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年后。
柳朝音下课抱着书走出校园,街边一辆黑色高级轿车边上倚着个帅气的男人,正风流轻佻打量着她。
“Kaiser,你买车了!”她眼中一亮,惊喜地小跑过去。
“你也想你男朋友开着车接你下课吧。”谢开昀随性一笑,依旧是谁也不放在心上模样,打开车门,取出一捧玫瑰花递给她,看到她娇嫩的脸蛋埋进玫瑰花里嗅了嗅,愉悦的表情,又请她上车。
柳朝音抱着花坐上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买车了,我同学看到了还以为我傍上了老男人!”
“柳大小姐,你讲讲道理,到底是谁傍谁。”谢开昀开着车,唇微微翘起,“再说了,全巴黎有这么帅气的老男人?”
全世界都没有这么帅气的男人,一点都不老,柳朝音偏头看着他动情想。
男人松散靠在驾驶座里,养尊处优的手搭着方向盘,西装衬衣剪裁利落考究,锐利的双眸浮着车窗外的光风透亮,黑发流转在暮色里,掀翻西方天空里最卓绝的一方东方墨。
“谢开昀,为什么我认识你越久,越觉得,你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帅气,怎么看怎么帅,完全像是跟我一起上课的男同学。”柳朝音少女心荡漾说。
谢开昀笑笑没说话。
实则是一个男人春风得意的时候,总是最帅的时候,藏也藏不住,锋芒毕露的那种帅,全巴黎都为他黯然失色,全世界都为他让步。
谢谢你让我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帅气,柳朝音。
柳朝音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陌生街景,忍不住问:“我们现在去哪,你又要带我去什么好吃的餐厅?”
“回家。”谢开昀开进一个高级住宅区放慢车速淡淡答。
“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的家。”
“啊?”柳朝音眼睛里讶异极了。
“我在这边租了一个更大的房子,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同居,柳朝音?”谢开昀停好车,看着她认真问。
她在同一个大她三岁,人生经历和社会阅历都比她复杂得多,而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又不一定有她优越的男人谈恋爱,那么这个男人所能提供的恋爱体验丰饶度,对柳朝音至关重要。
毫无疑问,谢开昀的人格魅力是巨大的,谢开昀在搞定女人和搞定钱上都很有本事。
谢开昀的财务状况是个谜,按照柳朝音的想象,谢大将军去世,谢家门庭落败,H集团甚至整个奢侈品行业也不是绝对高薪,谢开昀在巴黎生活不至于不体面但绝对达不到肆意挥霍,事实上,谢开昀的生活也确实讲究但绝对不奢侈,在奢侈品行业工作但并不钟爱购置奢侈品,不过谢开昀的这幅好皮囊和一身好本事就是他整个人最昂贵最足以傍身的奢侈品。
但谢开昀出手十分大方,有时柳朝音自己都舍不得买的包包,谢开昀眼睛都不眨一下为她拿下,旅游吃饭付钱自不必说,在物质上从来没有让她吃过一点亏,柳朝音很享受这种状态,觉得自己交了一个十分拿得出手的男朋友,但也常常怀疑谢开昀月光甚至负债。
但谢开昀又买了车换了房。
柳朝音觉得自己对谢开昀极大低估。
“Kaiser你发财了?”
“我跳槽了。”
“啊?”
“我去了L。”
“Albert上个月不还给你升职了?”Albert是H集团大公子,掌管旗下最大品牌生意,为了继承权与几个兄弟姐妹争的不可开交,对谢开昀十分器重,因为美好的中法友谊,又听说谢开昀出生军政家庭,觉得谢开昀作为一个中国人也会十分忠诚,若干年后,Albert有个女儿叫Evie,此时,柳朝音笑的不行,“你背叛Albert了?”
“L给的更多。”
L给的更多,但L也是H最大的竞争对手,L生意常年屈居H之下,内部政治斗争也比H混乱千百倍,按照行业内的笑话,L不知道哪个小员工就跟幕后大老板有一腿,扫地阿姨都能当间谍。
谢开昀被L高薪挖走,不光背叛Albert助力H最大竞争对手L的生意,更不知要靠着黑心手段当L内部哪一方大老板的枪,在柳朝音认知里,都是dirty的不能再dirty的活。
柳朝音这个时候差不多能意识到,谢开昀对奢侈品这个行业并没有热爱,谢开昀只是对钱有热爱。
但柳朝音只是说。
“L也不错,L这一季的秀款我很中意,正好用你的员工津贴帮我买。”
“好。”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同居,谢开昀新租的大房子楼下有一座花园,春来会开满玫瑰花。
也是在这次搬家中,十九岁的柳朝音弄丢了从小陪伴自己到大的破破烂烂泰迪毛绒玩具熊BoBo。
没有了BoBo,柳朝音搬进谢开昀家的第一天就失眠了,曾经被谢开昀嫌弃的破烂泰迪BoBo早已成了谢开昀和柳朝音共同的熊宝宝,融入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谢开昀也很伤心,谢开昀哄不好柳朝音,谢开昀大半夜陪着柳朝音翻遍了附近街区几十个垃圾箱,谢开昀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但他愿意。
后来的许多年中,柳朝音频频回望,和谢开昀在一起的这些年中她是如何一步步失掉自己,总能看见不知道被遗弃在哪一个垃圾桶里破破烂烂脏脏兮兮的BoBo,可怜兮兮的眼睛望着谢开昀揽着衣着光鲜的她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新房子,最初的最初她只是失去了一个泰迪毛绒玩具熊。
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们这场恋爱谈了一年又一年。
第二年春,谢开昀带柳朝音回国,六年来第一次重新踏入故土。
飞机上,谢开昀嘱咐柳朝音到家后不许叫他Kaiser,不许说法语,不许说英语,更不许中文夹杂英文,郑委员一辈子不喜欢土不土洋不洋的东西。
“你是在担心你妈妈不喜欢我吗?”柳朝音听烦了,天真少女问。
谢开昀看着她,不置可否。
柳朝音低头心疼着自己刚刚不小心折断的漂亮指甲,从来不觉得谢开昀对这段感情有多认真,不过玩玩,国外玩腻了,带她回国玩,她说:“怕什么,又不是见家长。”
谢开昀不说话,眼睛往舷窗外撇。
柳朝音活了二十年,来内地的次数少之又少,活了二十年在内地待的最长的一段日子,就是这次陪谢开昀回国探亲。
她走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看着周遭的白墙黛瓦,烟色空濛,想象不出谢开昀那样冷酷的男人出生在这样温柔的江南水乡。
柳朝音对谢开昀母亲的第一印象,则很不符合谢开昀口中严肃的郑委员,女人高骨架素旗袍披肩,四五十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身老革命家的风骨,许是北方女人,说话很铿锵,对她神色却是柔和,郑委员说她很有趣,柳朝音觉得这是个大大的褒义词。
回国第一天,正好碰见谢母上山拜佛。
谢母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里,回身看到柳朝音在寺庙里左逛逛右看看什么都新奇少女模样,又看向身旁的谢开昀,儿子比之六年前丧败出国,添了不少生气,她不可能不知道是谁的功劳,谢母问:“阿昀,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交往了两年的女孩子?”
谢开昀一副轻佻姿态:“郑委员你不天天关心我的情感状况,正好带回来给你看看。”
谢母剜了他一眼:“姑娘是好姑娘,你别辜负了人家,不然我饶不了你。”
“哪能够。”谢开昀陪母亲下山,柳朝音说不上话丢下他们蹦蹦跳跳往山下去。
走到山门口,谢母看着女孩子活泼的背影,眼尾弯了弯,又停下问他:“什么时候定下来。”
谢开昀这时表情犯难了:“她家世不简单。”
谢母听过谢开昀说完柳朝音的家世,笑着拍拍她的肩:“我家阿昀是天下最好的男儿,谁都配得上。”
谢开昀欲言又止。
谢母又开口:“我在那边也有点人脉,这几年两地关系有大变,只要你不变心,折了这把骨头娘也会让你娶上。”
“谢谢娘。”谢开昀立在山风口向母亲深深鞠了一躬,山寺神佛通通被他们抛到后头。
谢开昀这辈子拜父母,拜天地,不拜神佛。
父亲死后,母亲开始拜佛,谢开昀刚出国时不懂,母亲一个走在时代前沿的追星女人,怎么会喜欢拜佛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后来他在电话里试探,来巴黎总是水土不服,要不要请个佛像供着,郑委员叫他有病就去医院别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他当时那更叫一个疑惑啊,再后来谙了点世事和算计,也算是懂了点,他老子生前嚣张,他更是从小嚣张到了十七岁,这么多年多少人盯着,一朝倒台,他娘一个寡妇要怎么撑住门庭不败落,只好拜佛装作不谙世事,防着被人抓住错,其他的再暗中徐徐图之,只要人不死,门庭还立在那,总还有点人脉可用,这些年,谢开昀总觉得他娘像个百宝箱,遇到什么困难了,他娘总能给他从哪里找出些人脉来,猜也知道,一个女人掌权不容易,母亲这些年过得卧薪尝胆,还是毫无保留将一辈子的资源倾给他,谢母一辈子溺爱儿子,谢开昀一辈子感谢母亲。
女孩子穿着洋装在潮湿的山路上跳格子,谢开昀跟上去一把揽过她的腰,笑着叫她的名字:“柳朝音!”
柳朝音笑着转头看向他:“你妈妈叫你阿昀?”
谢开昀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有点不好意思:“你不许叫。”
柳朝音笑的不行:“就叫就叫,阿昀阿昀!”
谢开昀听了两遍三遍倒也觉得好听,掐了把她的腰问她:“你在家里就没有小名吗?”
“有啊,我家里人叫我幺幺。”
“幺幺?是因为你是家里最小的吗?”
柳朝音嗔了他一眼,俏皮模样一字一顿:“明知故问。”
谢开昀却眼一挑:“怪不得你叫柳朝音。”
柳朝音家中三兄妹都是朝字辈,名字中间都是一个朝,粤语里“音”和“幺”咬字则极像。
“……”
“音音。”
男人眼中带着情愫,笑的极为好看叫她。
柳朝音感觉自己也终于装进了这个男人眼里,心跳扑通扑通,羞得丢下他跑了。
谢母走在后头,看到谢开昀同柳朝音嬉笑打闹小儿女模样,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谢开昀和朋友们结伴出去玩,满头大汗跑回来问她晚上吃什么菜,她的阿昀回来了。
十七岁的阿昀心气打碎在了冰冷的江里,因为那个叫柳朝音的女孩子,二十三岁的阿昀重新将心气捡了回来。
二十三岁的阿昀带着心爱的女孩子回故乡,于江南的烟雨里将一切沉疴都消融,化为温柔湿润的风,对十七岁的阿昀挥手告别,再见,十七岁,再见,过去。
当晚谢开昀请段海生吃饭。
段海生一进包厢,看到从巴黎回来的时髦女郎柳朝音,看向阔别多年的谢开昀:“哥,这你带回来的嫂子?”
柳朝音一惊,正啃着糖葫芦嘴唇沾着糖渣抬起脑袋。
谢开昀坐在主座,温柔看向柳朝音,笑笑没说话。
回国最后一天,谢母带他们去拜谢开昀父亲的墓。
谢开昀去买纸钱,柳朝音陪着谢母放河灯,谢母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塞给她。
“每次问阿昀钱够不够花,阿昀总说够,甚至还往回寄,我隔着千里万里是真是假也不知道,猜也能猜到,他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你偷偷帮我贴给他。”
柳朝音那时仍不知道谢开昀深不可测的赚钱能力。
第三年。
柳朝音从调香学院毕业,18岁的Crystal第一次在H集团总部大楼见到Kaiser法语说不流利,21岁的Crystal不光法语一流,还可以同Kaiser中英法粤葡随机切换。
谢开昀当天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为她献上一束玫瑰花祝她毕业快乐,开车带她去一家很难订到的餐厅吃饭,又回家一夜疯狂。
事后。
谢开昀极为罕见地向柳朝音要了一支烟。
柳朝音没抽烟,她靠在谢开昀胸膛,闻着男人身上的味道。
那是她亲手为他调制的香水,是落满雪的森林里松针拨动的味道,干净又凛冽,她觉得很符合他的气质。
记得是他上次生日她送给他的,他坐在街边嘈杂的露天咖啡馆里,西裤下长腿交叠,白衬衣解开两颗纽扣透着随性,正是下午,阳光斜过来,将他的剪影照的很明目张胆的浪荡,他接过香水瓶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随口说:“冷酷。”
谢开昀掀眼看着她低笑出声,知道柳朝音是在使小性子惩罚他昨晚将她的的裙子撕坏,他喜欢柳朝音这种小性子,幽幽点头:“也不错。”
直到当晚,十二点钟声快要敲响,柳朝音才赶到他生日最后一刻,亲了亲他的唇,告诉他香水真正的名字。
“酷爱。”
我冷酷地爱死你那该死的冷酷的爱。
这句话,在后来柳朝音与谢开昀人生的许多个关口,都一一验证。
此时。
谢开昀缓缓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探不清神色的烟圈,缓缓将烟递到柳朝音唇边,缓缓开口:“我辞职了。”
“嗯。”柳朝音含了一口,没有问谢开昀又要跳槽去哪,谢开昀跳槽去哪只会是因为钱更多。
“我打算去美国。”谢开昀又说。
柳朝音当即一惊,一骨碌起身:“你怎么没跟我说!”
谢开昀缓缓将她按下去:“我现在正在跟你说。”
柳朝音还忐忑不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谢开昀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枚戒指,三克拉的钻在暗夜里闪耀十分。
他看着她,眼中涌动着自己都探不清的狂澜,这是他一生中的一场豪赌,赢了抱得美人归,输了兵败漂洋过海。
“音音,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美国,要不要同我结婚。”
太过突然。
柳朝音还心脏砰砰砰狂跳定定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开昀已经径直牵过她的手,将钻戒套进她的无名指。
柳朝音瞬间傻了,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可戒指是量身定制已然套牢,甩不掉。
“喂喂喂,我还没答应你呢!”
谢开昀隔着暗夜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不答应,就当做我送给你的分手礼物。”
就是这么个混蛋男人,求婚都求的混蛋。
第122章
谢开昀说完该说的话,套上衬衣下床:“你冷静一下,我今晚睡沙发。”
柳朝音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要他走:“别走,我有事问你。”
谢开昀于是在床边坐下来,将衬衣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平静看着她:“你问。”
“去美国”和“结婚”两枚重磅炮弹接连轰炸,让她一时都不知道先问哪个才好,片刻,将浆糊脑袋沉淀下来,柳朝音才缓缓松开谢开昀的手,看着谢开昀,问了谢开昀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谢开昀低头无声笑了,简直败给柳朝音了,豪门大小姐的人生抉择里只剩爱不爱吗?爱不爱是决定性因素吗?可他又为什么想跟柳朝音结婚,为什么要送柳朝音三克拉的戒指,不是因为爱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
“爱。”
柳朝音委屈的眼泪一瞬间忍不住流下来,一边哭一边打谢开昀。
“你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多说一个字会要了你的命吗?你都没说过爱我,就要我嫁给你,你从来没说过你爱我。”
谢开昀这时知道表达了,紧紧抱住她任由她打他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衬衣胸口。
“音音,我爱你,我很爱你。”
柳朝音眼泪流不尽,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你就是这样爱我的吗?当初我跟你谈恋爱,你说不介意跟我谈一段恋爱,现在你跟我求婚,我不答应你的求婚不跟你去美国你就要同我分手。”
谢开昀这时松开她,有些好笑看着她:“你确定我们要隔着大西洋谈恋爱?”
“我是你的行李吗?你说去美国我就要去美国?我才刚刚能够流利说法语。”柳朝音委屈的毫无保留。
谢开昀看着她不说话。
柳朝音又挑起另一桩事:“我才二十一岁,刚刚大学毕业,你就要我跟你结婚,你不觉得残忍吗?”
