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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Chapter.121恰我一发黑……

    雪还在下。

    五条悟呆住了。

    “六眼”,能够勘破咒力、术式、量子的恐怖天赋能力,自出生以来,世界就在五条悟的眼中赤裸裸。“没什么是看不见的,更没有什么是不能解析的”,这种话被别人说出来是夸口吹牛,五条悟说来却是理所当然。

    他从未见过不能勘破之物。

    然而眼前的人被无数的线缠绕着。这些线从何而来?——自高天之上悬下,将她团团包裹,看不清的面目,眷恋跨过时间的形体,交叠着命运的过去的未来的凝视。

    “诅咒,

    “五条悟喃喃。

    前所未有的恐怖的诅咒,量级超越特级,无法观测力量的尽头,仅仅能够感受到的是那些晦暗的明亮的亲昵的痛苦的期待的雀跃的——

    感情。

    五条悟愕然发现,空气中的量子振动着、迫不及待地向那跳上山顶的身影涌去。需要他费力操纵的量子此时如此温顺,臣服在她的脚下。

    他看不见她的脸,直到她似乎感到厌烦,挥了挥手。量子们诚惶诚恐地退下了,她的面庞暴露在雪天之中,铅灰色的眼睛,短而卷的黑色短发,皮肤像雪中旅人的呼吸一般白皙,分明天气阴,五条悟却好像看到天地为她投放的明亮,在她眼中神采奕奕。

    她对他的打量视而不见,他终于发现他看的不是自己,女生的目光笑吟吟地越过他探向他的身后:

    “好恐怖唷。”

    到底是大吉——还是大凶?

    “呼咕————”

    五条悟睁大眼睛,意识到什么,骤然回头,但已经迟了,一只大嘴忽而探出,将他整个人吞进了肚子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他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陷入了领域之中,身体如同掉进了化学胶水之中,一举一动都极为困难。

    特级咒灵才能够展开的领域!

    不可能,如果是特级咒灵,哪怕是他也会觉得棘手,怎么可能畏畏缩缩一直不出!可它刚才分明是躲避的姿态……

    电光火石之间,五条悟终于明白,躬腹神社中诞生的咒灵异常的躲避,不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是那突兀出现的女生吓住了它!

    现在它终于出现,是因为……

    【领域展开伏如灰天——】

    吼声铺天盖地,像野兽在天灾降临时绝望的哀嚎。

    诞生灵智的咒灵孤注一掷地展开领域,试图将靠近的威胁先一步除去。

    在它展开的领域之内,天空化为死寂的泡影,不断坍塌又生成,灰雪纷纷扬扬落下,将和服腐蚀出青色的浓烟。

    夏油杰惊呆了。

    他跟在稻川秋身后爬上来,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突如其来的巨口吞了下去,他伸手试图抓住身前女生的衣袖,然而振袖飘啊飘,偏偏不落进他的手掌心,最后直接消失在他视野中。当他再回过神,他已经出现在一处堪称地狱的场景之中。

    除了他之外,领域之内还有个和他年纪相弗的男孩,却不见了稻川秋。夏油杰并不知道他和五条悟一起被咒灵打包扔进了角落,等之后再处理,他急切地抓住男孩的肩膀:“你有见到一个女生吗?”

    “短头发,穿着青白色的振袖袴,和我差不多高,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出现在过这里,但可能和怪物打架跑到了别的地方——”

    他脱口而出的形容让五条悟的脸色越变越奇怪。

    什么啊、他发现的宝贝已经提前被别人发现了吗。

    他正想不爽地说没看到,却突然定住了眼珠。

    等等、等等。

    “你也有术式吧,”他凑近了夏油杰,“而且术式不一般——原来如此,你们是其他小族的家系咒术师?”

    除了御三家之外,咒术界中还存在着其他的咒术家族,只不过大多血脉凋零、不成气候,偶尔出了一个好苗子,不会上报总监部,而是藏着掖着、避免遭到如六眼一般的暗杀,导致夭折。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又回想起不久前看到的那张脸庞。

    “不,不对,如果是家系咒术师,不可能……”他低声说了两句,接着抬起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一次性捡到了你们啊!”

    不是小家族把他们藏了起来,而是他们身负庞大的咒力,却至今没有被咒术界捕获。否则怎么轮得到他?

    夏油杰敏锐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你们”。

    “你见到她了?她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五条悟话里还透露出了别的信息,如果是平时的他绝对会问个清楚,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找到稻川秋。否则,他一个人怎么走出这片灰白的雪?

    五条悟慢吞吞“哦”了一声:“你要去找她啊。”

    领域的力量同等施为在他们身上,但因为咒灵全神贯注地对付稻川秋,这力量并不难捱。他自顾自地高高钓起夏油杰的心:“把我们吞进来的咒灵——就是你说的怪物——应该是只特级,实力强大,但顾不上我们两个,所以把我们扔在了角落。”

    说到“顾不上我们”的时候,五条悟表情古怪。自出生以来,他就被灌输他必将成为咒术界最强的概念,久而久之他也觉得理所当然——是啊,他不是最强还有谁是最强呢?

    但改变观念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五条悟从善如流地道:“你的同伴绝对是特级以上,所以那只咒灵才这样忌惮她。”

    五条悟今年已经是一级咒术师,可特级的门槛他还没摸到——他甚至不能无时无刻地开启无下限,如此咒灵忌惮的人绝对不是他,而是面前这个怪刘海儿的同伴。

    想了想,小孩又觉得不甘心,补了句:“我很快也会晋升成特级的,到时候所有咒灵在我面前都会灰飞烟灭,我会重新变回最强!”

    夏油杰:“?”

    他没听懂这白毛到底在表达什么,不过这不妨碍他抓住重点:“那小秋能打赢这只怪——咒灵吗?”

    “A——KI,原来她叫aki,”五条悟低着头嘀咕了一声,接着灿烂地扬起脸。

    他今天笑的次数格外多。或许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是有乐子的——这不,惊喜突然就出现了!

    “她一个人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他高兴地说,“但加上我们绝对能赢。走吧!”

    夏油杰茫然地跟上他的脚步:“你的意思是——”

    “你这家伙,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用术式吗?”五条悟不客气地道,“快跟上!”

    术式……术式……陌生的词汇砸进夏油杰的脑海中,他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

    他被咒灵追着跑过长街,大人们笑着和他说,“夏油家的小子,跑那么急做什么?”,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稻川秋面前,拜托她帮忙把咒灵消灭。

    倒霉的是,和村上英和他们不同,夏油杰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见到咒灵,与它们对视的频率也很高;更倒霉的是,他看得见他们,却没办法消灭他们,每天上演一次狗咬屁股的体能训练,物理攻击能力倒是大幅上升。

    他看着稻川秋轻松把他奈何不得的咒灵消灭掉,又羞愧又不甘。

    稻川秋处理完咒灵,准备回家吃饭的时候,就被他拉住了衣袖。

    “小秋,”他抿着嘴唇,“如果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了。”

    他已经不后悔自己能看到咒灵了。因为如果不是咒灵、不是他的“病”,他也不会来到兰放町,也不会认识稻川秋。

    然而小孩的烦恼总是一个接一个。有时候是浅薄的“国文作业好讨厌”“跑步的时候太阳好晒”“啊啊总是麻烦绫子奶奶也太不好意思了”,有时候则是深刻的,“为什么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呢?”

    稻川秋顿了顿。

    “你能够看见,就

    一定也能够对付它们,“她淡淡地说,“至于怎么对付,这是你的事,我帮不了你。”

    如果夏油杰想要一辈子活在庇护之下,她也不介意自己在的时候顺手消灭咒灵;但如果夏油杰生出了自己站起来的办法,那就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力量这种东西,如果不是自己领悟的,总有一天会烟消云散、什么也不剩。”

    “而自己脚踏实地、切切实实地握在过自己手心里的东西……哪怕死亡、哪怕转世轮回,它们也会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稻川秋的能力不是凭空而来,是她自己抓住不放手、最后变成她不可磨灭的灵魂的一部分。

    这也是她确认无疑自己曾有从前的故事的原因。

    夏油杰似懂非懂。

    稻川秋好心提醒他:“也许你可以试着接触它们,而不是一味逃跑。”

    想要解析某样事物,至少要对它有所接触了解。依稻川秋的看法,夏油杰现阶段遇到的咒灵都是小儿科,他靠着两条腿也能跑掉,但等到之后,他遇到的咒灵逐渐强大……他总有跑不掉的那天的。

    那时候就会是夏油杰被迫接触咒灵的时间。

    而她的这番话推进了这个过程。第二天,夏油杰就视死如归地请求稻川秋为他抓来一只咒灵,上手摸了一下。

    “……”

    弱小的咒灵变成了一枚小小的圆形的玉。

    夏油杰震惊地睁大了小眼睛!

    天哪,他居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他偷偷在心里给这个能力起了炫酷的名字。比如什么“旋转光波变球”“终极化解一式”之类的,这时候五条悟提醒,他终于恍悟了。

    “原来如此,我的‘黑玄封印’是术式啊!”

    五条悟:“没错……等等,什么,黑玄封印?”没听过有这种术式啊!

    夏油杰已经兴冲冲地追上了他:“走吧!我们去找小秋!”

    第122章 Chapter.122他的力量……

    躬腹神社坐落在兰放町,供奉的是当地的神明兰放神。“兰放”,据说这是一位带来了盛开的兰花和勃勃生机的神明,兰放町人民向祂祈求春日和健康。

    如今稻川秋面前的“兰放神”的领域,却无处不充满死寂和枯萎。没有万物竞发的春日,河流枯竭、天空坍塌、山峦颠倒,灰雪漫天飞舞,给人以灭顶的寂无。

    咒术界信奉“守恒”。在天元的结界之下,日本咒术师和咒灵的力量将会持平,不会有一方彻底压过另一方的情况出现:这是数千年来咒术界奉为圭臬的真理。

    然而,1990年,稻川秋诞生,她携带着的超越世界束缚的力量却打破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她不是咒灵,注定会走到咒术师的阵容中去,于是世界也在同时加强咒灵一方的力量。

    1989年的冬天,五条悟诞生之后,六眼的横空出世在咒术界引起轩然大波。此前,六眼已经多年未曾出现,古籍上记载的信息未免模糊,于是咒术界将咒力的异常变化归咎于五条悟的降生——这也给他带来了更多的暗杀和觊觎——一年之后,咒灵力量陡然上升,他们也只以为是五条悟的能力提升,而全然没有意识到其他打破规则的存在出现了。

    不少咒术师埋怨这几年的咒灵战斗力提升得太快,应付得越来越吃力了。相比起从前四级盛行、三级数量较少、二级已经是稀有、一级屈指可数、特级从未现世的格局,现在越来越多咒术师面临着越级击杀咒灵的任务和危机。

    “虽说是平衡,但这也太离谱了吧。五条悟一个人就引起了这样多的变化,他以后到底会有多强?”

    “咒灵力量增长得也太快了……如果没有五条悟,没有六眼……”

    五条悟莫名其妙背了很多黑锅。

    而罪魁祸首身前有了挡箭牌,倒是平安无事地生活了好几年。

    直到今天,她心血来潮地想要抽一支“大吉”,爬上了山顶,岂料这儿竟有一只特级咒灵在躲着她。

    被突如其来带着转移了位置,稻川秋脸上没有半点慌张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

    “兰放供奉的神与春日有关,你却完全是与死亡相关的咒灵。你是从何诞生的呢?”

    咒灵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和情感,如贞子、伽椰子等人形咒灵,就是人类恐惧的具象化。但这样的咒灵一般只能到一级止步,想要达到特级,至少要是火焰、洪水、地震一类的天灾才行。

    躬腹神社是个很小的神社,宫司年老无力,神职人员数量极少,相应得,兰放町的人民也不很多,在这种情况下,兰放接收到的情绪和情感都少得可怜,连一级都不可能达到,又为什么会——展开领域?

    稻川秋仍在思考。

    而在她思考期间,眼前的咒灵已在转瞬之间发起了数百回攻击!

    “飒飒飒飒——”

    雪花如飞刃一般,数量庞大,聚集在一起时如河流一般广阔。寒光凛凛,杀意森森,刹那穿向领域中心的女生,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如果不是有人特意为你催化了等级,那就是‘平衡’在作祟。但是,哪里来的平衡?”

    话音与狂风相接,风声凄厉如刀,割开撞见的一切,将途中遇到的粒子蛮横切割,最后冲向女生的喉咙,眼看着鲜血就要喷溅而出,风却忽然温顺,不再听从领域主人的指挥。

    “所以果然是因为我吧。这个世界对我实在是很有恶意呢……看来之前的六户人家也是一样,都是被安排故意来刻薄和折磨我。

    沉沉的乌云降下冬日的雷霆,违反季节的气象代表着天神的愤怒和制裁,天地之间划过一道明亮爆破的锐光,照亮了女生的面庞,最后落在她身上时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可惜我找到了绫子奶奶,灾难和厄运这种东西最后还是屈服于我。世界终于看不下去,想要强行将我送走——”

    铅灰色的眼睛忽而睁开,直直望向领域的一角。那儿空无一人,那儿就是领域的主人藏身的地方。

    被她凝视时,不存在的心开始战栗,畏惧、逃避、蠢蠢欲动想要逃离,咒灵绝望地发现自己一开始就应该逃跑,而不是心怀侥幸、守着老巢不放。

    它的肢体被肉眼看不见的粒子桎梏,四处乱转的眼睛看到女生脸上随意而浅的笑容。

    “虽然很想就这样把你解决掉,但这样打草惊蛇吧,”稻川秋自言自语,“正好有人能帮忙顶锅。”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感觉脚下踩空,狂啸的风声卷起他们的发丝,两人睁大眼睛,咒灵近在咫尺。他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领域的边缘,一瞬间被送到了中心处。

    太好了!

    五条悟蠢蠢欲动,捏指成决:“苍——!”

    暴动的力量被生涩地压缩扭曲,最后被送到咒灵面前绽放,刹那之间迸溅而出的能量使得空间曲折,咒灵躲闪不及,硬吃了这一发,身体上瞬间多了一个大洞,怒吼声惊天动地。

    “吼——”

    这里是领域,不是你们随便放肆的地方!

    咒灵愤怒地驱动力量,两个小孩同时感受到领域桎梏的下压,脸色瞬间一白。

    五条悟被压得背往下低,夏油杰比他更倒霉,五条悟好歹知道领域是个什么东西、有个什么作用,对此有所准备,夏油杰却是来的时候匆匆听了一耳朵,全然无防,咚一声趴在地上,下巴磕出了血。

    “你,你刚才说得那么厉害,怎么不上去打它?!”

    “嘴上说说谁不会啊!我又没开领域!我连苍都才学会不久啊!!!”

    五条悟被压倒在地,嘴巴可是半点没被压制,咒灵的攻击又来了,也许是因为生死关头叫人醒悟,他的体内陡然多了一股力量似的,领域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居然变小了。发现这一点后,五条悟半点不迟疑,信手捞起夏油杰的衣领,两个人险之又险地躲过咒灵的一击,五条悟大喊:“你怎么不动手?”

    夏油杰心道面前这只玩意和我那天变的根本是两码事好吗!如果说那天被他变成球的是蚂蚁,现在这只就是巨象了,他们两个苦哈哈地躲避着咒灵的随手攻击都有点困难,更别说直接动手了!

    “而且就算要动手也要碰到他才行吧!你把我放下来!离得越来越远了啊!”

    原来五条悟提着他的领子跑,没一会儿窜出十米八米——倒也算渊源流传,从前跟着他的辅助监督真有这样倒霉被卷进来的,他就这样把人带出去。现在换成了夏油杰,六眼告诉他这小孩儿实力不错,可五条悟还是庇护的姿态,直到吃了夏油杰一

    肘击:“放我下来!”

    五条悟“嘶”了一声,下意识松了手:“恩将仇报啊,你这个小眼睛!”

    他的无下限还没法无时无刻地开着,现在更是被他全部调动来防御咒灵的攻击,对夏油杰则放松了警惕。后者一击得逞,额角跳青筋:“你说谁小眼睛呢!”

    吵嘴归吵嘴,夏油杰跑得却快。他被咒灵追得多了,别的不说,体能那是一杠一的好,不多时就扑向了咒灵。

    五条悟睁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夏油杰飞速远离他的背影。

    “你不要命了?!”

