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混血人鱼囿于深海,以爱为食。
明明莫里森先生是笑着对她说这些的,海瑟薇却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疲惫和倦意——
夜晚的折腾对向来坚韧的黑暗生物不算什么,可怕的,是欲念与责任的煎熬。
让一只黑暗生物为了拯救世界放弃自己所珍藏的宝藏,亲手将投入一团深不见底的火光,本身就与将鱼放在火上烤没什么两样。
——更不必说,这团火肆意于寒冬雪夜,摇摇晃晃,随时都存在熄灭的可能。
“莫里森先生……”
海瑟薇理好思绪,露出牙齿,尽可能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谢谢。”
或许真的是硬撑太久,向来敏锐的人鱼竟没来得及反应,轻易被她拥入怀中。
“谢谢——”她俯在他耳边柔声细语,“以及,辛苦了。”
莫里森瞳孔骤缩,一时间,身体僵硬得像一头冰箱冷冻层放久了的死鱼。海瑟薇能感受到,对方一反常态地呆若木鸡,像极了一只被坏人掳走至离家九个街区,却坚持跋山涉水,哪怕满身伤痕也要拼尽全力,跑回来见主人的猫咪。
一路上所有的委屈,所有盼星星盼月亮,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下就好的自我鼓励,自我安慰、自我欺骗;
和着如月光,如流水,如丝线般延绵不断的思念,伴着漫漫黑夜中,唯一可以抬头仰望,如启明星般的,希望与爱恋;
全都在这再次重逢,像孩童踢球时不慎撞碎玻璃,却发现家长就在里面般,被她一眼洞穿引以为傲的外壳后——
一股脑儿地涌现。
“……非去不可?”
怀中惊诧许久的青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伸出手,将她轻轻搂住,并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永远锢住,却又在临近海瑟薇临近疼痛时骤然停止,缓缓恢复至最初轻柔的力度。深蓝触手也轻轻缠上海瑟薇背部,似乎一只挽留主人远行的小狗。
“你……已经决定了吗?”
莫里森的语气更加轻柔,仿佛期待着某些无望的愿景,又仿佛早已知晓问题的答案,只是压抑心中许久的情感生根发芽,此时此刻,破土开花。
他将头埋进对方蓝发,贪婪地体会其中温暖。仿佛格外贪恋她身上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贪恋这得之不易的静谧时光。
只要离开这扇门,离开这座先驱者打造的,足以隔绝外物,暂时忘记一切烦扰的游乐场,海瑟薇就不得不面对黑幕外那满天弥漫的黑暗,不得不卸下儿女情长,不得不正视自身责任,重新捡起那个本不属于她,却又偏偏需要是她的,救世主的责任——
即使她有机会拒绝,即使她也只是个普通人类,即使那份责任是明明太过沉重,是高天上的神明强加于她,连人类的王储也为她连连叹息——
她也不会拒绝,甘之如殆。
因为……她是海瑟薇呀。
她就是这样善良,这样同情他人,爱护人类。
哪怕,需要牺牲她一人。
[仅需祭我一人?]
莫里森眼前甚至开始浮现少女歪着脑袋,露出惊讶与喜悦,向他或者伊琳娜反复确定的画面:
[真的吗?仅需牺牲我一人?就可以换取整个阿兹卡那,甚至整个世界的平安?确定吗?]
[这也——]
[太划算了吧?]
莫里森垂下眼睫,不忍去想象少女欢心雀跃的模样。
他索性闭上眼睛,尽力用微阖的睫毛去隐起眼底无尽的不忍,微弱却一发不可收拾的愤怒,以及……
一点点他不愿承认,却又愈发明显的恨火——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一定是她?
退一万步讲,天使缪兹既然乐于牺牲,又何必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给结界,一半塞进人类少女身体苟延残喘?
说到底,不还是胆小怕死,想活下去。
连一半黑暗生物都杀得了的大人物,竟然把彻底牺牲、灰飞烟灭的到连渣也不剩的觉悟扣在一位少女身上——
祂难道就不觉得羞耻,不觉得害燥吗?
要真有本事,为什么不在千年前就耗尽自己,哪怕战斗到缺胳膊少腿,也要彻底将黑暗生物杀光?
那样,他就不会出生。他的母亲不会出生。他的邪神父亲也同样不会出生。
黑暗生物死绝了,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加光明美好。
那些光明属性的魔法生物不用担惊受怕,日日提防他们这
些黑暗魔渣的残害;人类也能与剩下的魔法生物和平共处,互通有无。
所有的生灵都会幸福快乐,所有的文明都会加速生长——
人类的智慧加上魔法生物的魔法,一切文化与经济都会欣欣向荣,迎来前所未有的爆发;这个世界上的居民们,也都能安居乐业,幸福美好。
而海瑟薇的父母自然也不会败给小人,海瑟薇也就不必沦为孤女,不必辛苦,不必坚强,而是自幼泡在蜜饯浸泡的糖罐子里长大,被本该属于她的爱意与美好包围——
夺目耀眼,一生顺遂。
海瑟薇的人生与结局,绝不是该是现在这幅模样——
美其名曰什么“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实际上要是明码标价正常送人,怕是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会奔走急呼,狗都不要。
莫里森于心中冷笑。他鄙视厌恶了父亲这么久,如今竟同样对天使生出恨火。
母亲还在时曾经教过他,黑暗生物天生就不应该拥有道德。他们的力量来自这个世界的负面——
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以及……色欲。
所谓良心与底线,不过是光明生物想要规训黑暗生物的一道枷锁。
那些闪闪发光的美德不会给黑暗生物提供力量,反而会拖垮他们,让他们逐渐放弃狩猎,放弃伤害他人,最终失去力量,变得无比弱小。
那时,高高在上的光明生物便可毫不忌惮地进行驱逐,今天说这个心思不纯,明天说那个干过脏活。
比如伊琳娜的弟弟,比如路易的妹妹。
他们都是黑暗生物中高道德的存在,其结果,却往往凄惨无比,带着绝望与不甘死去,不得其所。
现在,莫里森发觉自己,似乎也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如果一开始没有选择善意与良心……而是“恨”呢?
“恨”是所有负面情绪中,最能为黑暗生物提供魔力的力量。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开始选择憎恨,放弃同理心,面对今天这个选择时,会不会早已有能力轻松打败老东西呢?
此时此刻,莫里森才切身体会到,他从来不是什么民族英雄或者部族圣人。
他只是一条恰巧生在帝王之家、碰巧沾上点恶魔血脉的混血人鱼而已——他早该想到。
囿于深海,以爱为食。
莫里森扬起嘴角,努力使自己自然一点,免得给海瑟薇心理添乱。
虽然这层伪装现在已经失去价值,在海瑟薇面前犹如白纸般脆弱不堪,但莫里森依旧不想叫女孩为他担心,因为他的缘故,而不得不放弃——
“如果你不愿意,我其实——”
莫里森忽地噎住。
他瞳孔骤缩,似乎惊异于自己的嘴巴抢在脑子里前面,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了口。
其实什么?
其实他真的可以趁着人类没反应过来带着海瑟薇弃城逃跑,或是给那些罪恶满盈的坏东西当爪牙?
那……
海瑟薇,应该会讨厌他。
可他为什么还是说出了口?
明明他已经竭力拉住嘴角,可舌头与声带却还是抢先一步,在他的理智与道德发挥作用之前,自顾自地将他心中的晦暗,喷涌而发。
或许他根本不了解自己。人鱼平静地想。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与只顾自己快活,不顾他人幸福的父亲没什么两样。
“不——没什么。”
即使心里翻江倒海,莫里森还是像做了错事后,自我惩罚般主动松开海瑟薇,低头轻摇:
“对不起,我——”
他快速瞥海瑟薇一眼,想要窥见女孩的神色。却发现女孩笑意温和,如同一位包容一切的圣女。
“不用说了……莫里森先生。”
海瑟薇笑着对他摇头: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当然知道莫里森心中在想什么。
她又不瞎。更不傻。
不愿也舍不得让喜欢的人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离去,这是多么简单又正常的情感呀。
连黑夜森林最朴实无华的普通蘑菇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莫里森先生却想不通。
因为过去的经历,他总是过度隐藏自己的想法,封闭自身大多欲。望——
以至于,有时诞生一些正常的想法,莫里森先生也总是万分困扰。
总觉得那是他阴暗不堪的背面,总觉得那是只有自己才会想的到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愿望。
但其实即使是她心如钢铁的母亲,也会在临行前意志微动,对自己的选择产生踟躇与迷茫。
更何况是本来就嘴硬心软的莫里森先生呢?
海瑟薇伸手反握住莫里森发凉的手,将自己手心的温暖传递给他。
“我明白您舍不得我——”
她拉着莫里森逐渐抬手,最终落在她红朴朴的,充满笑颜的脸蛋上。
莫里森脸上迅速闪过一抹绯红,他下意识缩手回避,却被对方牢牢抓住。
“因为……我也舍不得您呀。”
莫里森的耳廓跟着脸颊一起烧红,整条鱼心里软软的。
刚刚燃起的恨火,也就这样噗呲噗呲灭了个精光。
“嗯。”莫里森重重点头:
“其实……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是吗?”
海瑟薇忽然挑眉轻笑,凑近莫里森耳侧,有意无意地抿过他的早已红得一塌糊涂的耳廓,柔声细语:
“那如果我说……”
“‘莫里森先生,我不想死’呢?”
第322章 她眼中世界一朵云,一束光,一点点希……
莫里森神色微变。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
“试探?不用。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乱来。”
海瑟薇没想到莫里森会这样说,微微皱眉:
“不是啦!我是认真的。”
她牵起莫里森的手,望着对方冰蓝色的眼睛:
“待会,不要拒绝我喔。”
海瑟薇闭上眼睛,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随于她身上亮起,又顺着他们的手缓缓流过,逐渐包裹住莫里森。
莫里森没想抵抗,身体的本能却下抢先一步警惕。他连忙撤了魔力,预想中的灼烧与刺痛却并未传来——
那金色的力量温和无比,暖洋洋的,如太阳晒热的溪水。
“怎么样?”
海瑟薇抬起眼睛,像是刚刚掌握一项新技能,像认炫耀的孩子:
“这是我新掌握的力量——我自己的力量。”
与天使的力量不同,海瑟薇的光明魔素柔和温润,完全没有那种锐利刺人的感觉。
莫里森愣了愣,很快欣慰一笑——
海瑟薇本就极具魔法天赋,加上她灵魂中蕴含着天使的源力量,领悟全新的魔法本就概率极高。只是……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一种已经固化千年的魔法形式重新该写编纂——
“很厉害。”莫里森抬起眼,微笑看她,“天才小姐。”
海瑟薇微怔一瞬,随即微红了脸。她低头小声嘟囔:“还没完。”
莫里森感到更多的温暖涌了过来,如春日的洋流般,迫近并包裹住他冰冷的灵魂。
这种感受非常奇妙,让他下意识咬紧牙关,浑身轻颤,却异常惬意,仿佛沐浴在阳光中,沐浴在春风吹拂下,白金色丽春花摇曳微晃的花田。
很快,最初的些微不适也彻消散后。莫里森看见了更多——
一碧如洗的蓝天,有鲸鱼那么大的绵羊形白云,金灿灿的油菜花海……
莫里森起初还会被超大绵羊白云吓了一跳,但很快,他渐渐熟悉了这种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并逐渐沉醉其中。
他明白,这些变化莫测的景物大概是海瑟薇所经历、想象或是期盼过的种种图景。她想要与他分享的,她眼中世界,她眸中的景色——
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悟。
“其实我确实很怕死,也很怕痛。我只见过一次你的父亲,就被他欺骗到险些死去——”
“我不清楚我的力量是否足以与之为敌,我害怕所有人倾注我身上的努力付之一炬,最终如天边最灿烂的羽毛,随
着黄昏的晚霞一并燃烧殆尽,最终什么也不曾留下——”
“我害怕我辜负所有人的理想,亦害怕我并非奇迹。我害怕我只如天边一颗流星,划过漫漫长夜,却只带来短暂的黎明——”
“但是啊,莫里森先生。”
“是您不顾流言蜚语,不顾他人目光,赠予我于梦中才有的幸福。”
莫里森睁开双眼。眼前的海瑟薇并未来开口,只是以眉心贴近他双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似乎意识到他从中清醒,她这才缓缓睁眼。
“莫里森先生……”
她抬起头,紫色的眸子里中带着丝丝笑意:
“是您让我重新想起——”
“被爱与幸福,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海瑟薇慢慢松开莫里森,背负双手,后退两步,任凭微风吹动她天蓝的秀发:
“能吃到好吃的东西是幸福,能被喜欢的人关心是幸福,能和喜欢的人、所爱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长长久久,圆圆满满,那更是幸福中的幸福。”
“我很喜欢这种温暖的感觉。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不光是我,全世界都会喜欢这种被爱与幸福的感觉。”
她抬起眼眸,目光温柔,如春风暖流,似乎在看他,又似乎看向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但是……”
“现在有人,要夺走这份本属于大家的幸福呢。”
“我不愿失去自己的幸福,我很珍视它,想将它牢牢攥在手中。如果有人要将它从我身边夺去,我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么我想,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吧?”
“我喜欢幸福、享受被爱;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够体会。而我讨厌失去,讨厌别离——”
“我不想任何人因为我的缘故,体会这种难受的滋味。”
蓝发的女孩撩起被风吹乱的鬓发,眉头微蹙,似在愤怒,似在幽怨。但很快,莫里森看见她眸间的苦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点亮万丈黑云的希望之光:
“这种败坏他人兴致的家伙,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所以,我想守护大家的幸福——正如同母亲守护阿兹卡那,姐姐,姨妈,还有您守护我的幸福那样。”
“我……想要守护大家!”