谢开昀很坦诚:“三年前,你十八岁,我第一次跟你上床,我觉得很有负罪感。”
“你就是个混蛋!”柳朝音现在忘了那个晚上是谁先招惹谁,忍不住打他,又问,“那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负责。”谢开昀定定看着他,意思很明确。
“我不要你负责,我只想维持现状!”二十一岁的柳朝音对遥远的美国和遥远的婚姻实在感到抗拒,她才刚刚对当前的语言文化环境和恋爱关系感到舒适,为什么就要将她抛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重新开始,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谢开昀认真看着她,开始说服她:“Crystal,你要明白,一起去美国,我付出的代价并不比你少,我的英语并不比法语更流利。”
柳朝音一听谢开昀叫她Crystal,就知道谢开昀要跟她谈事业了,同样觉得多年不与谢开昀共事,谢开昀的说服能力竟下降到这个地步,她冷冷说:“Kaiser,那是你应该为你的选择付出的代价,不是我的。”
谢开昀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又问她:“Crystal,你的理想是什么,你今天毕业了,你今后打算干什么。”
柳朝音点起一支烟,从始至终思路清晰:“成为世界顶级调香师。先找一份调香师工作,慢慢积累,最后创立一个自己的香水品牌。”
谢开昀说:“Crystal,全巴黎有无数个香水小巷,全巴黎最不缺的就是调香师,这点你再清楚不过。”
柳朝音一瞬间就被刺到了痛点,这个男人总能轻描淡写做到精准贬损,她抬眼死死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开昀说:“大洋彼岸的美国是香水业仅次于法国的地方,那里市场尚未完全开发,机会更多,竞争力更小,创立一个个人香水品牌也更容易,Crystal,你要不要去到一片蓝海。”
后来很多年,柳朝音才明白,强者从不去蓝海拓荒,强者都是在红海拼个你死我活。
就像这一年,谢开昀为什么要离开法国奢侈品这一片红海,跳到美国金融业另一片红海,那个年代的美国金融业都不止是红海了,已经沸了,炸到只剩一道光了。
然而这一年,谢开昀却自私的要她迁就他,自己去红海要她去蓝海,为了让她同他去美国,为她描述了一片遥远的未知的蓝海。
也是后来很多年,谢开昀带着柳朝音去到一个又一个蓝海,抓住了一个又一个风口,赚了数不清用不尽的钱。
然而于柳朝音,却是香水市场一次又一次下沉,让她离代表香水业巅峰的巴黎越来越远。
谢开昀就是个该死的有才华又该死的混蛋的投机家。
二十一岁的柳朝音显然对竞争压力感到抗拒,她才刚毕业呢,她觉得谢开昀说的有点道理,那片蓝海也很有吸引力。
柳朝音低头不说话了,她在思考。
谢开昀低头虔诚握着她的手,温柔看着她的眼睛,发起最后的进攻。
“音音,你问我要二十一岁的你同我结婚觉不觉得残忍,我想换一种说法,你愿不愿意跟二十四岁的谢开昀升级成合法同居?”
“Crystal,你问你是不是我的行李,我想换一种说法,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到一个更前途远大的地方?”
二十一岁的柳朝音太年轻太天真,完全不是二十四岁有手段有私欲的谢开昀的对手。
就算换成二十四岁的柳朝音,也未必是二十四岁谢开昀的对手。
二十一岁的柳朝音不得不承认,二十四岁的谢开昀说服力和领导力没有丝毫损减,反而与日俱增。
谢开昀就是这么一个该死的有魅力的混蛋男人。
也是这一个夜晚,谢开昀靠在床上将柳朝音抱在怀里,低头一下下亲吻她掉下的眼泪,跟她交代自己名下存款和不动产,这些年靠什么赚钱,到美国又要如何发展。
柳朝音这才知道,谢开昀这些年除了在奢侈品行业工作,还跟高商的同学一起搞投资,自己也有炒股,柳朝音从前总觉得谢开昀赚钱很容易,谢开昀从前从来不说,柳朝音感受着谢开昀温柔又耐心的吻,眼泪渐渐温暖干燥,她感觉到了自己被爱。
柳朝音从始至终没把那枚钻戒摘下来,她承认三克拉也对她很有吸引力。
柳朝音说她要考虑考虑,要征求家里的同意。
于是几天后他们一起飞去了澳门。
谢开昀第一次去澳门,柳朝音大哥就将谢开昀揍了一顿。
男人最了解男人,柳朝音大哥这样骂谢开昀。
“幺幺十八岁你骗幺幺跟你上床,幺幺十九岁你骗幺幺跟你同居,幺幺如今二十一岁你又骗幺幺跟你结婚,姓谢的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谢开昀从始至终没还手,等柳朝音大哥揍够了,他从地上捡起西服,揩了揩唇角的血,竟有点桀骜难驯的痞帅,他说了三点。
“第一,我今年二十四岁,只比令妹大三岁,同令妹上床那年也只有二十一岁,与令妹算的上年龄相当。”
“第二,我毕业于巴黎高商,上一年度综合收入超过一百万法郎,可以为令妹提供富足的物质生活。”
“第三,我家世尚可,并不贪图令妹家产,已拟好婚前协议,令妹资产我分文不取,我若同令妹离婚净身出户。”
这个男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柳朝音大哥没话说了。
一个男人年轻、有钱、有才华、有家世、还有一副无懈可击的皮囊,也不怪自家小妹想跟这个男人结婚,柳朝音二姐也找不出不好的地方,带着谢开昀去上药。
谢开昀主要要过的是柳朝音父母这一关,柳朝音家向来由父亲柳盛鸿做主。
柳盛鸿看到女儿手上的三克拉大钻戒,又看到女儿一身光彩照人,脸蛋也娇艳,稍稍放宽了点心,至少没亏待过他家幺幺,又看到谢开昀脸上的伤,没有责怪柳朝音大哥半句不是,显然有授意,再问谢开昀家世,柳家这种家世结婚最看重对方家世,最讲究门当户对,谢开昀如实说了,柳盛鸿讲旧时王谢,又讲落败门庭也是门庭,谢开昀又说母亲郑委员在赶来的路上。
几天后谢母赶来,给柳朝音母亲宴琼华带了一卷录像带,是当年宴琼华去内地时录下的,芳华绝代的女歌星看到自己年轻时的高清影像,感谢又愉悦,给柳朝音父亲柳盛鸿带的则是亲自去请的一尊玉观音,柳盛鸿问谢母来澳可还方便,郑委员讲上报繁琐也必要亲至,又同柳盛鸿进行了半日会谈,最终柳盛鸿也同意了这桩婚事。
柳朝音好奇问父亲柳盛鸿为什么不嫌弃谢开昀家落败门庭了,柳盛鸿说柳朝音这位未来婆婆是个玉面铁心,很有一些政治资本,柳朝音不懂什么叫政治资本,只知道之前在巴黎时谢开昀有个叔叔是著名驻法外交官,再后来几年两地互通柳盛鸿的生意又顺利进入内地。
父亲柳盛鸿还说,谢开昀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她大可放心嫁,反正有婚前协议,她如今年轻不愉快再离婚也无妨,这话柳朝音信,并且前几年,这几年,没几年,都得到了应验。
他们在澳门登记结婚,没有办婚礼,但登了报。
谢开昀说婚礼当前办不到最好的效果索性不办,以后再给她办一场更盛大的。
那一场更盛大的婚礼在十年后,阳光温柔的海岛,三十四岁英俊新贵的谢开昀,三十一岁美丽成熟的柳朝音,九岁的女儿谢月盈和三岁的儿子谢星沉。
这一年他们在南太平洋的私人海岛蜜月结婚,洁白的沙滩,极速的快艇,自由的鲸群,快乐的柳朝音,该死的有钱的混蛋谢开昀。
随后他们去到纽约,谢开昀在投行上班,柳朝音在谢开昀奢侈品数年从业人脉资源托举下,也顺利找到顶级奢侈品调香师工作。
两人当时住在中央公园附近,柳朝音不知道为什么,谢开昀总爱租开窗就能看到绿植的房子,虽然实在赏心悦目。
新婚燕尔总是甜蜜,谢开昀厨艺超级差劲,柳朝音厨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们总是周末买一堆食材回家尝试一起做饭,最后一起做的一团糟,柳朝音却是心疼食物的那一个颤颤巍巍举着叉子要尝一口,谢开昀笑的不行全部倒进垃圾桶拉着柳朝音出门吃大餐。
生活总有意外,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又是下雨天,柳朝音情绪糟糕打着伞在谢开昀公司楼下等谢开昀下班。
谢开昀接到电话迅速赶下楼,躲进柳朝音的伞,笑着搂过柳朝音的腰:“你今天下班怎么来找我了,不是说好了我下班去接你。”
柳朝音一言不发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纸,丢废纸一样塞进谢开昀手里。
谢开昀表情淡去,打开纸看了又看,向柳朝音确认上面的结果:“你怀孕了?”
“嗯。”柳朝音应了声,紧锁着眉头从包里取出支烟咬进嘴里,低头捧着打火机点燃。
这么多年,柳朝音为什么抽烟,抽烟时在想什么,在挣扎什么,谢开昀再清楚不过。
谢开昀抬手要接柳朝音唇边猩红的烟:“音音,你需要戒烟一段时间。”
柳朝音没让,按着烟重重吸了几口,才松手任由谢开昀接下烟:“我预约了下周的流产手术。”
谢开昀提着电脑,将烟在街边垃圾桶盖按灭丢掉,目光触及幽暗的垃圾桶里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叫BoBo的破烂泰迪毛绒玩具熊,他目光一黯,接过柳朝音怀里揣的手袋手上举的雨伞,对柳朝音说:“取消手术。”
柳朝音踩着高跟鞋溅着雨往街边的一家咖啡馆走:“我们现在不适合要孩子。”
谢开昀拎包举伞跟上:“生下来,我养。”
柳朝音推门走进嘈杂的咖啡馆:“你要怎么养?你是能帮我生?还是能帮我哺乳?”
谢开昀跟进去关上推拉门隔绝雨声收伞,没说话。
雨天总让人烦躁,这个咖啡馆更让人烦躁,室内嘈杂拥挤,柜台繁忙快速,人人行色匆匆。
这里永远讲求效率和快节奏,永远没有人肯停下来歇歇脚,更不可能有人在种满花的露天米色太阳伞下一边悠闲喝着咖啡一边谈天说地。
很多年,在柳朝音待过的世界上所有城市中,柳朝音都最讨厌纽约,
因为就是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最不光鲜最不成功,也是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离自己的梦想最远,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最不柳朝音。
“纽约的咖啡馆永远比不过巴黎。”
柳朝音心被外面的雨拍的七零八落,皱眉坐下说。
谢开昀点完单坐到她对面,没反驳。
下一周,柳朝音没有去做流产手术,因为当天谢开昀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谢开昀在用行动表达他要如何养。
车停在长岛的一栋别墅前,蓝天碧树阳光,绿茵草地和蝴蝶,白墙红顶双层小洋楼。
谢开昀打开车门,牵着她下车,告诉她。
“音音,这里是我们的新家。”
柳朝音知道。
来到混蛋的美国,谢开昀混蛋的赚钱能力又混蛋的指数级攀升。
柳朝音在谢开昀的带领下,推开新家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保姆正在给新沙发除尘,走上实木楼梯,婴儿房里买好了摇篮,婴儿衣服和婴儿玩具,天花板上还装了缀着卡通星星的月亮灯。
定在原地片刻,柳朝音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婴儿房,到阳台抽烟。
谢开昀到楼下给她拿了瓶气泡水,拧开递给她。
柳朝音没喝,任由冰凉的玻璃瓶在手心握着,她偏过头,长卷发在阳光下流动,她冷冷盯着谢开昀,问谢开昀:“如果我没有怀孕,你还会买这个房子吗?”
谢开昀没回答,牵着柳朝音走到主卧。
一推开主卧门,柳朝音就被里面的光彩定住了。
向阳的那扇窗子跟这座别墅里的所有窗子都不一样,是用彩色复古琉璃制成的,在温馨的室内折射出华彩梦幻的光线。
柳朝音几乎热泪盈眶,立马走过去推开窗,不出所料,楼下有一片闪着波光粼粼光照的娇艳玫瑰园。
谢开昀这时走到她身边,靠着窗沿,伸手揩了揩她眼睛的泪痕。
他这时回答她。
“这个房子不是因为你怀孕,而是因为我爱你。”
“只是恰好你怀孕。”
“如果我执意要打掉这个孩子呢?”柳朝音看着他问。
“选择权在你。”男人睫轻闪,“我们仍然住在这里。”
“你会失望吗?”
“会,我会伤心。”
“我知道了。”
如果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我爱你,柳朝音还有什么选择?
许多年,谢开昀都是这样,将选择权交给柳朝音,却给自己希望的结果兜底,傻子都知道趋利避害,柳朝音的自由选择变成了谢开昀所期待的唯一选择。
柳朝音继结婚到美国,再一次妥协了。
遇到谢开昀这么个男人,柳朝音怎能不败。
一个月后,柳朝音孕反严重。
清淡的晚饭正吃着,就跑到洗手间狂吐。
谢开昀立马放下筷子跟上,拿着温毛巾倚在洗手台边候着。
吐完,柳朝音接过毛巾擦嘴,谢开昀又拿起玻璃杯接了水给她漱口。
柳朝音漱完口,撑着洗手台喘了口气说:“还好,比上班时好点。”
事实上,柳朝音每天都在遭受孕反的折磨,上班时比在家更甚,柳朝音的工作性质,需要她每天暴露在大量气味里,从前她喜爱的调香变成了她痛苦的一部分。
“今天上班还是很难受吗?”谢开昀问她。
然而调香师最大的工作挑战只是每天在实验室待两个小时创造出世界上最无与伦比的香味吗?
不,调香师最大的工作挑战从来不来自调香本身,而是来自各类领导和客户的需求。
柳朝音皱眉:“Jacky烦死了,客户品味low到不能再low,今天调出来的东西更是low到爆。”
Jacky是柳朝音的直属领导,两人互相看不上眼,柳朝音在家吐槽过很多次,谢开昀知道。
谢开昀拿着毛巾的手缓缓攥紧,他看着柳朝音说:“你要不要辞职?”
柳朝音洗着手立马警觉了起来,冷冷看着谢开昀,目光满是讽刺:“怎么?你又要养我?”
谢开昀没说话,转身走出洗手间,片刻,拿了一个信封回来递给她。
他看着她说。
“不,你辞职去读书。”
“等你从哈佛读完MBA,再杀回A把Jacky炒了,然后你去当甲方。”
柳朝音颤着心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哈佛MBA的推荐信。
她再一次见识到了谢开昀母亲的政治资本。
半年后,纽约某医院,港澳巨鳄柳盛鸿弯身看着婴儿床里的小baby露出慈爱的笑,两中国老太太对着一躬身道歉的帅气中国男人指指点点,柳朝音靠在床上看着谢开昀狼狈的样子直笑。
两个家庭在庆祝同一个新生,窗外天满月盈。
谢月盈小朋友出生了。
又三年。
谢开昀抱着女儿坐在客厅沙发捧着书讲睡前故事,暖黄的落地灯也终于将这个冷酷男人的身影照成了温柔模样。
揪揪梳的歪七扭八的大眼睛小女孩仰过小脑袋,得意洋洋说:“爸爸,猴key是石头生出来了,我是妈妈生出来的,对不对?”
谢开昀愣了半秒,纠结又犯难看着女儿,三岁的谢月盈小朋友是如何天才地创造出“猴key”这个词?被他老子知道了估计得死不瞑目,根正苗红的小孙女就这么水灵灵地在万恶的美利坚长歪了。
门口突然“哐——”的一声。
谢开昀抬头去看,柳朝音将车钥匙往玄关柜一丢,低头换鞋,身影被黑夜衬的很清冷,头发湿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问她:“外面下雨了?”
柳朝音没答,换完鞋走过来将手袋往沙发上坏情绪一丢。
“老娘不干了!”
谢月盈小朋友这时候很识相,将谢开昀手里的故事书一合抱在手上,仰头亲了亲谢开昀,又小跑过去踮脚亲了亲柳朝音,哒哒哒往楼上跑。
“爸爸妈妈我去睡觉啦!”
等帮睡相同妈妈同样不好的小月盈掖好被子,谢开昀轻手轻脚走出女儿房间关上门,柳朝音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擦头发。
谢开昀走进浴室拿着吹风机出来,坐到沙发上给柳朝音吹着头发,问柳朝音。
“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
如果问婚姻的本质是什么,柳朝音一辈子没体会过鸡毛蒜皮,谢开昀一辈子都是一个有能力有风度的男人,至多,她为谢开昀妥协在哪里工作生活,又为谢开昀妥协生育,甚至日后,更多承担起家庭事务,助力谢开昀的事业。
但如果问工作的本质是什么,柳朝音会毫不犹豫回答工作的本质就是一坨shit,你以为进入管理层就好了吗?你要如何向上管理向下管理?你要如何在各部门竞争中胜出拿到更多经费?你要如何面向众多消费者面向一整个市场对上千万业绩负责?调香是最末最末的事。
在纽约,年轻的柳朝音最不柳朝音。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资本主义世界,理想的滤镜被工作打破了。
调香不再是调香,调香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生意。
“狗屎。”柳朝音靠进沙发里,按了按眉心,“财报出来了,新品上市反响很差,大大低于市场预期,我早就跟他们说过配方太老了不适合千禧一代了,大老板问责,各部门分锅甩锅,扯皮拉筋一下午,我不知道那种会开了干嘛。”
谢开昀关掉吹风机,将柳朝音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柳朝音的头发。
柳朝音在工作中受到的委屈,柳朝音不说谢开昀也能猜到,一个千娇万贵的豪门大小姐,在丛林法则中阴谋阳谋,怕是一辈子没受过那种委屈。
谢开昀在工作中未必就没有无奈,谢开昀从来不说,男人对女人说这些事太不男人。
他问她:“不想干了吗?”
“在看机会。”
“要不要辞职?”
