下宋元安脑袋,“你在做梦。”
空手套荆州,小命不要了?
宋元安却一脸认真地拉住他,弯唇道:“没有开玩笑,不过还需要郎君配合,我们骗一下这位楚国大司马。”
……
次日,一行人离开小镇。
服药以后的宋元安一路昏昏沉沉,解药需要时间,等药物发散至少要十日后,可是宋元安等不及
了。
她将存慧留在了小镇上,她不想让陈清蕴发现存慧存在,等洛阳城平安后,再将她接回来。
可宋元安此行并没有往洛阳而去,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荆州的治所,江陵。
遥望层城,丹楼如霞。
江陵城的红色梁柱紧密排布,阳光下整整齐齐,焕然一新。
抵达江陵那天,宋元安体内药物已经发散得差不多了,她一刻没有停留,亮出名帖,请求拜见荆州刺史,曾经楚国的大司马——郗麟。
说起郗麟,宋元安与他还曾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闹得很不愉快,但是此时京中女帝崩逝的消息还没有外传,宋元安是大魏皇女,郗麟面子上也要过得去。
于是,郗麟特地设宴招待宋元安。
江左富庶,宴会上亦是一副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景象。
酒过三巡,郗麟带着荆州官员礼貌性地与她寒暄后,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宋元安身侧瞟去。
宋元安笑着,“使君对郎君感兴趣?”
郗麟笑笑,“臣下与郎君毕竟是故人,故人重逢,难免有些神伤。”
宋元安饮下一杯酒,“那你们就慢慢叙旧,本宫累了,要先回驿站休息。”
说着,便起身离席。
她脸色有些发热,扶着侍女离开。
刚走没多久,路上马车就被人拦住了,宋元安掀起车帘,有一黑衣人挡在面前,“殿下。”
连书晏被郗麟带到了内室。
郗麟脸色严肃,跪在他面前,用的却是旧时的称呼,“微臣拜见陛下。”
宋元安说得对,连书晏这个亡国之君的名号,在这些旧臣眼中还是挺值钱的。
连书晏抬头,“不用遵循旧制,我如今已不是楚君,此番相见,是我说服殿下,有一事相托。”
“何事?”
连书晏道:“洛阳城的事,大魏女帝已亡故,使君手眼通天,怎么可能不知道?”
郗麟卖了个关子:“微臣不知。”
连书晏懒得和他打太极,快速将二皇女谋反的事情复述一遍,道:“殿下来荆州,本就是属意借兵平乱,派我前来与大司马交涉。”
“但此刻亦是我大楚复国良机,还请大司马帮忙将水搅浑,别说是从前楚国的旧地,哪怕是整个大魏,也尽在手中。”
他称呼郗麟为“大司马”,这是郗麟从前楚国的官职。
郗麟问道:“陛下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连书晏说道:“卿久居荆州,却被中央朝廷打压,只要背负楚国旧臣的身份,便一日不得翻身,再要遵循魏国习俗,大人尚未成婚,若是遥想将来一日被赐婚女子,兵权被夺,一辈子相妻教子,大人甘心吗?”
在大魏,成婚之后的男子就不能干政,哪怕可以,也是只能出任虚职,更没办法执掌兵权。所以,历来女帝想要剥夺一个男臣的职位,要做的往往就是给他赐婚就行了。
郗麟的脸色动容,终于露出了微笑,“那陛下想要怎么做?”
“起兵,跟随宋元安进京勤王,借五皇女之手,先杀二皇女,再杀五皇女,再杀洛京权贵,放出楚国俘虏,今后大魏江山,尽在你我之手。”
连书晏的劝说无疑是很诱人的,连书晏提供声望,郗麟提供兵力,一呼百应,出兵的理由都有了。若是他们成功夺权,还不是郗麟掌控天下。
连书晏了解这位自己曾经的臣子,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将自己的野心显露在外。
在连书晏的劝说下,郗麟很快就召见宋元安,商议动兵事宜。
夜里。
驿站里,连书晏替宋元安揉着肩膀,她最近经常低头看书写字,胳膊有点酸。
她已经和陈清蕴取得联系,陈清蕴没有让她失望,在壶关活捉谢澜,现在正在等候宋元安回来,再出兵洛阳。
宋元安告知了他自己回去的时间,只不过隐瞒了自己在荆州借兵的过程。
最后,她让陈清蕴留宋澜一条命,她要亲自杀她。
“殿下比从前更信任我了。”连书晏忽然喃喃道,“今日我与郗麟交谈,殿下没有派人跟着我,殿下不害怕我和他说些别的话吗?”