    要知道哪怕是他,也没有跟开了领域的咒灵直面撞上的打算——他是很强,可他脑子里又不是只有肌肉,和特级打起来或许有胜算,但也绝对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五条悟满脑子都是先跑一步日后回来老子再把这咒灵捅死,谁知道新认识的小眼睛居然那么莽!

    夏油杰扑向咒灵,有激动有喜悦有踌躇,就是没有畏惧的情绪。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稻川秋的身影。

    有小秋在,他不会死的!

    所以这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试验他的术式的机会!

    夏油杰再没有半点畏缩,冲向对他而言庞然如山的咒灵。身后的五条悟仅仅呆愣了片刻,接着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来帮你!”

    五条悟纵身一跃,来到了夏油杰身边。体内不知何处而来充盈无比的力量让他觉得特级又如何?老子这就一发轰了你!

    “苍——”

    如同太阳暴沸,恒星坍塌,黑洞一般的力量仿佛一道划破天穹的陨石,携带着无轮的动能狂暴地砸入咒灵的面门。

    “轰!”

    天空又坍塌了,灰雪狂舞,尘埃像哭泣的眼泪,又重又烫,咒灵居然被一发锤进了地面!

    夏油杰的身体中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和肌肉的运用,一跨而过他与咒灵之间的那些距离。

    这瞬间,他忽而明白了自己的术式。

    不是什么“黑玄封印”,也不是什么“终极化解一式”,福至心灵地,他明白了自己术式的名与力。

    【术式咒灵操使——】

    将咒灵收服,化为己用。那些将他追逐得狼狈的怪物,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的工具预备役。

    夏油杰眼中放出光彩,此时此刻,他有了放声大笑的冲动。少年伸出手,只见被五条悟一击颓废的咒灵如山一般庞大,却在被他接触到的那一刻迅速消融扭曲。

    “呼……”

    领域崩裂,地狱消失,好似有另一个领域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下一刻消失无踪,夏油杰将手中的咒灵球捧起,像吞食苦月亮的人,将它塞进口中。

    恶心、腐臭、像沾满了污秽物的抹布,令人作呕,少年却觉得甘之如饴。

    2000,千禧年的第一天,跨越旧时代,迎来旧时代。

    ——这一天,夏油杰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力量,认可了自己的力量,取得了自己的力量。

    第123章 Chapter123稻川秋の暑假……

    进入千禧年后,咒术师的生活越发水深火热,这其中有咒灵频频出现的原因,也有科技爆发的因素在作祟。

    珍妮纺纱机的出现、石油等能源的利用、电力的出现,这些代表着科技崛起的戏码,已经在过去数百年间不断更迭人类的认知。但它们的每一次发展,都有着一定时间的积累。并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人类社会的构造。

    然而,第四次工业革命拉开帷幕,新能源的发掘成为人类命运进程的重中之重,网络逐渐侵入人类的生活,并且改变人类行动的方式,通讯速度加快,思维被迫改变,过去沦为尘埃的速度前所未有得快——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咒术界受到重创。

    他们不仅要发愁咒灵频发导致的咒术师短缺问题,还要注意处理各类摄像头导致的咒灵事实流失,除此之外,人类政府也变得越来越难缠,高新科技热武器的威力逐渐被摆上他们的案头……

    又一年夏天到了,总监部的人焦头烂额。

    五条悟在夏油家赖着不走的时候,带来了咒术界的最新消息:“据说他们找到了传说中‘反转术式’的拥有者,现在把她藏得密不透风,生怕被我们的人发现。”

    他不久前成为五条家的家主,却好像没有受到家族事务的影响,就这样乐悠悠地将手臂垫在脑后,整个人躺在榻榻米上,翘着二郎腿叼着冰棍,笑嘻嘻地说:“本来我不想管的,但他们这样干,弄得我兴趣又起来了呢。”

    夏油杰沉吟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马上行动呢?”

    五条悟闻言爬起来用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我现在不就在行动吗?”

    夏油杰:“这里是我家。”

    五条悟:“我知道啊。不然我来这里做什么。”

    夏油杰:“我家里没有‘反转术式’。”

    五条悟:“这个我也知道。”

    夏油杰再也忍不住了,额头冒青筋:“那你来我家干嘛?”

    “来邀请你们一起去找反转术式玩啊!”

    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我来这干嘛!来看你的小眼睛吗?”

    “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夏油杰果断出拳跟他打了起来。顾忌着这是他家,他没放出咒灵,五条悟也没用苍,两人滚成一团,毫不留情拳头乱飞,稻川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分别负伤,夏油杰鼻梁青了一块,五条悟的头发被薅了,衣服也破了。

    “无下限太作弊了!”夏油杰爬起来愤愤不平,“否则我绝对把你脸打成猪头。”

    五条悟嘁了一声:“老子的帅脸不会有任何疤痕!”

    说完他就往门口跑,夏油杰一把拽住他小腿,把他扯倒在地上,力气太大,他也没打算爬起来,就这样在地上面目狰狞地爬动,仿佛刚刚把自己从地里挖出来,发出丧尸的嚎叫:“救——命——啊——小——秋——”

    稻川秋:“……”

    如果说一开始稻川秋见到他这幅样子心头还会有微妙的熟悉感,那么现在她已经能无视这来得多后越来越搞怪的家伙。

    她踢开丧尸转向她脚踝的手,走进室内,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问:“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你的还剩一半吧?拿来,”夏油杰不管五条悟了,他跑过去稻川秋身边。

    五条悟幽幽地道:“哇,某人的尾巴摇得好快啊。”

    夏油杰充耳不闻,接过了稻川秋的作业本。

    然后,他开始写上面的作业。

    国小生的作业其实不多,也很简单,但却重复无聊。比如说反复抄某个生词十遍、连线填词之类的。察觉到稻川秋不喜欢写作业之后,村上英和自告奋勇,年纪轻轻当起了作业侠,久而久之稻川秋开始模仿他的字迹,免得被老师发现不对。

    夏油杰搬家过来之后,稻川秋有了新的小伙伴,作业的重任也就移交了——他家就在绫子奶奶家隔壁,稻川秋一出门就能找到人,不像村上英和,找他还得走一条街。

    夏油杰练了两天村上英和的字迹,信心满满地开写。老师居然也真的没有发现异常——小孩子嘛,字迹变化是很正常的,而且都歪歪扭扭,谁看得出什么个人特征啊!

    于是稻川秋满意了,夏油杰满意了。村上英和不满意。他撅着嘴,愤怒地为自己鸣不平:“明明……明明……是我先来的!”

    夏油杰来了之后,他甚至多了每天等在门口帮小秋背书包的竞争者!村上英和觉得自己的地位被严重挑衅了,赶紧跑去找稻川秋。

    他倒也很聪明,知道自己气势汹汹的话,八成会事倍功半,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于是他满脸泪汪汪,跟稻川秋哭诉她和新的小伙伴玩的时间太多了,她不要以前的朋友了吗?

    稻川秋:“……”

    她

    心情微妙。

    怎么说呢,小孩的演技不过关,一眼能被看出破绽,而且很有绿茶嫌疑。

    但他也没说错,夏油杰出现之后,稻川秋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一部分,确实冷落了村上英和——虽然以前她好像也没多热络……

    村上英和虽然调皮捣蛋、被妈妈头疼“这小子是被泥捏成的吧”,却意外有一张很乖萌的脸。平时他嫌自己的脸太弱气,非得弄点伤痕、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这回他学聪明了,把自己的脸养了两天,嫩得不行,这才跑来找稻川秋。

    他见她有松动的趋势,连忙再接再厉,用这张脸泫然欲泣并撒娇:“小秋,我想和你一起玩!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稻川秋:“……”

    稻川秋可疑地沉默了。

    倒不是她想说夏油杰才是她最好的朋友——严格来说,她觉得自己不管说谁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和她有最亲密的关系,都绝对会被某个大少爷搂住脖子大喊:“不许!不许!我才是小秋最好的朋友!”

    又或者被某种幽幽的像黑猫的目光盯住:“最亲密的关系吗……”然后凭空出现几根针扎进她的脑袋里。

    她以前认识针灸医生吗难道。

    稻川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委婉地道:“可我和你同班,和他不同班。”

    村上英和:诶。

    村上英和:好像是真的诶。

    对啊,夏油杰虽然转学和他们同校,却是隔壁班的学生。而村上英和则入学的时候就和家长痴缠,最后如愿跟稻川秋同班。他们甚至是前后桌!

    稻川秋又加码:“我们上课的时间一直在一起,只有下课才能见到他,难道不是我们关系更近一点吗?”

    村上英和平衡了。

    对啊,他和小秋一个班,夏油又不是!

    他完全忽略了上课得认真听课这件事,满脑子都是我们可以上课传纸条,夏油你行吗?你不行!

    就这样,他让渡了帮稻川秋抄作业的权力给夏油杰。……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让渡的。

    总而言之,夏油杰奋笔疾书,完全忽略了讨打的五条悟,不一会儿就写了五张。

    国小作业真简单!

    夏油杰最近在努力提升自己的速度。作业这种东西,总是越长大越多,现在简单,等到了国中、高中、甚至大学——没错,他已经想好了以后要和幼驯染上同一所大学——到时候作业难度越来越高,他赶不及怎么办?难道把部分作业让出去给村上吗?那不行!

    五条悟趴在夏油杰旁边,看他面不改色笔如风雷,忍不住咋舌。

    “你们连暑假作业都是一样的吗?”

    夏油杰不理他。

    他自顾自地道:“没想到同校还能有这样的好事。我知道了。我比你们都大,我也要就到了读国小的年纪了吧。”

    稻川秋也不理他,拿着遥控器调电视台看。

    夏油家的大人都不在家,夏油杰一个人住,宅子很大,慢慢这里就变成他们聚集的地方,属于他们的生活痕迹慢慢增加。

    五条悟借着出任务的名头,增大了跑来这里玩的频率,最后夏油杰不得不给他收拾出一张床铺——他其实还想死皮赖脸去请绫子奶奶收留自己的,借口都想好了,“我被家里人赶出来了无处可去呜呜呜”,但最后宣告失败,毕竟他打不过稻川秋——久而久之比夏油先生和夏油夫人更像这个家的一员。

    按理说这样他就该感到满足了。

    人都是不知足的。

    五条悟摸着下巴:“如果我能和你们读同一个国小就好了……”

    夏油杰:“……”

    他肉眼可见地预料到了昏无天日的未来。

    “我说,”他放缓了语气,“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来着?”

    “那个反转术式——”

    “就把找到她当成我们的暑假活动吧,怎么样,”他不动声色地引导,“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我们可以有一样的活动啊。”

    五条悟果然上当了。

    于是稻川秋才看了电视一会儿没多久,左手臂上多了只白猫猫,右手臂多了一只黑汪汪。

    “小秋,我们走吧!”

    稻川秋:“……”

    我有说什么吗?我有同意什么吗?

    不要随便给我加什么暑假活动啊!

    夏油杰:“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不帮你写作业了。”

    稻川秋:“英和——”

    “那个的话,”夏油杰笑了,“我偷偷调整了字迹……哪怕是他,一时半会也模仿不来呢。”

    稻川秋:“……”这变黑心肝了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算了。

    “走吧。”

    空白的暑假作业在旁边摊开,家入硝子正在看漫画书。

    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家最近打算搬家,她也要转学,理所当然的,暑假作业也不用再做了。她看着漫画书百无聊赖,忽然顿住。

    家入硝子的家是传统的一户建带小院子,她住的房间窗户对着后院,视野开阔,也因此,她才抬头,就看到了一个、两个、三个脑袋出现在后院的墙壁上。

    家入硝子:“……”

    这年头当贼没有年龄限制的吗?

    第124章 Chapter124重生霍格O茨……

    五条家作为御三家之一,当然在总监部内安插有人手。五条悟虽然刚上位成为家主不久,却毕竟已经是五条家名义上的主人。当他提出要看反转术式的资料时,家族里的老头们都热泪盈眶起来。

    天哪!从前冷清得对俗物没有兴趣、长大一些后性格又骤然变异得有毒的神子大人,终于开始有意振兴五条家了吗!拉拢人才、结交人际关系,这都是合格的家族领导人的特征啊!

    五条长老们连忙发动在总监部的人手,硬生生把家入硝子的资料挖了出来。

    家入硝子一家住在横滨。

    作为东京都市圈的重要组成城市,横滨是日本重要的工业基地,并且拥有日本最大的国际通商口岸,在多年发展积累后形成繁荣富裕的城市氛围。家入硝子的父亲是外贸公司的经理,母亲则是家庭主妇,如果不出意外,家入硝子至少会在这座城市里长大到成年。

    然而,几个月之前,年幼的家入硝子遭遇了一场车祸。

    严格来说,她是旁观者,车祸在她面前发生,并没有波及到她。真正命悬一线的是一名倒霉的咒术师,他在开车的时候被咒灵缠上,惊骇之下踩错了油门,险些把自己送上天。

    他吐着血把车门掰开,想要找人求救。咒术师可以用咒力强化身体,因此,他并没有生命之危,脸上也没有多少慌乱,只有车祸的前一刻捏爆了咒灵的畅快和癫狂。

    家入硝子却以为这人回光返照,马上就要死了。

    这也很正常,她还只是个小孩,任哪个小孩看到有人浑身是血、表情扭曲地从车底下蠕动,都会觉得这人马上就要死了的。

    而没有经历过死亡的孩童当然不希望任何人死亡。

    于是,咒术师刚刚把自己的腿拔出来,就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伤势似乎变轻了。

    喂喂,假的吧……

    不是错觉。

    咒术师抬起头,身前只有一个女孩,她的手

    贴在他的伤口上,源源不断的力量仿佛就这样涌进来,她似乎很害怕,一直小声地说“不要死”。

    电光火石之间,咒术师想到了传说中的反转术式、想到了自己身后没有背景于是在咒术界中郁郁不得志、想到了总监部的困境……

    他咧开了嘴,露出了个哄小孩的笑:“啊,谢谢你,我不会死的——”

    家入硝子呆呆地看着他。

    “啊?你没事啊?”

    她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男人已经爬出了车底、整个人还能勉强站立——其实是被她治疗后好了大半——站起来的时候比她高多了。

    既然没事,那就不用她提前帮忙哭坟了。

    家入硝子收敛了表情:“我已经帮你叫了救护车,那你自己去医院吧,我还要回家呢。”

    她横看竖看都觉得这大人根本没什么事,虽然吐了挺多血,但失血和失血之间也是有不同的啊:有的人流鼻血都能流一大滩,有的人死了都不吐血,用血量来衡量生命的强弱也太天真了。

    最主要的是她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很碍眼,像是想要诱拐小孩。

    很有警惕心的硝子小朋友踩着儿童滑板车,脚一蹬,就这样潇潇洒洒走了。

    回到家,妈妈问她衣角上怎么有血迹,她面不改色地说救了一只腿上有伤的小猫咪,正好蹭到了,完全没说车祸的事。

    她并不知道,受伤的咒术师跟在她身后,一直跟到了她家,确认了她的情况之后,马上就向总监部报告说明。

    总监部大喜过望,正好愁手里能用的人不够呢!他们调查一番之后决定提前将反转术式握进手里。为此,总监部的老头们通过利益交换调动了家入先生的工作,将他从横滨调到了东京,薪资上调了百分之二十,并且入职就送住宅一套。

    家入先生难以抵挡如此诱惑,恰好家入硝子也正在暑假,他们当即决定搬家。

    总监部的考虑是,五条家的神子未来肯定会在京都校就读,这会让京都校占据更多的话语权,而东京校与京都校相互制衡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既然如此,东京校也需要有和他同地位的学生才行。正好,家入硝子与五条悟同龄,到时候京都有五条悟,东京有家入硝子,双方作为对手难以合作,总监部就能在这其中大搅混水。

    总监部想得很完美。——如果不是遭了五条悟的话。

    他们和五条悟的接触还是太少了,根本不知道这个年幼时还冷清得如同龛中神明的家伙如今已经变异成了奇行种,而且是那种会到处乱爬的奇行种。

    五条家则是根本管不住奇行种、最后不得不躺平,跟在五条悟后面跑的大冤种。

    就这样,拿到资料后不久,五条悟三人就跑过来当贼了。

    “说得那么难听……”五条悟大咧咧地跨过墙头跳下来,“什么贼不贼的,我们是你未来的同学!”