“嗯。”
“我也辞职。”
“啊?”
柳朝音立马头一转去看谢开昀,觉得谢开昀一定是疯了。
这年柳朝音二十五岁,谢开昀二十八岁。
谢开昀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法国奢侈品从业三年,美国金融业从业四年,一共工作七年,目前在华尔街顶级投行担任高层,负责一整个亚太地区业务,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国内情况,收入十分可观。
在柳朝音看来,谢开昀现在差不多达到了职业天花板,还能怎么跳槽怎么升职加薪,在当前西方语境里不可能让一个亚裔男人当一把手,又或者说,谢开昀还能怎么更成功?
答案指向也只有一个,自己成为资本。谢开昀在工作中看到亚太经济研究报告,从中探出了另一个冉冉升起的新兴市场,大洋彼岸的改革开放如火如荼,市场经济制度确立,营商环境变得宽松,谢开昀这样的投机分子面临牢狱之灾的可能大大减小,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谢开昀将柳朝音抱在怀里,垂眸温柔看着她,眼中像是有一艘从世纪之交即将起航的巨轮,载着两人往后数十年的峥嵘激荡岁月。
“音音,我想回国创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Crystal,你要不要回国创立一个香水品牌,自己当老板拥有绝对自主权?”
第123章
九十年代末,谢开昀携妻子柳朝音女儿谢月盈回国,谢氏门庭修缮一新,高级轿车开进门,带回家财万顷。
临城旧时子弟上门拜会,谢开昀只请了段海生一个人来家里吃饭。
只要骨气不死,总能东山再起。
母亲十一年前在父亲墓前对他说的这句话,谢开昀一直记得。
那一年春节,谢开昀和柳朝音这么多年第一次一起在国内过年。
除夕夜,陪母亲给父亲上完香,谢开昀抱着睡着的小月盈,牵着柳朝音上楼,将小月盈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再走出来,柳朝音正靠在阳台抽烟,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烟花漫天,美的像一幅画。
谢开昀定在原地好久,几乎想要定格永恒。
回国常伴母亲身侧,谢氏门庭光复,娇妻稚女,夫复何求。
柳朝音很多年后,还是记得那一个除夕夜,谢开昀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感性时刻之一。
男人从后环住她的腰,低头抵在她肩头,声音像是凝着温热的湿润。
“柳朝音,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柳朝音,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永远爱你。”
柳朝音,谢谢你拯救了很多年前在巴黎败丧的我。
柳朝音,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柳朝音,谢谢你让我重新完整。
郑委员却为小孙女犯了愁。
心心念念的小孙女呀,郑委员弯身问小月盈:“盈盈,澳门好玩吗?”
美国回来的小月盈牵着中国小孩该玩的元宵花灯,眼睛亮亮闪闪:“柳four坏,不跟柳four玩,grandpagrandma特别好,put好多好多press year money!”
“?”
世界都寂静了。
柳四是柳朝音大哥的孩子,叫柳四倒不是家里排行老四,而是名字里有一个驷,于是柳四柳四叫惯了,比小月盈大几岁。
柳four,柳四……
郑委员疑惑半分钟,就差操起鸡毛掸子打谢开昀:“谢开昀你怎么教孩子的!三岁了连中文都说不利落!好好的中文掺什么洋文!小乖孙女都被资本主义风气搞坏了!喝了点洋墨水就忘了本是吧!老娘当初就不该送你去法国留学!”
谢开昀一面躲一面狡辩:“郑委员你冷静冷静!我当年要是不去法国留学就没你小乖孙女了!”
柳朝音抽着烟看着娘俩闹直接笑歪在了沙发上,全世界也就一个郑委员能让谢开昀这么狼狈。
小月盈还天真着脑袋带起从澳门学回来的口音问:“妈咪,奶奶为什么fight爹地?”
柳朝音更笑得不行了。
郑委员五十岁的人了,不蒸馒头争口气,祖宗法不可废,戴上老花镜操起单词书就是学。
直到几个月后,小月盈学会儿化音,板着脸朝谢开昀伸出手:“谢开昀儿,给我块儿红糖粑粑儿~”
郑委员才露出满意的笑。
谢开昀儿:“……”
柳朝音:“哈哈哈哈哈儿——”
段海生当时参加工作几年,有了确切的结婚对象,打小认识门当户对,父亲熟人老音乐家杨老师的女儿。
一起吃饭时,四人谈起国内外的情况。
段海生看到谢开昀家里的车和电器,讲到现在人民生活也是好起来了,路上轿车变多了,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也是家庭标配,又讲到临城哪里在盖楼修路,城建进程大大加快。
杨看到柳朝音的时髦衣裙首饰,一边赞美一边说在国内怕是不好买这样新潮的样式,柳朝音笑笑说下次送杨一套。
字字句句皆是商机。
恰逢其时的他们遇到了恰逢其时的中国。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
2001年12月11日中国加入WTO。
以至于多年后。
柳朝音在两地关系代表发言时说,感谢祖国,感谢这个时代。
谢开昀在国际经济论坛上也说,感谢祖国,感谢这个时代。
时代铸就了他们,他们迎着这个时代而上。
他们创立了一家公司,办事处设在对外开放的前沿南城,名叫朝开。
柳朝音&谢开昀
朝往开来,创造新世纪。
立在世纪之交,一开始的朝开什么生意都做一点,建材买卖,家电服装买卖,轻工业制品出口,以及谢开昀最擅长的国内外证券投资,在野蛮生长的时代,进行完粗犷的原始积累和市场观察,最后才慢慢在地产行业定下来,谢开昀相信这一片拥有世界上最多最勤奋人口的土地的巨大市场潜力,柳朝音相信谢开昀。
他们的第一桶金是在临城买卖钢材赚到的,谢开昀用这笔钱给柳朝音在南城开了第一家“闻音”。
九十年代末二十一世纪初的国内大众香水消费是怎样的?能想象到吗?
谢开昀不想牺牲柳朝音的才华要柳朝音调制些迎合市场的产品,反正门店开在这,柳朝音喜欢调什么香水就卖什么香水,赚不赚钱无所谓,横竖有他养着。
柳朝音偏不是不能俯下身去喝露水的人,一次性推出三款闻音系列经典香水——玫瑰、茉莉、薰衣草,自己找工厂去代工,顶着大太阳天满南城一个化妆品店一个化妆品店去推销,因为在当时香水产品匮乏的市面上包装设计简约高级,香味纯正,价格只略高一点,倒也卖的不错,全国经销商一箱箱来拿货,钱都进了柳朝音口袋,柳朝音转手用来调制些自己喜欢的独特香水摆在不沾露水的店里,倒也小而美,二十六七岁的柳朝音为自己调制的香水既能满足大众市场赚点小钱又能满足自己小众的理想而有成就感。
最初跟着谢开昀创业那些年,柳朝音工作累了就喜欢来到闻音店里,摆弄摆弄香水,坐在门可罗雀的店门口,抽一支烟,十分惬意。
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天是阴的,街道空旷,翠绿的爬山虎挂满香水小店的外墙,柳朝音穿着吊带红长裙翘着腿松松坐在店门口遮阳伞下的藤椅里,轻轻撩着耳后被薄汗濡湿的长卷发,风慢慢吹着,她点起一支烟,红唇明艳,吐出的烟雾像天边的阴云。
一个帆布鞋牛仔裤,白衬衫斜扣下摆扎起露出一截腰,挂着索尼耳机的黑发女孩掠过她眼前,走进店里,柳朝音没在意,今天下午她来这一会儿走进店里的第九个顾客,前八个都是看了一会儿可能价格有点昂贵什么也没买或者带了点价格好接受的香片蜡烛。
索尼女孩在店里逛了好半天,最终停在一个架子前,拿起那瓶香水试了又试,随后喃喃出声:“香水很独特,包装太low。”
收银小姑娘大气不敢出,老板娘就坐在门口,铁定听到了,柳朝音确实听到了,眼睛都没斜一下,抽了口烟开口说:“那你帮我设计一款咯。”
女孩转头看向店门口遮阳伞下藤椅上的红裙风情女人,笑了:“好啊。”
柳朝音随即起身进店,接客!这天这个女孩买了五位数的香水,是柳朝音这方香水小店开业以来单笔最大成交额。
这个女孩叫傅逸臣,南城人,家里做家具生意想让她继承家业,其本人偏想当服装设计师。
傅逸臣这天正好失恋,走进了一家叫“闻音”的香水小店,遇到了一款叫“阴天”的香水,大雨倾盆之前沉闷潮湿空气中压抑又清新的味道,很喜欢,很符合她当天的心情。
这天傅逸臣在这方叫“闻音”的香水小店也遇到了一个叫柳朝音的女人,并与之结为终生挚友。
后来许多年,傅逸臣被家里反对,柳朝音资助傅逸臣留学,傅逸臣被家里切断经济来源,柳朝音资助傅逸臣创业。
再后来许多年,傅逸臣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名的华裔服装设计师之一。
这是柳朝音一生中最成功的一次投资之一。
傅逸臣为柳朝音免费设计了一辈子香水瓶。
中国人从不缺少时尚的嗅觉,中国人缺少的只是在国际时尚界的话语权,再见吧那些傲慢,再见吧那些偏见,只要给她们抓住机会,她们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巴黎-纽约-南城,如果于柳朝音,是香水市场的一次又一次下沉,那么于谢开昀,也同样是工作环境的一次又一次下沉,工作强度的一次又一次加强。
在这片土地上做生意,就要遵守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不可能再搞从前在巴黎在纽约那些高大上的东西,要深入本土化低姿态再低姿态,你不可能站着把钱赚了,你要弯腰,必要时候跪着。
于是那些年,他们携手一同下沉,周身镀上高贵的霜华,双手双脚沾上可敬的尘埃,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挣到了这辈子挥霍不完的钱。
也是那些年,谢开昀再也没说过中文以外的语言,那几年,谢开昀陪柳朝音抽了这辈子最多的烟,陪人喝了这辈子最多的酒。
柳朝音那些年在公司管钱管人,谢开昀从来不让她去这些酒局,即使去了,也鲜少让她喝酒。
不是没有过困难的时候。
柳朝音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年关,农民工发不出工资,就差到公司楼底下拉横幅了,柳朝音晚上问谢开昀要不要她回澳门借点钱周转周转,谢开昀在黑暗中将她抱进怀里,按着她的手,闭眼没说话。
那一阵,谢开昀每天都早出晚归,那一天,那群包工头都杀公司来了,柳朝音都躲着下班,半夜一两点,楼下汽车响,柳朝音被惊醒,披着衣服一下楼,谢开昀正被司机扶进门,路都走的歪七扭八,醉成了一滩烂泥,酒气熏天,柳朝音当时是真想骂,喝喝喝喝死算了,以后再喝成这个样子就别进家门了,板着脸快步走过去,要骂的话还没出口,谢开昀就一头栽进了她怀里。
你能想象到吗,一个高大的男人,将重量全部压到她身上,还抱着她的腰,从皱的不成样子的西装里掏出单子往她怀里塞,一脸坨红眼神迷离笑的志得意满看着她,眼睛里像是碎了这辈子所有的柔软,很快又倒到她肩头,不住喃喃。
“音音,我借到钱了,我借到钱了,你明天可以发工资了……”
谢开昀上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
是她快要生月盈的时候,那时换了长岛的新房子,又交了送她去哈佛读MBA的学费,谢开昀初到美国第一年转行金融工资也很初级,她不小心翻到了谢开昀的借款单,数字有点吓人,柳朝音简直要怀疑谢开昀付不起生孩子的钱和奶粉钱了,她拿出谢开昀从前给她买的包包和珠宝,这些年升值了不少,要谢开昀拿去卖了还债,谢开昀看都没看,按住她的手,说:“不许。”
然后第二个月,谢开昀赢得重大项目升职,他们有惊无险度过了那次财务危机。
谢开昀这辈子鲜少有缺钱不体面的时候,或许有,但从来不跟柳朝音说,鲜少的几次重大财务漏洞,都被柳朝音撞见了。
爱是什么?于谢开昀和柳朝音而言,爱是揭下光鲜和高傲的外衣,探破彼此的狼狈和丑陋。
然后发现,即使不光鲜即使不高大上,即使狼狈即使丑陋,即使你为了我变得不像你自己,不再年轻不再潇洒不再无所不能,我依然最最最最爱你。
一同创业最开始最艰难那几年,柳朝音最爱谢开昀。
那是他们一同创业的第三年,谢开昀借回来救命钱,给农民工发完工资,公司也要放假过年,柳朝音脚不沾地忙完收年工作,下楼时差点昏倒,谢开昀带着她去医院一检查,她又怀孕了,这次这个小家伙一点也不闹腾,乖乖在妈妈肚子里待了好几个月才被发现,柳朝音仍旧不想要,这次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谢开昀。
公司才刚喘过来一口气,她再要生产,谢开昀不活了吗?倒不是再生一个孩子会耗费多少钱,而是她生产到回到岗位这一段时间公司会损失更多钱,柳朝音是谢开昀能用到的最便宜的高素质复合型人才,哈佛MBA毕业,懂财务懂管理懂公关,全公司的业务除了项目开发和战略投资,没有柳朝音不懂的。柳朝音和谢开昀的工作默契更是无人可比。
柳朝音从前也不是没做过外部招聘,她也不想一个人管这么多事,不说找第二个柳朝音,降低点要求,稍微看得入眼的高级人才不会来他们这个刚刚成立三年的小公司,再降低点要求,多招几个初级职位,不说用人成本激增,一个也看不入眼,不如柳朝音自己咬咬牙把活都干了,反正夫妻档小生意,她说一不二好办事,谢开昀天天忙着在外面找钱找生意,随便她在公司内部怎么搞。
“我生产哺乳,你从哪找人来接替我的工作?”两人从医院出来,柳朝音坐在公园椅子上,捏着单子问谢开昀。
谢开昀握住她的手,还是那句话:“生下来,不要你管。”
柳朝音伸手从包里拿出支烟点上,反正查出怀孕前都抽了那么多了也不差这一支,她想起另一桩事,谢月盈今年六岁了,她生谢月盈的时候也没人告诉她六岁的孩子会这么难管,她又说:“你以为生下来养的活就没事了?孩子还要管还要教!我妈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盈盈昨天跟柳四又打架了!”
谢开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也不要你管。”
柳朝音这时烦了,这时为了自己了,重重吸了一口烟,睨着谢开昀,冷血无情揣测:“Kaiser,怎么,生了一个还不够,非要生第二个,是不是一定要生个男孩,你家是有皇位要继承?”
Kaiser这个称呼在这里很妙。
说完,柳朝音又自问自答:“哦,也是,你家确实有这么个小破公司要登基。”
“……”
Kaiser心里其实从始至终只有那个让十九岁的少女Crystal伤心的破烂泰迪毛绒玩具熊BoBo。
但Kaiser也并非一句话还不了。
“说的你家没有家产要传位一样。”
“……”
柳朝音听到这又有烦心事:“我daddy上个月动了个小手术,我都没时间回澳门看看。”
“郑委员快退休了,她说退休后想去山上庙里住。”谢开昀也靠进椅子里,揉了揉眉心。
这年柳朝音28,谢开昀31,两个迈入中年的人在公园椅子上互相交流迈入老年的父母,柳朝音夹着烟弯身看着谢开昀不知是哭是笑。
爱是什么,爱是从一个人年轻时无往不利看到一个人中年时焦头烂额,仍然觉得对方帅的一塌糊涂。
最后谢开昀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我都会解决,不用你管。”
两人去澳门探望柳父,然后接小月盈回临城过年,过完这个年,谢开昀不让柳朝音回南城工作。
“怎么,谢开昀,你现在要剥夺我的工作权?还是要让我再读个博?”柳朝音翘着腿靠在书房椅子上,抽烟讽刺看着谢开昀。
谢开昀这回递给她一份文件:“你在临城慢慢跟进这个项目,地方上搞不定找老段,安心待产。”
那个项目叫西山居,建在临城西山麓,上达灵泉寺的顶级豪华别墅群,最豪华的那一座西山居1号中式园林山庄是谢开昀留下自住的,郑委员退休后想上山修佛,谢开昀就给郑委员在山上修了一座豪宅。
“这是干什么?”柳朝音粗略翻完项目书,这是她首次独立负责这么重大的公司项目,对她挑战很大,她不再怀疑谢开昀要剥夺她的工作权,谢开昀当领导,还是跟十年前冷酷的如出一辙,只会给下属一重又一重挑战。但她为此感到兴奋。
“筑巢。”
很多年了,柳朝音都发现,每当两人内部关系出现矛盾,谢开昀都喜欢从外部给钱给权来找补。
你可以怀疑谢开昀任何能力不行,但你唯独不能怀疑谢开昀搞钱能力和领导力不行,谢开昀一辈子都是这么个在事业上卓越无比的混蛋男人。
谢星沉小朋友出生在临城,小家伙许是知道妈妈怀孕辛苦,还没到预产期就迫不及待从妈妈肚子里出来。
是的,谢星沉小朋友是个早产儿。
柳朝音生儿子谢星沉时也确实没受什么苦,怀孕时几乎没有孕反,该抽烟抽烟该工作工作,谁管他呢流产了更好,老娘要搞事业谁也挡不住,然后正挺着个大肚子在工地跟一群项目经理吵架,就突然发作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架着她这个女老板送去医院,通知了家属,柳父柳母在澳门怕是一时半会赶不过来,老太太顺道从学校接了小月盈飞过来,老段杨老师知道了也过来看,谢开昀当天正好回临城,一下飞机就往医院赶,这回总算是赶上了儿子出生。
推出产房,医院不让抽烟,柳朝音就咬着烟不点燃解烟瘾,谢开昀抱了儿子过来给她看,柳朝音看了一眼就撇过眼皱眉抬手挡住:“丑死了。”
是的,谢星沉小朋友一出生就被最爱的妈妈嫌弃。
谢开昀忍不住低笑了声将孩子抱给郑委员。
郑委员抱着乖孙子别提多喜欢了,嘴都笑的合不拢:“哪里丑了,小时候越丑长大越好看。”
杨老师凑过去瞧小谢星沉,跟着附和:“是啊,郑委员说小时候整个大院刚出生的孩子就数你家老谢最丑。”
谢开昀:“……”杨老师不带你这么背刺的。
小月盈坐在椅子上咬着棒棒糖,相信没有任何孩子喜欢家庭里多出一个孩子分走大人的注意力,晃着腿说:“现在丑长大了肯定更丑,奶奶说我从出生就好看。”
柳朝音侧躺在病床上笑的肚子痛:“算了算了,抽烟没畸形,早产也不是智障儿,我也不求什么了。”
下一秒,在襁褓中的谢星沉小朋友“哇——”的一声哭出来:这谁能忍!