宋元安回过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阿晏,你告诉我,你真的还在想复国吗?”
连书晏愣了一下。
“如果我当年嫁给你,我就是楚国皇后,抛弃大魏的一切,和你大概生几个孩子,然后相伴终老,”宋元安掐了掐他的脸,微笑着问道:“你会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连书晏笑了,“殿下在试探我吗?”
宋元安轻轻抵住他的唇,“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你爱我,你不会与我为敌,何况,更重要的是——”
“楚国的旧部,不过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你现在数一下,你们皇族还有几个兄弟?连氏一族子息衰微,就算复国,也是裴氏复国,未来楚国也是裴氏的天下,经历上一世,郎君聪慧,早该看清了。”
宋元安说得没错,连书晏也忍不住笑了,楚国在他父皇离世的时候,早就不是连氏的天下的,上一世裴家人造反拥立的天子不姓连,而是裴。
他这个天子,再也没有任何复国的理由。
“那我也告诉殿下,其实我是真的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能够娶你做我的皇后,与你举案齐眉,共度余生,没有如今这般多阴谋诡计,也不问世事,可是……”
连书晏盯着她的眼睛,欺身吻了上去,“我喜欢现在的殿下。”
运筹帷幄的她,心机谋算的她,喜欢看她暗算别人时胜卷在握的模样。
即便体弱多病,仍然生机勃发,他天生会被这种生命力所吸引。如果她只是他的皇后,那他就再也看不到如今日这般耀眼的她。
这一路走来,虽然遇到的波折会更多,但也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一生之中遇到的人和事,都是冥冥中的注定,没有什么可惜的。
深夜,窗柩上倒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血乳相融,莺歌燕舞。
窗外的幽昙悄然盛开,探出美丽的花蕊,银白色的花瓣柔软细腻。
……
次日,宋元安借助郗麟手中的十万兵力,挥师北上攻向洛阳城。
郗麟被任命为副将。
两个人各自怀揣着自己的打算,暂时合作,兵峰直达洛阳。
此时,淑贵君调动的三万大军已经抵达,还有兵力分散各州,宋元安当即下令包围洛阳城,切断他们的支援。
她其实用了点小心思,就是她给陈清蕴送信时故意拖延了一下,这就导致,陈清蕴会错估她回到洛阳的时间,行军速度会减缓。
所以宋元安要在陈清蕴回到洛阳之前先占领洛阳。
……
另一边,陈清蕴也收到了信。
与信一起的,还有密探的消息。
好消息是,宋元安活着回来了。
坏消息,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雏鸟羽翼丰满,想要自己飞了?”陈清蕴看着笼子内的金丝雀,轻笑一声。
下令道:“让清蘅回来,撤出洛阳,她既然想一个人回洛阳,那就回去吧,迟早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他用金丝逗弄着笼中的雀鸟,心情似乎还不错。
第89章 回到洛阳屯兵洛水
洛阳北面,环绕着北邙山。
早秋季节,山间林木镀上了一层金色,溪水淙淙。
山麓南边低洼处有一块平地,洛阳事变后,陈清蘅带兵驻扎在这里,充当先锋,以备应和兄长,联手攻城。
裴望舒带着陈家族人逃出洛阳城后,来到这里,与他汇合。
听说陈清蕴来信了,裴望舒连忙掀起帘子进来,“他说什么了?”
自从帮助陈家人逃亡,裴望舒在裴家的地位水涨船高,陈家族老都认可了这位主母,她身边的侍女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管着她,她也能自由出入陈家帐营。
陈清蘅烧了信件,抬头就看见她。
很显然,他不喜欢这个女人,见面就不住讽刺道:“嫂子怀有身孕,不在帐内好好休息,到这里来干什么?”
裴望舒摸了摸自己
平坦的小腹,假装怀孕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现在陈家人都认为她肚子里有陈清蕴的孩子。
然而陈清蘅与兄长联络过,他是知晓真相的,听到他这么说,裴望舒真想给他翻个白眼。
但是现在陈家是他主事,她也就只能放软了语气,“我想知道夫君有没有给我来信。”
陈清蘅道:“没有,不过我们明天就可以拔营,你很快可以和你夫君见面了。”
“为什么?”