    家入硝子露出了迷惑的眼神。

    什么?她还没办转学手续,就已经有未来的同学了吗?

    “果然是贼吧,放松警惕的话没准会被偷光全身上下的财产,”硝子果断下定义,“妈——唔唔唔!”

    夏油杰捂住她的嘴,额头冒汗:“都说了不是贼啊!是未来同学!”

    稻川秋犀利指出:“如果不是做贼心虚的话,你捂人家的嘴干什么。”

    家入硝子眼睛一亮,仿佛找到知音,疯狂点头:“唔唔唔唔唔唔!”说得对!

    夏油杰:“……”

    他头疼:“小秋,你是我们这边的呀。”

    稻川秋无辜地表示:“难道我不是被你们威胁来的吗?”你个黑心肝,遭报应了吧!

    家入硝子伸手给稻川秋比大拇指。轮到夏油杰的时候大拇指朝下,最后怒目而视开始挑挑拣拣她的漫画书还发出嫌弃嘘声的五条悟。

    你们这两个混蛋人渣、快点向你们的同班学习、弃明投暗啊!

    “如果我松开手的话,你不要叫,”夏油杰和她商量,“我们有事和你说。”

    家入硝子维持大拇指朝下的手势三秒,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夏油杰松开了手,她果然没有大叫,而是不爽地问:“你们到底是谁啊?说什么未来的同学,不会是用时间转换器过头了吧。”

    《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1999年出版之后风靡全球,成为书店畅销读物,家入硝子也买过来看,对里面时间转换器的概念很是感兴趣。

    这时候突兀出现的几人念着未来未来的,她顺口道:“难不成你们是想说我也是巫师,快到十一岁了,霍格沃茨的通知书终于要来了?”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黑白双煞却睁大眼睛,露出了“你这家伙怎么知道的”的表情。淡定一点的让她很有好感的女生则对她竖起大拇指。

    “……”

    不是吧。

    家入硝子呆滞了一下,马上又激动起来。

    “这世界上真的有巫师?”

    “巫师不知道,但是有咒术师。”

    “总之是类似的东西对吧?超能力?”

    “嗯……也可以这么说。”

    小孩的眼睛亮得放光:“听你们的意思,我也有超能力、是咒术师?”

    夏油杰默默点头。

    “那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变蜘蛛?跑得快?还是要经过系统的学习之后才能用魔咒什么的?”

    夏油杰默默看着家入硝子兴奋的模样,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超能力……也就是术式,每个人都有所不同,所以不像魔法一样,每个人经过系统学习以后可以用不同的咒语。”

    家入硝子指了指自己:“别说废话了,我问的是我的术式。”

    趁着答案还没有出现,她开始畅想:“如果我可以变高达就好了,或者拥有宝可梦一样的能力,或者变出很多枪来动手——”

    显然,她对自己的定位是狂战士。稻川秋瞟了眼漫画,好嘛,破案了,这小孩看的是《全O猎人》。

    五条悟等她畅想完,才慢悠悠地打破她的幻想:“你的术式,没有错的话是‘反转术式’。”

    “反转术式?那是什么?”

    稻川秋道:“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咒力的负相对来治疗他人。”

    家入硝子一瞬间领悟了。

    全O猎人破灭了,海O王的畅想也宣告失败,热血Jump离她远去,居然是个背景板角色的奶妈?!

    她失意体前屈:“原来是个奶妈吗……这也太弱了吧……”

    “啊,不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既然不是巫师,那你们也不是猫头鹰吧?”

    “……?”夏油杰指了指自己,“我长得像猫头鹰吗?”

    五条悟更加愤愤:“怎么能说老子是猫头鹰!看不见这张帅脸吗!和猫头鹰有半点相似吗!”

    稻川秋认真看了一下:“和猫头鹰一样凶。”

    五条悟:“……”

    五条悟大爆发:“小秋!!!”

    他扑上去就是一阵滚,夏油杰赶紧把他扯回来。一个扯一个嚎,仿佛某种卖身葬父的惨剧。

    家入硝子的思绪并没有被打断。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一幕。

    那个在车祸中被她以为必死无疑的男人……那个浑身是血却露出奇怪笑容的男人……那个短暂出现在她生活里、后来她的生活随之改变的男人……

    他是个咒术师!

    家入硝子的心往下沉。

    她冷冷地道:“你们到底是谁?和调查跟踪我的人是什么关系?”

    她不敢贸然想得太多,然而发生的一切都在暗示明示着她事情的真相。父亲突如其来的调职、母亲精心为她选择的最优学校、即将前往陌生的城市……她仿佛陷入了一张众多蜘蛛吐丝织成的网,越挣扎越沉沦。

    一时间家入硝子浑身发冷,居然找不到能够诉说和依靠的人。

    稻川秋觉得她看上去太可怜。

    因为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孤零零地徘徊之后坚定神色、决定从此以后一切靠自己——这样熟悉的模样,又可怜又让人止不住心神战栗。

    或许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家入硝子的手突然被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都很冰,没有多少温度。家入硝子原本以为自己的体温已经足够低了,但现在才发现有人的手比她的还要凉。

    彼此接触之后却开始摩擦生热一般迸出原始的温暖火苗。

    人类依偎在一起,凭着彼此的体温,簇拥着捱过冬日;哪怕大家都很冷,但靠近之后呼吸和心跳就变成了热源。

    家入硝子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不知何时到了她面前的女生,面庞柔软,眼眸明亮,对她露出微笑。

    “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你未来的同学。”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推翻魔法部?”

    第125章 Chapter125从愤怒洗内裤……

    虽然四人私底下达成了联络,然而明面上他们却无法常常往来。

    “连电话号码都不能留吗?”家入硝子大失所望,“我本来还想和你们发短信……”

    父亲得知升职的消息之后欢喜过了头,正好这一学期家入硝子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七,于是得到了新手机作为奖励,附带一张电话卡。——虽然她现在怀疑这也是“魔法部”在插手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相比起其他孩子,家入硝子已经可以用短信和外界联络。

    “目前的信息网络太简陋了,总监部完全可以通过和通讯会社合作得到你的联络人和所发信息的清单。”

    1992年第一条短信问世之后,人与人之间的通讯变得前所未有得简单,普通人惊叹于高新科技的神秘,稻川秋却无端嫌弃现行信息技术的落后和易破解。

    “哪怕他们不走官方渠道,只用黑客手段来监视你的手机,那也是轻而易举  。”

    “那怎么办?不能联系你们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行动啊,”家入硝子盘起腿,“我连魔法……咒术界里有没有纯血二十八家都不知道。”

    “这些资料后续会传给你的,”稻川秋道,“而且我们也有联系的方法。”

    家入硝子半信半疑:“难道你想说写信……?总感觉会被偷偷拆开。”

    五条悟表示:“不用表示,是肯定会被拆开。”

    “这么光明正大的吗?”家入硝子表示,“一个十岁小孩的信有什么好看的?”

    五条悟大吐苦水:“就是看你一个信而已,算好的了,好歹没有压榨童工。不像老子,老子年纪轻轻,工作经验已经快五年了!”

    家入硝子“啊”了一声:“什么,他们还雇佣童工?真的假的?”

    五条悟不屑:“没有人比我更懂总监部!”

    总监部那群老头子,五条悟再熟悉不过了。一开始察觉到他能轻松祓除咒灵,他们不断提高他的任务数量,完全不顾他还是个小孩,振振有声,“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五条悟撇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什么狗屎!”

    但他一开始还真听进去了,毕竟咒术界口口声声说的,你五条悟的出现打破了咒术界的平衡,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解决一下啊?我们都不要你的命了,你去多干一点活,这没什么吧?

    这导致五条悟一段时间里疲于奔命,早早习惯了社畜的形状。

    直到认识稻川秋和夏油杰。

    天哪!如果非要说某某人的出现打破了咒术界的平衡,就一定要人维持平衡——那这里两个摸鱼的家伙是怎么回事?

    夏油杰每天的烦恼甚至是“怎么把字迹改动又不被发现”!某个把作业全部流放的家伙更是半点烦恼都没有!

    人最怕对比,长久维持咒术界平衡之后,五条悟不平衡了。

    他跑到总监部大闹一通,把五条家的老头子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神子大人已经是合格的家族领导人、学会给家族争取利益了。于是五条族长麻溜退位,五条悟上位,虽然还没举行继承仪式,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五条掌舵人。

    五条掌舵人和总监部的接触自然增多,而接触得越多,五条悟的厌恶也越发不加掩饰。

    明明内部有数量可观实力不错的咒术师,总监部却从不把他们派遣出去做任务,而是留在总监部“保护”这群老得快死的长老。

    保护什么,既然都老成这样了,那就快点去死啊!

    五条悟恍然发现自己出了那么多任务,没准把别人的份也给干了。

    和夏油杰混熟了之后,他还被怪刘海科普了一波日本法律。

    “雇佣童工是非法的,不仅如此,劳动法也规定了每个星期工作时间不得超过40小时,每月加班时间不能超过45小时——”

    夏油杰担忧地看着五条悟。

    “你每周工作多久?”

    五条悟在脑子里飞快运算得出答案,勃然大怒:“岂有此理!”

    当晚总监部就被砸了,五条悟从此罢工——也不能说完全罢,可以称半罢,每周他只工作20小时,绝对不加班,有问题找他的律师——没错,这小子继任家主之后,果断给自己搞了个律师团!

    总监部对此无能狂怒。

    稻川秋对此评价:“从愤怒洗内裤变成了冷脸洗内裤。”

    夏油杰听此评价,笑得不行,第二天碰到五条悟时笑得太大声,两人又打了一架。

    总之,五条悟和总监部已经闹掰了,从不啻于用最大的恶意揣度总监部,他好心劝告家入硝子:“你写信的时候小心点,别乱说话。”

    家入硝子陡然得知言论自由都被剥夺的噩耗,整个人不受打击,反而被怒火驱动行动力:“那我们还可以用什么办法联系?一定要加密的,等我们计划完全,就把那什么总监部全轰了!”

    “对了,”她想起来什么,“我可以当奶妈,你们呢?你们有没有攻击性的术式?”

    她适应咒术界的速度快得令人感叹。

    夏油杰道:“应该算是有攻击性吧。”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轰它一个顶不成问题。”

    家入硝子默默把目光转向稻川秋。

    “诶,我吗,”她略有些为难地望天,“我很难形容。”

    事实上,稻川秋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属于咒术的一种,只不过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兼容了。

    “但应该有点威力,”她捏紧拳头表示,“我可以给你们加油。”

    “嚯,加油,说得很轻松呢小秋,”五条悟幽幽搂住了她的脖子,“要知道不是谁都能给我加油的啊。”

    躬腹神社上稻川秋明面上没有出手,表现优异的是夏油杰。

    但五条悟何许人也?他一眼就看出有猫腻,果断缠上了他们两个,常来兰放町,最后在夏油家有了自己的床。稻川秋发现他很聪明、来的时候身后从来没有小尾巴,也就半纵容地随他去了。

    她从来没有掩饰过什么,五条悟自然也观察出一些东西来。

    比如说那天打特级咒灵的时候,凭他和夏油杰的能力,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对方拿下。不被追得抱头乱窜就不错了,还被他一发苍打爆、被夏油杰随手收入囊中?

    哪有这么简单!特级咒灵又不是大白菜,一拔就有!

    所以肯定有人帮了他们。怎么帮?

    恍然间五条悟回想起那时身体涌出的力量。

    你对自己了解吗?

    说到表面的皮囊,大多数人会说了解、接着又摇头,因为身体有死角,人没有四只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五条悟好一点,他的六眼可以观测自己的全部,也因此他可以信心满满地说自己了解自己。

    但如果把这个层面扩大到身体的内脏、组织、细胞、甚至更深层次的存在呢?

    身体何处暖洋洋,不断有力量涌出来,正面情绪冲刷着他的大脑和灵魂,使他飘飘然得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在那一刻,他也确实无所不能。

    夏油杰和他进入了一样的状态,所以两个小孩才能够把

    特级咒灵打败,最后毫发无损。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五条悟闻所未闻。哪怕翻遍古籍也不存在的能力,一旦暴露,凭着稻川秋的性格,要么她加冕为王,要么她把整个咒术界都轰了避免麻烦——五条悟想了想五条家的老头子,天哪,这也是人命啊!

    五条悟慈悲为怀地隐瞒了稻川秋的存在,至今总监部不知道这么一号人。但这不代表他不稀罕稻川秋多厉害,这时听见她谦虚马上就不干了。

    稻川秋把他的脑袋拍开:“爬远点。”

    “遵命,”五条悟滚蛋了。

    家入硝子表示:“虽然听懂了,但你们能不能演示一下?看不见摸不着让我没底啊。”

    五条悟懒洋洋地伸出手,想了想又放下。

    “……如果把你房子轰了,你不会生气吧?”

    家入硝子死亡凝视:“你说呢。”

    “……嘁。”

    相比之下,夏油杰的能力就温和得多,他放了一只咒灵出来,正是上次的兰放神。

    家入硝子睁大眼睛:“好厉害!你只有这只吗?”

    “还有别的。”这段时间夏油杰也契约了几只咒灵,不过等级都很低,最高不过二级。他都放了出来,其中一只咒灵能制冰,乖巧地把家入硝子端来招待他们的果汁变得冰凉。

    家入硝子举起玻璃杯,冰凉的感觉让她切实感觉到了咒术界的存在。

    她喃喃道:“……你不会想说,你的术式是类似宝可梦的技能吧?”

    夏油杰颔首。五条悟看了一眼稻川秋,笑嘻嘻的,忽然说:“你的手。”

    家入硝子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碰到对方的手掌。任凭她用力憋得脸颊通红,始终无法触摸到皮肤的热度。

    “无下限,”五条悟自觉挽回了面子,得意洋洋,给家入硝子讲解了一番自己的能力,同时强调如果不是这里是她家,他一发苍就能把这里掘平。

    家入硝子嘟囔了一声“臭屁”,情绪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不低落不行啊!看看她周围的同伙都是什么人,一个个能力不是宝可梦就是狂攻战士,只有她一个是奶妈!明明她的梦想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爆杀反派,现实却让她当一个大后方的奶妈……

    以家入硝子的认知,负责治疗的奶妈一般都会避开前线战场,作为直面同伴死亡的存在。她敬畏这样的角色,但轮到她身上,她只觉得岂有此理。

    “决定了!”她握起拳头,“以后我要每天跑十公里、卷腹一百次、俯卧撑一百次、跳绳一百次——”

    五条悟凉凉地泼凉水:“很有可能在你变强之前,你就变秃了。”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她扑上去抓着白毛的衣领猛摇晃,打闹之间却掩不住脸上的不甘心。

    稻川秋托着下巴看他们闹了一会,才说回正题:“想要达到即时通讯的效果,还是需要倚仗网络。”

    家入硝子手里还扯着白毛的衣领,闻言转过头来疑惑道:“不是说网络很容易被入侵吗?”

    “先进入暗网,之后在暗网的本基础上构建一个新的通讯渠道,绕开官方的监控就行了。”

    “那黑客呢?”

    “黑客的话,只要通讯渠道足够稳定,他们就无法攻破。”

    稻川秋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柔。

    然而,她的话语每个字都锋芒毕漏,如同浸霜白刃,使人不自觉屏起呼吸。

    “不管是现实还是网络,只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就没有人能够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只要站到最高的地方,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那么不管是谁,都只能抬头仰望你。

    你要习惯爬到更高的地方去,到那时任由你看夕阳看黄昏,都没有人敢置喙你分毫。

    女生眉眼中的锋锐就像世间最冷然的刀,拥有劈开万物的自信和威力。

    “——太帅了!小秋酱~!”

    五条悟星星眼扑上去,把人一把按倒了:“天哪,怎么会有你这么帅气的家伙!我太喜欢你了!”

    稻川秋:“……你是狗吗,不要装JK说话,滚。”

    五条悟还想赖着不走,夏油杰满脸微笑地过来了,趁他不能乱用苍,黑发小孩驱使着咒灵狠狠给了他几拳,最后追着他的屁股咬。

    五条悟嗷嗷叫着,动作可不一点不慢,卡着夏油杰的脖子就开始上蹿下跳和咒灵绕圈子,夏油杰额角冒青筋,又放出几只咒灵宁可自伤八百也要给他点教训。

    于是两个小孩在前面窜,身后曾经的兰放神如今的特级咒灵奴隶领头,几只小咒灵跟上穷追不舍,呜哇哇的动静闹得人头疼。

    “略略略咬不着咬不着!”