整个病房的人都笑的不行,数从爸爸怀里跳起来的段锐小朋友笑的最欢。
谢开昀走过去逗段海生前几个月喜得的儿子,六斤八两大胖小子,他都还没看过,谢开昀问段海生:“老段,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段海生抱着孩子笑笑说:“段锐,少年锐气的锐。”
谢开昀斜斜倚在窗边,迎着外面星夜的光风,看向病房中间被亲朋好友簇拥着出生的儿子,对段海生说:“那段锐是小沉一辈子的哥哥。”
于是谢星沉小朋友打出生起就有了段锐这么一便宜哥,干什么都一起耍,还追着他要他叫哥,自称“你哥我”……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都怪他爹当年交友不慎,搞什么从娃一起耍,一生兄弟情。
谢开昀说到做到,孩子生下来确实不要柳朝音管,因为谢开昀转手就将儿子丢给了郑委员。
郑委员这可是得了一味良药,老年孤独病不治而愈,再也不说退休了要去山上庙里住,一边等着住儿子儿媳妇给她建的大豪宅,一边忙着带孙子。
要说谢星沉小朋友小时候,那可太烦了,爱哭爱臭美,爱耍帅爱打架,还离家出走,又真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比谢开昀小时候还让人无可奈何,郑委员一天要逮小兔崽子八百回,然后抓回来了又舍不得打。
谢星沉小朋友睁着水汪汪的茶色琉璃大眼睛,晃着郑委员的胳膊,乖得不得了:“奶奶,你别生气了,我就是想去找妈妈,坐错车才迷路走丢的,下次你带我坐飞机去看妈妈好吗?”
许是奶奶一直不说话,谢星沉小朋友觉得这个请求被拒绝了,于是又退一步说:“奶奶,今天还给我做包子吃吗?”
郑委员眼睛弯了又湿亮,头发黑了又慈爱,柔和了一生的铁血,她的阿昀变成了父亲,有了一双儿女,她也从郑委员变成了谢老太太。
柳朝音从待产到谢星沉小朋友一岁多,在临城工作了两年多,第一次从头到尾独立跟完一个项目,看着西山居从一片山坡到第一户交房,职业能力得到了巨大提升,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可以一个人开一个地产公司。
这个行业,是真的很赚钱啊,朝开一栋栋卖房,比“闻音”一瓶瓶卖香水赚钱多了,柳朝音按下内心对金钱的欲望,她从小到大又没缺过钱,在脑海中抹杀了这个想法。
这天她倚在西山居二楼书房窗边抽烟,看着楼下的花园,柳朝音的花园里不再只有玫瑰,还有小孩子们喜欢扑蝴蝶的雏菊,老太太钟爱的牡丹,甚至蛮荒不息的野草。
一个拓荒者的野心,谁又能知道?
柳朝音知道,谢开昀也知道。
柳朝音回到南城,公司大变。
谢开昀在她在临城的两年多里,租了更宽敞的写字楼,招了更多的员工,组织构架进一步优化,公司从夫妻档小生意往大集团化发展。
柳朝音永远可以相信谢开昀。
在谢开昀的带领下,柳朝音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却发现自己的职位不是CFO,而是战略部副总裁。
“怎么?你要把我架空?让我当你谢开昀花瓶一样的贤内助?”
柳朝音背靠办公桌撑在桌沿看着谢开昀。
谢开昀揽过她的肩,一笑。
“不是。”
“我亲爱的柳总,你以后和我一起负责朝开集团的核心业务开发和新兴战略投资。”
柳朝音松了一口气,勉强算升职,比起项目落地,更高大上更有挑战性,神色愉悦了些。
谢开昀等柳朝音回南城等了好久,他又目光温柔看着柳朝音,问柳朝音。
“柳朝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经营一家世界上最伟大的公司?”
“五年盖楼,十年上市,百年基业。”
柳朝音不是十八岁,柳朝音不吃这一套,柳朝音抱臂看着他,玩笑般质问他。
“十二年前,你还说要将我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
“现在香水有了,你说的商厦呢?嗯?Kaiser?”
“五年盖楼,朝开现在也成立五年了,你的楼呢?嗯?谢开昀?”
谢开昀笑意更深了,带着柳朝音走到落地窗前,指了一个方向,那里钢筋混凝土耸入云端,吊塔正在施工。
“音音,今年我们创业五年了,那里是朝开正在盖的总部大楼。”
谢开昀又指了一个方向,繁忙的十字路口预示着又一个城市中心,巨大的幕布在阔形建筑外立面被掀开一角,露出一个“朝”字。
“音音,今年我们相爱十二年了,那里是即将开业的朝开广场,定位是南城最奢华的商厦,‘闻音’新店将会在最显眼的位置开业。”
第124章
男人接着转头深深看着她。
“音音,我从未忘记过你的梦想,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盖楼,我会将你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你会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
这样一个愿景,听起来很伟大很光鲜,很感人至深,对不对?
可事实是怎样的?
回国这五年多,继在南城开出第一家“闻音”,闻音系列玫瑰、茉莉、薰衣草三款经典香水热销,又被盗版索性自己开了个小厂,柳朝音几乎没再将“闻音”做出什么成绩。
因为地产行业的巨大吸金能力,而国内香水市场尚处于蒙昧状态,朝开随便一个小项目的款子可能就是“闻音”一两年的营收额,柳朝音将大部分精力用于朝开的经营,而将“闻音”当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副业,在临城待产顺便开发西山居项目的两年多天高皇帝远更是如此。
不怪柳朝音,柳朝音也是上过商学院的人,柳朝音当初在纽约决定跟谢开昀回国创业时就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何种战略抉择,战略就是选择最热的赛道做最有利的事,柳朝音知道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让自己的时间创造出最大的价值,趋利避害,人性如此。
柳朝音也是上过商学院的人……柳朝音内心关于谢开昀忽然有了个冷酷的揣测。
十二年前在巴黎,谢开昀问她信不信他将她设计的香水摆进世界上最奢华的商厦,当时谢开昀在奢侈品行业工作,柳朝音当时以为谢开昀实现这句话的方式是成为奢侈品集团一把手,多年以后的今天才明白,谢开昀的方式是直接建商厦。
八年前在纽约,柳朝音怀孕,谢开昀送她去哈佛读MBA,激起了柳朝音对赚钱的野心。
两年前在临城,柳朝音二次怀孕,谢开昀又让她负责西山居项目,激起了柳朝音对地产的野心。
谢开昀是为了什么?谢开昀是否蓄谋已久?柳朝音当时按下不表,多年后终将爆发。
感谢谢开昀,让柳朝音如梦初醒,让柳朝音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的梦想。
柳朝音抬起眸,目光看不透,她对谢开昀说:“‘闻音’已经有了一个小工厂,我觉得未来香水市场很有潜力,我想用更多的时间来发展‘闻音’。”
“好。”谢开昀当时答应她。
谢开昀离开办公室后,柳朝音立马拎起手袋去了闻音店里。
柳朝音一个人在香水小店后面那间小小的调香室待了一整天,还好还好,她仍然热爱,她仍然对各种美妙的气味痴迷,甚至上瘾。
回国这些年愈演愈烈的烟瘾也有了谜底。
柳朝音走出调香室,点了一支烟,外面天色暗了,从傍晚繁忙的街道边上走进来一个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国的傅逸臣。
傅逸臣同她说:“我回国好多天了,换手机不小心弄丢了你的手机号码,好几次来店里找你你都不在,我还以为你当朝开老板娘大钱过手惯了,不管这间‘闻音’香水小店了。”
柳朝音苦笑着给傅逸臣点了一支烟,说:“最近太忙。”
后来的几年,是柳朝音人生中最忙的一段时间,柳朝音还在朝开集团连轴转,同时投入越来越多时间致力于“闻音”的发展,调香成为了柳朝音繁忙工作之余的最好舒缓良药。
柳朝音按照自己的心意,推出闻音香水故里系列——北国雪原、琉璃朱宫,苏州园林、江南雨巷、彩云之南五款香水,无一例外只在小众圈子里出名,江南雨巷甚至在国际上获奖,而故里系列五款香水在国内市场查无此香,至于柳朝音为了迎合市场随手调出而大获成功的香水,不必多说。
柳朝音同谢开昀一样有野心,柳朝音不再只要小而美,柳朝音要自己的理想商业化。柳朝音将“闻音”从一家小店和一个小工厂扩张成了一个中型公司。
谢开昀看不过去柳朝音单打独斗,想要柳朝音出成绩,以朝开名义参股“闻音”,将“闻音”同朝开无论是私人关系还是商业关系都深度绑定,利用朝开地产方的强势地位,将“闻音”或开在朝开广场的核心位置,或入驻朝开广场内的化妆品连锁店和精品店,都要不了二选一的排他商战,柳朝音的香水又不是没有竞争力,倘若只要上架一个品牌的香水,就能更获地产方的青睐,你是化妆品连锁店方精品店方你怎么选?在那个网购还不普及的年代,强大的线下铺货能力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闻音”在朝开的反哺下急速扩张。
朝开内部不是没人有意见,传言,有天柳朝音不在,有人在公司高层会议上指责柳朝音以公谋私,指责谢开昀不顾全体股东利益。
谢开昀当时也很想为公司业绩发火,根本不给脸。
“朝开参股‘闻音’25%,澳门柳氏占股朝开12%,钱总所说的全体股东是哪个全体股东?”
“没有柳朝音就没有我谢开昀的今天,我谢开昀为老婆的一点小爱好开个小灶怎么了?”
“钱总的姑父之前被财务查出卖公司纸壳子卖了两百多万钱总有什么看法吗?”
说完,会都没开完,谢开昀起身就走。
谢开昀这么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去就行,偏有不怕死的贴脸开大。
公司可以没有钱总,但公司绝对不能没有谢总和柳总。
这么多年朝开在谢开昀的引领下,采取十分激进的发展策略,大行举债,一笔款子压着一笔款子,所幸有惊无险,公司规模急剧扩张,成为国内地产龙头,而谢开昀之所以敢如此高杠杆,不怕资金链破裂,击鼓传花的游戏玩不下去,除了谢开昀本人不可替代的操盘能力,更是因为有柳朝音,柳朝音不光有良好的风控管理能力,更背靠娘家澳门柳氏,柳朝音能为谢开昀兜底,所有人心知肚明。
这次风波过后,钱总被明里暗里降职,全公司心领神会谢开昀的会议精神,将柳朝音奉若神明,将“闻音”当做全公司最高政治任务。
废话,这哪里是以公谋私,这分明是必要公关,要真得罪柳朝音,柳朝音不干了,柳家撤资,比起输送的这点利益,不知道要损失多惨重。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柳朝音深知,朝开作为一个大型集团,甚至以后要上市的世界级公司,必要合规,必不能搞从前夫妻档那些公私不分的事,本来夫妻在一个公司共事已然不合规,她柳朝音要还想在朝开坐稳位置,更要从自己做起,以至于那些年柳朝音在公司铁面无私,与谢开昀共事时常常剑拔弩张,很多人说他们早已离婚,不过为了公司稳固一直未对外公布,以至于那些年柳朝音在公司众人背地里的称呼不是谢开昀的老婆或者老板娘,而是朝开二把手。
至于柳氏给朝开注资,更不关柳朝音的事,完全是柳盛鸿的主张。
柳朝音当时不明白,明明前些年刚刚创业大过年结不出工资包工头都杀来公司了,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谢开昀不肯要柳朝音回澳门借钱,如今公司步入正轨手上现金多的是反而接受柳家的注资,柳朝音晚上问谢开昀,谢开昀仍旧是抱住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极尽温柔的语气。
“音音,我想更多参与你和你的家庭。”
那些年两人感情也确实不错。
创业六年,朝开搬进新总部大楼,同时是两人结婚十周年,相爱第十三年,柳朝音三十一岁,谢开昀三十四岁,女儿谢月盈十一岁,儿子谢星沉三岁,谢开昀给柳朝音在国外海岛补办了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霸占了大半个月内地和港澳的报纸头条。
创业十年,朝开上市,柳朝音与谢开昀一同跻身富豪榜,算的上功成名就,当时报纸上写的是“谢开昀夫妇”,柳朝音有点不痛快,但柳朝音没说。
柳朝音将越来越多时间投入到“闻音”上,香水才是她所钟爱的事业。
“闻音”在朝开在谢开昀的输送下越来越赚钱,可是只要赚钱就够了吗?不,柳朝音还要有名。
柳朝音要“闻音”不是作为朝开集团的亲女儿不是作为谢开昀给老婆捧的小公司而有名,柳朝音要“闻音”作为国际知名调香师Crystal Liu的个人品牌而有名。
明明一同起步发展十年,朝开已然上市成为行业龙头,“闻音”却还是个距行业第一遥遥无期的公司,换谁都不会痛快,柳朝音不痛快极了,柳朝音感觉自己同谢开昀在事业上急剧失衡。
与事业失衡相伴的,还有家庭付出失衡。
柳朝音作为一个女性,在生育上本就比谢开昀付出更多,谢开昀在柳朝音二次怀孕时也承诺了,孩子生下来不要柳朝音管,谢开昀确实做到了,儿子谢星沉一生下来就丢给了老太太养,但柳朝音作为一个母亲,不可能真正做到不闻不问,这是一种隐性付出。
柳朝音二次怀孕时还说了,孩子生下来要养还要管,女儿谢月盈的教育问题让柳朝音很头疼,谢开昀当时也承诺的好好的,女儿谢月盈也不要柳朝音管,事实呢?柳朝音是放手了,但谢开昀管谢月盈的方式混蛋的让柳朝音看不下去,孩子还那么小,就要接受谢开昀对待下属一样的冷酷方式,谁痛苦谁改变,柳朝音看不过去柳朝音又重新接手了,这又是一种隐性付出。
是啊,我管了啊,但你觉得我管的不好,非要再接过去管,那我就不管了,但你不能说我没管。
谢开昀在事业上有多卓越,在家庭上就有多差劲,谢开昀,或者说三十来岁,在事业上风头最盛的谢开昀,在家庭付出上的差劲跟其他男人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谢开昀一辈子都是一个如出一辙的混蛋男人。
事业失衡和家庭付出失衡双重折磨着柳朝音,日日夜夜愈演愈烈,柳朝音身心疲惫不堪,柳朝音烟瘾越来越重。
终于在他们创业第十一年,结婚第十五年,相爱第十八年爆发,导火索是一个三百亿的超级大项目,那个项目叫凯旋时代。
为什么叫凯旋时代不叫朝开广场,大概地方想冲政绩,要建成亚洲第一,最大商业综合体,临城地标性建筑,叫广场自然不合适了。
然后开会时,有人拍马屁说了一大堆,提议叫凯旋时代,没想到谢开昀当时笑了同意了,柳朝音当时就一个白眼翻过去想起身就走。
开完会,秘书又告诉柳朝音,谢开昀回临城视察,那边的人说谢总是已故谢大将军之子,土生土长的临城人,临城人回临城建设临城。
柳朝音当时听完更是没什么好脸色,觉得谢开昀单纯是好大喜功,被名声冲昏了头脑,西山居还不够他谢开昀光复门庭的?地方要冲政绩,他谢开昀也要跟着冲政绩,他Kaiser也不是当初在巴黎的那个Kaiser了,男人的通病。
只是有多不痛快,柳朝音当时都没说一个字。
财务送来报表,柳朝音看过,公司现在好几个项目同时在跑,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三十亿有没有,他谢开昀就敢接下三百亿的项目,柳朝音又是一桩不痛快。
谢开昀坐镇公司,柳朝音回临城出差,柳朝音搞不定地方的人,柳朝音不痛快极了。
谢月盈当时十四岁,最叛逆的年龄,抽烟喝酒打架逃课染发纹身……惹出的麻烦数都数不尽,柳朝音去哪都得把谢月盈带着,防止谢月盈闯出弥天大祸,就这样,出差前一天谢月盈还在酒吧将别人头打破了,柳朝音受不了了。
终于在电话中,柳朝音跟谢开昀大吵了一架,柳朝音跟谢开昀认识十八年第一次吵架吵的这么厉害。
但也不是最后一次。
柳朝音的不满达到了顶峰,柳朝音同谢开昀从凯旋时代吵到“闻音”,将事业上的失衡表达了个遍,指责谢开昀高傲又自负,是她见过最失败的男人,不光事业上失败,家庭上也失败,又将家庭付出上的不平等通通发泄了出来。
谢开昀还是说:“我将和你一起解决这些问题。”
柳朝音在临城家中气还没消,谢开昀坐着私人飞机就回来了。
谢开昀从柳朝音手中接管了女儿谢月盈的教育问题,然而问题又真的全部解决了吗?