小少爷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是还是会认真回答问题,他说:“宋元安已经抵达洛水了,洛阳城交给宋元安,兄长让我们走。”
宋元安驻扎洛水北岸,和陈清蘅所出的军营正好是洛阳城的一南一北。
陈家军平定北方大动干戈,宋元安成功借到荆州守军,陈清蕴当然要保存实力,将来用以压制宋元安。
裴望舒一惊,“既然她已经来了,为什么不派人和她交涉,先进洛阳者,自可多分一杯羹,为何要走,你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合作?”
其实如果在这里的是陈清蕴,大概率会采用裴望舒的意见,但是如果换成了陈清蘅,到时候没被宋元安吃干抹净算不错了。
不过陈清蘅思索片刻,临走前还是跟宋元安打了个招呼。
宋元安看着军帐外波光粼粼流淌向前的洛水河,忽然开口说道:“本宫愿指洛水为誓*,若是陈小公子愿意分兵攻城,尽绵薄之力,待到平贼之时,必加九锡,拜为三公。”
陈清蘅差点没把信给撕了,他就不该和宋元安扯这些有的没的。
次日一早,陈清蘅撤兵跟随陈清蕴回去,拔营而去。
连书晏想起来什么,找到宋元安:“你父亲还在陈清蘅营中,现在是个机会,不如领兵追赶,趁机救回来。”
宋元安摇头,“不可,现在还不能与陈家人交恶,何况,陈清蕴警觉,这么大个能够控制我的筹码,他肯定早转移了。”
听连书晏提到父亲,宋元安心绪复杂。
她从来不担心她父亲的性命安危,在洛阳事变后,陈清蘅逃出城调兵,将她父亲带走。
只要她还活着,她的父亲就还有利用价值,陈清蘅就不会杀他。
她是个很容易被威胁的人,陈清蕴拿着这张底牌,就不怕她不听话。
上一世,在她登基之前,她爹就已经去世了。
现在算算,时间已经不多了。
宋元安不想让他在最后的时光依然如囚犯般过得毫无尊严。
即便现在急着想要救人,但是宋元安仍然毫无办法。
感觉到宋元安情绪激动,连书晏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殿下,没事的,迟早会团聚的,我有一种预感,上一世的遗憾,在这辈子,都会圆满。”
宋元安站起身来,“既然他们已经走了,那我们也可以开始行动了。”
……
深夜,城楼守卫换班。
一处低矮的城墙下,两道黑色的身影闪过。
趁着城楼士兵换岗,防卫有所缺漏,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钢爪甩上城墙,卡在城墙上。
连书晏拉了拉绳子,“可以了,殿下上去吧。”
宋元安扯住绳子,确定已经卡稳了以后,缓缓往上爬。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微微颤动,其实年少时,她和所有的姐姐们一样,被要求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也练过一段时间的武。
只是后来因为身体孱弱,她再也没有办法做一下费力的动作,比如说——翻墙,像现在这样子。
失而复得的健康和偷鸡摸狗的快感充斥着头脑,她不仅仅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雀跃。
连书晏爬了上来,看到她还在傻乐,连忙按着她的头匍匐下去,眼神无奈地道:“殿下!”
兴许是因为刚刚恢复,她还有些虚弱,等她爬上去的时候,额头已经满是汗珠。
“殿下还有力气往下爬吗?”
“没有力气难道我还要跳下去?”
她在城墙上给连书晏打了个手势,两人用同样的方式翻下城墙,潜入夜色中去。
宋元安从来没有想过依靠郗麟攻城。
宋鱼涟掌控洛阳,却至今不敢发丧,说明她没有底气,她亲爹抓住一时机缘为她窃国,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臣服于她。
当初宋鱼涟调动京城守军谋反,封锁洛阳城,最后弑君成功,并不是因为她的计谋有多高超,获得了多少人心。
人心不服,就连屋里镇压也压不过,真正掌管京畿一带兵权的武官都督,当朝尚武大将军荀蕙保持沉默中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真的中立吗?
——离开药谷前。
宋元安恢复记忆的第二天,就在床上盘问过连书晏,“说清楚,你这辈子是不是又和荀蕙搞在一起去了,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我怎么不知道?”