    “咬他屁股——!”

    幸好家入硝子的父母都出门了,否则看到这一幕非得找人来除灵不可。

    家入硝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两个,小声问:“他们一直这样吗……?”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你不用那么委婉,”稻川秋叹息道,“其实前两年的时候他们骑同一辆单车,一起摔进了水沟里,从此脑子就不好了……”

    “原来如此,”家入硝子肃然起敬,“作为同伴,看来我要多包容他们,关爱智障儿童,人人有责。”

    “只做到这种程度可还不够,”稻川秋告诉她,“能上暗网之后,你要试着利用暗网的资源才行。”

    家入硝子愣住了:“……诶?”

    “暗网其实就是不见光买卖的线上交流域,在这上面可以买凶杀人,也可以交易情报,当然,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武器获取。”

    “……”

    家入硝子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从小看的漫画是《全O猎人》《海O王》,如此看文库本小说时她喜欢主角大杀四方无所不能,对欧美电影她也有所青睐,因为个人英雄主义对孩童而言本就是自我中心的抒张。

    谁不想成为英雄?

    家入硝子是个早慧的孩子,很久之前理智就告诉她现在是文明社会,小说电影都是假的,别太幻想过头;可是如果有机会,她当然希望自己可以像小说里超酷的主角一样有跌宕起伏的人生。

    哪个小孩没想过天下第一啊?

    从前她的人生是一眼望到头的普通,直到转机出现在她面前。成为她生活中一部分的咒灵、藏匿在角落之中的提着傀儡线的总监部、她的能力,一切的一切都在呼唤着她。

    这是一条注定危机四伏的路。

    还记得那个出了车祸的咒术师吗?看到旁边狰狞可怖的咒灵了吗?暗网这种东西闻所未闻吧、小孩子牵扯进去的话可能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哦?

    所以你的选择是?

    其实根本用不上犹豫。

    如果没有选择、命运注定、自己无力挽回,那么硝子会顺从事实、保全自身,她会做一个冷淡的旁观者。

    但选择摆在她面前时,女孩毫不犹豫地踏上那条小路。

    她听到心的呼唤,有声音在告诉她,快走,你想要的就在前面。

    ——面前有一只手。

    家入硝子原本跪坐着,这时候直起身子,抓住了稻川秋的手,迫不及待地道:“我可以吗?”

    “要做好防护措施,”稻川秋面不改色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家入硝子有种奇妙的、自己被当成了一只鸟顺毛的感觉。

    她遵从本心、脱口而出:“那我可以拜托你吗?”

    “喂喂,你这家伙不要得寸进尺、小秋连自己的作业都不做,还帮你——”五条悟抽空出声。

    “当然可以,”稻川秋说。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

    “啊?啊?啊?重女轻男?!小秋,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他果断拉上了夏油杰,组成“伤心男子组”,大喊,“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夏油杰表情微妙。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过分耳熟了?

    稻川秋对此毫无愧疚之心:“重女轻男是理所应当的呢。”

    她对女性更加偏爱——指的不是性向——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有什么不对吗?首先她也同样是女生,对同性更加信任、更加友好是理所当然的吧?其次,或许一些封建家族还保留着封建的思想,认为女性无法承担大任,但在稻川秋看来这不过是老男人为自己挽尊罢了。要不是怕女人超过他们,他们打压女人做什么?——任何打压,本质都来源于惧怕。

    五条悟对这个答案很不满:“应该一视同仁啊!一视同仁!想想杰帮你抄的那些作业!快把良心唤醒啊!”

    稻川秋冷笑:“呵呵,我的良心在字迹改变的那一刻就已经黑掉了。”

    夏油杰微笑着捂住五条悟的嘴,狠狠肘击: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叫你张了嘴!

    五条悟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一坨不可回收垃圾  :“不,我愿意补偿……原谅我……对不起……我的遗言是……”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附耳过来小声:“看来那条水沟真的很深。”

    虽然五条悟的脑袋如同泥石流,哪怕不造谣也会被怀疑曾经摔进过水沟,但这家伙从小在咒术界长大,见识过的世界黑暗面比夏油杰与家入硝子多得多。

    “暗网的话……我出生开始,就有人在上面悬赏过亿了吧,”他漫不经心地说,“现在悬赏已经过十亿了大概。”

    这么庞大的悬赏金,其中不乏一些咒术师被咒灵暴击之后怒而解钱包的份额。五条悟很早就清楚自己的小命被很多人盯着,不过他满不在乎。

    倒是对暗网黑市很早就有了解,因此二话不说承担下了带家入硝子入行的工作。

    “联络通道之后会发给你,到时候你根据索引进入暗网,就可以联系我们了。手机一定要上锁,发信息的时候最好注意周围有没有人。”

    家入硝子听了嘟囔:“像间谍007。”

    “比间谍007危险,”五条悟表示,“我会和总监部里面五条家安插的人手打招呼,对你的监查会出现空窗期,你可以在空窗期训练和交易,但要注意时间。”

    家入硝子还有一个担忧:“我爸妈……”

    五条悟轻描淡写:“我不用安排,总监部的老橘子也会让你爸妈忙起来的。”

    想要控制住珍贵的反转术式,当然不能太过放松,家入硝子的父母很有可能会被转移注意力,避免他们发现女儿身上的异常,久而久之家入硝子对家庭缺少依赖,正式进入咒术界抵抗情绪就会降低。

    家入硝子想清楚这一茬,脸沉了下来。

    好在总监部想不到半路出了个五条悟来截胡,更想不到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能办成这种大事,这才让她钻到了空子。

    未来肉眼可见地有趣,家入硝子心情又好了,她笑眯眯地说:“那之后再联系啰。话说你们为什么帮我啊?是因为我是反转术式?提前拉拢我?”

    五条悟大笑:“如果换了个人,才不帮你呢!”

    人与人之间讲究投缘。不投缘的人,譬如五条悟的族人,他从来看他们没什么感觉;投缘的人,比如稻川秋,比如夏油杰,五条悟第一眼看到他们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赖到底。

    他们这次来本只是看个新鲜,反转术式诶!传说中的反转术式!——谁知道家入硝子这么有趣呢?

    家入硝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大笑起来。

    是啊,如果换了个人,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稻川秋、夏油杰、五条悟,她可不会轻易信这些咒术的话啊!

    时间不早了,三个小孩又依次爬墙跳了出去。本来家入硝子说你们不是贼、现在是我的朋友了,我带你们走正门吧,结果三人的动作快得眼球捕捉不及,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到了墙头上。

    “虽然走正门会很轻松,”稻川秋弯起了眼睛,“可是明显爬墙更有趣吧?”

    她居高临下的笑容淡而真实,仿佛爽朗的风。

    家入硝子不知不觉也翘起了唇角。

    夏日聒噪不已,家入硝子从此拥有了三个朋友。

    第126章 Chapter126与他人结缘

    2003年。

    经过艰难的抗争,五条悟终于争取到了读国中的权利。这位在咒术界呼风唤雨的神子大人,就这样在以后普通的午后背着书包出现在了夏油杰和稻川秋的教室门口。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同学,大家要注意友爱同学,帮助他尽快融入我们兰放国中。”

    特殊的白色头发,璀璨的苍蓝眼瞳,在讲台上介绍的时候不像转学生,倒像是地下偶像开见面会:“Hello!很高兴见到大家~以后请多多指教~!”

    女学生们热烈回应,在他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分别邀请他坐到自己旁边。五条悟却目标分明,盯准了靠窗的女生,走到她身边矜持地敲了敲旁边同学的桌子:“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吗?”

    夏油杰微笑着说:“你做梦。”

    五条悟耸了耸肩,又去找别人,不出意料地全部被拒绝了。

    刚才还满脸期待地邀请他的学生表情也变了,从“哇!大帅哥!”变成了“原来是个图谋不轨的流氓!”。

    小秋啊小秋,你是男女通吃吗?

    他瞟了眼无动于衷、看着窗外的稻川秋,只好跑到另一个角落去,坐下时把书包顺手挂在椅后,大长腿大大咧咧地舒展开,整个人不像是来上课的,倒像是来登基。

    这节课正好上国文,而国文老师就是班主任。知道这位转学生家大势大、背景深厚,班主任对他嚣张的姿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五条悟也没有故意捣乱,一节课顺利上完。

    “叮铃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之后,学生们都离开了座位。一小半是好奇转学生的样貌和背景、跑去围住五条悟了,大半则和往常一样,簇拥向稻川秋的位置。

    “啊啊,真是受欢迎,不是吗?”

    五条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热情过头的学生,忽而听到有人这样说。

    “明明也很普通吧……结果莫名其妙那么受欢迎……哼,也就是在这种小地方有点姿色,去到大城市的话马上就会发现自己不过是底层而已——”

    五条悟漫不经心看过去,只见发出如此嫉妒之语的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眼神复杂地看向被人群围绕的身影。

    稻川秋像是人群中天然的发光体,像划过漫长灰夜的空中璀璨的流星,仿佛荒原上忽而偶遇的一簇熊熊的野火。

    她并不十分漂亮、也从不表现出惊人的才能。然而看到她的那一刻,会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继续投放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从国小到国中,稻川秋身边始终有许多人拥簇着,甚至传言学校内有她的后援会,喜欢她的人、大胆追她的人不胜枚举。每天打开储物柜,从缝隙里塞进去的情书翻涌出来都能把她淹没。

    有喜欢她的人,当然也会有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她长得很好看吗?她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从嫉妒这种负面情绪中诞生出的咒灵,又弱小,又强大。弱小到它可能一生蛰伏,强大到它可能在某一刻忽而暴起,吞噬掉扭曲的宿主。

    人群的嗡嗡声还在持续作响。“五条同学从哪儿转学来的呢”“别的城市有什么特殊的风景”“白色的头发真漂亮,是不是遗传?”,以及小声的自嘲的不甘的,“其实也就这样嘛,这么普通,不过如此,如果是我的话——”

    五条悟托着下巴,突然轻快地出声:“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样?”

    “诶?诶……嗯……”

    被他从人群中揪出来的男生一下子止住话头,支支吾吾着将脸憋成了猪肝色。

    五条悟敲着桌子,漫不经心道:“说实话根本搞不懂你在嫉妒什么。嫉妒我的白头发?嫉妒我有钱?还是嫉妒我是转学生?”

    “你也一样……有什么好嫉妒的呢?因为小秋受欢迎?因为小秋比你漂亮?还是因为小秋方方面面都比你好?——好吧,我道歉,拿你来和小秋比,真是彻彻底底的侮辱呢。”

    另一个被他抓出来的女生面色惨白。

    在看到连瞩目的转校生第一选择都是坐到稻川秋身边后,强烈的不满和嫉妒让她忍不住在人群中发表这样极端的言论,试图找到和她共鸣的人、当然、如果转校生也能赞同她就再好不过了。

    可谁能想到五条悟是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性子?

    他可不会顾忌什么,想说就说了。反正他给这学校捐了两栋楼呢!白发少年甜甜蜜蜜地说:“难道你们以为说几句话就能改变你们的处境吗?还是说觉得说说这些话也没关系、反正只是口头上讨点便宜?”

    他指着男生和女生的肩膀,语气森然:

    “看不到吗,它们的口水滴到你头上了哦。”

    明明知道是假话,被他指着的人却脸色煞白,恍惚间好像真有怪物张开狰狞大口,在他们口上垂落涎水。

    在背地里说着他人的坏话、把阴暗的心思塞在隐秘的角落中抒发,日本人讲究委婉和含蓄,其实不过是恐惧着扑面而来的诘问和风暴。

    在众人鸦雀无声中,两人冲出了教室,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敢回来了。

    罪魁祸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最擅长自说自话:“来到新学校,好陌生好害怕,所以果然还是要拜托同学带我去逛一下校园吧~”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给他分出一条道路来,简直像是摩西分海。

    他顺利走到稻川秋面前,高高兴兴地说:“小秋,求求你带我去参观校园——”

    “这种事情何必求呢,”夏油杰微笑着架起了他的肩膀,“我来就好,大家继续聊,哈哈哈。”

    说着挟持着白毛往教室外走去,稻川秋知道他俩肯定会大打出手——哥俩的老保留节目了——便懒得跟上去,重新和围上来的同学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夏油杰拖着五条悟走到没什么人经过的地方,这才把他放下,举起拳头道:“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在五条悟出现之前、甚至班主任说今天来了转校生的时候,夏油杰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小伙伴!

    而且在此之前,五条悟半点端倪都没有漏……也不对,三天前他们分开的时候这小子说会给他个惊喜——可这是惊喜吗?是惊吓吧!

    夏油杰没好气道:“你有读国中的必要吗?你罢工之后没事干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五条悟惊喜道,“单人游戏全部都打过一遍了没意思、最近的咒灵数量也变少了,好无聊啊!”

    夏油杰真想穿越时候把他塞回三年前。

    当时天天喊着自己忙得要死的到底是谁?

    他甚至后悔起自己当初给这家伙科普劳动法了。忙啊,忙点好啊,这样五条悟就没空来上什么国中了——要知道他忍了三年,好不容易国中的时候和稻川秋同班、还顺利把村上英和踢远了点,谁知道这时候来了个五条悟!

    夏油杰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终于没忍住放出了咒灵,一只能够飞行的蝠鲼漂浮在他身边,在他的心念驱动下快速扩张,最后承载两个小少年的重量。

    “上来!”他黑着脸爬了上去,高高在上地瞪着五条悟。

    五条悟当仁不让地跳上去,两人在咒灵上就忍不住互殴,等咒灵飞到了荒凉无人的地带,更是打了个昏天暗地!

    “咚咚咚咚咚咚!”

    “轰——!!!”

    一发苍狂暴地擦平了荒地上仅存的野草,留下深深的沟壑,咒灵吐出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天空变成明黄。

    两人互相将对方的精力耗尽,气喘吁吁地躺倒在草地上。

    刚刚经过火焰灼烧的土地留有余温,暖烘烘地托着他们的背。夏油杰剧烈喘气,看着天空,黄昏已经到了。

    “……下午的课怎么办?”他们好像逃课了。

    五条悟满不在乎:“我给学校捐了两栋楼。”

    夏油杰:“……”拳头突然自己硬了起来。

    飞鸟在空中掠过,同步在地上落下阴影。两人漫无目的地聊了一会儿,夏油杰才道:“所以你为什么要突然来读国中?”

    五条悟没有读国中的必要,这不止是说他的家世如何如何显赫、他未来的职业和普通人多么多么不相干,而是说他本身的学识水平已经超过了国中生的需求。

    作为古老世家的唯一继承人、现行家主,五条悟从小经历过的、学习过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够理解运用。所谓的基础知识,六眼配合上他的脑子,不需要长久的重复的学习,他看一眼就能够理解、就能使用。

    在这种情况下,上国中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完全无必要行为。

    五条悟的语气散漫:“你们不也在上国中吗?”

    夏油杰却加重语气:“我们和你不一样。”

    托五条悟的福,他和稻川秋没有暴露在总监部的视线之下,而这也代表了他们平静的生活没有人来打扰。

    如果可以持续地隐瞒下去,夏油杰甚至能按部就班地读高中、考上大学、找一份普通人的工作。

    ——和五条悟从小开始祓除咒灵、未来也注定会成为咒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不同,夏油杰的人生不是只有咒术界的。

    他们翻进家入硝子家的后墙,说我们是你未来的同伴的时候,夏油杰看到的是从前那个在河堤上茫然前行的孩子,他想的不过是伸出手拉家入硝子一把——他从没想过自己成为一名咒术师。他早就在五条悟身上看到了咒术界的残酷:想想吧,用“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理由来压榨一个和他同龄的孩子的总监部,其下根深蒂固的咒术界会是什么好角色?

    除此之外,夏油杰也敏锐意识到,稻川秋并没有加入咒术界、成为一名合格牛马的欲望。极大的可能中,她会升学,从国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其他可能的世界里。——绫子奶奶是这样希望的,他并不怀疑稻川秋会这样做。

    如果夏油杰选择进入咒术界,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和稻川秋分道扬镳,哪怕还是可以常常见面,可频率必定会减少。——少年早已经习惯了生活中另一个人的存在,如此突兀的一场割离,怎么能不让他抗拒、痛彻心扉?