第125章
谢开昀从柳朝音手中接管了女儿谢月盈的教育问题,家庭付出上是倒置了。
可是事业呢?
谢开昀在事业上给柳朝音的交代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的两份文件——一封放柳朝音自由的辞职信和一份放“闻音”自由的股权转让书。
柳朝音说谢开昀自私透顶。
谢开昀最后问了她一句话:“你愿意陪我一起冒险吗?”
柳朝音最后一次妥协了。
也是那一个夜晚,外面雨打山林,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房间,谁也没去管。
柳朝音在激烈地向谢开昀索取,一半是因为爱,一半是因为恨。
她像是要将所有力气都耗尽,极尽丑陋极尽痛苦极尽不甘将这些年所有的沉沦所有的妥协所有的猜疑都倾倒出来。
“谢开昀你他妈就是个混蛋!我哥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十八岁你骗我跟你上床,我十九岁你骗我跟你同居,我二十一岁你骗我跟你结婚,我二十二岁你骗我给你生孩子,我二十五岁你骗我跟你创业,我二十八岁你骗我给你生二胎。”
“我今年三十六岁了,我才发现我被你算计了十八年!你不光要算计我的婚姻,你还要算计我的事业!”
“从巴黎到纽约到回国,凭什么这些年什么都要由着你,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妥协!”
“谢开昀你冷酷至极!谢开昀我恨死你了!”
谢开昀并不忌惮毁誉,在黑夜中疾风暴雨。
“Crystal你十八年前不就知道我是个混蛋吗?嗯?Crystal是你先招惹我的!”
“Crystal你不喜欢这样吗?白天一起上班晚上一起上床?”
“Crystal你不喜欢跟我上床吗?”
就是这么个到了三十九岁还该死的混蛋的男人。
柳朝音委屈地咬上他肩头:“我恨死你了。”
谢开昀感受到肩头滚烫的湿润,抚上她的头发,轻轻柔柔顺,沉沉说:“恨我吧。”
我不怕你恨我,只怕你不恨我。
恨比爱总是更浓烈。
柳朝音又死死盯着他,哽咽出声:“我问你,十四年前我怀盈盈,你为什么要送我去哈佛读MBA?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我回国跟你一起创业吗?”
“我还问你,八年前我怀小沉,你为什么要我负责西山居项目,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我牺牲香水事业跟你一起搞地产吗?”
隔着暗夜的幽火。
谢开昀沉沉看着她,眼中藏着自己都探不清的晦暗不明,片刻,他如实开口:“Crystal,我不是上帝,我不能预测未来,但如你所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Crystal,你也是读过商学院的人,你自己也知道哪个更赚钱,不然你怎么会在朝开待这么多年,你真的不清楚真的只是被我骗?”
“Crystal,你明明什么都清楚,你明明从一开始就清楚。”
柳朝音那一刻竟不敢看谢开昀,为谢开昀冷酷的坦荡而她冷酷的虚伪,为她本质上是同谢开昀一样冷酷逐利的人,她咬牙指责:“你冷酷虚伪又唯利是图。”
谢开昀没反驳,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嗯,我是。”
最后。
柳朝音又回到公事上:“你就不能不做那个项目?你钱还没赚够?”
谢开昀盯着她:“柳总,上个月拍的三千万蓝钻怎么样?坐私人飞机出行是什么感觉?明年不考虑买私人游艇了?”
柳朝音不说话了,坐到床边抽了一支烟。
谢开昀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背影,又缓缓开口:“音音,赚钱的感觉怎么样?野心勃勃的感觉怎么样?”
柳朝音背对着他,胸中像燃起了一团灭不掉的火,欲壑难填,一千想一万,人性如此,她抬手抽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终于承认:“跟你一个样。”
谢开昀笑的胸腔都在震颤,一手将她揽过来,看也不用看接过她手里的烟按灭在床头烟灰缸,俯身吻上她的唇。
他们在金钱中迷醉,也在欲海里沉沦。
然而并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靠一场淋漓极致的性和一场透彻无遗的揭露来解决。
后半夜,两人洗完澡,柳朝音坐椅子上吹头发,看着谢开昀换完床单,对谢开昀说:“你出去一下。”
“嗯?”谢开昀拎着换下来的床单走出去,挑眉看着门内的柳朝音,“怎么,上床上了十八年,换衣服还怕被我看到?”
柳朝音面无表情起身抬脚就把门踢上:“今晚不想跟你一起睡。”
谢开昀看着被无情关上的门直笑,去书房前还混蛋的补了一句:“睡都睡了,十八年能不能有点新意?”
柳朝音仰在门内新铺的床上抽着烟表情有点美。
听不见听不见。
也是这一年,女儿谢月盈乖乖赴美留学,儿子谢星沉在临城由老太太带也不再哭着找妈妈,两个孩子好像都长大了,家庭负累全然解除,柳朝音松了一口气。
谢开昀更加大肆扩张朝开版图,柳朝音向谢开昀最后一次妥协接手凯旋时代项目,同时也在慢慢淡出集团管理,大肆发展“闻音”。
柳朝音在给谢开昀机会,看看这个男人能为她的事业做出什么让步,柳朝音也在给自己机会,看看凭一己之力能在国内香水市场闯出怎样一片天地。
然而。
又五年。
谢开昀觉得国内地产行业快要走到顶,不再值得all in,出于一生的投机直觉,又转投互联网风投,柳朝音知道这个战略决策时是什么感觉呢?不意外,这就是谢开昀,一个彻彻底底的商人,又隐隐失望,谢开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涉足香水业这种小生意,谢开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她的事业做出亲力亲为的支持。
同时,随着二十一世纪的经济全球化浪潮,世界展成一个平面,跨国公司越来越多进入内地,中国民企与跨国外企的差距或许从不在产品质量,始终相信中国拥有世界上最一流的制造业水平,而是生产价值链的位置差距和审美话语权差距。谁来定义审美?谁拥有文化霸权谁定义审美,而文化霸权又是以经济霸权为基石。如果一个品牌价格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便宜,又因为诞生本土品牌调性天然不如外来品牌高,本土消费者会怎么选择?快消品是,香水这一偏奢侈品更甚,“闻音”就处在这么个不尴不尬的定位。
柳朝音不再追求纯粹,活了三四十年的人了,又有什么是完全纯粹,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做不到完全纯粹,“闻音”依然背靠朝开,这是谢开昀欠她柳朝音的,在柳朝音的全权主持下,“闻音”进入高速发展期,做到了国产香水品牌第一第二的位置,可市场份额与国际品牌相比仍是天差地别,中国本土品牌赶超国际品牌还有多少年的路要走?柳朝音不知道。
柳朝音又一次在情感上和事业上失败的彻底。
第二十三年,他们相爱的第二十三年,柳朝音四十一岁,谢开昀四十四岁,结婚二十年,创业十六年,女儿谢月盈十九岁,儿子谢星沉十三岁。
在临城凯旋时代,这个用五年时间落成,在五年前承载了谢开昀最大野心,而让柳朝音不痛快的地方,柳朝音与谢开昀签了离婚协议书。
柳朝音说:“我想走一条全新的路。”
如果农村包围城市,一步步高端化走不通,那么走出去引进来,先立出高定位再大众化行不行?柳朝音想重新来过,这次她要回到最初的香水业巅峰巴黎。
谢开昀按照约定签了字说:“根本没必要走这种手续。”
谢开昀不想离婚,同他爱了一辈子的柳朝音。
柳朝音对谢开昀说异国对他不公平。
谢开昀说:“我不要公平,我只要你爱我。”
柳朝音让谢开昀不要对外公开。
这年女儿谢月盈回国进入公司,柳朝音想她现在不能离开朝开,这年儿子谢星沉初二数理天赋极高,柳朝音想她现在不能彻底离开国内。
她是什么时候从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女人再变成一个母亲的?柳朝音不知道。
柳朝音仍然同谢开昀在一起,一起工作,一起上床。
这天又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谢开昀不放过柳朝音,为白天的离婚协议,一言不发泄欲。
柳朝音在颠簸中急促喘息着说:“谢开昀,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离婚吗?”
男人翻身停下,在床上冷酷的彻底:“你说。”
柳朝音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的弧度很旖旎。
“二十年前我同你结婚,我问了自己四个问题,我爱你吗?爱。你爱我吗?还算。我想同这个男人在一起吗?想。我想同这个男人结婚吗?不是不可以。”
“二十年后我同你离婚,我同样问了自己四个问题,我爱你吗?爱。你爱我吗?还算。我想同这个男人在一起吗?想。我想同这个男人离婚吗?不是不可以。”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只有结婚离婚的区别,为什么?
谢开昀也皱起眉烦躁地抽了一支烟:“你说清楚一点。”
柳朝音撑过身看着他,笑了:“反正我同你离婚,你也会爱我照顾我同我上床,我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认识你谢开昀二十三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
谢开昀脸色铁青,按灭烟套上衣服下床:“柳朝音你就是个混蛋。”
“允许你当了二十三年混蛋,不允许我从第二十三年当混蛋吗?谢开昀你就是个高傲狭隘冷酷自私的失败男人!”
柳朝音仰在床上抽着烟,听到房门“哐——”的一声,笑的更愉悦了。
隐瞒离婚那两年,柳朝音经常性往返巴黎。
柳朝音有次在巴黎出席活动,穿了件皮草,被动物保护主义者攻击,整个人十分狼狈。
现场一片混乱,冲突十分激烈,那天巴黎的阳光无比刺眼,人潮截堵和抗议烟尘中,柳朝音却看到了谢开昀。
男人高大冷酷一如二十四年前,直直朝她走来,将高傲的西服脱下来护在她身上,任由自己被周围的动物保护者袭击,蛋糕奶油沾到头发上,一同染上狼狈,迅速护送她上车离开现场。
车上。
柳朝音用湿纸巾慢条斯理整理着仪容,问谢开昀:“你怎么来了?”
谢开昀随意擦了擦头发和衣服上沾到奶油,抽了一支烟,看向窗外,白雾随风飘出去,声音也沉:“过来出差。”
“倒是稀罕。”柳朝音讽刺,记得朝开没有欧洲业务。
谢开昀冷冷看向她:“四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带个保镖?”
柳朝音那可太有话还回去了:“四十多岁的人了就不该跟踪前妻。”
谢开昀气的不轻,一路上都没再跟她说一个字。
柳朝音现在可太会耍混蛋了,都是跟谢开昀学的,她要将谢开昀从前对她的混蛋手段都还回去,回到酒店,谢开昀仍是跟着她进到酒店房间,柳朝音管都不管谢开昀,直接进了浴室关门洗澡。
等柳朝音穿着浴袍擦着头发出来,谢开昀正拎着几个购物袋回来。
柳朝音眉轻轻一挑,这可太稀罕了,谢开昀到底要干什么?
“给你买了衣服和鞋子,鞋子尺码太多年记不清楚了,你试试?”男人站在她几步远处,拎起购物袋看着她。
柳朝音不说话,往床边一坐,仍旧偏头擦着头发,翘起一只脚。
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开昀还真蹲下身,从购物袋里取出盒子,打开拿出高跟鞋,这么多年的品味不用质疑,又托过她的脚踝套上鞋。
羊皮底很柔软,尺码明明记得很清楚。
“刚好。”柳朝音放下毛巾双手撑着床说,又看到谢开昀蹲在她身前,托过她另一只脚套另一只鞋,发丝上还沾着些微没擦净的奶油,更是情动,稀罕死了。
她忍不住说:“离婚前没见你对我这么好。”
谢开昀动作一顿,闭了下眼,简直恨死了柳朝音这个没良心的混蛋,放下她穿好高跟鞋的脚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柳朝音,面无表情说:“离婚前也没见你这么狼狈。”
这话什么意思,离婚了她柳朝音才变狼狈的吗?婚姻是救过她柳朝音的命吗?
柳朝音好笑看着谢开昀:“那你在干什么?”
谢开昀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亡羊补牢。”
柳朝音嗤笑了声,没说话。
柳朝音不知道离婚能让谢开昀为她做到什么份上。
但如果只是像这样,帮她套件衣服再套双鞋子,柳朝音会觉得远远不够。
柳朝音抽起一支烟,想起二十四年前,谢开昀第一次到她的公寓,二十一岁的Kaiser压坏的十八岁Crystal的破烂泰迪毛绒玩具熊BoBo,第二天Kaiser带着针线上门道歉,再把她心爱的BoBo的胳膊歪七扭八缝好。
她当时就想,总要让这个男人为自己低头。
总要让这个高傲冷酷的男人这辈子完完全全为自己低下头。
离婚第二年,女儿谢月盈二十一岁进入集团总部一年,儿子谢星沉十五岁被A大少年班录取,柳朝音同谢开昀公布离婚。
这年柳朝音四十三岁,谢开昀四十六岁,两人相爱二十五年,创立朝开十八年,朝开却再也没有了柳朝音的姓名。
柳朝音完全离开了朝开,将“闻音”交给专人打理,远赴巴黎准备创立CRYSTAL AGE。
她本该孤身前往巴黎的,可儿子谢星沉一定要放弃A大少年班的机会陪她去巴黎,柳朝音对这个儿子总有诸多遗憾和亏欠,好吧,那就带着她亲爱的小沉一起去巴黎。
也是这一年,谢开昀凭借朝开股票登顶首富。
按照离婚协议,两人财产平分,因为是柳朝音提出离婚不是谢开昀提出离婚,为什么不是柳朝音与谢开昀一同登顶首富?因为柳朝音在那之前看着股价走高差不多到顶了抛售了很大一部分。
谢开昀当时什么也没问。
又两个月,柳朝音四个月没回国视察“闻音”,因为远程办公实在方便,之前她每次回国,总要去谢开昀那里住一晚,这么多年,这个男人也就这幅混蛋皮囊最让她割舍不下,她习惯了这具身体,不是谢开昀她睡不习惯。
谢开昀离婚了也从来不拒绝她,每次都会卖力伺候她,她只是对这点有点想念。
倒是谢开昀先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她:“柳朝音,你什么时候回国?”
柳朝音当时坐在办公桌前乐得不行:“你亡羊补牢就是这个态度?”
“……”
沉默片刻,男人又试探:“音音?”
柳朝音直接笑出声,又想到谁难受谁改变:“凭什么是我回国,不是你来巴黎?Kaiser,现在是你想见我,不是我想见你。”
那边彻底哑火了。
几天后,谢开昀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天柳朝音出席了一场晚宴,从会场出来时正和一个法国同志男明星讲话,一眼就看到谢开昀的车停在街角,故意往身旁的男同志方向凑了凑,某种角度像亲吻,她就是想看谢开昀吃醋。
谢开昀果然吃醋,跟上她的车,一进家门就将她抵到了墙上,又撕扯着打横抱她上楼:“柳朝音我恨死你这个混蛋了!”
柳朝音当时勾着谢开昀的脖子拥吻,神色不要命地挑衅:“你谢开昀也有今天?”
谢开昀恨不得弄死柳朝音,在床上悉数还给她。
事后,两人从柳朝音抛售朝开股票,聊到并不存在的柳朝音不管“闻音”,还上床还爱恨纠葛的离婚,并不存在的柳朝音找男人,果然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
柳朝音对谢开昀说:“为什么这么多年是我毫无保留支持你?而不是你毫无保留支持我?”
“当年我们回国创业,为什么是我陪你创立一个地产公司,而不是你陪我创立一个香水公司?”
谢开昀知道柳朝音的意思了,最后问她:“你还爱我吗?”