“不是出于神选者的责任,神明的逼迫,而是因为发自内心地,真真切切地想要这么做——”
“因为您毫无保留的爱,叫我拥有了对抗一切,守护所有的勇气。”
海瑟薇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过后,扑面而来的蒲公英花种。莫里森抬眸看着眼前低头忸怩的女孩,顿时明白了对方与他灵觉共享的用意:
她想告诉他,她真的很爱这个世界——拯救它也是出于本心,而非外界压力的逼迫强制。
她想让他相信她。莫里森想。
她把自己认知中的最美好的景色拿出来,分享至他的眼前:
你瞧,这个世界是值得被爱的。
她害怕他误会她的意志被众生裹挟,不得已才踏上一条牺牲之道。所以,才向他频频解释,告诉他:
你看,我的行为是完全发自内心的。
她想保证……万一她真的不幸陨落,他能够不迁怒、不怨恨、不敌视活下来的人。她希望他们能够和平共处,留下一段人类与魔法生物共同御敌的佳话:
你听,虽然种族不同,合奏的和平之歌……
却也是同样和谐悦耳的。
海瑟薇的种种举动,归根结底只为了一点——
那就是,希望他看到她眼中世界的美好,知道她即使选择牺牲,心情也不是完全糟糕的、痛苦的。
莫里森被少女的小心思触动,嘴角不禁染上点点微笑。
可是,他真正在意的,又何止是海瑟薇拯救世界的真正意愿呢?
他只是条深海人鱼,一只卑劣的黑暗生物。
他希望她能活着——仅此而已。
“莫里森先生——”
海瑟薇再次抓起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与他十指相扣:
“我不像妈妈那样勇敢,所以才久久无法作出决定。先前,面对天上那颗黑色的毒瘤时,我害怕了。它看起来是那样恐怖,它的周围满是干枯腐朽的光明之灵,我只是靠近它,便感到压抑绝望,听到许多怀揣恶意的低语——”
“一想到要与这样邪恶的东西战斗,我忽然感到十分恐惧——‘对方的造物都能轻易杀死这么多光明之灵,甚至能反过来影响我的心智……那连觉醒都未彻底完成的我……真的能打败祂,战胜祂吗?’”
“所以,我犹豫了。但那东西似乎与施术者精神相通。与我交手的瞬间,祂似乎已经窥见我心中迷茫,并发现……其实弱小的我根本没有能力与之为敌——”
“所以……祂笑了。”
海瑟薇犹豫地望向摩天轮外的天空,望着那颗黑幕穹顶,留下疤痕的天空:
“祂确信我没有力量,不足为惧,所以才会在我明明已完全净化毒瘤、修补好结界后,还坚定反扑——”
“他以高纯度魔素污染结界上的天幕,也只是为了制造恐慌,毁去我与缪兹被奥拉维尔窃夺的力量,动摇音乐天使所剩无几的信仰根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莫里森先生。”
海瑟薇收回视线,重新投向莫里森,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失去威慑力的天使已经无法继续庇佑这片大地。如果我们不能做出合理的举动,不出三个月,这片美丽的国度就会被不见天日的黑暗吞没,而这片大地上的每个人,都会沦为魔物大潮的食粮,附属,与奴隶。”
“莫里森先生,”她望向莫里森,“您所想的那个方法——能够避免这样的结局吗?”
莫里森神色微暗,轻轻摇头。
就算他卑躬屈膝,向父亲放弃一切,最多也只能护住海瑟薇以及几个重要人类的性命。至于其它……
那怕他生出十双眼睛,也难以盯住自己那些混账血亲,阻止他们在父亲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
海瑟薇赞同地眨眨眼睛: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莫里森频频摇头,连连叹息:
“不。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
“莫里森先生!”
眼前的少女忽然抓住他手腕,罗兰紫色的眸子满是坚决,却带着无奈的笑意:
“没有……别的办法了呀。”
她微微歪头,笑成一条线的眼睛眼角有泪花轻颤:
“明明……您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要不然,您当初又怎么会那么快就回应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
“不是的。”
海瑟薇忽然被人拽进怀中,额角撞上对方坚实的臂膀:
“唯有这点,我可以向天起誓。”
蓝发的人鱼将她紧紧搂住:
“那绝不是什么捡到天使后,暗暗暗得意的窃喜,而是久旱沙地上空飘过的一场云雨;是深埋地下,放弃发芽的种子觅得的一束光亮;是见证无数次失败后,恰巧能赶在那老东西将一切弄到不可挽回、一塌糊涂之前……
“能力挽狂澜、如释重负的救赎、庆幸、与希望之心。”
第323章 她心中所向“他说,他最想摘取的——……
海瑟薇微怔一瞬,随即脸颊通红,心脏乱跳。她拭去泪光,将对方轻轻推开: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其实我也觉得您也不会这么想,只是堕化期间,人容易被负面情绪裹挟,胡思乱想——”
头顶光环忽然传来啮齿般微痛。海瑟薇下意识捂住,抬头却看见罪魁祸首抹了唇角,幽幽将视线瞟向远方:
“不许胡思乱想。”
“喂!您——”
海瑟薇本想出言谴责,但抬眼却恰巧扫见对方眼睑下些许微青的倦意。
她心中猛地一颤,又垂下眼,将那些训斥的言语生生吞了下去。
……算了。
万一…以后真的没机会了呢?
要是她喜欢的蓝莓小蛋糕要停产了,她也会忍不住在店铺倒闭前贪食两块的。
就……让让他
吧。
海瑟薇顶着发烫的脸颊轻咳两声,努力将变得炙热的气氛重新拉回正题:
“言归正传。虽然留给我们的路只有一条,且胜率很小,但我们也不一定百分百失败呀?”
莫里森望着女孩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之前一直在犹豫。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慎失败了,你们应该都会非常难过……当然!我知道您很可能是最为痛苦的那个——
“因为您曾经真真切切地有机会,有能力阻止我——就像露西亚姨妈那样,她总在后悔……后悔在母亲结婚后与她赌气断交,没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替她排忧解难,帮上什么忙……”
“内疚,后悔,自责……在过去的三千六百五十天里,日日夜夜都寝食难安。会忍不住反思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勇敢一些,坦诚一些,自私一些——”
“如果那样的话……‘她’会不会活下来?”
“坦诚地说,在遇到您之前,在我勇敢地站起来反抗之前——对于父母的行为,我也是类似的想法。”
“但是,莫里森先生。”
“直到您将那份无微不至的关心给予我,我才想起幸福的时光是多么惬意;想起那种种被人夺去一切,满目疮痍的感觉有多么心碎,多么愤怒,多么绝望。”
“‘凭什么?’——”
“彼时,我还只是一介孩童。却常常收紧指节,忍不住这么想。”
“那毁去他人所爱,掠夺他人幸福之人,心中当真无情、无爱?”
“否则,祂又怎会无视世间一切美好,将其悉数毁去、破坏?”
“但如果……”
海瑟薇转向莫里森,注视着他的眼睛:
“其实他心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
她紫色的眼眸充满笑意,却又迅速闪过一瞬独属于神明的蛇瞳:
“同样拥有十分珍视的事物,只是没能得偿所愿,因此心理扭曲、嫉妒他人呢?”
莫里森忽然感到一道凛冽冰冷的视线投向他的灵魂,将他牢牢锢住,伸出触须,粗暴向内窥探。
“……我不知道。”莫里森不堪重负,将脑子里所有的信息一股脑儿全倾了出来,“那老东西虽然经常说他最看重我,想让我继承神位。但我觉得……”
“此乃谎言。”
他气息微乱,呼吸微喘,预感如果再犹豫一秒,精神就会被那力量强硬翻开。
海瑟薇点头,若有所思:
“确实不像。”
“如果他真的珍视你,就不会把你丢给天使,让你在遭受这信念与爱人只能任选其一的苦罪了。”
“……海瑟薇?”
海瑟薇原本正低着头思考究竟要如何才能打败莫里森那邪神父亲。听到对方的呼唤,她这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来:
“干嘛?”
她看见莫里森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好不容易和缓下去的脸色再次发白,眉头也微微蹙起,一副很担心她的样子:
“你……从假堕中恢复后,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海瑟薇不明白莫里森为什么突然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有什么事?大决战这不还没开打吗?”
莫里森微怔一瞬,笑着摇头:
“……没什么。”
是他的错觉?
海瑟薇刚刚的语气,总让他感觉置身事外,仿佛她并非局中人士,而是游离场外,对其他人的命运分析窥探——
不。莫里森摇摇头。应当是他多心了。
海瑟薇似乎并未注意到莫里森的异样,满意点头:“那就好!大决战前可不能神游天外,东想西想。”
“如果您知道什么关于莫里斯的秘密,请务必告诉我。我们好提前做足准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莫里森下意识想说要是自己清楚,早就跑去实施,哪里还需要暗地里搞这些小动作。忽然,一些久远的记忆深处裹挟着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太阳……”
莫里森垂下眼眸,似乎若有所思。
海瑟薇挑眉:“什么?”
“那老东西曾说……他最仰赖,最想亲手摘取的——是天上的太阳。”
莫里森抬头仰望天空,似乎透过层层的乌云,真的存在一轮金色的,充满希望太阳。
“‘太阳’……是什么意思呢?”
他低头思索,只觉得这个词无比熟悉,绝对在谁口中听过,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
“那时我还很小,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不过,我觉得那‘太阳’应该另有所指,并非单纯的实物。”
“除此之外,别的秘密……我不太了解。”
“太阳……?”海瑟薇放开莫里森,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思,“好,我记住了。”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所在意的‘太阳’意味着什么,但无论如何,你提供了一条全新的、重要的线索。”
“至于太阳所代表的深意……我想,如果它的确有用的话,我们在未来就会知道。”
莫里森点点头,无声附和。
二人所乘坐的摩天轮恰好在此时转回地面。海瑟薇抬眸,望着摩天轮舱室的舱门则在她面前徐徐打开,黑幕褪去,露出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热。
“目标:完全胜利,不被替代并存活——”
海瑟薇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苍白色天空上,乌乌泱泱,如打翻墨水般的黑色:
“抵御邪神大作战,出发!”
*
年轻的国王杰克罗西正低头抚过阿兹卡那发黄的牛皮纸地图。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宫室的宁静:
“哥哥,你看是谁来了!”
一袭粉发率先飘过门款,紧接着,是跟着其后,满面担忧的阿露拉:
“殿下,您跑慢点。”
莉珊德拉摆摆手,随即退后两步,像一位信心满满地魔术师般将身后两人迎了进来:
“海瑟薇,还有她的伙伴莫里森先生!”
蓝发的少女与青年一前一后进入。少女背着手踏入书房,对上杰克目光时,立刻露出微笑,目光明亮:
“陛下。”
女孩的声音甜甜脆脆,可在杰克耳中,却银铃脆响,不仅驱走阴霾,更意味着坚实的力量——
“回来就好。”杰克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洋溢出难以抑制的微笑,“你回来就好。”
父亲生前曾经嘱托过他,一定要想办法守护好里奇家的后裔,一定要守护好阿兹卡那最后的有生力量。谁知前任教宗奥拉维尔竟为肉身成神,背弃信仰,背弃宗教,暗中勾结邪神,完全不是他能抵抗。
“罗西家族……实在亏待你们太多——”
“陛下不必如此客气,大家都是为了守护最好的阿兹卡那。”
蓝发女孩露齿微笑,神色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我想,我的母亲是这样,您的父王——哦,我是说伟大的先王陛下,我想他也是一样。”
“无论陛下与先王陛下做了什么,海瑟薇都不会胡乱揣测,心生怨言。”
粉发的青年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冬日刚刚远离壁炉的人触到冰雪般,缓缓收回。
莉迪亚女士的后裔……最终还是心存芥蒂吗?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杰克神色微暗。他知道这一切对一位比他还小的少女实在太过残忍——
尤其是……他的父亲,正是眼睁睁看着她一家被教会剪去羽翼,却无能为力的“帮凶”。
身为王储,有时候,无能便是一大重罪。
“对不起。”
他说。
“我们当初……起码应该拼尽全力保下先驱者先生的。明明当时王国已经失去了莉迪亚女士那样的左膀右臂,却……”
杰克低下头,胸口仿佛重石倾轧,几近喘不过气。
他无法原谅那日犹豫的自己。
他永远记得那日圣子洋洋洒洒,带着众多白袍法师,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先驱者五花大绑,与那份叛国的罪证重重甩至他与父亲面前。
“陛下~”
奥拉维尔语气玩味,碧色的眸子里是毫不遮掩地邀功请赏:
“瞧瞧我们伟大的先驱者先生,曾经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蠢话!”
他示意部下打开先驱者面前那颗魔导录音石,对方那独特的嗓音立即从中喷涌而出:
【国王就是王八蛋!两大家族……嗝!贵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实话说了吧!他们都该拉上绞刑架处死,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人权?有没有科学?为什么底层人民的性命不如他们眼中的魔法科研?为什么能够促进民生发展的学科要被他们视为笑话?】
【为什么魔法还有血统之分?不应是用水晶球测测天分,然后因材施教,将有天赋有能力的人分进魔法学院,而不是重金培养那些毫无天赋只有权势的蠢猪!】
幼年的杰克当时深受震撼,目瞪口呆。
从小到大,他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对父亲毕恭毕敬——因为父亲的地位,父亲的血脉,以及父亲头顶的王冠。
怎么会有人……敢对父亲出言不逊,如此污蔑父亲的名讳,侮辱整个阿兹卡那?
于是,当时还是个少年的杰克拔出了腰间佩剑,直指那位发明家的脖子:
“放肆!即使你贵为勋爵,也不过是父王册封授勋!”