连书晏和荀蕙很早就认识了。
在当初楚国与魏国的交战之中,荀蕙随军出征,俘虏连书晏,一路护送连书晏抵达洛阳的,也是荀蕙。
上一世,荀蕙被连书晏气节折服,对这位亡国之君礼遇有加,如果不是宋元安提前将他要回了府里,他很有可能就会被荀蕙抢走。
忘了是什么时候,宋元安在宴会上撞见连书晏和荀蕙私下见面,她曾经和连书晏说过,“如果她对你不好,你没有地方去了,可以来找我,我收留你。”
宋元安能够逃出洛阳,连书晏肯定找了别人帮忙。宋元安之前猜不到那个人是谁,但是现在她百分百确定那个人就是荀蕙。
既然是她,那她的立场就从晦暗不明变得明朗起来。
如果说上一世连书晏和荀蕙有交集是因为感情,但是这一世更多的利益。
连书晏重生在他被俘虏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活着,回到洛阳,去见他,在她送自己离开洛阳后,让他整整记挂她整整十年。
所以面对前来俘虏他的军队,连书晏没有做任何抵抗。
然后他就看到了前来的荀蕙。
荀蕙这时候正是意气风发,可是不久之后,她就要经历被女帝算计,亲弟弟被侮辱,父亲被气死,家破人亡。
连书晏觉得,自己和她做个交易,告知她将会发生的事情,帮助她躲过灾祸,而荀蕙也要帮他做些别的事。
她本来并不相信女帝会卑鄙下作到利用一个男子,等到四皇女生辰宴,看到被下药的弟弟的时候,她才算是彻底相信了连书晏的话。
所以说,荀蕙最终答应宋元安愿意与宋澜联姻,更多是想要替她弟弟找个能够暂时躲避风波的借口。
荀蕙的确疼爱她这个弟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弟弟献祭出去。
等宋澜丑事爆发,她再顺利带着弟弟抽身而出。
荀蕙也很乐意和连书晏合作,连书晏也和她玩了些小心机,让她明白,最后登基的人,必然是宋元安。宋元安是天命之女。
只有靠在宋元安身边,荀家才能活下去,身为家主,她自然有考量。
深夜的洛阳城静悄悄的,宵禁以后,禁卫军执肃,平民百姓不得出行。
两人沿着小道鬼鬼祟祟,想到要去荀府,宋元安一声不吭,只顾着默默地往前走。
终于到了角门,宋元安轻轻地敲门,几声后,小门打开了一条细缝。
“殿下!”
里面传来一声惊喜呼唤。
开门的人竟然是荀莘。
“你回来了,我等你……”
宋元安连忙
示意他噤声,然后小声提醒道:“我们进去再说话。”
……
另一边,得知宋元安抵达洛阳,就在城外守候,宫中的宋鱼涟急得摔碎了一只玉杯。
“怎么办?”宋鱼涟有些着急,连夜召见褚兰,“宋元安没死,你是怎么办事的?”
“还有,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来上朝!”
褚兰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她脸色沉静,严肃得发狠,和娃娃脸的外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等对方说完,褚兰缓缓开口:“不来朝会,殿下正可以革她们的职,然后以大不敬之罪杀了她们,和微臣说这些有什么用?”
宋鱼涟未正式登基,却召开朝会,当日以荀蕙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均未出席,沉默地表达着她们的态度。
——人心不服。
宋鱼涟听完褚兰的话,不可思议地道:“你疯了,她们都有兵,革她们的职?她们不先反过来杀了孤!”
褚兰道:“殿下德行既然不能让她们心悦诚服,武不能压制她们,为何还要做弑君?”
褚兰的话宛如一把刀扎在宋鱼涟心上,难受得厉害,她忍不住大喊大叫:“滚开,都给孤滚!那是你没用!”
她痛苦地捂住头,周围的人连忙围上前,“殿下?不好了,快叫御医!”
褚兰深吸一口气,在混乱中退了出来。
即便她嘲讽了宋鱼涟一遍,但是现在的事实是,既然不能武力镇压,还是得说服朝臣。
她们现在中立,就是在等。
洛阳城封锁,她们不知道宋元安已经到了城外,只知道她失踪。
所以她们等的是等失踪的宋元安的消息,还有北方平乱的陈清蕴。
宋元安兵临城下,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想办法让朝臣心悦诚服,心甘情愿来上朝。
褚兰心里想的,就只有分化瓦解四个字。
只要说服了带头的几个,就不怕下面的人不同意。
褚兰出了皇宫,就往荀家赶去。
第90章 计划想办法杀了褚兰
荀莘见了宋元安,明显很兴奋,“殿下,真的是你!”