    夏油杰道:“你来读国中,很可能会让总监部严查学校内的人,这样我和小秋都会受到很大的限制,增加身份暴露的风险。”

    “不管是对你推翻总监部的计划,还是对我们未来的生活,都会造成极大影响。”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冷酷:“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你回去说,你心血来潮的兴趣已经打消了,什么国中不国中的,你已经打算退学了。”

    五条悟耐心听完了他的话,说:“我已经捐了两栋楼。”

    “……”

    五条悟道:“我原本以为我可以把你们的情报藏得很好的。”

    夏油杰原本感受着土地的温暖,心情有些放松,听到这话,霍然坐起!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条家出了叛徒,”五条悟冷冷道,“虽然只偷走了少量的情报,但关于你的,‘咒灵操使’现世的消息已经在暗网上流传。”

    夏油杰喉咙发干:“那……”

    白发少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容灿烂:“啊呀,放心吧,杰,关于你们的事,我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你们的具体身份和名字。”

    “所以没有人知道是你们。”

    他说到这里,有些得意洋洋了,于是马上就开始炫耀:“我可没有只想着来见你们。这三天里我把五条家洗了一遍,总监部被吓得半死,派人来五条家打探情况,我晾了他们半天,中途还出去轰了两只咒灵,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得到消息,吓得魂不附体,哆嗦几句就走了,回头我……”

    他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说:“整天面对这群人的嘴脸,真的好烦。啧。所以我才迫不及待想来见你们——本来入学还得等一个星期,我就又加了一栋楼——如果每天都能见到你们就好了。”

    夏油杰耐心听着,打量着他的表情,忽而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地上。

    然而这次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心神放松,打过一架后的疲累感慢慢从骨头里涌出来,翻滚进他的五脏六腑。

    “……很累吧?”

    五条悟漫不经心道:“其实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对不起。”

    五条悟躺在他旁边,耸肩道:“怎么突然道歉?是因为上次你把冰箱里我的大福吃了,还是因为你偷偷删了我的游戏记录,还是因为你一个人独占了小秋的所有注意力?”

    “冰箱里的大福本来就是我买的,什么叫你的。游戏记录是你活该,你也删了我的。小秋……”

    夏油杰苦笑起来:“你如果一定要拿这个来转移我的注意力,那我可就真的把话揭过去了?”

    “……”

    五条悟说:“没关系。”

    接着他又飞快道:“不过老子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反正没有你们老子也一样过,祓除咒灵又不是干白工,薪金也够多,够我吃一年喜久作的大福。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退学好了。”

    他只是想卖一卖可怜,让小伙伴知道自己很惨。

    却听到夏油杰轻轻地说:“……但是我们是朋友啊。”

    他们都是天才、是世人难以理解的存在,于是在人群中他们能够交流的只有彼此。他们是彼此特殊的友人,没有对方也不会对生活造成影响,然而在朋友忙碌孤独的时候旁观,就好像是一种对友谊的背叛。

    夏

    油杰原本对五条悟突然到来、总监部可能发现他们这件事感到烦躁。然而听到五条家出现叛徒时他愣住了。

    他后知后觉想起五条悟的日常,

    五条悟比他大不了多少,他们同岁。但在五条悟接下总监部的人物忙碌的时候,夏油杰和稻川秋正在看着电视、吃着红豆汤、讨论着假期去哪里玩。他们明明是一样的,却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这不是因为他和稻川秋低调,而是因为五条悟帮他们两个隐藏了信息。

    如果不是与五条悟相识、被科普了咒术界的相关,按照他们当初作战小分队的过家家一样的抓怪物活动,早晚有一天会引起总监部的主意。

    总监部至今没发觉他们的存在,五条悟在这其中发挥了主要作用。

    而他们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夏油杰的心难以割舍任何一个选项地徘徊着。

    一方面,他想着就这样站出来,和五条悟一起面对咒术界的风暴好了;另一方面,他的心又焦急地告诉他,别冲动,你的冲动会让你和重要的人分道扬镳。

    夏油杰意识到,不知何时开始,五条悟和稻川秋已经取代父母,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们很重要啊。

    家人这种东西是自己定义的。夏油杰认识到这句话的含义时,却不得不开始彷徨自己该如何走下去。

    “我——。”

    他张口发出一个音节,又马上闭紧了嘴。

    还是多思考一会儿吧。

    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和他一起不说话,沉默的呼吸声如同海水中的泡沫。

    黄昏下鸟影绝迹,月亮出现在天穹的一角,原本被烘得火热的土地逐渐降温,夜风吹拂着,世界变冷。

    夏油杰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

    “咚、咚、咚、”

    不,不是他的心跳,而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有人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的手指像是鸟的羽翅,柔软得让人想哭。

    飞鸟啊,你可以指引我方向吗?

    “你看上去很纠结,”她轻声说。

    “……是的,”他喃喃。

    他没有睁开眼睛,黑暗之中,他有了诉说一切的冲动。他遵从自己的心,那些藏在心中的似乎本该被带进棺材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一只手从他的心中勾了出来。

    “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又想帮悟……如果我能帮上他就好了,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能顺从我的心意就好了。

    可世界从来都和我说,不可以。

    少年无章地诉说着,身体微微颤抖。

    夏油杰还记得父母第一次离开兰放、前往东京时的情形。

    那时候,父母觉得他的病已经好了,虽然还有复发的风险,可如果其实已经彻底好了呢?要知道,东京的资源更好,孩子去了大城市也能得到良好的教育、未来更好地发展,而留在兰放,肉眼可见这里是落后而贫瘠的。

    母亲犹豫不决,最后蹲下来问他,是要和父母一起去东京,还是留在这里?

    “如果去东京,那就每天都能和妈妈在一起;如果留下来……那可能以后见面的时间就会少很多。杰,我可怜的孩子……”

    妈妈抱着他轻轻啜泣。

    夏油杰却感到无比的冷静。

    “我要留下来,”他说。

    这是他做的第一个足够改变他的人生的决定,说出口看到母亲错愕的表情时男孩感到一种邪恶的快感。其实母亲早就抛弃他了不是吗?在他哭着倾诉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对着他先是哄说怪物不存在后来直接说他是在幻想,最后干脆冷冷地说求你了你不要再说谎了好不好的时候、又有邻居上门抱怨他说胡话后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的时候——

    妈妈,现在又用这样可怜的眼神看着我做什么呢?

    父母毅然去了东京,后来回到兰放的时间越来越少。时间长了,夏油杰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淡薄。

    可他还是固执地想我的选择是对的,而且我以后再也不怕任何选择。我只要选我最喜欢的那条路走就行了。

    可是世界在他面前分开两条路,无论走哪一条,余生的关于自己没有走另一条路的悔痛都将伴随他的一生。

    夏油杰很聪明。聪明人总是想得很多。

    想得越多,负面情绪就越多。

    稻川秋低头看着他的脸,歪了歪脑袋。

    “你好像很笃定我不想进入咒术界。”

    “……是的,我看得出来。”

    夏油杰当然看得出来。稻川秋这个人有时候也挺好懂,毫不吝于展露自己的喜恶。于是夏油杰看得出来,她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她希望能过得低调,做背后的操盘手。

    而他如果准备进入咒术界,咒灵操使的术式暴露,他身边的人绝对会被检查一遍,为防万一,她很可能怂恿绫子奶奶搬家。

    而搬家之后,她很快就会有新的人追随,他则逐渐远离她。

    一想到这里,夏油杰就觉得肺腑发闷。

    几年前的设想、他们一直同伴,从国小到国中到高中到大学的设想,竟有被打碎的可能。

    他知道稻川秋做下决定后不会被改变。

    此刻,却忍不住哀求着询问。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少女的手掌覆住他的视野。他像是看到一片冰冷的陨石夜,浑身发冷。

    忽而,他的脸颊被一点温暖的感觉拂过。

    她穿着的羽织袖子在他的脸颊上飘走。

    她的声音回暖如同破冰的洋流:“是的。你猜得没错,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进入咒术界。”

    稻川秋的能力并非咒术,这意味着进入咒术界对她而言没有益处。

    她真正需要做的,其实是跟着自己力量的索引,带动着那些“世界”的到来。

    这些年里,她能够感受到灵魂与世界的共振。冥冥之中,她意识到她必须回应这些共鸣,直到它们同频,那个时候,她才能得到自己转世之前所求的成果。

    可是,一切达成之后呢?

    是留在这个世界,等待着故人的到来,还是世界融合,就这样望着对方的面庞微笑,又或者她离开这个对她而言熟悉无比的地方,回到从前?

    没有答案。稻川秋只好尽力回避着和这个世界发生牵扯,从一开始就不要加入咒术界、不要认识太多人、不要结下太多羁绊……

    可这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绫子奶奶、夏油杰、五条悟……

    所以,一定曾有人告诉过她,不要怕,不要畏惧和他人结缘。

    ——我笃定我会在你的心中有一席之地,既然如此我期望你随着你的心奔跑,不要因为我而停留在原地被迫孤独。

    稻川秋忘记了从前,然而曾在她生命中路过的人在她灵魂上留下的痕迹却从不曾被抹去。它们如雷贯耳地在她的世界中永恒。

    从此她不再畏惧着与他人结缘,不再畏惧他人投诸在她身上的情感  。

    于是她叹息:“但那也只是‘一开始’了。”

    她拿开了手,少年的目光没有了阻隔,直直落在她身上。

    在一片璀璨的夜空中,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神明不忍信徒的痛苦,俯临尘世抚摸他的发顶。

    她的眼睛像暴沸的月亮,她的面庞如同水流中的不定,她耳边的符文耳饰映出金色的光斑,像坠落的星辰。

    “走吧,”她轻轻地告诉他,“现在,你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第127章 Chapter127合作愉快,合……

    “——小秋能不能看看我?”

    静默之中,五条悟突然出声。

    他仿佛躲在床底的丈夫一般,终于忍受不了自己被忽略,幽幽道:“我也很难过啊——快点安慰安慰我——”

    稻川秋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苍蓝之瞳中,她的影子倒悬仿佛天穹中的月亮。

    半晌,少女伸出手一视同仁地也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嗯你也辛苦了。”

    柔软的感觉像是星辰的照临。

    他的脸皮好像在发烫。……等等,堂堂六眼,怎么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脸红啊!他挪开眼睛,欲盖弥彰地大声嚷嚷:“太敷衍了!”

    夏油杰并肩躺在他旁边,闻言给了他一肘,皮笑肉不笑道:“嫌敷衍的话你就走啊!”

    虽然他想通了以后去读咒术高专、和五条悟一块并肩作战,但这不代表他对这臭白毛不打一声招呼就跑来的事毫无芥蒂。

    拜托,五条悟是什么人,这家伙最擅长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地达到目的,有他在身边,他好不容易独占的目光又要被分走了好吗!

    他真心实意希望明天五条悟就退学跑路。

    五条悟偏偏不如他心意,笑嘻嘻道:“不要这样对我啊。我好柔弱的。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说着他伸出手牵住少女的袖子,稍微用力让她坐了下来,再娴熟地滚了滚,把脑袋搁在她的大腿上。

    他的六眼倒映着她居高临下的眼睛,半晌,少年由衷地感叹:“好漂亮。小秋,我好喜欢你。”

    稻川秋:“……”

    夏油杰:“……”

    稻川秋淡定地把他的脑袋推到地上,咚的一声,这家伙脑袋真硬,她斩钉截铁:“咬他!”

    夏油杰狞笑着放出咒灵:“混蛋受死——!!!”

    丑陋的咒灵从空中钻出,狠狠地咬向白毛。噼里啪啦,轰轰隆隆,草叶乱飞,泥土翻覆。夜空之下,黑白双煞又杀了起来,幸好这里荒无人烟,否则明天新闻头条就会是,【疑似外星人?——军方大型武器试验!】

    五条悟说是来上学,实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周五天的课,他能来三天就可以算出勤率高了。

    “没办法,”他一边扫地一边抱怨,“咒灵又不会只在周六日冒出来。上着上着课出去打咒灵不太合适吧。”

    “也不对,”他突然异想天开,“如果我安排一个人,在我上课的时候推开教室的门,说悟李嘉图快走,出大事了,世界需要你去拯救——你觉得怎么样?想想萝卜们的反应,肯定超级有趣啊!”

    夏油杰在他旁边甩着扫把,满脸无语:“首先,你不姓李嘉图,其次,这种片段涉嫌抄袭了,真的放得出去吗?最后,不要随便把同学喊成‘萝卜’啊!”

    五条悟给总监部的人取外号叫橘子也就算了,他什么毛病,还把同学叫成萝卜?夏油杰和他聊天久了,常常生出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每天坐在萝卜堆里,久而久之不知道怎么面对一群同学。

    五条悟不服:“叫萝卜怎么了!无害、扎堆、挤都挤不进去,萝卜这外号多正确。”

    他至今坐着的位置都还离稻川秋很远。上课的时候大少爷只能无聊地趴在桌子上看人,下课的时候想要挤过去,结果别的同学比他还快,拥在稻川秋身边,要不是他有六眼,恐怕连人的发顶都看不见。

    夏油杰指出:“你这是怀有偏见。”

    五条悟完全不掩饰:“没有偏见就不是人了。”

    接着冷笑:“不如你跟我换位置,这样我就不叫他们萝卜了。”

    夏油杰连忙表示:“你还是继续叫吧。喜欢的话叫成洋葱也没关系。”

    “哇这不太好吧,真不愧是你诶怪刘海,居然舍得把同学叫成洋葱。”

    “明明是你先叫萝卜的!”

    “是你太假正经了!”

    两人说着说着语气不善起来,话不投机半句多,对视一眼,默契地举起扫把,开始线下真人快打。

    “咚!咚!咚咚……”

    稻川秋嘴里叼着冰棍、手里还抱着两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遭受了龙卷风摧毁停车场、乌鸦坐飞机等等招式摧残的教室。

    被摆好的桌椅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从扫把里打出来的翻飞的竹条,窗户大开,风把纸页卷得到处都是。

    “哗啦啦——”讲台上的书被不断吹过。

    “……”她冷静地出声,“你们还记得今天是你们值日吗?”

    五条悟举起手里的杆子,快乐地回答:“这就是我拿着扫把的原因啊!”

    夏油杰聪明点,果断把被祸害得只剩杆的扫把扔掉,抄起旁边的垃圾桶:“我正在等他把垃圾扫进来。”

    五条悟大怒:“真是险恶的小眼睛!明明是你先动手的!居然还把垃圾桶抢走了吗!?”

    夏油杰呵呵一笑:“那不然呢?谁的速度快就是谁的。”

    两人开始就“凭什么谁速度快就是谁的”“垃圾桶是班级公用”“反应那么快绝对是提前想好了险恶的计划”“你抢垃圾桶你不要脸”“你不要脸”“你不要脸”“反弹!!!”开展小学鸡式斗嘴。

    稻川秋:“……”

    稻川秋气笑了。

    她一只手抓着没吃完的冰棍,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两根没拆封的冰棍,宣告:“你们的冰棍被没收了。”

    今天卫生轮到夏油杰和五条悟值日,但看在以前她值日时两人都会帮忙的份上,她也意思意思帮忙整理了桌椅,接着表示去买冰棍吃,可以给他们带一根。

    谁知道她才走没多久,回来一看,教室已经变成了垃圾堆。垃圾堆里钻出一黑一白,脸上脏兮兮的,当务之急居然还是打架。

    稻川秋迷之代入了推开门发现家被宠物毁掉的主人,又气又想笑,为避免心软,赶紧转头走了。

    两个举着扫把杆子殴打对方的男生这才反应过来,发出惨痛哀嚎:“不要啊——”

    他们的冰棍!

    两人不走寻常路,跳出窗户就想去研究逝去的冰棍,然后被骂得垂脑袋。

    “不许跟着我!”女生回头笑骂,“把教室恢复原状,我可不想明天没有教室上课。”

    不知怎得,对于没有教室上课这事她好像适应良好。不过身份定位似乎不太对……稻川秋若有所思,无视了身后两道定住的脚步,轻快地走了。

    期间还听到身后夏油杰不安心的嘱咐:“就算不给我们了,你也不能自己吃光啊!太冰了!你找个地方扔掉吧!”