父亲立即呵斥他收手。可是当年的杰克刚刚从贵族朋友那里赢得了剑术冠军,赢得了鲜花与掌声。他瞥向地上那狼狈不堪,眸中却丝毫不见悔改的男人,将剑向前一推——
鲜血喷涌,染红也溅上了杰克的剑。
他只是想给那位发明家一个教训。他想叫他服软,向父亲道歉。然而——
“谁怕谁!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渣滓,混账,魔鬼!”
被刺了一剑的先驱者眼中短暂闪过一丝茫然后,很快转为难以理解,绝望与暴怒——
他忽然爆发似的乱喊起来,撞开白袍法师,把圆滚滚的火系魔法石扔的到处都是:
“是你们害死了莉迪亚!只因为她触犯到了你们的利益,动摇到连你们屁股下万年不变的地位!”
“你们这帮刽子手,我要把你们全都炸上天!”
第324章 盟军“是积重难返的弊端,是傲慢与偏……
杰克已经记不清那场闹剧是如何发展到不可收拾的了。
他只记得先驱者苏利在两大家族的声讨中被施以审判——
明明他钻研魔导科技,为阿兹卡那的发展贡献了太多。
彼时,父亲孤坐于王座上长长叹息。猩红色的眼角血丝蔓延,最终缓缓阖起,不忍再看。
“是我太莽撞了吗,父亲?”
他伏倒在父王膝上,声音发抖,肩膀微颤:
“是不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老国王抚过他的头发,摇头轻叹:
“你的冲动只是导火索——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在那时拔剑。”
“是王国积重难返的弊端,是大众心底的傲慢与偏见,是我们与他们之间,早已盘根错节,却无人瓦解的疑神疑鬼——”
“各执己见。”
那时的杰克还不太能理解父亲的悲叹。直到他于玻璃港的病房中看见那个失去父母,失去庇佑,又失去声音的女孩——
对方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哭肿了的眼睛红通通的,见他进来,便拿起床上的枕头,比划着向他砸来:
[出——去!]
她罗兰紫色的眼睛是那样充满敌意。乔装打扮、偷偷溜出来的杰克本正为对方的不幸感到同情,被对方这么一砸,他竟也有些愤懑、不满。
他明明是好心看她,她为什么却这样不领情?
杰克憋着一肚子气往王宫内赶。越走越气,恨不得立刻回宫,将这位歌姬之女的所作所为转告父亲。
只是当他途径银月河时,他忽然忍不住想,他还有父王和母后可以倾诉。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仅仅是因为,她的母亲接下了父王交与她的任务。
杰克放缓速度,忽然觉得肩头的月光也变得格外沉重。
原来身为当权者,他们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着自己的言行,更代表着国家的意志,牵动着万千家庭的幸福与否。
他明白了——他要做个好君主。不再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楞头乱冲,也不再像一个孩子般幼稚懵懂。他要宽容大度,谨言慎行——
像阿兹卡那各种史书中记载的诸多传奇君主一般留下辉煌,成为后世学习的榜样。
靠近王宫,杰克的脚步愈加轻快——他打算将他的全新感悟告诉父亲。
直到他看见侍女与骑士们奔走救火,一番混乱之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忽然传来了国王遇刺的消息。
遇……刺?
杰克眼前一片眩晕。
他不是没读过历史,不知道国王可能遭此劫难。但历史上那些被刺杀的国王,不是要么过分随和柔若小草,要么过分强硬,显尽锋芒?
父王向来力求均衡,周旋于各股势力之间,为什么还是遭人行刺呢?
那时的杰克还十分青涩,不知道命运向来残忍,从来不讲良心,不讲道理。
直到某日他不慎撞破圣子与属下密谋商议,窃窃私语。才知道那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一场弥天大谎,夹杂着阴谋与诡计。
他背后冒汗,心乱如麻,慌忙之中想要逃走,却不慎撞掉废弃书架上的发黄旧书。
原本正在密谈的人骤然停下。接着沉默着,寻找着,一步一步向他身边摸索。
眼看圣子与那他就要暴露时,母后却恰巧从窗口路过。
她显然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书架后那两个神色不善,搜索前进的神职。
比杰克拥有更多阅历的王后一眼便明白了什么。她果断推倒窗边的花瓶,转身朝远方跑去。
叮当脆响,土石俱碎。
圣子与白袍人当即放弃搜索,转而向门外追去。
那一天,杰克在房间内从白天等到天黑,却没能等到母后回来。
圣子带着一大群人闯进他卧房,手提提灯,冷冷看他。如林中的豺狼虎视眈眈,等待着旅人精疲力尽,再一齐上前,将其吞吃殆尽。
“算了吧,杰克王子。你的演技真的很烂——”
圣子举着灯贴近他手中书本:
“其实书阁中的人根本不是你母后,而是笨手笨脚,又拖累所有人的你吧?”
杰克死死攥着书沉默不语,始终没漏出一句。
“你不说也没关系。”圣子收起灯向外走去,“计划提前,整个罗西家族,只剩你一个了。”
一个……是什么意思?
杰克如遭五雷轰顶。他这才想起自早上分别后,他亦不曾见到妹妹。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也撞见了
叫王室的亲信带着妹妹离开,却被圣子发现。在母亲安排的亲卫骑士的护送下,顺着小船飘走了。
听说最后一位亲卫队队长被圣子的金箭射中,努力将公主推上船后,死在了银月河里。
“那木船已经很破碎了。”
圣子反复提示,看起来不太高兴:
“她大概早淹死了。我劝你你不要抱有多余的念想。”
但是杰克却不这么认为。
只要圣子一天未能找到尸身,妹妹存活的几率就大上一分。
他忽然很明白海瑟薇。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很难保持一个好脸色,更何况在她看来,他与父亲不过是推波助澜的凶手,是与教会狼狈为伍的帮凶。
以前或许还能称得上误解,但在圣子架空罗西家族后,王室的声音传至王国各地时,恐怕早已经过了教会的加工、变形。
杰克想了很多办法,使了很多手段,继承父亲的意志,将本属于海瑟薇的抚恤金送了出去。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绕过了圣子的眼线和爪牙,却没逃过失去歌姬声音引导后,王国贪污失德的乱象。
“阿兹卡那确实存在很多不足。”
杰克收回思绪,垂下眼帘:
“没能将‘星光号’游轮的事件处理得更好。”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海瑟薇没觉得自
己阴阳怪气。她拉了椅子随意坐下,也给莫里森拉了一个,“更何况我们今天来不谈过去,只是为了尽快解决当下的问题。”
“长话短说,阿兹卡那的结界还能撑多久?”
她虽然拥有结界的绝对控制权,但结界的维护工作向来交由人类法师打理,在恶魔大军的持续侵袭下能撑多久,还是要看人类的实力。
杰克面色微变,神色不太好看:“不算太长。最多三个月,最短……”
他指节收紧,倍感羞愧:
“一周吧。”
海瑟薇点点头,看不出神情:“足够了。”
人类国王闻言猛地抬头,粉色的眸中光华流动,似乎看到了无尽曙光:
“您是说——阿兹卡那还有希望?”
海瑟薇不喜欢别人对她毕恭毕敬忽然改口,这叫她压力很大,还怪怪的:
“我可没说一定能赢,您可别抱太大希望。”
她摆摆手,又抱起双臂:
“不过,适当积极也是好的。只是我的神像神名先前被奥拉维尔恶意篡改,神力和信仰力流失太多——恐怕无法向您保证什么。”
杰克面露惋惜,又垂眸片刻,似在思索什么:
“如果从现在开始矫正神名,重塑神像——”
“别想了。”
海瑟薇蹭的站起,将他无情打断:
“除非你想成为一名恶魔来袭前还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昏君。”
“另外,罗西陛下,我劝您不要对天使或神明抱有太高期待——
“与其祈求祂们降下帮助……
海瑟薇勾起唇角,露出平时的笑意:
“不如相信自己的国民。”
“陛下,我所要向你提供的方案,正是举国之力,协同盟军,一致对敌。”
“……盟军?”
这个词如飘摇风雨中的一朵荷叶,叫落水虫蚁般挣扎的人类国王翻身上岸,得以喘息。但他更认为自己听错了——西大陆历经十年海禁,完全是一座孤岛,哪里会有什么盟友、联军?
“你是说……”
一个大胆叛逆的想法在杰克脑中生成。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缓缓将视线投向莫里森。
“可以,还算不太笨。”
蓝发少女笑满意一笑,慢慢走至自刚才起便一言不发的青年背后,拍了拍他肩膀:
“莫里森先生和他的同盟战友就是我们现在最强的有生力量——”
“盟友……以及,联军。”
……
数小时前。
“我?”
蓝发蓝眸的人鱼一下子从座位上立起:
“作为主力统帅各方联军与人类并肩作战反击莫里斯,并在最后的战役中发挥关键优势?”
“且不说人类方会不会同意和黑暗生物合作,带领众人击败邪恶,取得胜利什么的——本来就由天使来做比较好吧?”
他求助似的望向海瑟薇,女孩却笑盈盈看他:
“您觉得这样不好吗——您不愿意帮助海瑟薇?”
“不,”莫里森咬了咬嘴唇。她明知他从不会那样想,却故意逼着他,要他说出心中所想,“我当然愿意……并且没什么意见。只是——”
“于情于理,这都不合适。”
“莫里森先生——”
她忽然抬起罗兰紫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他:
“合适重要……还是胜率重要?”
“……!”
莫里森一时语塞。作为一只黑暗生物,海瑟薇实在太懂他的“实力至上”了。
“莫里森先生是邪神长子,又是对方最疼爱的孩子。能在领导过一次神位争战失败后,还大难不死,保证过最少的牺牲——”
“又有经验又有动机,还有一份不错的运气——”
“我觉得……最合适不过了呀。”
海瑟薇用胳膊顶了顶对方:
“您想想,阿兹卡那能打的本来就不多,又经历与奥拉维尔一役——养病的养病,重伤的重伤。”
“如果想要打败您的魔渣父亲,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您的那样盟友——比如路易亲王,幽灵领主,还有红绫姐姐等魔法生物请来。”
“当然,还有伊琳娜姐姐。”
海瑟薇撑起脸颊,像一位讨要糖果的乖小孩般期待地望着精灵伊琳娜:
“您也来帮帮海瑟薇,好不好嘛。”
第325章 合流浆果与野心。
仿佛被白鸟轻蹭手掌——
伊琳娜只觉得心口痒痒的,又格外温暖,很想反手直接将对方抓进手中,翻开羽毛,贴近脸颊,猛吸个爽。
上一次她体会这种心口痒痒的感觉,还是在看到想要夺取她们姐弟权利、却在她面前不慎暴露弱点,慌乱狼狈的舅舅时,忍不住心想:
如此脆弱,卑劣又愚蠢的东西,应当就此折去。
伊琳娜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不是莫里森,不会对伤害过自己的人还心存善念。
花朵芬芳,她便捻茎摘起;
泉水甘甜,她便掬一捧饮。
这便是流淌于她身上的恶魔血脉——
外表与光明精灵别无二致,其内里,却有一颗熊熊燃烧,永远无法被外物抚慰的“野心”。
但伊琳娜同样讨厌父亲,不想成为一个让自己也觉得恶心的人。她必需时刻压抑心绪,自我规劝:
“野心”不过是坏心眼的大人为想要宠坏的孩子捧上的,一颗又一颗水果糖——
它漂亮精致,口味清新。少食无害。
可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腹之欲,频频贪食,损坏的只会是自己的牙齿。
即使是魔法生物界看起来最风平浪静的精灵之森,实际上也不免暗流涌动。这样的“诱惑之糖果”,她见人双手奉上过太多。
可是……海瑟薇双手奉上的,却是一枚晶莹剔透、鲜艳多汁的“机遇之浆果”呀。
对于这样完全无害的“浆果”,伊琳娜自然毫不犹豫,一把夺过,送入口中:
“当然可以,海瑟薇小姐。姐姐的人完全可以调来帮你。”
她一面品尝着浆果可口的汁水,一面抬头,不忘善意地提醒慷慨的馈赠人:
“不过,与魔法生物合作终究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其中包含大规模的黑暗生物——”
伊琳娜的视线在莫里森身上短暂停留,又重新投向海瑟薇:
“我们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你——”
“与黑暗生物如此大规模合作,就算顺利赢得胜利,你在阿兹卡那的信仰……”
“真的还能继续维系吗?”
伊琳娜当然不是在担心缪兹。她只是有些忧虑这只勇敢的白鸟,在携手食肉的猛禽朋友守护好自己的巢穴后,那巢穴中剩下的鸟和鸟蛋,还能不能继续容纳她。
毕竟因为一点毛色差异就群起而攻之,将异色小鸟推下大树的坏蛋坏鸟,她和莫里森可是没少遇到过。
紫色眼眸的少女果然笑意渐敛。不过,她很快恢复笑容:
“这不是还没打赢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伊琳娜听出少女话中迟疑,眼中一亮:
“如果亲爱的你不介意的话——”
精灵望向正在耐心倾听的莫里森,并于桌下踢他一脚。
这下,即使是最迟钝的人鱼也反应过来:
“你可以……来我们这里。”
似乎是怕海瑟薇误会他想强买强卖,莫里森很快补了一句:
“比起深海,精灵之森的环境更适宜人类居住。我……可以时常来找你。”
虽然海瑟薇不怎么挑食,但他无法接受她跟着他每天吃鱼吃藻——感觉会营养不良的吧?!
伊琳娜在心中满意点头:
莫里森那个心软笨蛋果然会为了少女的良好伙食,将对方转交于她。到那时——
还用愁刷不爆天使的好感吗?
近水楼台可是能先得月的!
伊琳娜暗暗握拳:既然大家都无比慷慨让来让去,那掌握世界一半光明源泉的天使,精灵之森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野心万岁!精灵族万岁!