“姐姐说你去了西蜀医病,半路却与侍从失联,我们这些天都在等着你的消息,我都快急死了,你现在还好吧?你的病好了吗?”
进了荀府,宋元安被荀莘一路带到了荀蕙的书房中。
取下了黑色斗篷,宋元安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双眸倒映着烛火,格外明亮。
荀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健康时的模样,被她惊艳了一下。
不再随时需要披着厚实防风外衣,宋元安身形显露在外,在紧身黑衣的勾勒下,竟然是格外窈窕,还透露着一种他从前没有见过的妩媚,风姿绰约。
他这些天都在担心宋元安,估计是没少哭过,眼睛都有些红了,如今终于见了面,他凝视着宋元安,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颤抖。
宋元安还没开口回答,荀蕙就来了,见到宋元安,她显然也是松了一口气,揉着眉心岛:“殿下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很久了。”
当初荀蕙送她出城,承担了很大的风险,后来宋元安中途弃车逃跑,坠崖后生死不明。
荀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继续和二皇女周旋,坚持宋元安会活着回来。
四个人围坐在一桌,可以说得上是坦诚相待。
连书晏跪在宋元安的身边,安静地充当她的陪衬。
兴许是这个挂件样貌出众,太过惹眼,荀蕙总是情不自禁往他身上瞥去,等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眼神转过头来,冷不丁就说了一句:“殿下可要好好感谢你的郎君,是他救了你的命。”
“那是自然。”
宋元安在桌案下握紧连书晏的手,缓缓说道:“他今后,不再是我的郎君,而会是我的主君。”
说到这话,荀蕙旁边的荀莘眼眸颤了颤,犹豫着张口,欲言又止,他扫过二人私下握手的动作,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不仅是荀莘,就连荀蕙都被惊到了,她还真没想到宋元安竟然会娶一个身世如此复杂的男子,还是以正夫的身份。
兴许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荒谬,荀蕙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大魏未来的皇后,竟然是一个楚国人,殿下有没有想好,该怎么向天下万民交待?”
“本宫喜欢谁,想娶什么人,无需他人指摘,为君者,广施仁爱于民,教化万众,而不是按照他们的要求选出合乎他们心意的皇后,他们可以不接受阿晏的身份,但我也有别的办法,换身份,堵住悠悠众口,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宋元安深吸一口气,“荀大人,时间紧迫,还是先商议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吧,不要再议论这些无用的事情。”
荀蕙笑了,“好。”
她挥手,让心腹将京城的布防图拿上来。
羊皮纸图卷在眼前缓缓展开,荀蕙为司吏校尉,京城这一带的兵防要务,都由她来管,所以她也会有城墙的布防图。
宋鱼涟造反期间,她手里的中央禁军以及虎牢关一带的兵力,全都按兵不动。
“微臣与殿下坦诚以待,微臣告知殿下我手上的全部底牌,绝无欺瞒,微臣在洛阳城中仅仅只有两万人,剩下三万兵力在虎牢关,想要调配过来,恐怕需要一些时间,何况那里的兵力是用来威慑当地氐人部族的,若是调兵,氐人知晓京城有乱,可能会趁机行谋反之事。”
氐人是在虎牢关附近游牧为生的部族,虽臣服于大魏,但是向来很不安分,时不时就骚扰大魏一下,被一顿痛揍。
荀蕙手头军队除了保卫边防,还兼任武力威慑氐人部族,免得他们生乱。
虽然现在看起来,洛阳周边唯有荀蕙兵力最多,然而实际上只有她知道,她手头上很多人都需要固定在一个地方,无法挪动,免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魏内乱,却反倒被外族趁机窃取胜利果实。
“所以你现在就只剩下两万人能用?”宋元安握着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画出京城内的五个军营。
“没错。”荀蕙说道,“淑贵军已经调了其它州郡守军入京,京城内外有将近三四万兵力,兵力有所差距,我们还处于劣势,若是直接开战,我们并没有绝对胜算。”
宋元安因为中毒错过了最完美的时机。
宋鱼涟刚刚谋反的时候,淑贵君从外面调来的兵力尚未抵达,若是宋元安能够联合荀蕙以及陈清蘅连兵平乱,她现在已经是大魏的帝君了。
“况且,哪怕险胜,还要防备着即将归来的陈家人,他们手里还有四皇女,以及南边的三皇女,洛阳动乱,他们至今还没有动静。”
洛阳城似乎还不知道宋洛川的死讯,只以为她还在淮南养胎。
宋元安解释道:“我在路上与三姐相遇,三姐难产,一尸两命,不用担心南边。”
荀蕙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三姐与她腹中孩儿,已经……不在了。”
宋元安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难过。存慧其实还活着,只不过她不想让那个孩子太早被洛阳城里的众人知晓。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蜀中过得怎么样了,忽然有些想念她。
连书晏靠在宋元安的身边,微微蹭蹭她的胳膊,好似一直小猫儿,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着她。
宋元安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正经点。
荀蕙对宋洛川没什么感情,听到这话后反而是松了口气,“还好,现在就剩下陈清蕴了,殿下若无完全把握将陈家连根拔起,还是要小心为上,他手上还有四皇女,虽然说是逆贼,但是终究是皇族血脉,若是有心经营,四皇女也一样可以做他的傀儡。”
陈家幽州的交战中,宋澜的姑姑被临阵斩杀,她手下的兵力溃散,她就宛如一只被折去双翼的鸟儿。现在比起宋元安,陈清蕴又多了一个选择。
宋澜似乎更适合当一个傀儡了,真不知道陈清蕴接
下来会怎么做?