    五条悟更大声:“不如先把它们给我吃了,这样我就有动力整理教室了——”

    “……”

    夏油杰勒着他脖子,他卡着夏油杰胳膊,两人互不相让,保持着别扭姿势一拐一拐地翻回了教室。

    “……”

    “啊,”五条悟呆滞地出声,“这是垃圾堆吗。”

    夏油杰:“这是我们的教室。”

    “原来如此,我们的任务是把垃圾堆变形成教室对吧?”

    夏油杰举起铁拳,捶了一下他脑袋,皮笑肉不笑:“是复原。快点动手!”

    他放出了咒灵来帮忙,五条悟垂头耷脑地开始动手。

    值日这种东西,五条大少爷以前可是从来没做过。现在动起手来发现复杂繁琐得不行,大少爷却新鲜感遍地得转来转去。

    夏油杰一边整理一边忍着他动不动拨弄这个,手欠地敲打那个,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没见过这些东西吗?”简直幼稚得让人想翻白眼。

    五条悟戳着教室一角的劣质地球仪,漫不经心道:“我什么都见过。不过,从这种角度来看它们是第一次。”

    夏油杰顿了顿,语气粗鲁:“手脚快点!绫子奶奶说今天给我们煮红豆汤。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她肯定会放很多糖的。回去晚了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杰说话真像妈妈桑——”

    五条悟拉长了声音。

    两人加快了动作,将被他们的力量毁得凌乱的教室慢慢整理回原有的模样。夕阳西下,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投射出的拉长的影子,与普通的少年别无二致。

    稻川秋看着手里的两根冰棍。

    什么?不吃冰棍、将它们扔进垃圾桶里?

    不行,太浪费了。

    考虑到她回来的时候冰棍已经融化了一些,稻川秋想了想,嘴里叼着一只,手下干脆利落又拆了一只,张开嘴,哇呱。

    ——这下她嘴里塞着两只冰棍了,可还剩一只。

    好冰,好冰。

    正当她面不改色、准备再拆开包装的时候,墙头传来了一道声音。

    成熟、低沉、漫不经心,真实情绪被压制得极深的声音:“躲着吃冰棍?”

    稻川秋听到这道声音,眯着眼睛慢慢抬起头,出乎意料地没有咬住满目余晖,只见本该泼洒阳光的地方被男人壮硕的身影挡住,他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目光如猎豹一般,捕捉到她的踪迹之后干脆利落地跳下来,地心重力似乎对他没有任何作用,男人身形先是一矮,接着飞快拔高,走到她面前时,肉眼可见比她高了一个头。

    稻川秋嘴里还塞着冰棍,舌头被冻得发冰,想了想,干脆举起来剩下的那只,问:“唔唔唔?”要不要?

    “小孩吃的玩意,”他嗤笑一声,倒没拒绝,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唔唔唔唔唔唔?”她嘴里还塞着冰棍,说话时含糊不清。

    “路过,刚好想起来这是你的学校。”他倒是接得很顺畅。

    “唔唔唔唔唔。”

    “毕竟是你的学校,来看看很正常吧?毕竟你可是我的‘合伙人’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男人肩宽腰窄,身材高大,黑发利落,面庞棱角分明,气势汹汹,一双眼仿佛野兽一般,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猎物虎视眈眈,叫人难以直视他的目光,嘴角处的一道疤为他增添**气质,走动时不羁的姿势散发着“我不好惹”的气势。属于是走在路上会被行人退避三舍的存在。

    但现在走在女生旁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却又显得融洽。

    因为他甚至能听懂她在唔唔唔个什么东西。

    稻川秋的舌头发着冰,又舍不得冰棍融化,便含糊地和他聊天,两人一块走向学校的大门,接着她猛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翻墙进来的。就刚才那个地方。”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他听懂了,耸肩:“你也没说啊。我还以为你就想走大门呢。”

    他突然眯起了眼睛,俯身靠近了她,盯着她的眼睛:“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合伙人拿不出手,得避嫌?”

    “唔唔唔唔。”

    稻川秋终于解决完先前那根冰棍,她舌头发僵,慢慢地道,“我是怕你一走过去,就被校警叉到地上。”

    不仅会被如临大敌地防备,还会被喝问你是哪来的、翻墙进学校干什么、你不会是在逃通缉犯吧。没办法,禅院…伏黑甚尔就是有这种让人怀疑的本事,如果社会小新闻拿着他的照片造谣(也不算造谣)说“这是个连环刺死86人的杀人犯”,坐在电视前的观众绝对会坚信不疑并把这张脸铭记于心。

    伏黑甚尔对此不屑一顾:“凭他们也想抓住我?”

    还把他叉到地上。

    稻川秋:“唔唔唔唔唔。”

    他们当然没这个本事。

    伏黑甚尔何等人物?

    咒术界将“天与咒缚”定义为“牺牲某一部分力量,换取另一方面强大的力量”。伏黑甚尔就是天与咒缚,他没有丝毫的咒力,却拥有绝对的**力量,这使得他能轻松打破人类历史上的任意一张运动记录。然而,这位天才运动选手点歪了技能点,没去练田径、跳远、游泳……他只学了一件事。

    那就是杀人。

    非要笼统一点概括,他还杀咒灵。

    他曾是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禅院的族人,但因为本身没有咒力,自小被禅院定义为不配为人的无用者,受到无视和霸凌。后来,这位“无用者”把家族上下打了一遍,叛出禅院,从此以接取暗网上的悬赏为生,不久就因手段酷烈、实力强大而被称为天与暴君。

    在他手下死掉的人和咒灵不计其数,男人单是站在那里,就能嗅到他灵魂的血腥气和向下腐烂的味道。

    他和稻川秋本不该如此娴熟,他们看上去是两个世界的人。

    回溯过往,他们最初也真没有在现实见面、而是通过暗网交流。

    暗网除了各种杀人悬赏,还有人发布情报、潜伏等人物,穷极无聊时,稻川秋会进入暗网冲浪。

    首先是一些摆在明面上的情报消息,主要涉及国内,比如说总监部又发现了什么什么人才、五条和禅院又怎么怎么掐起来了、某某议员被谁谁谁杀了……

    接着是一些深层次的、需要付费的信息。

    稻川秋扫了一眼简陋得一踹就倒的安全架构,果断给自己省了一笔钱。于是不久她就知道了更多秘闻,这次信息涵括的范围扩大到了全世界,于是诸如美国某某议员的私生子和谁谁谁联姻了,意大利某某势力突然崛起了,国内的横滨不安生了……

    稻川秋的目光定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嗯,熟悉。

    但不是来自灵魂的熟悉,而更像是……边角料的、被她随意一瞥记住的熟悉。

    也许是线索。

    稻川秋毫不犹豫发布了多条悬赏,赏金优渥,内容却不算难——只需要前往某个地点,确认某个组织的相关信息就可以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纵使这悬赏简单得一看就有陷阱,还是有不少人果断接了,出动去执行任务。

    他们谨慎地到了目的地侦查一圈,发现没什么问题,倒是真得了不少情报。这群人回到暗网老老实实把情报传上去,看到对面接受成功时,心理松了一口气——这下没问题了,他们只用等赏金到账就行了。

    问题大了!

    他们的赏金没有到账!

    发布悬赏的账号好像喝了假酒一样,前头才定下赏金的数额,后脚就不认人,口口声声“我从来没发布过这种东西,我被盗号了!”,无论如何也不承认自己干过的事。

    老实完成了任务的人火大到不行,哪有这样玩的?用被盗号的理由白嫖我们干活?把我们当傻子

    吗?暗网那么容易被盗号,岂不是我们所有人的真实身份都能被轻易翻出来?放什么狗屁!

    当即有人下了悬赏,要求找出这个账号主人的真实身份。

    账号主人第二天就销号了,据说这老哥在现实里也销号了。

    被白嫖了的人还没来得及出一口气,又有几个被白嫖的人冒出来发帖子。

    “被白嫖了!求问如何追回赏金……”

    “什么,你被白嫖了?”

    “你也被白嫖了?”

    “你们都被白嫖了?”

    “……”

    他们后知后觉感到恐惧,握着鼠标的手僵住,后背的白毛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如果这荒谬的借口居然不是谎言,如果所谓的盗号居然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人掌握了暗网的底层结构,他们所以为的账号隐私和真实身份……可能都已经被扒了个干净!

    意识到这一点后,暗网人人自危,一时间几乎没有人敢出头。

    伏黑甚尔就在这时候大大咧咧地冒了出来。

    彼时他才脱离禅院家不久,虽然离开之前不客气地卷了不少咒具和钱,但他花钱大手大脚,不多时就把钱花了个精光,再没有入项就得去睡垃圾桶了。

    这小子斟酌了一下,干脆重操旧业,上了暗网,准备接几个悬赏,搞点钱花花。

    然后他发现。

    ……天杀的,怎么没悬赏?

    他记错网络入口了?还是说大家都改邪归正了,生怕不小心杀了别人?

    少年蹲在网咖里,瞪着破旧电脑的屏幕。

    啊。他漫无目的地想,早知道昨天就不押8号马了……这样他好歹还有钱吃顿饭……

    稻川秋的聊天框就在这时候出现在他屏幕上的。

    【拜托了,接悬赏吗?】

    暗网内随意接入其他人的聊天窗口,不仅是技术难关,更是行业内一项大忌。但是稻川秋实在没办法了。

    天哪,这群人怎么突然长脑子了?她等了三天都没有人接她的悬赏,最后只好主动出击,找了一个IP定位在破烂网吧——这意味着电脑对面的人缺钱、初出茅庐、好骗——的账号,循循善诱。

    伏黑甚尔看着聊天框中不断跳出的信息,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从不是禅院家的慈悲,而是他那野兽一般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快,答应她。

    他接下了这一单,任务完成得快速而完美。

    稻川秋付钱了。

    ——是这样的,她终于意识到,哪怕是竭泽而渔,这条河泽也已经被她挥霍殆尽。意思是被她霍霍一遍之后,已经没人敢接她的悬赏了。哪怕她盗号都不行。

    现在老天给她送来一个好打手,怎么说也该留住吧?

    盗号这招不行,她还有别的办法嘛。

    稻川秋利落地将一笔钱从一个虚拟账户转走,微微一笑。

    既然都混到这份上了,就应该做好黑吃黑的准备了吧?

    伏黑甚尔作为她在暗网找到的最好用的工具,这些年一直和她保持联络,但接了几单之后,天与暴君不再要钱,而要求她帮忙筛选合适的能够接取的悬赏单子。

    【不要钱?你戒赌了么。】

    【连这个都知道么……我在你面前如同透明吧。既然如此,同你合作又有何不可。】

    被人窥探到自己的真实身份,暗网上针对此烦恼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直接把对方杀了。

    擅长杀人的天与暴君却兴致勃勃地给出新方案:【你做我的合伙人,我的赏金分你一半,怎么样?】

    【市面上普遍佣金是十中取一。你给得太多,让我怀疑你图谋不轨。】

    【我能图谋什么?】

    电脑另一端,稻川秋挑起眉毛。

    【传闻里天与暴君眼里只有钱,我现在怀疑你被人盗号了。】

    【你上过我的号了么?】

    【这个倒是没有。】

    【传闻只是传闻而已。不要说废话了。你同不同意?】

    【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找我合作。】

    【不用明白。】

    伏黑甚尔倚在靠背上,姿势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绷成固定的形态,他的眼珠死死定住在屏幕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执着。

    ……或许是因为在他叛出家族,举目无归、在如同荒原的网络中漫无目的地流浪时,忽而有人看见了他,找到了他。

    用随意、散漫、无尽诱惑的语气问他。

    【拜托了……?】

    屏幕边,稻川秋支着下巴,滑动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会拒绝,给杀手当合伙人什么的……绫子奶奶听了一定会尖叫着说“这是个梦!”的。

    但前不久她见过了家入硝子,与此同时暗网也越来越重要了。

    【好,】她敲打键盘,【合作愉快。】

    【合伙人。】

    ——这就是他们相识的开端。

    第128章 Chapter128我这张底牌

    伏黑甚尔原名禅院甚尔,但一开始在暗网上认识的时候,他是无名。

    【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吧,】他懒散地道,【前脚知道我名字,后脚就被我送上天。没这种认识的必要。】

    在稻川秋放弃霍霍暗网之后,原本风声鹤唳的亡命之徒们又起了心思,黑市重新兴盛起来。伏黑甚尔接了几个悬赏,很快名声鹊起,但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稻川秋赞同他的说法:【确实,不过是萍水相逢,没什么必要过多来往。】

    伏黑甚尔:【啧。】

    伏黑甚尔:【其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告诉你我的真实来历。】

    网络给人类带来了极大的生活便利,但同时,它的弊端也十分明显:纵使能够实现实时交流、对方的意思平铺直叙,隔着屏幕也只能感到冷冰冰的虚无。

    如果他们面对面就好了。面对面,就能够通过对方的呼吸、心跳、脉搏、眼神,等等等等无法掩饰的特征来揣摩对方的心思。

    而不像是现在这样,对着冰冷的文字感到无力,明明他的拳头可以徒手捏死一级咒灵,却无法捧住不存在于他面前的脸。

    稻川秋:【虽然很有诱惑力,但完全没有必要。】

    稻川秋:【保持现状就可以。】

    这时候他们连合伙人都不是。所以在彼此眼中,能够代表对方的,仅仅是连前缀名都没有的聊天框。

    伏黑甚尔甚至没办法主动联系稻川秋,只在电脑屏幕上卒而出现一个无名无姓、没头没尾的聊天框时,意识到她来了。

    他们相安无事地混了几个月,伏黑甚尔终于决定出击。他首先成功了一半,成为了她的合伙人。

    此外声明:关于付出薪金的一半这件事,伏黑甚尔从不觉得吃亏。

    相反,这只仅靠直觉行动的野兽在这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他该给得更多才对。

    给得越多、与对方的牵扯也越多,最后才能够顺理成章地变成对方生活中的一部分;给得越少,看似在金钱上他得到了自己应有的份额,实则这代表是他们之间的牵扯越发少,最后浅薄得不堪一击。

    伏黑甚尔爱赌马。能否胜利是其次,在胜与负之间激起的情绪才更让他着迷。他浑浑噩噩、过得行尸走肉,从前在禅院如此,叛逃之后也如此,唯有这种“赌”的感觉偶尔能让他觉得自己仍然存活。

    现在他对赌马这种低级的赌局已经不感兴趣了。全新的、可能令他满盘皆输的赌局摆在面前:所以他要用他仅有的一切去赌一个从未谋面之人的真实。

    【既然已经是合伙人了,那该拿出点更有诚意的东西吧?】

    【你想要什么?】

    【比如说真实姓名、联系方式……什么的。】

    【如果你想说你叫禅院甚尔,那么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你想怎么样?】

    【我想见到真正的你。】

    【……我以为你会先从我的真名问起。】

    男人蜷缩在网吧狭小的空间中。这间网吧破旧、隔音差、到处流动着脚步声和喧哗,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注意力全然凝固在屏幕上。

    他低低地笑起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讨价还价之后能拿到的东西就少得可怜了。】

    还不如要求个大的,这样砍价之后或许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出乎意料的是,屏幕那头的人直率坦白:【既然如此,干脆一步到位吧。你想在哪里见面?】

    她好像不怕他这鹊起的恶名,更不在乎他可能对她有恶意。

    伏黑甚尔怀着复杂地心情发送信息:【不怕我接了悬赏,来取你的人头?】

    【有这个本事的话,那就来啊。】

    【……你太嚣张了。】

    太嚣张了。

    简直像是陨石一样,明晃晃地划过天际,大摇大摆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我就在这里,怎么样?你有本事拦住我?”——拦不住,小行星没有这个能力,只能看着她就这样一头撞进来,将俗世移山倒海,留下的陨石坑过了几亿年被后来文明研究,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何有如此威力。

    【所以你来不来?】

    伏黑甚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好啊,在哪里?地点你定。】

    【最近工作日,没办法出远门。这样吧,你来找我。】

    对面发送了一串地址。

    仿佛隐身许久的幽灵终于要现世。

    1999年。

    伏黑甚尔孤身一人来到了兰放町。

    虽然这一年他才15岁,但远远高过日本人平均线的身高、高挑壮硕的身材、嘴角边积年累月的旧疤痕,都让路人远远地避开他走。

    “像杀人犯,难道是在潜逃中吗……”

    “哪里来的……”

    “呃呃如果现在报警的话不算报假警吧?”