柳朝音说:“我爱了你二十五年,同你结婚,生子,创业,人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有的都有了,除了香水事业。”
“我今年都四十三岁了,现在谈爱情还不矫情吗?我还要只爱你吗?”
谢开昀又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柳朝音说:“我想要你像三十九岁那年支持家庭事务一样,支持我的事业。”
“我知道了。”
谢开昀当时说。
可这个男人真能那么轻易低头吗?
后来,两人又因为“后不后悔”吵了起来,谢开昀可以接受任何诋毁,唯独不能接受柳朝音认为这么多年他对她全是圈套和算计,唯独不能接受柳朝音后悔爱他。
就是这么个男人,四十多岁了,事业上卓越的无人可比,近乎可以载入新世纪史册了,却还在纠结爱不爱。
要不柳朝音爱他呢。
吵到不欢而散,零下摄氏度的夜,谢开昀又数不清这么多年第多少次被柳朝音赶出家门。
谢开昀后来给柳朝音打过电话。
柳朝音在电话里说:“Kaiser,二十五年前我在H集团实习,你第一次揭穿我的家世,父亲是著名企业家柳盛鸿,母亲是著名歌星宴琼华,你说我很著名,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如你所言,做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当时我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Crystal Liu,我总以为你也会成为史上第一个欧洲奢侈品集团华人一把手。”
“八年前朝开上市,我们的夫妻共同财富第一次被报道,报纸上写的是‘谢开昀夫妇’,我当时很不痛快,我在想有一天能不能写‘柳朝音及其丈夫’。”
“我想成名,更想成为我自己,不要冠上父母的姓,也不要冠上丈夫的名,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柳朝音还说:“谢开昀,如果将婚姻比作一份工作,那你绝对是一个完美的领导,首先钱多事少,这么多年我没缺过钱,从没为油盐酱醋烦心,最多为孩子烦心为事业烦心,其次肯培养下属,你送我去读书、放权让我独立做业务和教我手段,我都记得,还有丰富的附加价值,情绪价值和生理需求都能够很好满足。”
“可我有时候会想,这不公平,为什么是你领导我,不是我领导你?”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需求——柳朝音要事业也倒置。
“我知道了,我会做到。”
谢开昀当时仍是这样说。
第126章
谢开昀站在巴黎的冬夜里,抽起一支烟。
他想起这几年包括前阵子柳朝音同他吵过的架。
“谢开昀,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失败的男人。”
“是不是我们结婚了,我就要被冠上你谢开昀的太太,是不是我们结婚了,我柳朝音就注定要在事业上沦为你的附属品。”
“世俗总有诸多偏见,这个问题旁人可能会误解,但你一定清楚,我能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
——“那你就不要做让世俗产生偏见的事,以你的手段,你想不到吗?还是你做不到?”
“这么多年于我柳朝音这个人还剩下什么?这么多年我柳朝音失败的彻底。”
“我这么多年对家庭的牺牲还要我提醒你?你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成功男人从女人那里占尽的好处还要我提醒你?”
“一同起步而市值不如‘朝开’千分之一的‘闻音’能满足你吗?年营收区区三亿的小生意能满足你吗?国内市场总值不到三百亿的香水盘子能满足你吗?”
“我觉得你肯定是不会满足也不会愿意的,你在利益上all in‘闻音’有多不满足不愿意,我在愿景上all in‘朝开’就有多不满足不愿意。”
“看吧,我能为你的野心买单,但你不会为我的爱好买单。”
“谢开昀,我跟你在一起的这么多年,付出的一点不比你少,完完全全属于我的部分却少的可怜,‘闻音’也被你染指而不尽然属于我。”
“难道因为我是女性就天然要忍辱负重吗?你还不承认你对我名誉和地位的掠夺吗?
“二十五年了我四十三岁了大半辈子过去了我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我还只要爱情不要跟你离婚吗?”
“如果你问我想要什么,我很明确回答你,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我想成名,更想成为我自己,不要冠上父母的姓,也不要冠上丈夫的名,我要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谢开昀,如果将婚姻比作一份工作,那你绝对是一个完美的领导。”
——“可我有时候会想,这不公平,为什么是你领导我,不是我领导你?”
……
这年谢开昀四十六岁,柳朝音四十三岁,相爱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断成三段,恋爱三年,结婚二十年,离婚两年。
这么多年,起点和终点都是巴黎。
他谢开昀从败落巴黎的丧家犬走到首富位置,而柳朝音却从来巴黎追求梦想的豪门大小姐变成他谢开昀的前妻。
这么多年,柳朝音有多爱你谢开昀,而柳朝音又从婚姻中得到了什么?
谢开昀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一个男人,怎样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功成名就,如花美眷,儿女成双。
可一个女人,就注定要屈居于男人之下?就注定要更多为家庭付出而牺牲事业?就只要家庭美满就只要锦衣玉食就够了?就不该有野心就不能做出一番伟大的事业?
他想这都是世俗的偏见。
世俗总有诸多偏见,世俗都比不过他爱的柳朝音。
那就让他们重新开始。
他谢开昀就不能满足自己野心的同时满足柳朝音的梦想吗?
他谢开昀就不能有一次all in柳朝音吗?
完全可以,谢开昀有这个能力做到,并且做到卓越。
让柳朝音是柳朝音,Crystal Liu是Crystal Liu。
你想成名,我就让你成为这世界上一等一的名女人。
谢开昀按灭从柳朝音那顺来的烟,在天曙欲明中走上飞机。
一个月后。
又是一年。
柳朝音在巴黎办公室里接到一个电话:“谢开昀想收购‘闻音’?”
“对,谢总开价高出18%,并表示要亲自出任‘闻音’CEO。”那边再次确认并补充。
“我知道了。”柳朝音挂断电话,唇角露出一抹笑。
这几年国内电商如火如荼,俨然一个新风口,她正嫌“闻音”现任职业经理人身段太高不求思变,天方神戬就送上门了。
谢开昀这次不光送钱还送人,谢开昀果然是个从来不让她柳朝音失望的混蛋男人。
柳朝音立马给谢月盈打了个电话:“喂,盈盈,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谢月盈正从一个会议室赶赴另一个会议室,忙的不可开交:“妈妈最近身体怎样?一定少抽烟按时吃饭,爸爸最近将好几个项目交给我做,前阵子听到爸爸打电话,好像在向猎头找奢侈品新零售方面的人……”
柳朝音放心了,欣然回国签合同。
“闻音”CEO办公室里,她签完字,抬头看向对面的谢开昀,挑眉道:“怎么,谢总今年四十七岁的人了,再进军香水行业不嫌折腾?”
“柳总四十四岁的人了,出国创业也没见到嫌折腾。”
男人靠在办公椅里,皮囊同当年一样该死的混蛋的好看,又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
柳朝音接过来一看,是她曾经抛售的朝开股份,又被谢开昀悉数回购送给了她。
她真是又稀罕又好笑,毫不犹豫签下字,抬头看向谢开昀:“送我?”
“送你。”
男人神色淡泊的不能再淡泊。
柳朝音当天可太美了,空手套钱套男人,早知道就早点离婚了。
然而即使这样柳朝音也不会给谢开昀任何好脸色,柳朝音那阵子的快乐是调戏谢开昀。
谢开昀越来越频繁去巴黎找柳朝音,柳朝音每次都要把谢开昀气个半死。
柳朝音事后总爱抽起一支烟,红唇在烟雾中旖旎。
“谢总这么喜欢睡我,是要响应国家号召要我给你生三胎吗?那我四十多岁了应该是不成了,好在谢总四十多岁也不显老,十八岁女大学生冲着你这副皮囊应该不嫌你老。”
字字锥心,谢开昀听了能好受才怪,死死盯着她:“柳朝音你就不能拜金点?白天收了我的钱晚上说这种恶毒话?”
柳朝音无所谓啊,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我柳大小姐这辈子又没缺过钱,再说了,花天酒地玩女人的钱,我还需要给面子吗?”
“你当年不说,女人收男人东西的时候不要问,男人会觉得不痛快。”柳朝音拒绝提供情绪价值,“我现在也回你一句,男人送女人东西的时候不要求什么,送就送了,女人也会觉得不痛快。”
柳朝音接着幽幽看向他:“我现在倒还挺好奇你年轻时玩过多少女人?”
谢开昀脸色冷的快要结出冰,二十六年前的回旋镖悉数扎了回来,自食恶果偏偏还无处说理,有且只能还一句:“柳朝音我倒要问问你,前阵子我去澳门看你妈妈,遇到你三四个前男友是怎么回事?”
柳朝音缓缓抽了一口烟,好笑看着他:“这不很正常?我柳大小姐年轻时也是名满澳门,追求者要排到港岛,谢总可以花天酒地玩女人,就不许我玩男人?”
谢开昀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床套衣服“哐——”的一声摔上门。
柳朝音靠在昏黄壁灯下的床头,夹着烟偏头看着房门弹棉花一样被弹回来,笑得不行。
后半夜。
柳朝音躺在床上没睡着。
男人在黑暗中轻手轻脚摸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他家他的房间他又没做错凭什么他走。
柳朝音在黑暗中摸到男人的手,无声翘起唇:“四十七岁的人了,在一起二十六年,孩子都两个了,还为我十八岁以前上学跟人谈恋爱谈着玩吃醋。”
男人握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四十四岁的人,你不也非要离婚。”
四十四岁了四十七岁了这辈子就要将就过吗?不能。
柳朝音不说话了。
6月12日。
CRYSTAL AGE发布会在巴黎举行。
全场最受瞩目的是一款炽烈又凛然的玫瑰木质香水RARE TREASURES。
RARE TREASURES是柳朝音送给儿子谢星沉的16岁生日礼物,6月12日是小沉的生日,在这个世界上,柳朝音对得起任何人,唯独亏欠儿子谢星沉,最小的儿子,受到妈妈的陪伴最少,却又是最乖巧聪明懂事,还要陪妈妈一起来巴黎。
RARE TREASURES更是柳朝音的自我表达——Crystal Liu与Kaiser Xie相恋、结婚、生子、创业、离婚的二十六年。
“闻音”时期,经典香水玫瑰,柳朝音调制的是万事万物的香,故里系列江南雨巷,柳朝音调制的是环境氛围的香,到如今CRYSTAL AGE的RARE TREASURES,柳朝音调制的是人世情感的香。
过去二十六年在事业上是否全无收获?答案是否定的。
巴黎-纽约-南城,调香学院学生-奢侈品调香师-奢侈品香氛管理-朝开副总裁-“闻音”CEO,柳朝音越来越意识到,生意的本质是推销,你如何在无技术壁垒同质化的香水市场中做出差异化和规模化,你如何面向文化多元的国际市场推销你的产品推销你的品牌甚至推销你这个人?
香味和产品包装这些喜好都太个人化和地域化,唯一永恒不变在世界市场中都能得到共鸣的是人世情感。
柳朝音开始用香水讲故事。
为消费者讲故事,为资本讲故事,也为自己讲故事。
现场有记者提问:“Crystal Liu,据悉您履历十分丰富,曾在朝开集团任十八年副总裁,又是中国知名香水品牌‘闻音’的创始人之一,但您如今不光离开朝开,卖掉‘闻音’,又与朝开集团总裁Kaiser Xie离婚,有人想让我问您,您对这些曲折的过去感到后悔吗?”
柳朝音觉得谢开昀真执拗:“没有过后悔,过去收获良多,让我成为现在的自己。”
当天结束工作,果然又见到谢开昀。
这个男人现在都不忙工作了吗?
当晚,完事后,柳朝音跟谢开昀聊了一下生意上的事,跟谢开昀聊生意其实很愉悦,有什么不懂的一问就通,谢开昀当一个男人有多冷酷,当一个企业家就有多卓越,谢开昀是世界上最卓越的生意人。
柳朝音关灯后,抱住谢开昀说:“没有过后悔,谢谢你这么多年让我衣食无忧,在事业能力上帮助我卓越,同时一同抚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谢开昀也在黑暗中紧紧抱住柳朝音,没说话,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复婚。
谢开昀也是后来才知道。
RARE TREASURES在CRYSTAL AGE官网介绍上只写着一段话——
Dear Blake:
You are my rare treasures。
Crystal
亲爱的小沉:
你当知道,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柳
如果柳朝音都不后悔生小儿子谢星沉,如果柳朝音都不后悔生孩子,那么柳朝音于谢开昀,还有什么后悔的。
这还不算爱吗?
RARE TREASURES一经上市便获得千万粉丝喜爱,官网几小时内抢售一空。
Crystal Liu一夜成名,因爱闪耀。
RARE TREASURES斩获年度最佳香水,年度最佳包装,在全球最受喜爱香水网络票选中一骑绝尘。
CRYSTAL AGE成为年度最具价值品牌。
毫无疑问,柳朝音这个故事讲的无比成功。
柳朝音曾经苦苦追求二十六年的成名,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现实,在最初的巴黎,在她人生的四十四岁。
有人年少成名,有人大器晚成。
可是这迷途漫漫的二十六年就没有任何意义吗?
柳朝音的回答是否定的,没有这二十六年,就没有CRYSTAL AGE,更不会有RARE TREASURES。
二十六年的每时每刻都有意义。
也是那一段时间,儿子谢星沉回国。
柳朝音没了后顾之忧,趁热打铁发展CRYSTAL AGE。
谁说四十四岁的女人已经老了,四十四岁的柳朝音人生的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
同时。
柳朝音越来越庆幸当初离婚决心来巴黎发展,柳朝音对同谢开昀复婚的要求也越来越坚定。
谢开昀仅仅接手“闻音”远远不够。
这一次,柳朝音要谢开昀兑现二十六年前的承诺,二十一岁的Kaiser对十八岁的Crystal的承诺——“那你信不信,我以后将你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
以Crystal Liu的方式。
谢开昀自然懂柳朝音。
那两年,谢开昀的生活就是——朝开-教谢月盈-“闻音”-巴黎。
哦,偶尔还回临城看一看儿子谢星沉死没死。
所有人都忘了,谢开昀到底是一个父亲,在三十九岁那年也承诺了柳朝音全面接手家庭事务,事实证明一双儿女也没一个省心的。
女儿谢月盈在二十一岁那年被一个大她一岁的男人算计,事业上没有经济损失,只是圈子里丢了面子,情感上没有身体损害,只是伤了心,谢开昀开始懂了他二十四岁时要娶二十一岁的柳朝音,岳父柳盛鸿是什么感觉,柳朝音大哥又为什么要把他往死里打。
儿子谢星沉在十七岁生日前夕为保护女同学被小混混捅了一刀重伤住院,谢开昀觉得这事有点丢脸,且不说这孩子爷爷从前扛过枪,就说他爹是他谢开昀,跟小混混打架怎么就能打输呢?然后郑委员提起他十七岁那年飙车撞进江里住院昏迷,好了谢开昀闭嘴了。
谢开昀那两年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忙,一边培养谢月盈接班准备淡出朝开管理,一边趁互联网之势将“闻音”做到国内同品类第一,一边准备在巴黎创立FLZY,一边同柳朝音上床维系感情。
好在柳朝音也不说生三胎这种伤人的话了,柳朝音气死他的花样多了去了。
柳朝音也是忙生意忙的不可开交,烟都忘记买,自然也没得抽。
事后,她埋在他胸膛,缓缓喘息着,沉沉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男人身上的味道,情欲旖旎中透出干净凛冽,是柳朝音二十岁那年,谢开昀带柳朝音回临城见母亲,随后在谢开昀的二十三岁生日,柳朝音送谢开昀的那款酷爱。
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香水呢?因为前些年谢开昀几乎不用香水,而离婚这几年谢开昀身上每次都是这款香水。
谢开昀一开始在法国从业奢侈品在美国从业金融,是有使用香水的,这两个行业都钟爱好皮囊,允许谢开昀打扮的浪荡有风度,认识柳朝音前两年用的是柳朝音送的香水,柳朝音爱调香,更是一个狂热的香水迷,不光市面上见过的没见过的香水都有收藏,家里甚至还有比金子还贵的香水,认识柳朝音两年后用的是柳朝音亲手调制的香水,很多时候是这款酷爱,冷调的木质香,谢开昀很喜欢。
二十八岁回国创业后,谢开昀就没再用过香水,甚至最初那几年形象颇为硬朗,皮囊太好也会有刻板印象的,干建筑跑生意的,长的年轻风流,人家会觉得你不可靠,更别说你身上还有香水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位爷飘在天上呢,太不本土化。后来有家底了朝开上市了,又要维持成熟稳重企业家形象,香水同样不是最好选择。
决定创业野草疯长那些年他们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算不清楚了。
只要还能找回来便好。
“你现在怎么开始用香水了?”柳朝音在暗夜中勾起眼睛问他。
谢开昀松松支着脑袋,牵着柳朝音的手看,柳朝音手上没戴婚戒,柳朝音自公布离婚那年就不再戴婚戒,他什么时候能将戒指重新戴回柳朝音手上。
男人漫不经心说:“现在不用你送我的香水,要等死了到棺材里再用吗?”