海瑟薇当然不知道眼前两只表面平静安分的魔法生物脑内正头脑风暴,“各怀鬼胎”。
只是原本她其实已另有打算,现在听到二人盛
情邀请,将她的归处牢牢放在心上,不禁唇角扬起,露出微笑。
“谢谢。”
……
朝圣者雪山脚下,黑色的海潮正翻涌怒涛,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石礁。
头顶光圈,背负洁白羽翼的海瑟薇正立于神圣白塔塔顶抬头仰望,任凭冷风吹拂起她天蓝的长发。
而她的身边,莫里森正并肩而立。他稍稍在前,双眼紧闭,右手抬起撒下道道蓝波,口中念念有词,似在念咒,又似在传播什么隐秘的暗语。
良久,他收手睁眼,退至海瑟薇身边,额角冒出一层晶莹的薄汗:
“这样真的可行?”
“不是‘请协助我击败莫里斯’,而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惯犯邪神触怒天使,狗命不保危在旦夕!不是孬魔就来砍一刀,不来是孙子’?”
莫里森偏过视线微皱眉头,似乎不忍直视:
“这组队邀请词,是不是有些……”
“偏激?”
莫里森艰难吐出后半句。
说实话,他觉得这哪里是“有些”偏激。这简直是飞到恶魔堆里一人一巴掌,然后放声大喊:
“是莫里斯叫我干的!祂说祂O你们祖宗!”
仿佛好孩子打破蜂巢一路奔跑,最终将戳掉蜂巢的棍子塞到了某个人尽皆知的坏人手里。
莫里森眼前似乎已经看见,愤怒的、黑压压的群蜂紧随其后,然后不由分说地,泄愤似的将尾针怼进某个并不算冤的冤种脸里。
莫里森很想理性看待这件事。
可嘴角却疯狂上扬,肩膀微颤,根本压不住!
“有吗?”提出终版修改建议的伊琳娜捏捏下巴,“我觉得十分合理。现在海瑟薇在这里,恶魔的天敌在这里,胜率高至前所未有。就算打不死,也能趁乱踩几脚。怎么想都是反攻老东西,上演一场经典下克上戏码的最佳时机——”
“此时不揍,更待何时?”
她笑着望向海瑟薇:
“亲爱的,你觉得呢?”
海瑟薇轻轻点头:“我也觉得写委婉了。毕竟天使缪兹的继承者在这里兜底,要还是不敢反攻莫里斯的话,那也太没血性了。”
“但无论怎么说,挑战黑暗之主本来就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莫里森轻咳两声,压下心底亢奋,“何况谁能保障,所谓合作不是天使诱敌深入,瓮中捉鳖,一举两得的?”
“我认为我的同族们再怎么缺德,再怎么大胆,也不会——”
嗖。
一双双黑色的蝠翼划过天空,带着冰凉的血气飞过莫里森头顶。
莫里森:……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不够“黑暗生物”,完全低估了同族的野心!
为首的一只黑暗生物化出人形,微拢蝠翼,缓缓落在三人面前。
“你好,天使。”
年轻的血族少年转动猩红眼珠,笑吟吟看了眼海瑟薇,又将视线投向莫里森:
“你好,莫里森。”
“韦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路易呢?”
莫里森认识眼前这只轻浮的血族。他在玫瑰花岛地位不高,却向来出于血族利益,和路易唱反调,算是半个政敌。
“路易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没有什么时间来抱团组队——”
见伊琳娜翻了个白眼,韦维连忙笑着改口: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路易大人他只是太过尊贵,被长老院的那群阴魂不散的老东西拖住了。”
“至于我么,”韦维摊手摇头,“我这样不太重要的小喽啰,当然是被派来一试深浅,当当炮灰~”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笑着打量起头顶光环的海瑟薇:
“听说天使大人要讨伐恶魔,需要借助我们的力量?”
“可是,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莫里斯和我们同为黑暗生物,被侵略的也是你的信徒与领地,不是我们——”
“所以,天使小姐,我们……凭什么派帮你?”
韦维眨着血红色的眼睛,凑近眼前圣洁的少女:
“还是说——”
“天使大人心地善良,愿意提供血族一些……‘新鲜食物’?”
“喂,你小子——”
伊琳娜下意识想要动手,却被海瑟薇摇头拦下。
韦维见天使果然不敢出手,唇角勾起,笑意又浓了几分:
“谢谢您……”
韦维忽然灵魂一颤,话堵在喉口。
少女罗兰紫色的眼眸此刻忽然变得金光灿灿,瞳孔变为细长,有如蛇瞳。
“是吗?小蝙蝠?”
“我可没有答应要送你吃的,也永远不会送。”
韦维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眉头皱起,试图后退半步,却发现身体僵如石头,纹丝不动:
“你……!”
“怎么说呢,其实这个忙你们爱帮就帮……不帮就不帮。”蛇瞳的少女踱步过她,满是天真的话语里却处处暗藏威胁,“毕竟比起其他黑暗生物,对人类威胁最大的,就是你们吸食鲜血为生的血族了呢。”
“而如果莫里斯那只恶魔真的获胜,对你们也没有那么多好处。”
她回头,扫了一眼莫里森,又缓缓望向韦维:
“我都听莫里森先生说了。所有黑暗生物中,莫里斯最厌恶的就是血族——所以他才会在别的种族中都诱惑高位者女性的习惯下,在你们血族……去欺骗路易先生的母亲呢。”
“把一个血脉卑微的低位的孩子逼到绝境……叫他对整个血族产生厌恨和怀疑,从而反抗颠覆整个政权……”
“从结果来看,那位记恨血族的恶魔仅凭这点,就已经动摇了你们许多高位得益者的统治根基呢!”
“而如果你们不帮我,导致我死了,神核落到那家伙手里的话——”
“想想看,拥有了邪神【愿力】和真神【权能】的他……”
“会不会放过你们呢?”
少女笑得灿烂如花,韦维的脸色却变得又青又白。
如果他不是血族,此时恐怕已经冒了一身冷汗。
确实,百年前,他们血族中的一些缺德无脑的大人物确实做过一些和莫里森父亲结下梁子的事情——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甚至……当时莫里森还未出生,她又是从那里知道的这些?
韦维抬头望向莫里森,他身旁的天使却露齿微笑:
“别猜了,吸血鬼先生。不是莫里森先生告诉我的。”
“以天使的权能,知道你们之间的那些小小过节,不还如吃饭喝水一样,简简单单?”
韦维瞳孔骤缩,下意识退后两步,拍拍翅膀起身飞走:
“知道了天使。我这就回去汇报那些老东西,相信路易亲王也很快就会赶来!”
“不留下来歇会儿?”莫里森幽幽开口,“你这不是刚来?”
同时,伸出使魔触手,面无表情地扒拉着腾空飞起的血族。
“不、不用!”
韦维便见了鬼似的匆匆甩开出触手,冲进乌云,只一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直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息彻底消失,莫里森才回过头,皱眉困惑:
“所以……你真的知道老东西和血族之间有什么过节?”
即使是他,也只从老东西的行为与眼神上窥出一二。
至于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即使是母亲也未曾提起。
“不知道啊。”海瑟薇笑嘻嘻摇头,“我瞎猜的。”
第326章 涡旋远在雪国的女王,也嗅到了司康饼……
“……”
莫里森一时语塞。
刚才海瑟薇说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他还真以为对方掌握了什么他也不了解的线索。
不过,他很快勾唇,露出微笑。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少女十分擅长一本正经地说出一些吓人的话。
比起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视作假话骗徒的深海人鱼,少女这种自带不会说谎第一印象,却真假掺半的讲话能力还真是方便。
“毕竟我们想找的是真心想要帮忙的黑暗生物和路易先生。这些居心叵测,半路杀出来想要从我手中分一杯羹的家伙……”
“只是吓一吓,骗一骗,对他们来说都算轻的吧?”
海瑟薇吐了下舌头,又很快将视线望向海面——
那里,稀稀零零几只人鱼浮出水面,只露出脑袋,远远看她。
“你们好?”
海瑟薇试着向他们打招呼,为首人鱼却忽然浮起肩膀,向前游来:
“殿下……”
后面的几只人鱼也浮出了更多。他们向前游泳,抬头望向海瑟薇身侧的莫里森。几双眸子无不带着歉意,带着悔恨,带着欲言又止与悲戚:
“您……真的选择对抗伊莱。”
“过去……是我们误会了您。”
海瑟薇看见身侧的莫里森向前半步,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接着开口:
“……都过去了。”
海瑟薇听出莫里森情绪不对,转头又看了看远处那几条鱼,越看越眼熟,这才忽然想起,她曾在莫里森的记忆空间内见过他们。
彼时,银女王刚刚身陨,恶魔莫里斯趁机上位,篡夺深海人鱼大半政权。
而意识到自己已被架空的莫里森不愿沦为父亲手下的牵丝傀儡,放弃了王宫内养尊处优的条件和地位,于部族各地,辗转流浪。
君主实权落入异族之手的深海人鱼一下子群鱼无首,鱼心惶惶。
这种怪异的错位感让他们逐渐忘记女王过去带来的暴政,厌恶排斥恶魔的一切,同时,将无尽的愤懑与怒火迁转于莫里森——
那位从王宫逃跑的王储。
他为什么……要逃?
他为什么不能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在恶魔的眼皮子底下演好傀儡,同时又积蓄力量,一举反扑?
他为什么不够勇敢?在什么迫害都没遇到之前就落荒而逃?
他为什么不够强大?既守护不住深海人鱼纯净的血脉,又无法阻拦那异族的恶魔心怀鬼胎!
海瑟薇知道。深海的人鱼们在强权的威压下,压抑了太久。
而这强权的火山灰烬之下,滚烫又鲜艳的岩浆默默燃烧。
直到有朝一日,有人将这灰烬连同山头一并削去,压抑已久的岩浆冲破禁锢,竞相迸发。
只是,他们太烫了,却又畏惧熄灭,无法燃烧。
他们不敢冲向头顶那个更强大的存在——譬如女王,譬如恶魔摄政王。
他们裹挟希望与怨恨,带着热浪,拍向那位年幼的王。
“都过去了。”
莫里森露出微笑,对那几只不敢靠近的人鱼伸出双手:
“现在你们出现在这里,是也想为反击莫里斯出一份力么?”
那几只人鱼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不过,殿下,我们自知过去所作所为,不奢求您身边天使的庇佑,也不奢求您原谅。”
为首的年长人鱼徐徐开口:
“我们不需要踏足光明结界的许可,只希望能在结界边缘做一层最坚实的壁垒,救下那些登高作战,却不慎受伤,落入大海的战士。”
“嗯,”莫里森点头轻应,“这样也好。去吧。”
几只人鱼们点点头,很快没入水中,纯色的尾鳍溅起微弱的水花。
“他们就是你流亡漂泊期间,说你、驱逐你的那几位大家长吧。”海瑟薇走了过来,“没想到他们有朝一日,也能为我们抵御邪神的力量。”
“莫里森,一切结束后,你还会返回深海,继续做他们的王吗?”
莫里森摇头,轻轻叹息。
“……不回去。”
他永远记得,自己逃亡途中,明明一路躲着族人,却还是因为随手杀了几只嗜血的海怪,引起了几个孩子的注意。
“您好厉害!”
那个纯白的孩子捧着海草编织的小篓,鼓起勇气将装着几只游鱼的小篓推进他所藏身的礁石石洞,又直起身子,满目天真:
“您这么厉害,又这样好,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呢?”
她向后游了半步,抬眼望向石洞:
“为什么……不出来呢?像您这样的英雄,大家都会喜欢您的。”
或许是从来没有自族人那儿收获过这样的赞许,当晚,莫里森竟然真的产生了出去的想法——
现在母亲已死,父亲又暴露了真实的一面。作为被架空夺权的王储,他受害者的身份已经站稳脚跟。
如果从现在开始积极贡献……或许,大家对他,真能改观?
只是第二天,几位孩子的家长便将莫里森的洞窟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各个神情严肃,目光冰冷:
“殿下,您当真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吗?”
“灾难,屈辱,绝望……所有让深海人鱼蒙羞的劣根性,都浓缩于您的血脉,不死不休。”
“暴君先王您反抗不了,那盗取人鱼王权的奸夫您也无力匹敌,放任自流。要我说——如果我是您,我早就羞愧难当,找个四下无鱼的阴暗角
落,自我了结了!”
“是啊,那还能留得一份王储的尊严,赢得一份大家的尊重。哪像您——”
那人鱼母亲话语中满是愤怨与恶心:
“有着比虎鲸还厚的面皮,不仅不为大家着想,还要苟且偷生,存活于世!”
“您不清楚您的父母是怎样的魔啦?流淌着那样血脉的您,竟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部族海域,用那奇怪的杀招击杀怪物,诱惑我的孩子!我看,说不定就和那只恶魔一样,是自导自演——”
“不,女士……”
洞窟内的莫里森下意识摇头。他没想到对方的话语会如此尖酸,更没想到对方为了心中偏见,不惜颠倒黑白——
那嗜血的海怪明明自他到来前,就徘徊于这个小小的村落了。
是因为听说那怪物专吃那年幼的人鱼,他才出手相助,将其消灭。
那人鱼母亲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大哭起来。莫里森有些茫然,他放下鳞爪,没说任何解释的话。
“别说了,亲爱的。”人鱼母亲旁边的雄性人鱼拍拍她的肩膀,侧眼瞥向莫里森所在的石洞,腔调夸张古怪,“那可是我们伟大的王子殿下,谁敢叫他道歉?要是惊动了他那恶魔父亲,人家可是会把我们全都杀光……”
“莫里森殿下,我看您也不必再说什么了。要是真为我们好,就请您……赶快离开。”
“孩子们很单纯,不了解部族内的风云变化。所以,才会接近您,对您说出一些容易叫鱼误会的话。”
“可是,孩子们不懂事,难道您还不懂吗?”