    诸如此类窃窃私语的讨论钻进伏黑甚尔的耳朵里,又被他习以为常地扔出另一边耳朵。

    兰放町是个偏远的小镇,虽说在东京圈内,但不管是旅客数量还是常年居住人口都低于平均线。人口流动量很低,因此邻里相互认识,对于外来人士也更加警惕。

    伏黑甚尔作为生面孔,自然引起了注意,他一路走,便一路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天与暴君虽然不在乎这些目光,心情却也算不上多阳光。

    他插着兜踱步到一家便利店,抬头看看店名……嗯,没错,猫森便利店。

    这里就是他和无名约定的地方。

    店里的人并不多,三两客人在货架之间穿梭,还有个女生在柜台前和收银员聊天。

    伏黑甚尔的目光在几个客人和收银员身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了。

    或许无名还没有来。

    至于柜台前和收银员聊天的女生,她背对着伏黑甚尔,声音又轻又慢,音线柔和。他看不清她的脸,却判断出她的年纪该比自己还小上几岁,是个小孩呢——小孩有这种把他耍得他团团转的本事?伏黑甚尔不信。

    他又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人来,偏偏因等待而口干舌燥,干脆去货架上找了几瓶酒到柜台结账。

    那个和收银员聊天的女生还在,并不转回头。伏黑甚尔走到她侧后方,把酒放在柜台上,言简意赅道:“结账。”

    “先生,你买那么多酒做什么?”

    趁着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女生问。

    伏黑甚尔本不想回答,然而想起刚才在店外被人指指点点,不爽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干脆胡咧咧道:“喝酒壮胆了才好杀人啊。”

    他都能想象小孩吓得痛哭流涕的表情了。

    然而,女生转过头来,脸上却是笑着的。

    “真的假的?绫子奶奶让我别和杀人犯玩。”

    “……”

    伏黑甚尔呆住了。

    出发之前,伏黑甚尔曾经设想过那个在网络的另一端与他交流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她的日语用得很娴熟,应当是本国人;她有时候闲聊透露出的信息中包含“工作日”“行动”等等,伏黑甚尔猜想她是个上班族;她的年龄呢?应当比他大一些,更有阅历一些——她的冷酷和对地下世界的娴熟让人猜想她一定经历过许多风雨。

    这些浅层的猜测完毕之后,她留下的痕迹几近于无。

    伏黑甚尔只好没有答案、全凭可能去描绘她的模样。

    她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黑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又或者是其他颜色?她的头发会是黑色的吗?还是天生异色,或者标新立异地染成了别的潮流?她有多高?她有多重?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伏黑甚尔早已经描绘出无名的模样,千遍百遍,最后得到的确切的图像却一张也无。

    他来的时候甚至设想过,倘若他没把人认出来,该有多滑稽?

    她毕竟对他了解如此之深,而他对她的了解一点也没有。

    ……其实是有的。

    看到她的时候,你会意识到,就是她。

    当然了,只有她。否则还可能有别的什么答案吗?

    柔软的面庞轮廓,铅灰色的瞳孔,白得如同山雪的皮肤,黑色的短发,耳边垂着的符文耳饰,她穿着夏日的短衫长裙,搭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羽织,袖子上的鸟儿振翅高飞,仿佛正在随风流动。

    她微微笑着看向他,像陨石在和它即将毁灭的世界打招呼。

    伏黑甚尔微微睁大眼睛,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寻找的人近在眼前。

    收银员惊恐的表情、客人们愕然看来的神色、店外走动的世界,刹那之间全部都静止,全部都不重要。

    伏黑甚尔咧开了嘴。

    他猛然伸出手搭在柜台上,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微微俯身时他意识到面前的人比他要矮好多——真好,呼吸、心跳、脉搏、眼神——少年盯着她,嘴上跑马地继续胡咧咧。

    “不能通融一下吗?就算是杀人犯,那我也还是个好人啊。”

    收银员终于反应过来,飞快把他要的酒结账装袋递过去,正好打断了他的话:“抱歉抱歉,客人,请不要和她计较……这是您的商品,请慢走。”

    嘴上说着“慢走”,实则恨不得他直接飞走,收银员疯狂给稻川秋使眼色让她快点跑进柜台,别再和杀人犯扯淡了啊!!!

    稻川秋乐不可支地弯起了眼睛。

    “放心啦,美玲姐,这家伙是我朋友。他刚才只是逗你玩的。”

    美玲姐,也就是收银员夸张地张圆了嘴。

    “什么,等等……你这个小骗子,不许骗我!”

    美玲姐警惕道:“你想偷喝酒也不用撒这样的谎吧?信不信我告诉绫子奶奶?”

    稻川秋眨着眼睛,满脸无辜:“我在美玲姐眼里是这种形象吗?”

    美玲姐捂住了眼睛:“别想哄骗我。我说不许就不许。”

    说着她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居然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咬咬牙扯开了伏黑甚尔拦着人的手臂,把塑料袋递过去,斩钉截铁地道:“这孩子乱说话呢,您不用理她,客人,请离开吧!”

    伏黑甚尔:“……”

    他故意露出一嘴寒牙:“你胆子倒是很大啊。”

    美玲姐被吓得脸色煞白,天哪,这难道真是个在逃杀人犯?兰放町的治安也太差了吧!!!

    眼看着美玲姐都开始偷偷摸摸向店内的应急电话挪动,稻川秋满脸无语,伸手抵住了少年胸口推开:“吓吓我就算了,别乱吓其他人。给美玲姐道歉!”

    她的手好小。

    伏黑甚尔心不在焉地道了歉:“噢,对不起啊,美玲姐。”

    美玲姐:“……”

    她张大眼睛,瞪着眼前的男人。重申一遍,伏黑甚尔虽然才十五,但他那身高、体重、大个子……说他二十多都有人信。

    “你把我叫老了,”她不甘心地说,接着又求证,“你们真的认识?”

    主要是从刚才的互动来看,两人表现熟稔,确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少年看上去凶悍,可是被推了一下就松开手,哪有这么听话的?

    稻川秋几句话把她糊弄过去,总算让人相信了这是她远方亲戚兼朋友,这次是旅游到附近的城市正好来看她的,“我们两个认识很久了,对吧,甚尔君?”

    伏黑甚尔将她的称呼在口中碾了碾,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当然。”

    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姓名,他却连怎么称呼她都还不知道。

    “好吧,小秋,”美玲姐勉强放下了心,“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明天下午记得再来,我给你留你喜欢的金枪鱼饭团。”

    “美玲姐你最好了,”稻川秋说着,和伏黑甚尔走出了便利店。

    “小秋?”

    刚刚走出门,伏黑甚尔就拉长了声音,慢悠悠地叫她。

    她好脾气地没有和他计较:“这是我的名字。”

    “那姓氏呢?”

    “稻川。稻川秋。这个姓氏是我生身母亲的,不过在我三个月的时候,她和我父亲一起出车祸死了。”

    冷硬的语气和形容,伏黑甚尔却觉得自在。稻川秋的外貌——如果不看她的眼睛的话——是很有迷惑性的,就像刚才,伏黑甚尔只看她的背影,绝对想不到如此柔软纤细的背影的主人,居然是在暗网上闻风丧胆的无名。

    她的眼睛与她的作风一样,如同冷硬的陨石,伏黑甚尔不喜欢世人浪漫的星辰,他更偏爱本我的陨石。

    他扯开嘴角,道:“禅院甚尔。别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没有多少形容描述自己姓氏的打算,稻川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随口道:“你不喜欢你的姓氏?”

    “这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吗?”

    “既然这样,要不要换个姓氏?”

    伏黑甚尔愣了愣。

    稻川秋道:“不喜欢的东西就换掉。难道你打算戴着一个厌恶的姓氏一辈子吗?”

    伏黑甚尔终于回过神来,耸肩道:“你想得太简单——”

    “不,这本就是很简单的道理。”

    稻川秋拆

    开美玲姐请她吃的手指饼干,取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管是名字还是姓氏,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不喜欢直接扔掉就好了。小孩子都清楚的道理,年龄一大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吗?驾驶证、健康证明都很容易弄。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免费附送服务,保证证件合法真实,怎么样?”

    伏黑甚尔道:“你说得太简单了。”

    “不想吗?”

    “但我换成什么姓氏?把你的姓给我怎么样?”

    “不可以。绫子奶奶会尖叫的。你自己去选一个吧。”

    “啧,真小气。”

    “想好了就找我。当成合伙人的福利礼,怎么样?想好怎么给我回礼了吗。”

    伏黑甚尔嗤笑:“别看了,我不会给你的。”

    “……”稻川秋自然地把目光从他手里的袋子上收回来,她小声地说,“我只是好心好意帮你省了想送礼的礼物的时间。”

    她没什么喝酒的机会。她的年纪太小了。绫子奶奶绝不会给她碰酒,美玲姐也不愿意卖酒给她。倒是伏黑甚尔,这家伙看上去不像是会在意年纪的样子——既然如此,一瓶酒而已,给她又怎么样?

    伏黑甚尔把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她绷着脸,努力抵挡诱惑,但还是露了破绽。

    少年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得意:“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能给你。”

    “你第一次喝酒明明也是很小的时候吧。”

    “我是我,你是你。你又不是天与咒缚。”

    “啧。”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了兰放町的小路。天色昏暗的时候,他们分开,稻川秋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这下放心了吧?我是真人。你的合伙人可是很有诚意。”

    原来她已经看出了他隔着网络的不安定与焦躁。

    伏黑甚尔盯着眼前的手,慢慢伸手握了上去。很小一只,他轻而易举就能够包裹住,纤细的血管中鼓动的脉搏,却轻而易举能够掀起他生命中的轩然大波。

    他又抬高视线,将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

    呼吸、心跳、脉搏、眼神……隔着网络的不可得,现在就这样平铺直叙地摆在他的面前。

    像是野兽张开大嘴叼住猎物,从此再也不松口,少年缓缓咧开了嘴角。

    “嗯。这下放心了。”

    那天之后,禅院甚尔改名伏黑甚尔。“伏黑”这个姓氏,是他自己在书上翻出来的。翻书的时候他和稻川秋抱怨,【日本人的姓氏怎么多?根本选不出来,不如干脆用你的好了。】

    【不行,】她回复地言简意赅。

    他撇撇嘴,只好妥协。

    反正日本人的姓氏又不是永远不能改。

    伏黑甚尔改名之后,在道上的名声越发响。传闻(意思是没有明确证据)他和当初搅得暗网人人自危的无名联手,一明一暗,两人在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如此已经过去三年多。

    这几年里,他们在现实里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伏黑甚尔行事如此霸道,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当然也多,如果有机会抓住他的家人威胁,那么没有人会不响应。

    “绫子奶奶可是普通人,”稻川秋语气半软半硬地表示,“我可不想她问我‘门口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伏黑甚尔道:“普通人养出了你——这样的人物?真想看她知道了一切的表情。”

    “你最好试试,”她说。

    伏黑甚尔当然不敢试。所以说啊,人一旦有了软肋,他这辈子就完了,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全没有以前亡命天涯的胆子了。

    伏黑甚尔只好在兰放町买了房子,却又不来常住,哪怕有人查到这里,也只会以为这是他的安全屋之一。他每次接取任务会尽量选经过兰放的,这样放学的时候偶尔可以见见他的合伙人。

    这次也是一样。来的时候还特意把身上的血腥味洗掉了。否则别人看他就不是怀疑惊恐,而是直接昏厥了。

    于是时间又推流回2003年的这个午后。

    稻川秋叼着冰棍,若有所思:“你来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

    “没有打扰你和你的小伙伴。不是么?”

    “这点值得表扬。”

    “我要的不是表扬。啧。”

    伏黑甚尔当然知道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存在。有几次他来的时候,他们就在绫子奶奶家里做客,他只好收敛着气息,又满怀杀意地盯着那一黑一白。

    “那两个小鬼倒是黏着你。”

    稻川秋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心平气和地解释:“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我的‘合伙人’,是我的底牌,不是吗?”

    伏黑甚尔似笑非笑:“之前我去会所潜伏做任务,那里的主管说我天生吃这行饭的——”

    “你知道吗,你端水的样子比我可厉害多了。”

    稻川秋面不改色:“是吗?承让了,过奖过奖。”

    伏黑甚尔:“……”啧。

    虽然出言刺了几句,但男人还是被她几句话安抚了下来,带着她翻过墙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内容包括“那丫头的体术最近练得不错,但不如枪械上有天赋”“前两天又弄死了某某议员和他的手下”“今年冒出来的特级咒灵就和野狗一样多啊”之类的。

    终于要到分开的时候,稻川秋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要走了。

    他却没有马上走,反而偏过身来,借着体型优势,让自己的影子笼罩住她。

    男人黑色的短发凌乱,其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野心勃勃,势在必得。

    随着他的声音慢悠悠地传出,男人的胸腔震动着,**的温度灼热地烤着空气:“什么同伴朋友,我都不在乎。他们算什么?我可是你的底牌。”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这张底牌打出去呢,合伙人?”

    第129章 Chapter129百因必有果,……

    2005年。

    这一年,东京咒术高专如往年一般招生,最终确定下来学生的一共有四人。拥有六眼和无下限的五条悟,拥有咒灵操使的夏油杰,娴熟掌握了反转术式的家入硝子,以及疑似拥有三级咒术师实力的稻川秋。

    如此强大的阵容,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拿到名单的那天他气势汹汹地杀到总监部:“不是说好了五条悟会在京都校就读吗?”

    好巧,京都咒术高专的校长也在。老头颤巍巍地指着他,一脸岂有此理:“你们做了什么,把六眼给抢走了?”

    “什么,抢走?这福气给你们你们要不要?有本事就让他走啊!”

    “说得好像我们不想一样!你们到底给六眼用了什么术式,让他对你们死心塌地?”

    “要有那种术式我先对你用好吗老头!”

    “……”

    两人狭路相逢,开始日常Battle,引得出入的咒术师窃窃私语:“又吵起来了。”“吵起来也正常,哪天不吵。”“这次吵得尤其热情啊。”“五条悟是什么烫手山芋吗?”“没准是香饽饽。”

    总监部一群人正愁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管他们,于是堂堂咒术界中心大楼,就这样像养了五百只鸭子的饲养场一般  :  ,呱呱呱声不断。

    而在深处的一间屋子里,总监部的老橘子们正满脸阴鸷地讨论着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他发什么疯?不是说好了会在京都读书吗?!”

    “现在两边力量完全失衡,要不要把咒灵操使和反转术式调走?”

    “你当他们没脑子吗?”

    “……”

    过了两年太平日子之后,总监部的老橘子们愕然发现,事情不知何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首先是一直放出传闻会在京都校就读的五条悟,突然大摇大摆地跑到了东京。

    打咒灵出任务嘛,咒术师天南海北地跑,到东京是正常的,一开始总监部也没把这事放心上。谁能想到五条悟直接把自己的档案调走,在东京校转了一圈后,摸着下巴表示这里的风景不错。

    风景不错,然后呢?

    ——然后五条悟就不走了。

    “你就是我的老师?以后请多多指教,来,握手,很好,老——师——好。”

    他笑容灿烂地伸出手,仿佛从深山出来的渴望学习的好学生。

    东京校一脸懵地接下了五条神子的档案,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五条悟就已经开始大摇大摆地挑选并改造宿舍。这两天他已经轰轰烈烈运了两大车的东西,原本的清静宿舍被他改造得好似高级公寓。

    如果不是没有相关文书,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还以为自己被调任了,新任校长五条悟要把整所学校变成迪厅。

    在五条悟的对比之下,其他两人——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的“Bug”就显得不起眼。

    但总监部仍然不能忘记,他们的人去和她接洽的时候,家入硝子抬手一梭子十环给他们带来的刺激。

    “什么?我是咒术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的老师说我有天赋的原因吧?”

    他们是在一个靶场里把人拦下的。彼时家入硝子正在练枪,咒术师和她说明前因后果后,这位反转术式平静地抬起手。

    “砰砰砰砰砰!”

    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机器将她的靶纸送了过来,上面的弹孔虽然不平齐,但每一发都射在了十环。

    咒术师瞪着这张靶纸,又看了看家入硝子手里的枪,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这是真的子弹?”