柳朝音笑的不行:“你这说的什么话,葬礼都是点的线香,哪有用香水的。”
“……”
“不怕不本土化,有损四十多岁成熟稳重企业家形象了?”
“四十多岁到这个年龄和地位,还不能我说了算吗?未免太失败。”谢开昀抬手轻轻抚上柳朝音的鬓发。
柳朝音注意到了谢开昀手上的戒指,谢开昀从未摘下他们的结婚戒指。
她不由笑了:“这么喜欢这个香水呀。”
男人一手将她揽进怀里,吻了下她的头发,缓缓说:“喜欢,从二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就喜欢。”
这是他们相爱的第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前还没有酷爱这款香水。
谢开昀说的是另一桩事,柳朝音不想懂。
柳朝音故意说:“那我下次把这款香水发售,标价9999欧,让你买破产。”
法国自2002年1月1日起将欧元作为官方货币,法国早不再使用法郎了。
“你敢。”谢开昀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在她耳边低声威胁。
公开发售了,那还能算作她对他独一无二的酷爱吗。
柳朝音就知道谢开昀是这个反应,勾过男人的脖子,在男人耳边放肆说:“我柳朝音有什么不敢?我柳朝音什么都敢,反正我们离婚了。”
“……”
谢开昀当即冷着脸起身捞过西服要写支票:“一百万欧够不够买断?”
柳朝音瞬间笑出声:“骗你的!”
“……”
后半夜。
谢开昀又问她:“酷爱是什么意思?”
“冷酷又暴烈的爱。”
第127章
第二十八年,谢开昀频繁且稳定飞往巴黎与柳朝音同居。
家庭上,女儿谢月盈在朝开工作五年能够独当一面甚至主持整个朝开,儿子谢星沉高考完十八岁成年也不再需要监护,谢开昀终于可以卸下家庭责任离开国内。
事业上,谢开昀渐渐将重心从朝开转向“闻音”,并为“闻音”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逐步收购欧洲奢侈品牌化妆品业务线,在巴黎成立FLZY。
四十九岁的谢开昀重新回到二十一岁的谢开昀所从事的奢侈品行业,要为四十六岁的柳朝音实现十八岁的柳朝音想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调香师的理想。
然后打算要他爱的柳朝音再嫁给他一次。
这一年的某一天,助理进办公室送文件对柳朝音说:“工作室对面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FLZY。”
柳朝音转过办公椅,看向落地窗外,一街之隔,斜对面大楼赫然立着标识“FOR LIUZHAOYIN”。
她不由目光闪动,拿起手机搜索FLZY,看到FLZY的中文名——流晶国际。
柳朝音嘴角瞬时漾开一抹笑,想起十年前她同谢开昀为了三百亿的凯旋时代吵的那一场架。
“你不承认你自负吗?不然这个商场为什么叫凯旋时代,不叫流晶国际?”
——“那我现在就叫下面改方案,改名流晶国际。”
她当时严正拒绝,说她不喜欢这个商场,也不会参与这个项目。可她最后还是跟完了整个凯旋时代项目。
没想到这个男人记了十年。
柳朝音接着看到FLZY公司介绍和新闻报道。
流晶国际(FOR LIUZHAOYIN),英文简称FLZY,中国奢侈品集团。
FLZY这家神秘的中国公司成立不到一年,便以飓风之势收购数十个欧洲奢侈品牌,主要针对香水和化妆品业务,其背后操盘人资金雄厚不容小觑。
FLZY目前旗下品牌涵盖香水及化妆品、钟表及珠宝、时装及皮具等领域,并打算成立自有香水及化妆品品牌——柳朝音。
柳朝音(CRYSTAL LIU),英文简称CL。
柳朝音看到最后一行,听到了左心房从二十八年前传来的心跳。
那个叫Kaiser男人又回来了!
手机屏幕上方这时弹出那个叫Kaiser的男人的消息。
Kaiser:【下个月一起去度假吗?】
Kaiser:【行程安排.jpg】
柳朝音点开看了眼,是他们当年蜜月结婚去的南太平洋私人海岛。
这个男人……柳朝音不由笑了下,打字回复。
Crystal:【好。】
也是这一年,记者拍到Crystal Liu与前夫Kaiser Xie在巴黎街头黄昏下手牵手漫步,疑似复合。
柳朝音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又发布了一款新香水——金樽对月(JINZUNDUIYUE)
“金樽对月”在“CRYSTAL AGE”官网上的介绍写着这样一句话——
Ever follow your heart,never be afraid to start over。
永远随心,永不惧怕从头再来。
因为柳朝音个人经历及爱情故事的传奇性,纠葛二十八年的对象还是谢开昀这样一位同样传奇的商业大佬,而“金樽对月”的香水名及介绍无疑极大满足了大众的八卦心,这不是复合是什么!一发布就流传甚广,“金樽对月”又很是大火了一把。
谢开昀在一起去度假前这一段时间从没在柳朝音面前提过FLZY,就是这么个男人,事情没办好前一个字都懒得说。
一起去度假前,两人让女儿谢月盈和儿子谢星沉来了趟巴黎交代事务。
去度假前一天,两人一起去了二十八年前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
二十八年了,这家咖啡馆还在这里,像是岁月从未翩跹过一样。
两人吃饭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像二十八年前一样,盛夏的夜倒也清凉舒适。
柳朝音吃完饭,拿起餐巾擦嘴,看向爬满雨珠的落地窗外,街对面是一座正在装修的摩天商厦,水晶流光外立面光鲜奢华俨然另一个新世界。
她放下餐巾说:“这家咖啡馆对面居然盖了座新楼,记得二十八年前还是H集团的香水广告橱窗。”
旧时的幕布终于被撕下,迎接崭新时代的到来。
谢开昀靠在对面椅子里,早已吃好,微笑看着她:“要过去看看吗?”
“嗯?”柳朝音转过头,目光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一笑,朝谢开昀伸出手,“那就过去看看。”
谢开昀牵着柳朝音走出咖啡馆,横跨马路,站到对面的摩天商厦前。
柳朝音看到路边的施工立牌上中国建筑公司的名字,笑着问谢开昀:“朝开什么时候开始接欧洲项目了?”
谢开昀说:“欧洲第一个,定位是全球最大最奢华的购物天堂。”
柳朝音嘴角的弧度愈发动人,又问谢开昀:“这栋大楼叫什么名字。”
谢开昀回答她:“CRYSTAL AGE,流晶国际。”
“你真老套。”柳朝音嗔笑一句,看到最外面CRYSTAL AGE字样门店,抬步往里面走去。
谢开昀跟上介绍:“最显眼的这个位置就作为CRYSTAL AGE的全球总店。”
CRYSTAL AGE内里装潢一等一奢华,浮金镜面映着四十六岁的Crystal和四十九岁的Kaiser,像是回到了二十八年前,十八岁的Crystal和二十一岁的Kaiser一同在H集团共事,那时他们只是行走在奢华建筑的基层执行者,现在他们是这一奢华建筑的顶层拥有者。
柳朝音自从知道FLZY也没同谢开昀提过FLZY,此刻柳朝音实在忍不住了,长卷发轻曳,仰头直勾勾看着谢开昀:“Kaiser,为什么成立的新公司不叫LZY要叫FY,有没有F似乎也无所谓,很少见你办事这么不利落。”
谢开昀揽过她肩膀,带着她往外走,施工的地方毕竟不安全,表情是冷酷但毫无力量的威胁:“Crystal你别太过分。”
柳朝音笑倒在他怀里,高跟鞋都差点崴了。
谢开昀扶着她,又目光温柔看着她说:“Crystal,我最近又找回了一件东西。”
“什么?”
男人留她在原地,很快抱着一个破烂毛绒玩具熊跑回来。
柳朝音一眼就认了出来,母亲有一年补给她的生日礼物,从小陪着她,又在她十九岁搬去谢开昀家同居时弄丢,破破烂烂的泰迪毛绒玩具熊,胸前纽扣缺了一枚,被巴黎的老鼠咬破后她用一下午针线拙劣打了个补丁,被可恶的Kaiser压坏胳膊后Kaiser带着针线上门道歉又花了一个下午歪歪扭扭缝好,甚至还残留着玫瑰园的香水味道,只是确实丢了二十七年,更破破烂烂了。
她眼睛慢慢泛起薄红,抱在怀里的那一刻瞬间哭了出来:“BoBo!”
谢开昀将她揽在怀里,大拇指轻轻揩着她的眼泪,柳朝音低头抱着BoBo,哭的双眼通红。
“你在哪里找到的?”柳朝音仰起红眼睛,哽咽着问他。
谢开昀低头看着她,深深弯起眸,眸中早已泛起红晕:“我前阵子路过一个中古玩偶店看到的。”
四十六岁的Crystal抱着BoBo踮脚抱住四十九岁的Kaiser,似乎这二十七年BoBo从未离开过他们。
“Kaiser,十八岁的Crystal永远爱你。”
四十九岁的Kaiser帮四十六岁的Crystal找回了二十七年前的BoBo,四十九岁的Kaiser也即将为四十六岁的Crystal实现二十八年前二十一岁的Kaiser对十八岁的Crystal的诺言——“那你信不信,我以后将你设计的香水摆进全世界最奢华的商厦。”
两人走出巴黎CRYSTAL AGE的CRYSTAL AGE,走进南城“闻音”旁的FLZY。
去南太平洋度假途中,飞机在南城停下,柳朝音问谢开昀回南城干什么,然后谢开昀就带柳朝音来到了这里。
是二十一年前谢开昀为柳朝音在南城开的第一家“闻音”香水小店,柳朝音算是国内香水市场的拓荒者,这条二十一年前只有“闻音”一家不被理解的香水小店的破旧步行街,二十一年后开了数不清的香水小店,形成产业集聚,政府几次要拆迁,最后被朝开承接下来,保留原有风貌,进行老旧建筑改造。
“闻音”香水小店还保留着,外墙的爬山虎依旧翠绿,只不过与一旁挂着FLZY牌子的门店打通,这家FLZY不是商铺,是一个展馆。
“公司史?”柳朝音站在FLZY门外看着谢开昀,眼睛里流动着二十一年的风光,“老谢你偶尔浪漫一下真让人受不了。”
谢开昀笑着牵着柳朝音走进去。
柳朝音看到了创业的二十一年,看到了他们的二十八年,看到了自己四十六年。
“197X年,柳朝音出生于中国澳门,父亲是商人,母亲是歌星,年少时柳朝音就喜爱各种香味,并于12岁时调制出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瓶香水——玫瑰园。”
——展出香水玫瑰园,配图婴儿柳朝音坐在摇篮里在澳门家中卧室窗外那一片玫瑰园中。
“199X年,柳朝音远赴巴黎学习调香。”
——展出柳朝音学生时期香水作品,配图十八岁的柳朝音站在调香学院门口。
“199X年,柳朝音到纽约在A公司担任调香师。”
——展出柳朝音在A公司调制的香水,配图二十一岁的柳朝音倾身在实验室调香。
“199X年,柳朝音回国创立闻音。”
——展出“闻音”推出的第一款经典香水玫瑰,配图二十五岁的柳朝音大波浪红裙翘着腿坐在“闻音”香水小店门口藤椅上抽烟。
……
“200X年,柳朝音调制出闻音香水故里系列,江南雨巷在国际获奖。”
——展出香水江南雨巷,配图三十岁的柳朝音在国际领奖发言。
……
“201X年,柳朝音远赴巴黎创立CRYSTAL AGE,一夜成名,为爱闪耀,RARE TREASURES大获成功。”
——展出香水RARE TREASURES,配图四十四岁的柳朝音在CRYSTAL AGE发布会。
……
“20XX年,柳朝音成立FLZY集团及旗下品牌CRYSTAL LIU。”
——展出香水空白,配图空白。
公司史到这里停下,等着被书写。
一部完完全全属于柳朝音的史书。
不冠谁的姓,也不带谁的名。
柳朝音却看着谢开昀问:“这个公司史你写的?”
谢开昀牵着她的手,偏头微笑看着她:“自然,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
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那二十一年,二十八年,四十六年。
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的全部野心和理想。
柳朝音仰头晃着他的手:“你写漏了。”
“哪里?”谢开昀目光一闪,去看面前的展墙。
柳朝音一字一句说。
“199X年,柳朝音与谢开昀在巴黎相爱。”
“199X年,柳朝音与谢开昀结婚。”
“199X年,柳朝音与谢开昀回国创立闻音。”
“20XX年,柳朝音与谢开昀创立FLZY集团及旗下品牌CRYSTAL LIU。”
谢开昀也笑了,牵着柳朝音的手往展馆外走。
“下次添上。”
走出“闻音”香水小店旁的FLZY公司史展馆,街对面是新建好的写字楼,外立面赫然立立FLZY。
柳朝音问谢开昀:“为什么FLZY总部大楼建在南城?”
谢开昀看着柳朝音:“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杀回国内。”
两人登上飞机,前往二十五年前蜜月结婚的南太平洋私人海岛度假。
柳朝音一路上总觉得谢开昀要向她求婚,毕竟筹划三五年憋了这么个大的,什么都交代完了没什么没办到了,谢开昀又不是不爱邀功的人,这种兴奋感,比二十一岁时谢开昀向她求婚还期待,然而无事发生。
飞机颠簸谢开昀将她抱进怀里,无事发生,落地吃饭,无事发生,晚上将BoBo放在他们中间一起睡觉,无事发生……在海岛躺尸三四天了,无事发生。
柳朝音也就不管了,反正什么都有了,求不求婚无所谓,复不复婚也无所谓,四十六岁的人了要那么矫情干什么。
这一天,柳朝音墨镜比基尼躺在沙滩椅上这样想,长卷发在阳光下闪耀。
也是这一天,晴空万里忽然而至倾盆大雨,几乎是一秒钟就落了下来,柳朝音立马起身拉着谢开昀往远处的木屋下跑。
“啊!头发都淋湿了!”
柳朝音从暴雨中逃完难,少女般烦躁理着湿漉漉的头发。
再缓缓抬眼看一旁的谢开昀,男人却在此时偷偷从丝绒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
柳朝音一眼就认了出来。
去年创下拍卖记录的一枚红宝石戒指——女王的权杖。
二十四岁的谢开昀对二十一岁的柳朝音求婚求的很混蛋,四十九岁的谢开昀向四十六岁的柳朝音单膝下跪。
“音音,再嫁给我一次吧!”
柳朝音收下了戒指,却没答应复婚。
柳朝音当时是这样说的:“再过几年吧,看看是CRYSTAL AGE先上市还是FLZY先上市,无论哪个先上市,我都与你复婚。”
“闻音”这几年的财报柳朝音看过,十分亮眼,谢开昀的能力一辈子不让人失望。
柳朝音是想逼谢开昀一把,趁着还有能力让FLZY更上一层楼。
况且,他们现在的关系,领不领那一本证有关系吗?
谢开昀当她答应了。
谢开昀给她戴上戒指:“无论复不复婚,你都是FLZY的董事长和CRYSTAL LIU的首席调香师。”
柳朝音好笑看着他:“那你干什么?”