“您只会一次又一次连累身边的人,为大家带来痛苦与灾难。”
“……我知道了。”当时的莫里森倒吸一口凉气,从喉咙到胸口都在抽痛,“但我……我的尾巴在与海怪战斗时不慎被抓伤——预计明天就恢复得差不多,明天、我明天走,可以吗?”
洞窟外,对方唯有沉默。
而莫里森也渐渐从长久的沉默中,听出了对方巴不得他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
“殿下。”
良久,那雄性人鱼才幽幽冒出一句:
“您要是真心为部族着想,就不该为大家添麻烦。”
“……我知道了。”
莫里森眸色暗沉。
那一夜,他拖着流血的尾巴游了几百海里。血色的飘带在海中曳出一道娇艳的玫瑰。
临行前,他饱含深情地回望了一眼大大小小的人鱼部族,努力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淡化,将它们的美好铭记于心。
铭记,然后辞别。
从那时起,莫里森就在心中将自我驱逐,并下定决心,永远不会回这个地方,永远不做人鱼之王。
……
“这样吗?也好,你不做什么黑暗生物的王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事后和你们族人如何相处了。”
海瑟薇歪头微笑,目光望向远方。
她说的确实都是心里话。如果莫里森重新接管深海,那族群与天使间的利益,势必会成为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座难以跨越的鸿沟。
就像被拦在玫瑰花岛的路易先生一样,深海人鱼的食谱上也是有人类的。
只是莫里森先生是其
中的异类。但这并不意味着,人鱼种群生存的利益和她身为天使的原则冲突并不存在。
一阵冷风席来。海瑟薇回头望去,正是身边还夹杂着冷气的幽灵领主,弗罗斯特。
“出了点小问题。”弗若斯特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雪花,看起来是从北大陆的暴风雪中刚赶过来的,“女王陛下得知了西大陆遇袭的消息,现在正集结军队,向奥尼亚海域高速前进。”
“那不是……好事?”海瑟薇困惑。
西大陆是人类,北大陆也是人类。人类听到人类遇险,就第一时间赶过来帮忙,这不是千年一遇的好邻居吗?
等等,邻居……?
海瑟薇忽然想起,他们这位北方的邻居实行军国主义,曾在那位铁血女王的带领下,一举吞并了数个积贫积弱的邻邦小国。
阿兹卡那国土辽阔,大部分地区温暖湿润,矿产丰富。在常年被冰雪席卷,严寒多冻土的北方大陆看来,本就是一块洒满鲜花与黄金的香饽饽。
而先前他们的这位好邻居只是虎视眈眈却没有动,也只是因为,西大陆有严格区分国界、偏爱阿兹卡那人的天使庇佑。
而无论是黑暗生物还是坚船利炮,在拥有绝对力量的神明的面前,都是以卵击石,不堪一击。
只是现在黑暗力量大举侵袭阿兹卡那,她并非缪兹、神明无法庇佑阿兹卡那的消息不胫而走,连远在北大陆的雪国女王,也嗅到了这块司康饼的味道。
伊琳娜不满抱怨:“真是高个子不倒还好,一但倒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分尸了!”
海瑟薇垂下眼睛,咬唇不语。
诚然,因为天使的庇佑,阿兹卡那的人们无需考虑生存问题,却也因此,无可避免地滋生惰性。
他们沉湎于赞美神明的歌声与乐曲,不好奇结界外的世界,也不去钻研魔法与科技。所以,才会在奥拉维尔那样的邪恶魔法师与恶魔勾结时,显得外强中干,无计可施。
天使的过分溺爱,反倒导致了西大陆人类的羸弱不堪——
海瑟薇试图将这些想法分享给缪兹,对方却一声不响,毫无回应。
是不愿承认祂的方针有问题,还是单纯觉得,人类生来脆弱……
海瑟薇轻叹一声:
“你们女王现在在哪儿?”
“我想见她。”
第327章 反击这哪里是弓矢魔法,这分明是大爆……
“女王陛下她……不会见你。”
幽灵弗罗斯特湖蓝色的眼眸露出歉意,欲言又止。
“为什么?”海瑟薇不理解。
“陛下她向来谨慎——”弗罗斯特说,“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做暗藏危险之事。”
海瑟薇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弗罗斯特轻轻点头:“没错。陛下认为,与您见面,风险过高。”
海瑟薇皱眉点头。
诚然,她现在确实没有被缪兹替代,但在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外人看来,她与那位极具威胁性的神明没有区别。
“那……接下来,你们女王陛下有何打算?”
弗罗斯特倒是没隐瞒:
“其实,我本次前来,本来就经由陛下默许。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将会驻军奥尼亚海边界,为阿兹卡那自卫反击战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援。”
“北大陆军暂时不会越过西大陆划定的国界线。‘在共同的敌人——恶魔面前,人类理应团结。’”
海瑟薇赞许点头,对这位北大陆女王生出些许好感。
“但倘若,阿兹卡那国力羸弱,在整场战斗中,陛下没有看到西大陆战士值得铭记,出彩的一面,北大陆军将会在协助阿兹卡那打败邪神后——”
“将某些没必要存在的政权……完全取代。”
海瑟薇瞪大眼睛,好半天,她才确定弗罗斯特口中说的,确实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弱国……无外交呀。
“毕竟……完全依赖黑暗生物和他国救援的弱国,没必要苟延残喘,不是么?”
弗罗斯特眨着湖蓝色的眼睛看她,亮晶晶的,仿佛一头狡黠的小兽。伊琳娜看不过去,一把揪住幽灵如雪如霜的发尾:
“莫里森!快管管你弟!他家女王都要偷家了!”
看着眼前得两位血亲又开始拽头发扯头花,莫里森一时也欲拦又止,难以开口:
“放开他吧,伊琳娜。”
“弗罗斯特已经做得足够。”
“可——”
金发的精灵犹豫几秒,最终,她轻嗤一声,故意突然松手,让挣扎中的幽灵弹飞很远。
莫里森摇头轻叹:
“由于主仆契约的缘故,弗罗斯特无法透露太多,也无法站到女王的对立面,阻止女王的计划。”
“他能在赶在女王之前,决战之前来向我们告知这一潜在的隐患,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
弗罗斯特从天边慢慢飘回众人身边,听起来有些小小的不满:
“我才不会站到陛下的对立面——有没有主仆契约都是这样。”
莫里森点点头,权当肯定幽灵与那位人类女王间的特殊的情谊。
海瑟薇沉默着,足足思考了十分钟,都没想到什么解决的方法。只好低下脑袋,轻触手环,将目前已知的所有消息发送给莉珊德拉等人。
她现在自身难保,还要努力与黑暗生物斡旋平衡,力求决战胜利。哪儿还有精力为决战后的未来精打细算?
何况她并非缪兹,没有那样强大的神力,也不想做一位控制欲过强,却操劳致死的母亲。
这件事,就交给莉珊德拉他们好了。
“这、这样就行了?”伊琳娜挑眉诧异,“喂,你们可小心点!姐姐我可是很讨厌努力半天,回头肉叫狼叼走的憋屈!”
海瑟薇稍稍迟疑,又露出微笑:
“不……伊琳娜姐姐——”
“这叫相信人类。”
*
阿兹卡那王都,冷翠城。
年轻的人王立于广场上方显眼的宣讲席上,莉珊德拉正搀扶着他。
台下,人头攒动,此起彼伏。
由内向外,最初是一层整齐而圣洁的白金,象征着骑士们对王室永恒的忠诚;
随后逐渐染上金色的,五线谱的暗纹,那是重新整顿后,发觉自己久遭蒙蔽,愧对神明的教士。
再外圈,则是五颜六色的披风,以及手拿魔杖,背负烈焰鸢尾,或新或旧的法袍。
最后,则是缺乏相似,却又没有什么不同的,身着缤纷衣着的万千同胞。
众人汇聚于此,聆听王的愿望。
而王缓缓开口:
“诸位。”
“你们的愿望即是我的愿望。”
台下微微哗然,杰克继续开口:
“想必大家已经注意到了天空的异变,并因此惶惶不安。作为阿兹卡那王室的继承人,最初的勇者的后裔,我不想对大家隐瞒——”
“阿兹卡那确实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一场空前绝后的挑战。”
“前任圣子,教宗奥拉维尔为一己之私勾结邪神,谋害皇室,出卖信仰,背叛神明,不仅暗中谋害多名阿兹卡那无辜少女的性命,更是动摇了我们的神明——掌管【音乐】的光明天使,缪兹的信仰根基。”
“痛苦滋生绝望,绝望滋养怀疑。而众所周知,神明的信仰离不开全身心的投入,虔诚,以及不含杂质的爱。”
“奥拉维尔的恶行如一粒微石,在众多信徒心间,荡起一层又一层怀疑的涟漪——”
“想必不用我点明,在场的各位中,也有人因为过去的种种事件,已不再信奉那位天上的神明。”
“而我们,阿兹卡那皇室,亦有自己的罪过。”
“我们习惯了长达千年的和平,习惯了安逸。对于这份熊熊燃烧的恶之火种,我们最初傲睨自若,未能留意。”
“这是罗西家族的罪过。往后,我与莉珊德拉都会励精图治,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履行君主之职。”
“只是……今天我讲这些,并不是为了求得大家原谅,为罗西王室开脱。”
年轻的人王望向头顶天空,黑黝黝的,仿佛打翻的墨:
“那位觊觎人类圣土许久的黑暗邪神,出手了。”
“他,以及他身后那些邪恶的黑暗生物,意欲将我们的国土化为炼狱,意欲将我们的血亲化作食粮,意欲将最自由的灵魂化作奴隶;”
“倘若我们今日退让或落败,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将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他们,那群邪恶的恶魔,也会以阿兹卡那为第一片根据地,向其他大陆蚕食掠侵。”
“试问,这样的未来,有谁想要吗?”
为首的一位女魔法师已经湿了眼眶,大声回应:
“没有!”
一位母亲扑通跪下:
“陛下,请带领我们取得胜利!”
年轻的国王微微颔首:“是啊。没有人想要一个绝望的,血腥的未来……”
“千年前,西大陆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触动天使;千年后的今天,天使因为我们中的叛徒不幸衰弱,能守护阿兹卡那,捍卫人类自由与未来的——”
滋啷——!
头发绯红,面色苍白的青年从腰间拔出佩剑,高高举起!
“只有我们自己!”
唰的一声,前排的骑士与法师纷纷以手按胸,单膝跪地:
“为了荣耀与人民!”
教士们也跟着跪地:
“为了所有自由之音!”
莉珊德拉从背后掏出她委托阿露拉加急打造的崭新法杖,与哥哥的佩剑并在一起:
“为了所有美好,所有梦想,所有尚未见证的未来与永不屈服的灵魂!”
“天佑阿兹卡那!”
“天佑阿兹卡那!”
……
“呼,大家,战意十足呀。”
洁白的高天云海之上,海瑟薇看了眼下方齐呼的人群。
“伊琳娜姐姐,我们也该行动了。”
“真要我们主动?那恶魔可真的不好对付……”
伊琳娜迟疑叹气,不过,很快她便舒展眉头,露出微笑:
“当然,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怎么劝你,你决定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对吗?”
海瑟薇点点头,笑道:“伊琳娜姐姐果然懂我。”
“光明结界经不起消耗战。只有主动出击,我们的胜率才能从零变成一。”
“好吧。”
伊琳娜无奈笑笑,伸手,白金光点凝聚,很快形成了一把精致的白弓。
“这几天姐姐给你临时恶补的箭术,没忘记吧?”
海瑟薇也照猫画虎,调动魔力,凝出一把圣洁白弓。
她回望精灵,微微一笑:
“当然。”
“好!”精灵张弓搭箭,瞄准了天上某一黑紫色魔瘤,“那就按照我们最近练习的技巧——”
“大胆开弓吧!”
嗖的一声,精灵的箭矢射了出去。
飞矢正中魔瘤中央,眼看要将对方铲除殆尽,几近消失的黑瘤却忽然反扑,如张开巨口的深渊恶兽般,将箭矢包裹吞没。
“他爹的……!”伊琳娜暗骂一声,望向头顶光环,背负白翼的蓝发少女。
海瑟薇张弓搭箭,摆好姿势,瞄准魔瘤,闭上眼睛。
刹那间,一股熟悉的技巧带着她未曾经历过的破碎记忆席卷而来——
海瑟薇睁开双眼,白色蛇瞳在她眼中浮现。
嗖!
光明魔素凝成的金箭璀璨耀眼,不含一丝杂质,朝那颗魔瘤高速飞出。
这一箭,几乎是出于某种生理本能,而非人类所谓的技巧与经验。
击杀魔物,贯穿黑暗。
似乎她生来如此——
本就如此。
嘭!
只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在二人眼前轰然爆炸。伊琳娜赶忙遮住眼睛,然而扬起的强大气流还是眯了她的眼,刺得她鼻子一酸,险些流出泪水:
——这哪里是弓矢魔法,这分明是大爆破吧!
伊琳娜忍着疼痛睁开双眼,望向天空。
那颗顽固的魔瘤中央被贯穿一个大洞,周遭留下的些许余烬残骸,也在风中渐渐消散。
它甚至来不及反扑,就被天使的彻底洞穿。
“漂亮!”
伊琳娜握拳叫好,转头却发现海瑟薇呼吸急促,额间渗出一圈密密的汗珠。
“海瑟薇……”
精灵于心不忍,伸手搀住了她。
“放心……伊琳娜姐姐,我可是掌管治愈的天使!”海瑟薇随手给自己施了个治愈术,“只是刚才有奇怪的记忆片段出现在我脑子里,有点不适应!”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按照计划,射穿那几个剩下的魔瘤,叫天上的恶魔坐立难安,知道我们的厉害!”