    “那不然呢?”家入硝子满脸莫名其妙,接着恍然大悟似的,“不是说你们是什么……咒术师么,总之是异能力者之类的吧。既然这样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她调转枪头,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咒术师瞳孔紧缩,瞬间子弹倾泻而下,他凭借本能躲避,却也十分狼狈,最后一发子弹甚至是擦着他的脚尖射入了地面,硝烟味如同死亡一般萦绕着他。

    来人是三级咒术师,按理来说躲热武器是很轻松的,他也确实躲过了这些攻击。

    然而,当他倒在地面,狼狈地抬起头看向握枪的少女时,却在对方冷酷而略带玩味的眼神中悚然不已。

    ……他总觉得她没有使出全力,不过是在逗着他玩儿。

    家入硝子在十二岁那年对热武器产生兴趣,因此常在一家靶场中训练。总监部的人不以为意,毕竟靶场教得再好,毕竟不是真枪实弹,充其量是普通人的爱好而已,他们对她的监控仅限于表面。

    于是,谁也没想到,被普遍认为孱弱无力地反转术式,居然有这样一手恐怖的枪法。

    咒术师恍恍惚惚回到总监部复命,好在没什么人追究这件事,家入硝子入读东京咒术高专的事便定了下来。

    至于总监部发掘到咒灵操使,则是在一次突发意外中。

    2004年7月,长崎佐世保市发生咒灵事件,经过观测后,这只咒灵被定为二级,总监部派出了一名二级咒术师去祓除。

    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任务,却不料总监部观测错误,咒灵并非二级,而是一级,且是一级中顶尖的存在。利用土地来击杀敌人,翻涌的泥块如同海浪一般起伏,可想而知那名二级咒术师在面对着代表死亡的土地时有多么绝望——

    “啊,这里的皮卡……咒灵果然和野狗一样多呢。”

    即将被咒灵咬下头颅时,二级咒术师听到了少年惊喜的声音:“太好了,宝可梦又多一个。”

    是做梦吗……?

    二级咒术师耳鸣起来,眼前黑暗的世界骤然被撕裂,天光大亮,狰狞嘶吼的咒灵仿佛看到了不可名之物,哀嚎着想要逃跑,却被少年信手揪住尾巴,揉吧揉吧变成了一个球。

    接着,他毫不犹豫,捧起咒灵球放入口中。喉结滚动,面色难看一阵之后,他重新放出了不久之前的咒灵。

    原本恐怖的咒灵,在他手下温驯而听话,低头叼起了被半埋在废墟中的二级咒术师。

    “你……是谁?”

    二级咒术师的喉咙干涩,好半天才能出声。

    少年细长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好似很诧异,小声地嘀咕了两声:“居然有人……”

    接着,他用生涩的话术宽慰他:“先生,刚刚发生了地震,我好不容易把你刨出来,你还好吗?”

    二级咒术师:“……?”

    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二级咒术师混乱的脑子搜寻一会,终于想起这是辅助监督用来安抚无知民众的话术,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被当成普通人。

    他苦笑了起来:“你看不出来吗?我也是咒术师。”

    “咒术师?……也?”

    少年脸上的惊诧几乎无懈可击。躲得远远旁观的五条悟和稻川秋评价,“哪怕不当咒术师也可以去演戏”“没准有一天能上红白歌会”,二级咒术师却完完全全被蒙了过去。

    二级咒术师看着少年懵懂的神情,他手下温顺的一级咒灵,仿佛看到了自己冉冉升起的前途。

    “是这样的,你一定也很烦恼为什么有些人看不见你手里的宝可梦……呸,咒灵吧。其实你应该是一名咒术师……”

    二级咒术师用骗小孩的语气把人带上了总监部,总监部烂归烂,好歹识货,老橘子们定睛一看我去咒灵操使!当然是马上把人绑上船了!

    相比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夏油杰的咒灵操使显然更有适用性。总监部尝试直接将夏油杰归化为自己人,为此付出了不少筹码,甚至邀请他提前进入咒术高专——指提前上班当社畜。

    谁知道夏油杰油盐不进。给钱他就收,给工作?他不干。顺便也不愿意提前上学,以他的说法,他得有个完整的学历文凭才行。

    总监部听了他的理由,就差没破口大骂。你个注定要当咒术师的好苗子,要什么学历文凭?君不见总监部的老橘子们没有一个接受过义务教育,全部都算国家意义上的文盲吗?

    任总监部如何动摇,夏油杰不动如山,就这样拖了一年,终于他国中毕业,总监部赶紧安排他上学,考虑到他可能不想离家太远,甚至是就近入学的东京咒术高专。

    谁能想到五条悟突然抽风!

    总监部乱成一团。

    唯一的安慰……或者说唯一没出幺蛾子的,大抵是那名疑似有三级咒术师实力的稻川秋。

    她是夏油杰的邻居兼同班同学,因此耳渲目染之下,也对咒术界有一些了解,在接到咒术高专的邀请入学之后,很快就同意了。

    因为实力低微,所以其实她出一些幺蛾子也没事。

    毕竟没有人会在意弱者的想法,只会随意左右他们的人生。

    咒术师们偶尔提起她,也不过是三两淡然的评价。

    “同期都实力强劲,她却只有三级的实力。”

    “能保持平常心就不错了。”

    “别说保持平常心了。让自己不在任务里死去,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吧。”

    “哈哈,没准不过多久我们就能见到她的尸体了。”

    在文明社会的夹缝中存在着的咒术界,是不折不扣的残忍的弱肉强食社会。没有人在乎一个似乎注定死亡的人在想什么。

    少有的持有担忧情绪的夜蛾正道倒是很想把稻川秋劝去京都校——至少这样,她面对着的学习氛围还能够轻松一些。

    可惜,今年才是他走马上任做班主任的第一年。人民教师没有任何权力,只能看着五条悟整修宿舍,好似真要把这里变成迪厅;总监部的老头子们一天从早吵到晚,鸭子叫也莫过如此;时间飞逝,终于到了开学这一天。

    夜蛾正道站在讲台上,等待着他的学生们。

    ——人民教师现在还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何等的泥石流。

    第130章 Chapter130我要炸学校老……

    窗外的余蝉正在啼叫夏天。

    “嗡——嗡——嗡——”

    夜蛾正道又看了一次手表,终于确定了,他的学生们没有一个有上学第一天提前到达的觉悟,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四张桌子大眼瞪小眼。

    好在,铃声响起之前,教室外的走廊响起了脚步声,家入硝子的脸出现在窗外,但显然,新学生还没有做好上课的准备,她一手抓着三明治,一手拿着电话,正满脸不高兴地对着话筒道:“什么?迟到?第一天就迟到?这不是显得按时来上课的我很蠢吗?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五条悟的哈哈声:“下次我们按时到,你一个人迟到怎么样?别说我们不给你机会!”

    家入硝子额角冒出青筋:“你这混蛋……”

    五条悟笑嘻嘻地道歉:“对不起嘛。”肉眼可见得毫无诚意。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五条悟正在抓紧刷牙,背景音是夏油杰的催促:“别忘了你的外套,别又忘在我家里了!这都第几条了?”

    五条悟头也不回:“忘了就忘了,杰的家就是我的家——早饭呢?”

    “你还想吃早饭?”稻川秋站在门口,“绫子奶奶不把你做成早饭就不错了。”

    “可是空腹上课的话我一整天都会没精神的。”

    “吃饱了的话你就想睡觉了吧。”

    “怎么能这么说——好吧,但是真的没有早饭吗?”

    “没有早饭,不过有便当。你到底走不走?杰,我们走。”

    夏油杰听话地放出蝠鲼咒灵,和稻川秋一起坐上去,眼看着咒灵就要起飞,五条悟一边大喊“等等我——”,一边像是丧尸电影里被抛弃的主角一样跳上蝠鲼咒灵,全然忘记了手里的电话还没挂。

    兹哇咔啦的杂音让家入硝子的眉毛一阵跳,她翻着白眼把电话挂了,接着停下脚步,看着教室门上的牌子。

    “05届……看来是这里。”

    她把三明治揉吧揉吧塞进嘴里,推开门,从门后探出脑袋,正看到了绷着脸的人民教师。

    “老师好,”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夜蛾正道看着她还在咀嚼的鼓起的腮帮子:“……”

    “先进来吧,”他尽力流露出笑容,但硬汉派的脸让这抹笑容看上去很生硬,“你是第一个来的,你的同学……看来是迟到了。”

    提到这个家入硝子就有话说了。她加快速度把三明治吞进肚子里,接着暗戳戳上眼药:“什么?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他们也太不把学校当回事了吧!老师,一定要严惩!严惩啊!罚他们写检讨!”

    她越说越气,想到三人有了小团体却把她排斥在外,顿时捏紧了拳头:“三千字起步,一万字不多,三万字最好!”

    她的话音未落,远远地就传来了少年张扬的大笑。

    “什么?什么?硝子喜欢写检讨?那以后我们的检讨都交给你怎么样?不用客气,这是同期该做的!”

    “悟,你别乱晃啊!”

    “诶诶诶诶——!”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窗外一个小点飞快变大,夜蛾正道错愕地看到一只苦命咒灵栽了三个人,正往教室飞驰而来。坐在中间的少女满脸认命,左边的黑毛正在努力操纵咒灵,右边的白毛则明星巡回演出一样探出半个身子,疯狂向他们摆手。

    家入硝子睁大眼睛,预料到什么一样,连忙把穿着的卫衣帽子拉上。

    “东京咒术高专,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嘭咚咚咚咚咚咚咚!”

    五条悟与粉丝同乐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来是夏油杰忍无可忍,黑发少年保持着嘴角微翘的表情,毫不犹豫地驱使着咒灵把人一头倒下去。

    五条悟当然不肯,当即抓着夏油杰的裤脚,同归于尽莫过于此。

    电光火石之间,这些动作已经完成,被固定住姿势的两人拿对方没办法,一时间咒灵刹不住去势,如同流星一般撞来。

    坐在他们中间、被两人隔着身子互挠的稻川秋满脸我成佛了的表情:忙,忙点好啊。哈哈哈。

    家入硝子早有所料地挪到了教室的角落,人民教师还是嫩了点,不闪不避,看着咒灵并着三人一头栽进了教室的墙里。

    “嘭!!!”

    “……???!”

    一瞬间樯倾楫摧薄暮冥冥,夜蛾正道听到了警报长啸的声音,轰隆隆,教室仿佛战场一般被爆破,气流狂舞,他下意识作出防护的姿势,咒力狂涌,身上瞬间裹上一层灰尘,噼里啪啦的粉末把眼前的景象衬托得好似世界末日。

    末日里,家入硝子淡定地点了一根烟。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对着她怒目而视。

    “咳咳咳、不要在公共场合抽烟啊!”

    “喂,不要想着拉我下水啊!怎么想也闻不到烟味吧!”

    家入硝子三两句被逗得破了功,和五条悟吵了起来。

    “根本不是闻不闻得到的问题吧,在公共场合吸烟!谴责!”

    “总比你把公共场合炸了好啊混蛋!”

    “幸好赶上了,差点以为要迟到了,”平静的无波澜,这是稻川秋的声音。

    夏油杰点头:“蝠鲼飞得还是很快的,赶路的话是不错的选择。”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咒术高专的上课铃终于响起,就是混在警报声中不太显耳。

    虽然刚刚才撞进废墟里,但三人身上却没有多少狼狈。夏油杰及时张开了防护咒灵,五条悟总可以无下限,稻川秋身边好似真空,全没有灰尘飘裹。三人虽然处于爆破的中心,却看起来崭新无比,唯一遭殃了的……是夜蛾正道。

    人民教师为了自己的升职特意配了一身新西装,现在好了,西装不翼而飞,时下流行的流浪汉风格衣着不请自来。

    夜蛾正道身上挂着破布条,看着被爆破成废墟的教室、若无其事聊天的学生、因为感受到爆破而蜂鸣不断的高专警报、闻讯赶来的咒术师们,明明这才是早上,他却觉得眼前一黑。

    “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生们在怒吼中停下了讨论,接着齐齐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夜蛾正道:“……”

    夜蛾正道忽然理解了最近担心受怕自己被调任的校长。

    高专别的不多,就是教室多,确认了这只是学生闹出来的“意外”事故之后,赶来的咒术师们四散离去,夜蛾正道则带着学生们前往另一个教室。

    夜蛾正道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个学生,神似鸭妈妈带着四个鸭孩子。便宜母亲听到便宜孩子在他身后小声议论。

    夏油杰环顾四周:“学校看起来挺大的。”

    五条悟不以为然:“大有什么用,全都是老古董,连网都是几年前才通上的,宿舍破得跟我家一样。幸好我提前改造了,否则我们得睡垃圾堆。”

    稻川秋眺望远处一排低矮的建筑:“说是睡垃圾堆也太夸张了吧。”

    她所看的正是他们宿舍,日式房屋让人忧虑它们是否会生出过多苔藓。

    “没有新款游戏机的话睡垃圾堆和宿舍里也没什么区别。”五条悟耸了耸肩。

    昨天晚上他们三个熬夜打任O堂的《O里O赛车》,打得如火如荼。五条悟第一

    次玩掌机是被夏油杰带的,后来此人成为任O堂的忠实拥趸,常常要玩个天昏地暗,还非得拉上人陪他才行——这也是他们迟到的原因。

    夏油杰无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无下限啊……”

    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睡垃圾堆里也不怕臭吗!

    夜蛾正道在心里赞同咒灵操使的吐槽。但表面上,人民教师还是得绷住,他维持着硬汉脸将人带到新教室:“在教室建好之前,我们就在这里上课,座位的话……”

    “我要坐小秋旁边!”

    五条悟发挥主观能动性,迅速举手。

    夏油杰皮笑肉不笑地按下了他的手:“老师都还没发话,你在闹什么。”

    接着他转向夜蛾正道:“老师,我能申请坐在……”

    五条悟同样抬手卡住了他的喉咙,呃呃啊啊,吱吱哇哇,两个小学鸡男生就这样滚成一团。家入硝子趁机拉住了稻川秋的手,小声道:“别理这些臭男生,我们当同桌好了。”

    “硝子不许作弊——”两个男生反应过来,迅速调转矛头。

    “咚!咚!”

    夜蛾正道忍无可忍,发挥教师主体作用,为将来转行售卖牛肉丸做锻炼,果断在两个学生头上留下铁拳痕迹。

    “你们两个!不许闹了!给我老实坐好!”

    “切……。”

    两人被铁拳制裁,委委屈屈坐下。夜蛾正道已经怕了他们,也不给他们挑选座位的机会,干脆直接给他们安排。

    桌椅一字排开,稻川秋坐在最左边,旁边是家入硝子,再过去是五条悟和夏油杰。

    两人显然很是不满,但夜蛾正道的脸色越来越危险。夏油杰就不用说了,他已经当了九年好学生;五条悟虽然半路拾起学业,但也读了两年国中,因此对老师的基本尊敬还是有的,当即两人谁也不看谁,一味摆出认真听课的架势。

    看到四人坐得整整齐齐,夜蛾正道难得感到欣慰。

    等等,为这种事情欣慰的话,总感觉世界离毁灭也不远了吧!

    夜蛾正道努力绷住表情,先是自我介绍一番,接着向四人说明了高专的一些规则和要求——主要是讲给教室里唯一的三级听,强者可以无视外界,弱者却不得不遵从他人立下的规矩——最后,他看着每个人的眼睛,回到了教师的状态。他缓缓道:“无论你们从前对咒术界有什么样的认知,彼此之间有什么样的恩怨,进入学校之后,你们的关系只有一个,那就是同期。”

    “作为新上任的你们的老师,我对你们并不了解,而你们对彼此相比也不,了解。”

    夜蛾正道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这是他提前想好的话术,可刚才那一幕让他意识到事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样。

    以为互不相识的学生们表现熟稔,被他以为的注定会变成炮灰被忽略的小可怜似乎是学生们的中心,纯良的表情看上去无毒无害,但夜蛾正道恍惚想起来刚才黑白双煞掐架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个表情。

    能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心中保持这种表情,说她无毒无害,这形容真的贴切吗?

    虽然觉得不对,可人民教师并没有准备更多的话术。为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讲下去:“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自我介绍,说明你们的咒术优缺点,之后会根据你们的情况进行分组祓除任务。”

    “那么,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