宋元安凝视着地图,说道:“不——”
“我从来没打算要将陈清蕴赶尽杀绝,如果可以,我甚至觉得我能够容得下他,我和他,可以谈谈,无需走到动兵那一步。”
“你疯了!”荀蕙还没开口,荀莘就抢说道,“他当初可是骗了你的姐姐,你都忘了?”
“我没忘,”宋元安摇头,“只是,还有一些事情……”
还有一些事情,冲淡了她的爱恨。
她想起上一世,她失去孩子的时候,那是她这两辈子加起来最无助的时候。
洛阳城里很多人都同情着她,他们会为她发生,但是却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帮她。
她的精神很不好,时常会神情恍惚,在漫天大雪中听见孩子哭,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找不到孩子,精疲力尽地在大街上哭,眼泪都冻成冰霜。
有一天,她哭着哭着,头顶上多了一把伞,有人将后披风盖在她身上。
“起来,”那个男人握住她的手,他们两只手都那么冰冷,没有谁能温暖谁,“你不是想要孩子吗,那就站起来,把孩子夺回来。”
那个人就是陈清蕴。
那时候的陈家已经不是京城第一世家了,宋澜厌恶中原世家,洛阳城的世家被宋澜打压得很厉害,陈家更是被逼到了绝境。
陈清蕴在和陈清茹的家族内斗中落下了很严重的内伤,身体虚弱,和宋元安这个病秧子不相上下。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在他之后,陈家几乎再也没有人能够在四皇女都攻势下强撑下来。所以他找到了宋元安,和她合作,对于他来说,是为陈家赌一个未来,对于宋元安来说,无疑就是雪中送炭。
那天之后,她擦干了眼泪,拉拢朝臣,不择手段往上爬,夺权,夺回孩子。
在孩子死后,不择手段,为她复仇。
无论她曾经多憎恶陈清蕴,她到最后为了自己的孩子,还是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并肩合作,以战友的身份走到了最后。
所以这一世,她也是一样,不愿意把陈清蕴逼到绝路,如果可以,他们可以和平相处。
“陈家的事情以后再说,我自有方法应对陈清蕴,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倾尽全力夺回洛阳。”
宋元安蘸着墨水,继续在牛皮纸上圈圈画画,“我想了个法子,可以让外面的军营里的士兵佯装攻城败逃,引宋鱼涟分兵出城,等城内的兵力减少,荀大人即可带兵猛攻皇城,擒贼先擒王。”
“只要宋鱼涟死了,那么这群乌合之众,便自然作鸟兽散。”
荀蕙思考片刻,表示这个计谋还算可以,还随口问了句,“殿下读过兵法?”
“看过两眼,这个方法最是保险,且‘斩首’行动消耗很小,只不过一个不确定因素在。”
“什么因素?”
“褚兰。”
宋元安说出了这个名字,“宋鱼涟手底下的人中,就这个褚兰心眼多,就怕她会识破我们的计谋,所以……若是能有什么办法让她和宋鱼涟离心,又或者是让她直接死掉就好了。”
话音刚落,忽然外面就有人来传话说:“大人,褚兰来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荀莘立刻按住剑,兴奋地道:“杀,还是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