与先前不同,海瑟薇眸中的白色蛇瞳并没有立即消失,但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生动活泼,富有人味。微愣的伊琳娜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好。”
第328章 人神魔“这是你们最
不放在眼里的……
轰!
轰!
轰!
一根又一根圣洁的白金光矢带着长长的拖尾自下方飞来,将神殿水镜般的地板砸出道道裂缝。
“父、父亲!”
金发的人鱼跌跌撞撞,自云端的尽头匆匆赶来,一个滑跪直接伏倒在神座面前:
“大事不好!那庇佑西大陆的天使打上来了,她对我们发起了猛烈进攻,许多弟兄没有防备,都被她所伤!”
“慌什么?”
圣洁神座上,漆黑的恶魔缓缓睁眼,猩红竖瞳平静无光:
“毛毛躁躁的,没有一点稳重的样子。”
他扶着神座的扶手起身,轻轻抚过自己镶嵌着九颗魔珠的法杖:
“那不过是个借得天使神力的人类女孩,并非真正的天使。”
“倘若是真正的缪兹,现在恐怕已经带着白弓与金箭杀了上来。哪里还轮得到你我在这里悠闲交谈?”
“传我口谕,让大家各自找地方躲起来就好。七天之后,结界散去,这片大陆自然是我们囊中之物。”
“可是,父亲——!”
安迪瞳孔骤缩,鳞爪握紧:
“她已经打伤了我们很多弟兄!”
“如果这样还不还手,结界下那群愚蠢的人类会则会沾沾自喜,以为我们真怕他们!”
“安迪。”
莫里斯的声音冷了许多。血红色的眸子扫过地上的人鱼,后者背后立即平添一股寒意。
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对方。
“我应该说过,不要那么急躁。”
“暂时避战只是一种战术——它不是退让,是以进为退。”
“更何况……我们有的是时间。而那群人类——”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现在……比任何一只黑暗生物都期盼僵持结束。”
莫里斯缓缓踱步,从云海书架上摸下一颗紫色的宝石,确定内容为历史上几场有关“围困”的资料后,将它随意地丢至跪倒的安迪面前。
“就像缺乏粮食的城池再怎么坚固,其守城主将最终也会为了城内的子民打开城门,献出自己的头颅。”
“您是说……投降?”
安迪眸色微暗,心中已有些许猜想,但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继续开口:
“可我担心……那个叫海瑟薇的女孩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的那些族人更不会。”
“人类就是这样讨厌。明明弱得要死,却十分愚蠢,不懂变通,就像背着房子到处乱走的寄居蟹一样。”
恶魔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转过身,轻轻抚过神座扶手。
“她确实不会。”
“但……”
他这句语气上扬,似乎带了些笑意:
“他会。”
金色的人鱼瞳孔再次猛缩,尖利的鳞爪将自己的爪心抓出丝丝血痕。
又是……莫里森吗?
当初他将他贯穿心脏,摔下结界,却能大难不死,如今甚至和光明天使混在一起——简直是黑暗生物中的叛徒,耻辱。
可即使是这样,为什么父亲谈起他时,还总带在欣慰的笑意?
明明他早已带兵反抗,多次表现对父亲的杀意!
金色人鱼金色的竖瞳中燃起熊熊嫉妒之火——凭什么父亲眼中只有他那个混账哥哥?就因为他是女王之子,血脉比他更加高贵?
时至今日,父亲竟然还想着等他回归?
明明在他看来,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人鱼尖尖的指甲没入鳞爪更深。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自己还身处那只俯瞰一切的恶魔面前。
“怎么了,安迪?”恶魔语气冷冷,听起来不太高兴,“你哥哥回归我们,你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安迪连忙松开鳞爪,咧开嘴角,抬头露出恭维的笑意:
“父亲的麾下能再添一方势力,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所不满?”
恶魔盯着安迪,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点点头:
“下去吧。”
“是,父亲。”
安迪缓缓起身,慢慢退出神殿。他的背上早已发了一层冷汗——每当那只恶魔沉默不语时,他总要受这份煎熬。
但这一次,他却无法苟同恶魔的决策。
他与莫里森相处的时间并不比父亲短:对方对待弱小生灵的态度总是那样温柔,他会带着笑,如一位善良的神父般,和那些小小的生灵打成一片。
可只有他知道,哥哥与普通黑暗生物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表面上风光霁月温柔无限,实际上也会对那些可爱的小东西产生口腹之欲,会几近失神,会吞咽口水。
可每一次,他却都成功忍耐下来,克制下来,并继续与那些弱小的生灵和平共处,一片祥和。
在安迪看来,这简直是……
虚伪中的虚伪。
尤其是对方竟在他落难时对他伸出援助之手,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和那些愚蠢的、弱小的光明生灵没什么区别吗?
安迪感到愤怒。他感觉受到了羞辱。
他想叫对方的矜持掉落,想看到那些小生物惊慌逃跑,想看到女王之子最终只能孓然一身,如他们一样。
只是……他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成功。
反倒是让莫里森身边那只讨厌的血族起了疑心,对方直截了当地要求莫里森把他丢出去喂鲨鱼。
直到那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就算坠入结界,也能侥幸苟活至今。
安迪咬了咬指甲,目光扫过漫天划过的金色箭矢,又瞥见一头正在躲避箭矢的兽族血亲。
忽然地,生出一个想法。
他来到云海间,伏身贴在云上,向下窥探,将女孩箭矢的轨迹尽收眼底。
然后,提前预判,估算了对方下一支箭矢的出现的位置,微微偏移,站了上去。
嗖——!
安迪还未来得及犹豫,金色的箭矢便擦着他的心脏飞来。他立马稍稍侧身,让那只箭矢仅仅擦过他的胳膊,擦破一点点皮。
但仅仅如此,刺骨的灼痛还是瞬间席卷了安迪全身。他捂着胳膊,疼得匍匐倒地,龇牙咧嘴。
“安迪!”
那只绿皮蜥蜴兽人一路向前,果然发现了受伤倒地的他。兽人笨拙地将他扶起,又掏出些许草药和发黄的绷带,为他止血。
“你受伤了!”
安迪缓缓摇头,模仿着兄长当年让同伴放心的语气:“我不要紧。”
“胡说!你的伤口都起泡了!都怪那可恶的天使!”
绿皮蜥蜴暴跳如雷,抄起手中的长枪魔杖,似乎转身就要下去和天使决一死战。
“别……”安迪扯住对方的披风,故意有气无力,“很危险。何况父亲还有任务交于我。我现在深受重伤,恐怕是无法向大家传信了。”
“嗨,就这点小事呀。简单!”蜥蜴人接过安迪手中的卷轴看了一眼,“唔,‘传我命令,全员出击,迎战天使’?太好了!父亲终于想通了,兄弟们可以大干一场!”
“是吗?”安迪故意惊讶张嘴,“我也不知道卷轴的内容是什么。毕竟……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受父亲喜欢。”
“没关系,这次我们拿下西大陆,他老人家一高兴,没准会喜欢你的!”
心直口快的兽人拍拍人鱼的肩膀,殊不知在他未注意到的瞬间,对方金色的眸里闪过一丝杀意——
“那么,祝你好运。”
安迪露出微笑,捂着伤口对兽人点头。
“还有,谢谢你的绷带和药草。”
“小意思,不用谢!”兽人摆摆手,转身大步向前,“不多说了,我要给其他人通知这个消息去了。回头见!金色的人鱼!”
“嗯,回见。”
安迪挥挥手,目送着兽人风风火火离开,嘴角微笑却逐渐被冷笑取代。
回见?
他不再向之前那样衰弱,反而站起身来,轻笑一声。
某绿皮兽人假传口谕,忤逆父亲,又冲锋在前……
恐怕,再也不见。
***
海瑟薇不知第多少次张弓瞄准时,忽然看到本就灰扑扑的天空中多了很明显的黑压压一片。
“来了!”
她挥挥翅膀,立即与伊琳娜向下方撤去。
低空的某处,莫里森从耳畔取下触手,对镜中的幽灵点点头。
“收到~!”
弗罗斯特的身影立即消失,随后出现在驻扎在朝圣者雪山山脚下的王国军面前巨大的魔晶屏幕中,弯腰行礼:
“金桔阁下,可以开始了哦。”
羊角辫少女攥紧法杖,手心里明明已经满满一圈汗,但还是决然转身,对身后的魔法使厉声呵道:
“各部门注意!恶魔军来袭,最大功率,【结界魔法】准备!”
“是!”
震天的呼声自阿兹卡那的国土上响起,也传进了高天之上,正在躲避魔物追击的海瑟薇的耳朵里。
“真是胆小呀。”她忽然改变朝向,整个人面向黑潮,嘴角勾起笑意,“就这么……”
“不敢下来吗?”
嗖!
海瑟薇松开弓弦,再次将那黑压压的魔物群轰出一个大洞。
“我听说弓兵不擅长近身作战,”她再次举弓,金色的眸子里闪耀着灼灼笑意,“但如果你们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磨磨唧唧的话,恐怕还没碰到我一根羽毛……”
“就要被我全灭了呢~!”
海瑟薇故意在“全灭”一词上加重读音,整个人笑嘻嘻的,完全没有一点对对面黑暗生物生命的尊重。反倒像个拿着弹弓四处乱射的顽劣孩童,让魔忍不住火冒三丈。
果不其然,原本还有些迟疑的黑暗生物们当即炸了锅:
“我去,那就是传说中的天使吗?她说话也太欠了吧?简直比最傲慢的龙女还要让魔生气……!”
“不管是什么,都别拦我,老子这就下去,把她的嘴和人一起撕碎!”
“哎,撕碎多可惜呀。你看,她的脸是不是很可爱?还有那白到发光的羽毛,如果将脸埋进去的话……”
“嘿,你这小子——”
众魔物偏头看向那个胆大的恶魔,眼里满是嫌弃。
“真是个天才!”
“好,那就比赛看看谁能生擒天使,回头请父亲赐予他第一个享用!”
霎时间,那由黑暗生物组成的黑潮如发疯般,和着各式魔法,向海瑟薇高速席来!
海瑟薇微微一愣,露出微笑:
“拜托你了呀,莫里森先生。”
通过触手使魔传音,将那些那些污言碎语一字不落全部听见的莫里森早就忍无可忍。只是不能贸然出手打乱海瑟薇的计划,他才按耐着心中的杀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现在听到了海瑟薇的信号,他立即满心欢喜:
“没问题!”
如果说开战前他还抱有一丝犹豫,想要通过放弃抗争的方式,与那些同族和解的话;
现在他心中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敢肖想海瑟薇?
死!
什么同族,什么血亲,统统给他见鬼去吧!
无色的水系魔法在冲锋的黑暗生物背后悄无声息地展开,切断了他们撤退或接受增援的路。
当第一只打头阵的黑暗生物冲锋陷阵,眼看快要抓住那逃窜的天使时,却看到她转过身来,朝他微笑。
微笑?
是示好吗?还是投降?黑暗生物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心间荡漾起一股暖流,让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第一次吃掉的那个温柔的人类女孩——
他也难以控制地,回以微笑。
“你死啦。”天使微笑着说。
什么?
黑暗生物来不及反应,低头去看,却发现他的下半身已经凭空消失,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已经将它完全燃烧!
“这是陷——”
“嘘。”
天使单手抵唇,无辜又不太满意地看他:
“安静。”
一时间,仿佛声带被剥夺,曾经食人无数的魔物此刻却如蜘蛛网上挣扎的小虫,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使却眯起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微笑。
魔物被燃尽前最后一秒,大脑却分外清醒。
他想起来了,护佑西大陆人类的,这只天使的权能。
【音乐】。
司掌世间和谐之音的她,自然可以随意摆弄五线谱上的所有音符。
尤其是,删掉他这样的,黑色的,不和谐之音。
……
黑暗生物们仍在冲锋。冲在前面的魔物们发现了不对,想大声疾呼时,却无一不被海瑟薇夺去了【音】。
一时间,整个黑潮内部仿佛化作一潭死水,弥漫着狂热与死亡。
“不对!那前面有问题!”
终于,一只冲在后面,却因此恰好将前方惨剧目睹全程的魔物发话了。
“这就是个圈套!她诱敌深入,只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不费吹灰之力!”
“卑鄙的天使!她一定是从那条背叛我们的人鱼那里学会了阴招!”
一部分理智尚存的魔物停了下来,他们眼看着那些被愤怒与欲望冲昏头脑的同类一头栽在天使面前那层无形的结界上,挣扎,燃烧。
那样轻易地,就被消灭了?
没有战斗,没有交手,简直是戏耍般,单方面的虐杀。
狼狈就像……
人类面前的蚊虫一样。
“撤退!这天使根本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存在,撤退!回去汇报父亲,找那些大人物,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
那只理智的魔物一呼百应,霎时间,所有幸存的黑暗生物又调转方向,朝天空飞去。
只是,不知为何——
一滴水落了下来。
“下雨了 ?”
一只黑暗生物伸手,接住了水滴。
“不……不对……”
那只理智的魔物盯着天空,眼看着灰色的天际不知何时已经被蓝色笼罩。
“那是……”
“【水囚魔法】。”
“快跑啊!”
一时间,黑潮内部再次炸开了锅,黑暗生物们叫着,逃着,像之前一样。
只是这次他们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秩序,失去了出口,徒留挣扎与绝望。
水,无情地落了下来。
正如他们先前吃掉每个无辜的生命那样。
因为不想被活活淹死,大批的黑暗生物们纷纷逃向下方的结界魔法,试图像莫里森一样侥幸存活,却悉数飞蛾扑火。
“卑鄙的天使!”烈火夹杂着他们的咒骂,“罪恶的叛徒!”
“哪里是因为这些?”
天使抬起头,笑着补上最后一刀:
“这层隐蔽的结界魔法,是你们最不放在眼里的,弱小的,人类的法术。”
“你们冲下来前……”
“难道没发现吗?”
……
“双层结界让天空变成了一个……大鱼缸!”
海瑟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拉了把身旁正在施术的莫里森:
“把他们全处理完后,你应该可以把这些水都弄走吧?”
要不然,万一人类顶不住,阿兹卡那不要发生大海啸了!
“……当然。”
莫里森抬眼,冰蓝色的眸子还因为刚刚过多的杀意有些失神。他匆匆收手,有些扭捏道:
“你不怕我?”
“怕?”
“嗯。毕竟我的能力……你也看到了,其实能给阿兹卡那造成巨大的灾难。”
海瑟薇眯起眼睛,轻笑两声:“你在人类大陆又不是没呆过。如果想水淹阿兹卡那,你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机会。”
“可你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更何况要单论力量的话,我一箭也能把阿兹卡那一个行政区炸成废墟……”
“所以,我为什么要畏惧力量?”
她牵起莫里森的手,带着笑意看他:
“有你这样强大的助力……”
“我高兴还来不及。”
几乎是风卷残云般,莫里森心中还没暖完,便感到唇上一瞬温暖。
他险些后撤步弹开,对方却已笑着走开了:
“好好干,我的小鱼。”对方银铃般的声音这样在空中回荡着。
莫里森:!!!
他捂着嘴巴原地呆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奖励吗?这是因为他刚刚打得漂亮的奖励吗?
他整条鱼简直要心脏爆炸,然后融化成一滩鱼汤了!
海瑟薇没管莫里森。她来到那块堪称“水立方”的双层结界下,伸出手掌:
“【净化】。”
虽然等待这些魔物慢性死亡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为了防止后续援军赶来撕开结界,让他们的努力付之一炬,还是速战速决最好。
纯净的光明力量渗入水体,竟未产生任何排斥,而是将水体变成了更加晶莹透亮的蓝色。
莫里森也走了过来,仰头,似乎也惊异于那澄澈之美。
海瑟薇收回手:
“走吧。”
“下一场战斗还在等着我们。”
……
神座之上,黑色的恶魔睁开眼睛。
神殿附近,似乎有些太过安静了。
“安迪?”
金色的人鱼匆匆赶来,不忘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报、报告父亲,不好了!”
莫里斯眉头微皱: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还有,你手怎么了?”
说着,恶魔走下神座,以魔杖贴近安迪的左臂。
黑色的法术缓缓流淌,不一会儿,那于安迪伤口燃烧的金色的火焰便彻底熄灭了。
“父、父亲……”
安迪突然匍匐于地,嚎啕大哭:
“似乎有魔假传圣谕,现、现在我们的人已经与天使全方面开战了!”
第329章 王车易位浪花蝴蝶。
“知道了。”
短暂地沉默后,恶魔轻轻扶过他镶嵌着黑色宝珠的魔杖。
“既然已经动手,那便战吧。”
“是,父亲!”
安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考虑到先前派出去血亲们竟真的一个也没回来,他微微俯身:
“只是……那个叫海瑟薇的女孩掌握光明之力。恐怕对您无法造成什么影响,但对我们……”
恶魔眯起眼睛,从魔杖上卸下一颗魔珠:
“拿去。”
“谢父亲,谢谢父亲!”
安迪喜出望外,双手接过黑色魔珠。
他听说父亲之所以强大过人,正是因为收集了十颗魔珠。一阵强大的魔力立即涌过他的灵魂,他肩膀微缩,不禁颤抖。
其中一颗似乎被他那手脚不干净的哥哥在打斗中顺走了——
嘴上说着什么无心继承神位,实际上不还是窥伺着魔珠的力量么?
安迪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不必担心。莫里森无法将魔珠的力量化为己用。]
父亲曾这样劝解他与几位担心的血亲:
[莫里森作为我的第一个孩子,却至今血脉尚未觉醒——]
[他的心灵过于纯净,无法使用恶魔的力量。]
[甚至,会反过来受其影响。]
他才不信呢,呸!
安迪暗暗啐了一口,只觉得父亲偏心眼。
“这一颗,给你的血族兄弟的,沃德桑。”
“什么?”
安迪从庆幸与嫉妒中猛地抬头。却看见恶魔正托举着又一颗黑色宝珠,将其递到他面前:
“交给你的手足,安迪。”
“我想,你应该不会蠢到想要单挑海瑟薇和莫里森,以及整个人类大陆吧?”
“当、当然!”
仿佛被看穿心中所想,安迪冒着冷汗低头,俯身双手接过魔珠。
……
“韦维和那群长老的事,真是感谢你们了。”
路易扇动蝠翼,姗姗来迟,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希望我来得还不算太晚。”
“没事没事,最大的坏蛋还没出来呢!”
海瑟薇双手合十,浅吟低唱,一道金色的法术瞬间从她掌心流淌,将血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部愈合。
看着自己洁白如雪,一点痕迹也未留下的手臂,路易微微怔神。
血族本就具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但那往往十分缓慢,或需要进食鲜血作为补充。
像海瑟薇这样能够瞬间将伤口恢复的,就只有——
“天使……大治愈术?”
路易将信将疑。在他看来,如果海瑟薇能使出天使的绝大部分力量,那她的灵魂应该早早就被吞噬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还对他温和微笑。
海瑟薇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正要说话,忽然,头顶的结界传来一声爆破!
暗紫色的魔弹如同一颗流星,将人类凝出的结界击穿一个窟窿!
海瑟薇咬牙皱眉,下意识冲上去,却被莫里森拉住了胳膊。
“……是他。”莫里森神色肃穆,“他来了。”
“……”
海瑟薇眸色微动,她抬头看看天,又看看下方西大陆因魔力反噬而四散的人类:
“……我们走。”
“转告瓦妮莎姐姐,邪神麾下的大部队即将出现,请他们将人工结界撤至中高空,那是人类最后的底牌!”
“至于歼灭与消耗,就交给我们。中坚结界师绝对不可硬碰硬,记住没有?”
【收到~】
弗罗斯特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出现,又很快逸散,飘向远方。
海瑟薇安排完这一切后,深呼吸一次,握紧武器。
由[缪兹]留下的光明结界虽然上次被莫里斯的术法侵蚀,在缝缝补补的基础上裂开一个窟窿,但经过她与莫里森的二次修补,暂时还能撑一段时间。
只是……归根结底,那个结界还是由缪兹分出一部分神力铸成的。本质上和她的魔力共通——就像一个水池拥有两个排水口那样。
一旦有魔物靠近西大陆,它便会从她这里分走魔力,将其燃烧——
如果是一只两只还好,但倘若对面的邪神发现了光明结界的这一缺漏,一定会牺牲他魔,将他们全部打包扔向结界。
这样一来,她的魔力便会被白白消耗很多。倘若这种时候再要迎战邪神,势必会成为莫里森他们的拖累。
海瑟薇握紧白弓。
她不想在大决战时,还成为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人类或许无法战胜强敌,但他们最懂得如何守护。”
海瑟薇收起白弓箭,手中凝出一柄白金涂装的立式麦克风。
“莫里森,路易先生,你们过来一下,我有一个……”
“不太成熟的想法。但一旦成功,回报率很高。干吗?”
两只黑暗生物对视一眼。虽然都不明白海瑟薇想做什么,但还是凑了上去。
……
几分钟后。
莫里森轻笑着摇头,嘴角欣赏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真乱来。”
“但是成功率很高,不是吗?”海瑟薇双手背后,狡黠看他。
“天才般的思路!”路易捂着腹部笑弯了腰,一边拍大腿一边抬头,红玛瑙似的竖瞳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好极了!我早就看某些人鱼不顺眼了。莫里森,你该不会对敌人心软吧?”
“我才不会。”人鱼面色一变,似乎想起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只是,唯一的问题是……”
他望向海瑟薇,语气中满是担忧:
“你的安全。”
虽然伊琳娜也身手不凡,但她更擅长从远程精准打击,因此,大家才一致同意由她担任海瑟薇的弓术老师。
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她们二人都不擅长近身作战。
他与路易这两个擅长近身作战的战力一走,万一海瑟薇与伊琳娜陷入敌人的近身包围圈——
那他们恐怕……鞭长莫及。
“哎呀,莫里森先生,都上战场了,您怎么还黏黏糊糊的。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海瑟薇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别怕。我很会跑的,大不了我和伊琳娜结界一同跑回结界里面嘛。而且我可是精通治愈的天使,怎么会被小喽啰打倒呢?”
莫里森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大,瞳孔颤抖,脸色也变得更苍白了些。
“呃,那,我、我保证,一旦遇到打不过的敌人,就立刻通过小小蓝通知你们!”
海瑟薇赶忙提出新的补救方案,生怕莫里森不同意。
然而,对方只是闭上了眼睛,良久,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蓝色章鱼。
“这个给你。 ”
莫里森将小章鱼老师塞给海瑟薇,随后转身对路易:
“我们走。”
路易有些惊讶,但也只是点点头,与莫里森一同化作血雾蝙蝠,消失在抱着章鱼的海瑟薇面前。
“……诶?”
海瑟薇脸颊微烫,低头望向正抬起触腕,向她打招呼的小章鱼:
为什么……要送吃的?
*
暗紫色魔力撕开的大口处,无数黑暗生物鱼贯而出。
他们或心怀欲望,或猛进高歌,扬言要让杀死他们弟兄的天使和叛徒付出代价!
安迪表面同样狂热,可内心却忍不住冷冷嗤笑,嗤笑同族竟如此愚蠢。
土地?仇恨?女人?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他们没有发现,无论他们付出何等努力,享用最多,获得最多威严与声望的,却是那位整日坐在神座上,叨叨着什么“非不要不出手”“这是给年轻魔的历练”的那只恶魔!
手握“权力”之大权,贪享“征服”之快感——
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他四处欺诈,又十分不要脸的将同族的生命树炼成魔珠,所以才能叫所有魔物都对他唯命是从!
但如果,他能够在父亲之前,夺得天使的神核呢?
想到这里,安迪勾起嘴角,打量起手中那颗由父亲赐予他的魔珠——
晶莹透亮,色泽迷人。
他曾经利用神殿水镜偷听过莫里森与另一颗魔珠的对话:只要将这颗小小的玻璃球打进天使的心脏,对方就会被魔珠中高浓度的黑暗力量所重伤,短时间内实力大跌,并失去行动能力。
那如果……他在这颗玻璃珠上再施加上属于人鱼的魅惑魔法,以及……
安迪掏出一只小瓶,将些许粉末倾倒在魔珠上。
【你变态!你变态!】
谁在说话?安迪左右环顾,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或许是他第一次做这样忤逆父亲的举动,心中有些忌惮。但倾倒梦魇之花的花粉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一旦分神,很可能天使没抓成,还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安迪不敢再胡思乱想,匆匆加速完成魔法,用一层薄薄的水流将其包裹,并塞回身上。
同族们现在都忙着破坏结界,反攻人类,殊不知最重要的,反而是寻找那只难缠的天使。
据安迪这么长时间窥探水镜来看,他那愚蠢兄长似乎对那名叫海瑟薇的少女青睐有加,总与其形影不离,对其无微不至——
真是可笑,又愚蠢。明明天使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天敌。
不过这一次,安迪倒是前所未有的感谢莫里森竟拥有这样一根软肋——
既然他无可救药痴迷那只天使,按照深海人鱼那要命的占有欲,他应该不会放任天使离开他三米之远。
换言之,有莫里森的地方,就是天使所在的位置!
安迪凭借着对空气中水汽的感知,几经周折,终于在云层的一角发现了孤身一人的莫里森。
只有他一个?安迪有些狐疑。
但他左右环顾,发现这附近云层厚重,十分适合躲藏。
说不定天使就藏匿在某朵云的背后?
俗话说,宝藏往往与危机相伴而行。安迪舔舔嘴唇,似乎已经尝到了天使血液的味道。
不管了,冲!
安迪双手同时施展魔力,深蓝色的法阵瞬间凝在空中,从中宣泄而出的水洗魔法化作无数把大大小小的暗器,飞向莫里森!
“……啊。”
云海上的莫里森忽然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甩出一群洁白的浪花蝴蝶,将所有小刀悉数拦截!
“什么?”
安迪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下一步行动,白花花的水蝴蝶便迎面扑来,在他身上许多位置留下钻心刺痛!
不,不对,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浪花蝴蝶,它们分明在蚕食他的血肉!
同样擅长水魔法的安迪挥手驱赶蝴蝶无果,只能摸出魔珠,轻轻一挥,利用恶魔的力量将蝶群轻松击碎!
“哟,这小虾米当得可以呀。”
“莫里森”灿烂一笑,一把水花凝成的短剑瞬间在他手中生成:
“这么短的时间,都混成老东西的至爱亲信啦?魔珠都拿到手了。”
“哼,您以为谁会像您一样,好好的继承者不当,非要混得这样狼——”
安迪话还未说完,便看见眼前的莫里森像蜡烛一般迅速融化,只在原地留下一滩水。
……逃了?
安迪正要凑近查看,却感到脖颈忽的一凉。莫里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至了他身后!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蓝发蓝眼的人鱼将水刃反手插进安迪的脖颈,不带半点犹豫:
“拿了魔珠,实力还这样三脚猫……”
“你简直——”
“弱到爆炸啊。”
第330章 王为何物鹰隼与清鸣
费尽全身力气,安迪踉跄着躲开了。
人鱼的水刃距他的气管只有一步之遥,冰冷无温,正如他千万次挥剑那样。
——不甘心。
浓烈的不甘涌上心口。安迪咬咬牙,想起父亲的口谕,将本用来对付天使的魔珠丢向兄长。
对方果然面色一怔,收刀躲开。
“我最亲爱的哥哥呀,”安迪捂着滋血的脖颈,捏着宝珠,冷笑着向前逼近,“您向来光明伟正,却也因此畏惧我族真正的力量——”
“不觉得后悔、不甘吗?”
安迪向前几步,人鱼微微退后。但他的眼中却依然平静,毫无波纹。
安迪有些失望。索性将封存魔珠的水结界再度削
弱,好让魔珠中最纯粹的黑咯力量得以影响那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兄长:
“回答我,莫里森伊莱!”
那双冰蓝无温的眼眸如安迪所预想般逐渐变得空洞。而它的主人却冷笑一声:
“……从未。”
“只有你这种羸弱的虫豸,才会看重借来的力量。”
“什么?!”
安迪仿佛被人踩中尾巴,顾不上太多,直接将魔珠的封印完全撤去!
“我羸弱?那你又算得了什么?”
“身为黑暗生物,却连身为恶魔的本源力量都无法吸收,反倒会受其蛊惑!”
“莫里森啊莫里森,倘若你真的强大无边,又何必对这颗魔珠躲躲闪闪?”
安迪发了疯似的将魔珠丢向莫里森,又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后收回。
莫里森虽然每次都能及时将魔珠打飞或躲开,但动作也逐渐变得迟缓。
“你无法拒绝,哥哥。”安迪将魔珠缓缓收回,又缓缓举起,刻意将其暴露在对方视野中最显眼的位置:
“身为黑暗生物,你无法拒绝本源的召唤。而作为人鱼——”
“你永远无法克服天性。”
他将魔珠再次抛出。趁莫里森躲避又想靠近的同时,闪身至其身后,给其致命一击。
鲜血的触感溅上安迪脸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意,又将刺入莫里森脊背的水刃旋转几分:
“还记得吗,哥哥。”
“上次你带人攻上神殿,也是这样败给了我。”
他控制着对方心脏中的水刃,按着对方肩膀,缓缓踱步:
“如何,我最亲爱的哥哥?这一招,还是你教我的。”
他见对方仍然一声不吭,以为对方极力忍耐,舒开的眉头又逐渐皱起。
“那这样呢?您愿意开口了吗?”
安迪索性摊开手掌,将魔珠完全展示在莫里森胸前,靠近他的心脏。
对方依旧沉默,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唇齿间漏出的几声呻吟已经出卖了他的挣扎与痛苦。这叫安迪非常满意:
“不愿开口也没关系。等到魔珠完全侵蚀你的灵魂,我们就是完全的伙伴,至亲的手足——”
安迪忽然冷笑:“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
他丢开魔珠,将没入对方心脏的水刃疯狂旋转:
“莫里森伊莱银,我从始自终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去死!”
“哥哥?可笑,你身负王储血脉,放着好好的人鱼之王不当,非要跑到深海各地逞英雄,美其名曰什么赎罪。可在我看来——”
“你根本没什么罪啊。”
“杀死朋友,杀死母亲,篡夺王位又怎样?这不是身为一只黑暗生物很正常的事吗?为了利益,我们本应如此。而你却将其视为罪孽,觉得抱歉,深感后悔……”
“这样软弱的王储有什么资格继承那高贵的血脉?在我看来,简直愚蠢。”
他将水刃一路向下,切开对方的内脏,却被对方一把抓住。
“疯子。”莫里森不知哪来的力气,冷冷瞪着他。
安迪背后凉了一瞬,但他随即想到对方已被自己重创,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疯子?随你怎么说。反正您快要死了。父亲也很快会杀死天使,我们会将她的权能与血肉分而食之。彼时,我将代替您,成为新一任君王。而您……什么也阻止不——”
嗖。
仿佛鹰隼划过天空,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安迪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可下一瞬,手中的魔珠便啪的一声炸成碎片。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他还是看见了刚才的景象——
那是金色的,耀眼的辉光。
仅仅在一瞬之间,金色箭矢的主人便避开莫里森,精准地射爆了那颗黑紫色的魔珠。
“呼,还好赶上了。”高处云端上的海瑟薇擦擦汗,重新张开弓箭,搭上了第二支箭矢。
天使?!!这个时候??
安迪瞳孔骤缩,意识到自己中了全套。意欲化作水流逃跑,却被“莫里森”捏住手腕。
“君、王?”
“莫里森”轻笑着加大力度,安迪却感到手臂几乎快要被扭断。他僵硬回头,却看到对方正在温柔看他,眸带微笑。
不、不……!不对!
这根本不是莫里森兄长!
安迪试图挣脱,可是早已来不及了。
他看到鲜血自“莫里森”胸口源源不断流出,却一反常态地逆流而上,如千万红线般,渐渐吞没他的小臂。而微笑看他的莫里森面庞也逐渐腐朽融化,化作一堆蝙蝠,露出了那位黑发血族的样貌。
“路、路易?”安迪顿时如临大敌,什么都顾不上般开始拉扯那些红线,猛烈挣扎,“不,不,放开我,不——!”
他还有机会。他还不能死。只要他用力呼救,神殿中父亲……
不,安迪摇摇头。莫里森,对,心胸如海洋宽广的兄长倘若看到这只血族竟然用这样野蛮的方式杀死自己,一定会——
“嘘。”
路易轻抬手指,鲜红的血线顿时洞穿金色人鱼的脖子。
“你想通过大喊大叫惊动莫里森来救你了?别做梦了。”
“那家伙虽然同情心泛滥,但却不是你以为的傻子。”
“自从你将利刃插进他的后背,你们之间本就微弱的兄弟情谊,早就被你亲手一刀两断。”
安迪还在拼命挣扎,鲜血之线却逐渐包裹住他,仿佛吞噬猎物后凝成的大茧:
“不,不,我还没有输——他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能做王,被父亲赏识!就凭他那可笑的血脉?明明,我也是父亲的……”
“血脉?别找借口了。”路易忽然冷笑看他,“假如血脉真能决定一切,我又怎么会以血族亲王的身份站在这里?”
“你无法成王……完全是因为,你既弱小,又卑劣。”
安迪仿佛被拆穿什么,一瞬间瞳孔骤缩,甚至忘记了挣扎。
如潮的血线却趁着这个机会,将他的手脚彻底吞没。
……
“干得漂亮呀,路易先生。都无需我出手了。”
自高空飞下海瑟薇收起白翼,轻轻落在路易身旁。
“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光彩的一面。”路易拂去脸上的鲜血,海瑟薇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那颗黑色玻璃球到底是做什么的?倘若真是他口中的恶魔本源之力,莫里森先生为什么会怕它?”
“类似于,增幅器的作用。”路易低头看向云端那些四分五裂的残渣,“就像你们人类中有魔法师在自己的魔杖上镶嵌宝石,以让自己的魔力更大程度的发挥出来——”
“但莫里森不一样。直到现在,他都未能完全激发属于他的本源力量。因此,正如你所见,他大部分时间使用的都是元素大类的水系魔法——因此,他小时候被母亲与族人视作废物,亦常被其他黑暗生物耻笑。”
“但事实是……莫里森仅凭水系魔法就做到了绝大部分黑暗生物做不到的程度。他靠自己的努力与刻苦赢得了力量,却依旧没能赢来族人的尊重。”
路易望向那只逐渐安分下来的茧:
“就像……这只卑劣的人鱼一样。大多黑暗生物仍然认为,无法激发出本源力量的黑暗生物,是一种天生的‘残缺’。”
海瑟薇似懂非懂:“所以,这就是莫里森先生提到的,魔珠会迷惑他的心智,但对你们来说,却是一件宝物的原因?”
路易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魔珠会诱惑所有接触者,包括我。但觉醒本源力量的魔就仿佛看见灯塔的船,即使风浪再大,终将平安上岸。”
“这些魔珠残渣放着不管也会酿成大祸,我会处理。你快去援助莫里森吧。”
说着,路易探出血线,打算将那些残渣捡起。
“等一等!”
海瑟薇叫住路易,蹲下身子,端详那些残渣:
“这上面有梦魇之花的花粉。”
路易探出血线的动作瞬时停住。
“何其阴险。”
路易收回血线,背后发凉,却又握紧拳头。
倘若不是海瑟薇细心提
醒,他很可能就要栽在这只半截入土的恶鱼身上。
“没关系,就算您真的中招,我和莫里森先生也会救您。”
海瑟薇伏下身子,掌心金色火焰跳跃,不一会儿,魔珠残渣便发出了香甜的味道。
“果然有虫。”
海瑟薇将净化好的残渣交给路易,拍拍翅膀,向云端飞去。
血族目送着对方离开,又抚上那只还在微弱摇晃的茧。
“卑劣者的血液……味道果然不怎么样。”
*
另一头。
“血族之子”沃德桑亲王正手握魔珠,在广袤无垠的白色云海上寻找着路易的身影。
和其他匍匐在黑暗之主莫里斯脚下的其他黑暗生物不同,他并非莫里斯和其他种族苟合诞下的子嗣,而是拥有高贵的“圣血”,具有血族高贵血脉的【绯红亲王】!
如果……没有那个万恶的贱种,路易伊莱的话。
他明明只是个没有高贵血脉的垃圾平民,体内唯一一半与贵族沾边的血液也来自于一位落魄贵族家中的小姐——还是因为与恶魔相爱,被家中赶出来的那种。他与他那血脉低贱的妹妹甚至还是血仆出身,这种肮脏的躯壳怎能坐上本属于他的亲王宝座!
想到这里,沃德桑拳头握紧,牙齿也开始磨动,将自己的嘴唇挂出一丝鲜红。
所以,他假意拜入恶魔麾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分得力量,击杀贱种,一雪前耻!
“看来,老东西的手下一个两个的都心怀鬼胎啊。”
沃德桑猛地抬头,鲜红与黑色的披风映入眼帘。路易跳下云端,以一个十分轻浮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
“血族的差一点亲王,沃德桑,是吧。”
“天使猜得没错,你果然在找我。”
沃德桑想都没想直接丢出杀招——他一直闷头寻找的人如今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他又怎能放过?
然而,他丢出的杀招接触到路易的一瞬,却穿过了对方,飞向更远的地方,仿佛只是打中一道影子,一处水面一样。
“真可惜,”路易望向远方打空的魔法,又回过头笑着看沃德桑,“没打中呢。”
沃德桑一连试了好几次,都未成功,这才意识到对方在戏耍自己。他拔出匕首将手心划破,放出血线,向更远处探索。
……找不到?
这偌大的洁白云端,他竟无法捕捉到一点对方的气息?
沃德桑有些害怕。没有活人气息,总不能是白日撞幽灵吧?更何况那小贱种又不是隔壁人鱼王子,和幽灵领主走得并不是很亲。
“你想杀我?”对方声若鬼魅,语气却仿佛儿童间的嬉闹,“为何?”
“因为……我想成王!”
沃德桑不想理他,嘴巴却擅自动了起来。他下意识捂着嘴巴,却无济于事:
“都是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沃德桑咬住自己的舌头,可舌头却如钢铁般有力,险些打碎他的牙。
“这样啊。”鬼魅般的血族扣紧沃德桑的肩膀,“你看,是……这些吗?”
恢宏华丽的宫殿在沃德桑眼前展现。华丽的地毯上金色暗纹刺绣栩栩如生,成群结队的侍女端上金色酒杯,第一盏金杯中都摇曳着鲜红如红葡萄酒般的津液。
“对!没错,就是这样!”
沃德桑挣开“路易”,奔向记忆中恢宏的画卷。
“特丽丝,是我呀!你还记得吗?”
他自后方抱住其中一个侍女,血红的液体自金杯中洒脏二人衣裙。沃德桑对此却熟视无睹,反倒不安分地游走双手。
“我记得你呀。殿下……”
“特丽丝”僵硬回头,双眼处却是两个空黑洞洞的血窟窿。
沃德桑吓得弹开,对方却拿着染血的破损金杯,朝他迅速走来:
“殿下,我记得您呀殿下。我是您手下最勤快的血仆,却因为打碎了您最爱的金杯,被您生生挖去眼珠——”
沃德桑吓得连连后退。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对他记忆中古堡往日辉煌的重现,而是将他过去的种种记忆,恶意揉捏在一起!
“殿下,还有我呀。您看,这是我被您砍去的双手——”
“殿下,您看,这是您将我腰斩成上下两半——”
“殿下,您看,这是我被您活活烧死的挚爱双亲——”
越来越多的侍从变化面容,变成了一位位被沃德桑暴政伤害过的受害者。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不以各种诡异的姿态朝他靠近,要他血债血偿。
“救,救命——!”
沃德桑狼狈逃跑,却在城堡的入口处看到了提剑的路易。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沃德桑抱住对方的靴子和衣角,渴望对方如曾经那样捅他一剑,然后把他像老鼠一般,踢出这座诡异的王城。
只要能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哪怕再被打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不,沃德桑阁下。怎么能这样轻易给您痛快?”
“路易”将沃德桑礼貌扶起,却轻打响指,熄灭了古堡所有的火:
“很可惜,直至死亡,你都未能理解……”
“‘王’为何物。”
凄厉的叫声与愤恨的嘶吼于彻头彻尾的黑暗中落幕。漠视一切的血族理好披风,走出那场彻头彻尾的幻境。
他瞥了眼身旁脚下,被恐怖冲昏头脑的沃德桑早已拔剑自刎,被他幻想中的亡灵一并割开了咽喉。
“莫里森先生,我来帮你啦~”
高空中传来的熟悉的声音让“路易”微微一愣。
他赶忙抓起脚边两团白色的云朵,将那具煞风景的血族尸体迅速埋葬。
又用水魔法清洗双手,用云朵擦干水渍,卸去伪装,理好仪态,露出他原本的面貌:
“我在这里。”
蓝发蓝眼的人鱼张开双臂——
将他的天使,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