谢开昀说:“我负责将FLZY干上市和将Crystal Liu的才华商业化。”
也是那一个夜晚,两人在浴室里纠缠。
柳朝音睡前躺在谢开昀怀里。
在黑暗中叫他的名字。
“阿昀。”
男人亲了她一下。
“音音晚安。”
至于提前复婚,完全是个意外。
这一年年末,国内地产企业暴雷,柳朝音看到新闻连忙问谢开昀朝开现金流情况。
谢开昀让柳朝音放心,朝开现在还在做的地产项目很少,60%资金都投到了新兴领域,包括岳安。
柳朝音还是不放心,谢开昀一辈子都是个投机家,赌博式做生意,怕是离婚了将她摘去法律责任和债务风险了没顾虑了冒险更甚,于是问谢开昀要不要领个证。
柳大小姐一辈子富贵惯了,有一天也会主动与人共患难。
即使这个难不存在。
谢开昀依然觉得认识柳朝音的第二十八年,比二十八年前的哪一年都爱柳朝音更甚。
一年又一年,一年三年四年七年十年十八年二十三年二十五年二十八年,就这么到了第二十八年。
这就是他们二十八年前的故事。
第二十八年,柳朝音终于让这个高傲冷酷的男人这辈子完完全全为自己低下头。
第二十八年,谢开昀all in柳朝音-
局部出现太阳风暴,时空短暂错乱,插播几则来自未来的新闻。
——“位于法国巴黎的世界顶奢购物天堂CRYSTAL AGE开业当天异常火爆,商场方不得不进行限流。”
——“香水‘稀世珍宝’发售数十余年,成为世界上最畅销的香水。”
——“香水‘金樽对月’因绝版被炒出十万美元一瓶天价。”
——“著名香水品牌CRYSTAL AGE并入CRYSTAL LIU,CRYSTAL LIU成全球最具价值奢侈品牌。”
——“来自中国的世界顶级调香师柳朝音又一中国香力作‘国色天香’火爆全球。”
——“柳朝音及其丈夫谢开昀凭借FLZY登顶世界首富。”-
听完这段二十八年的故事。
赵菁从外面的天空收回视线,仿佛刚刚的时光错乱不存在,对柳朝音说:“羡慕叔叔阿姨相爱二十八年感情依旧好。”
“今年是第二十九年了。”柳朝音看着阳台下家家户户贴的春联,又温柔看向赵菁,“我们是旧世纪的人了,你们是新世纪出生的孩子,你们一定会与我们不一样。”
“音音,吃饭了。”
谢开昀这时从书房走出来。
“好嘞。”柳朝音搭上谢开昀的手起身,往餐桌走去。
赵菁也就跟着起身走进厨房,站到谢星沉身后踮起脚往锅里看:“谢仙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最后一个椰子鸡。”谢星沉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扒拉开,往一旁水槽方向送,“快去洗手吃饭。”
赵菁笑着跑去洗手,等坐到餐桌上,谢星沉正好将最后一个椰子鸡端上来,又迅速洗手摘下围裙坐到她身旁。
柳朝音看着一大桌子菜,闻着都香,自然有的夸:“小沉你现在厨艺这么好了?记得你之前只会煮面。”
谢星沉得意洋洋给众人添饭:“跟葵葵他爸随便学的。”
谢开昀听了看了谢星沉一眼。
柳朝音哪能不懂谢开昀那眼神什么意思,桌子底下轻轻撞了下谢开昀的膝盖,低声嘲笑:“你自己不会做饭,还不许别人会做饭。”
“……”谢开昀在桌子底下握住柳朝音的手,闭嘴了。
“妈妈我也炒了菜,你怎么不夸我!”谢月盈拎着饮料坐回桌上争宠。
“你炒的什么菜,我尝尝。”柳朝音问她。
“清炒土豆丝。”谢月盈期待看着柳朝音。
柳朝音提筷子尝了口土豆丝,表情逐渐消失,最后看着谢月盈一笑:“盈盈,下次还是都交给小沉吧。”
谢星沉逮着机会就嘲谢月盈:“谢月盈,我都说了你做的东西不能吃,你偏不信。”
“……”谢月盈冷冷看了谢星沉一眼,“你闭嘴吧,本大小姐肯做饭不错了。”
“很难吃吗?土豆应该怎样都不会难吃。”谢开昀这时候护女了,提筷子唱了一口土豆丝,面无表情咽下去,放下筷子起身,“没放盐,放点盐拌一拌就好了。”
半分钟后。
众人看着谢开昀拿回来的“盐”。
谢月盈不想自己今日唯一菜品变成真正的黑暗料理,面无表情开口:“爸,你拿的这是糖。”
谢开昀放下玻璃调料罐:“……”
柳朝音忍不住笑了声,胸有成竹拿着玻璃糖罐起身:“你爸爸一辈子不会做饭,别为难他了,我去拿盐。”
又半分钟。
除谢开昀外众人:“……”
谢月盈看看柳朝音,又看看谢开昀,目光十分震惊:“妈,你是怎么跟我爸在国外生活那么多年的?你们从来不做饭吗?”
一辈子没做过饭厨艺跟缝针线一样差劲的半斤八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开昀&柳朝音:“……”
赵菁早已笑倒在了谢星沉身上。
谢星沉忍不住开口:“妈你拿的是味精。”
柳朝音也要面子的,将味精罐子一放坐下来:“怎么都买些一模一样的玻璃罐子,也没个标签,一般人都会拿错吧。”
谢星沉有话要说了:“葵葵她妈买的。”
“……”
谢月盈笑着大大方方起身:“算了,还是我去。”
这回总算拿对盐,随便撒了点拌了拌土豆丝,开始吃饭。
饭桌上,柳朝音又给赵菁夹菜,问赵菁:“小葵,你今年回哪过年?”
赵菁停下筷子说:“甜品店太忙,就在北城住到了今天,前几天回过雪城,明天或者过几天跟谢星沉一起回临城,开学前再回雪城住几天。”
吃完饭,谢月盈就开车走了,不知要陪哪个人过年。
阿姨收拾厨房,谢星沉和赵菁上楼。
阳台上,谢开昀和柳朝音喝着酒看烟花,漫天繁华焰火将两人的背影映的很温柔。
柳朝音斜过高脚杯,与谢开昀碰了下。
“敬我们的二十八年。”
这天是除夕,新年钟声即将敲响。
这是他们的二十八年,也是中国发展的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前法国人不过的CNY,二十八年后全世界无数个国家和地区都在过CNY。
Happy Chinese New Year!
第128章
房间。
赵菁窝在椅子里合上电脑,眼睛都没移一下,抬脚轻轻踢了下一旁的谢星沉。
“你今晚去楼上睡。”
谢星沉放下书,一把将媳妇儿从椅子里捞起来。
“怕什么,我爸妈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今晚八成不在家里住回酒店。”
“谢星沉你个色魔!”
赵菁身体陡然失重下意识双手双脚挂到谢星沉身上。
某色魔也只是一顿亲然后关灯睡觉。
两人睡前习惯聊聊天,人文社会无所不包。
“谢仙仙,你家公司现在靠什么赚钱?”
“投资,我爸早些年投了些初创公司,现在很多都上市了回报很可观,主营业务也还在做,但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做地产也就图个情怀,大头是投资,我姐说只要不创业,守着公司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八百辈子都够了。”
赵菁忍不住低笑了声:“你对事业有什么自己的看法吗?”
“守好我爸妈半辈子的心血吧。”少年将她搂在怀里,诉说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理想,“然后……我觉得还是要创业一下,新兴领域仍然在增长,颠覆性技术依旧能够超越时代。”
“你呢,葵葵。”他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问她。
她嗡嗡窝在他怀里,说出了三个字:“慢生活。”
没做过多阐述,她又勾着他的手指问他:“谢仙仙,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期待吗?”
谢星沉更加紧密将她抱进怀里,是真的该睡觉了:“到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上学,毕业,结婚,简简单单就很好。”
赵菁仰脸亲了他一口,当做晚安吻:“我的期待就是,跟你做到九十九。”
黑暗中,不知是谁被调戏红了脸,不知是谁埋下脑袋笑出声。
“……”-
年后开学,沈婉柔查出结石,做了个小手术。
手术做完赵菁才接到萧方霁电话,下了课连忙赶去医院探望。
去到医院时,沈婉柔正闭着眼躺在病床上,卸下平日里温柔精明的装扮,看起来有些苍白,萧方霁坐在病床边,鬓角零星银霜。
赵菁第一次直白感受到父母老了这件事。
她提着水果缓缓走到病床边,又渐渐听到沈婉柔在睡梦中不住轻声梦呓,倾身凑近,隐隐是,“安安……安安……安安……”
“爸,安安是谁?”赵菁目光微闪,放下水果,问萧方霁。
萧方霁没答,摘了眼镜擦了擦,低头掩去情绪,再戴上眼镜看向她,神色又是光风霁月:“菁菁来了,正好你妈妈换洗衣物要回家拿,卧室保险柜也有文件要取,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你帮爸爸回去一趟……”
赵菁于是离开医院,开车回家。
回家时,孙姐已经将换洗衣物装好了,赵菁直接上楼去萧方霁沈婉柔卧室拿保险柜里的文件。
萧方霁没说是什么文件,赵菁也没问,她蹲在保险箱前,输入自己的生日,很快打开保险柜。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本皮面磨损纸页泛黄的日记。
赵菁犹疑几秒,拿起日记,打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
我第一次见萧方霁,是在夏季暴雨大规模停电后的第一个晴天,大地干燥,戴着眼镜的男人刚从抗洪第一线回来挽着裤腿一腿泥,就是这么个格格不入的男人……
蓝色圆珠笔的隽丽字迹,属于青年时代的沈婉柔。
日记里讲了一个凑合结婚的故事。
九十年代,沈婉柔作为家里的第一代大学生,毕业后在家乡钢厂上班,二十出头的年纪被家里催婚催的紧,于是在厂里大姐的介绍下,第一次听说了萧方霁。
“小沈,给你介绍个对象,隔壁乡镇府的,人挺高,长的那叫一个光风霁月,戴副眼镜别提多斯文……”
“戴眼镜?四眼狗会遗传。”沈婉柔蹬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沈我跟你说啊,你别看人家戴眼镜,那人姓萧老子在市里很有点权……”
“有权怎么还跑这破乡镇来了。”沈婉柔不屑一顾,下班赶着回家喝大哥孩子满月酒,结果在镇上买黄桃罐头时包被扒了,乡镇府就在边上派出所不到两百米你说这贼嚣不嚣张。
沈婉柔哪是忍气吞声的人,一口气追贼追了两条街,最后在路人的帮助下成功拿回自己的包,将贼狠狠踹了几脚又扭送派出所,自己也落了一身狼狈。
拎上黄桃罐头骑着自行车狼狈回家,嫂子本就看她不过眼更有了说头,院子里见到她夹枪带棍的,母亲拿了侄子的生日蛋糕回来,不知道在街上听谁说了什么,也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不体面,包被扒了就扒了,也没多少钱,干什么要去追,还闹去派出所,镇上那么多熟人看到了丢人,这么强悍以后没有男人敢娶。
沈婉柔还了一句我是女的我就活该被欺负吗?气的侄子满月酒没吃回房了,就着铁皮盒子里的绿豆饼一个人吃完了一整罐黄头罐头,心想这个家是不能呆了。
第二天上班果然名扬全镇,厂里男同事打趣女同事议论,中午去镇上吃饭,沈婉柔又路过一个小餐馆。
男人身姿儒雅,长腿交叠靠在椅子里,金丝边眼镜后目光笑意随和,与周遭油烟熏蒸的卫生环境格格不入:“听说你们厂里出了个女英雄?我昨天下班可是亲眼所见,那身手可不简单。”
金丝边眼镜对面那人沈婉柔认识,正是厂里的男同事:“老萧你别笑,你猜这人是谁?正是冯姐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沈婉柔。”
儒雅男人笑意更甚:“我之前没兴趣的,你这一说我倒真想见见了。”
沈婉柔心里有了谱,回到厂里。厂里大姐再一次跟她提起那个相亲对象,沈婉柔问:“那姓萧的叫什么名字?”
“萧方霁。”
萧方霁。那一阵千户连成镇,黄梅家家雨,沈婉柔下班回到家,从自行车上下来摘下雨衣衣裤鞋袜打湿,裹着毯子守着炉子烧热水洗澡,耳边是哥嫂吵架侄子哭闹母亲说她天天洗头洗澡败家,雨点打在屋檐青瓦上淅淅沥沥,烦躁压抑的心情,总在心底琢磨起这个名字。
终于一日天晴,沈婉柔下班骑自行车回来,路过乡镇府时停下,向门卫大爷打听萧方霁,说是抗洪去了,最后见到萧方霁时。
河口路边村民家院子里,参天香樟下,干燥的阳光洒下来,男人正弯身在水井边摇水洗手,衬衣下肩背宽阔,裤腿挽起,下面都是泥,即便如此狼狈如此格格不入,沈婉柔总觉得这个男人儒雅有风骨的离谱。
沈婉柔扶着自行车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回过身来喊。
“你就是萧方霁?”
男人偏过头,金丝边眼镜渡光:“什么事?”
“我嫁你。”
萧方霁起初对相亲没兴趣,男人嘛,先立业再成家,自己这个境遇何苦再拖累一个女人跟着受苦,对面那被相亲的姑娘似乎也没兴趣,正好,再后来某天下班在合作社买东西看到一姑娘英勇追贼,第二天跟人吃饭对上名字,第一次对沈婉柔这个名字有了印象,直到这一天,女孩子二十出头英姿娉婷,穿着长裙凉鞋扶着自行车站在夏天傍晚的路边,上赶着来嫁他,萧方霁觉得这事有意思极了。
就这样结了婚。
赵菁又将日记迅速往后翻,掠过一页没在意,片刻又迅速往回翻停下。
——我怀孕了,我翻遍字典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岳安,萧岳安,三川五岳,祈福予安,男孩女孩都很好,安安,我的安安。
——老爷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安安。
——萧方霁说一辈子不会让我受委屈,萧方霁是个骗子。
——萧方霁说膝盖不疼,我答应他一起去北方。
——可有南飞燕,寄我相思情。
——这是一个冰雪之地,也是一个机会之地。
——我创办了一个企业,叫岳安。
——我偷偷去看安安了,安安问我是谁。
——我再也没回过临城。
——第十一年明月夜,终究是天意迟迟。
——永远记得这一夜的心神激荡,我去找安安了。
后面的内容没再看了。
赵菁颤颤巍巍丢开日记本,又看到保险柜里的一沓文件。
她拿出文件快速浏览上面的内容——
岳安集团,全球新能源龙头企业,创办者沈婉柔女士,美股上市代码XAA。
XAA
萧安安
沈婉柔本该有一个孩子,叫萧安安。
她本该有一个名字,叫萧安安。
赵菁还是翻到最后一份文件,白纸黑字赫然“遗嘱”二字,马不停蹄扫完,更是跌坐到了地上。
这份遗嘱的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沈婉柔和萧方霁第一次出现在长宜路88号温馨蛋糕店门前那一年。
创立第十三年,岳安上市,沈婉柔女士立下遗嘱,死后名下80%岳安股权归赵菁小姐所有。
第二年,沈婉柔迎回长女。
等再度恍回神来,看着散乱一地的纸页,赵菁缓缓攥紧手心,真真正正领教了萧方霁的手段。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萧方霁故意的。
赵菁迅速收拾好文件和日记本锁回保险柜,一刻不停扶着栏杆下楼,让孙姐将换洗衣物送去医院,开车飞快逃离萧家-
谢星沉刚回家,正在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瓶豆奶,就听到家门处传来动静,东西重重丢到玄关柜上的声音。
他一转头,就见到赵菁哭着失魂落魄回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一见到他,赵菁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摇摇晃晃跑过来,一言不发同他接吻,又扯他衣服。
阿姨出门买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天还没黑呢!
谢星沉好歹将赵菁弄到楼上,接吻接了好半天赵菁情绪还是很激动,像是不要命了要将自己所有的呼吸都给他,谢星沉脑子里都在想赵菁的药放哪里,都快一年没用过药物了。
他一直在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葵葵谁欺负你了?”“不是去医院看妈妈了吗?”
赵菁死活不说,只是索取的愈发激烈。
直至入夜,折腾了几个小时,体力消耗殆尽,赵菁才被谢星沉哄好了点,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家里阿姨又让下楼吃饭,两人收拾齐整暖呼呼吃了顿羊肉锅子,赵菁穿着毛绒睡衣窝在谢星沉怀里喝着热草莓牛奶看电视,终于感觉自己被稳定物质包裹起来,跟谢星沉和盘托出今天的事。
谢星沉听完什么感觉呢。
想爱爱不了,想恨恨不起来。
世界上最无解的就是这种感情吧,明明是你们先抛弃了我,却又将一切都给予了我,可这份爱真的不会太迟?我就一定得接受一定得感恩戴德?谁规定了我就一定要当个好人?谁规定了我不能当个坏人?
葵葵,当个坏人吧。
当自己内心的信徒。
少年紧紧将她抱进怀里,声音坚定温柔。
“葵葵,谁规定了你一定要原谅他们?谁规定了你不能恨他们?”
赵菁没说话-
这年六一儿童节,赵菁店里推出了一款新品小蛋糕。
一只裹在荷叶小被子里的小草莓,切开是黑巧白巧草莓果酱流心,售价19,名为萧安安。
这款小蛋糕因独特造型、价格较低和多层次口味,上架当天就爆火售出上千只。
有人问“萧安安”是什么意思,赵菁笑而不语。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从未长大、无法注解、复杂矛盾的萧安安。
谢星沉当时刚下班,来接赵菁回家,车停在店门口,从落地玻璃橱窗外看到,瞬间红了眼眶。
赵菁总是这样,用对自己最残忍的方式,剖心式疗愈。
晚上九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了,沈婉柔拎着包从对面灯火通明的岳安大楼走进来。
赵菁在收银台清点没注意,谢星沉帮着过去招呼,沈婉柔找了张小桌放下包坐下,对谢星沉笑说:“今天看到菁菁店里好热闹,是有什么节日特供吗?还有没卖完的吗?给我也来一份。”
谢星沉看向收银台下装好的两份荷叶小草莓小蛋糕,本来是留着他跟赵菁一人一份回去吃的,出于不知道什么心理,他毫不犹豫给沈婉柔上了一份。
沈婉柔捏着叉子将裹着荷叶小被子的小草莓切开,像是亲手切开心脏,黑白红的流心混合着淌出来,彻底分不清,哪一种更多哪一种更少,她吃了一小块,称赞道:“味道酸酸甜甜,一点也不腻。”
谢星沉就等着沈婉柔开口,立马对沈婉柔说:“这款蛋糕叫萧安安。”
第129章
沈婉柔愣了两秒,看到小票上确切的“萧安安”三个字,目光又触及蕴藏这段亲子关系实质的裹荷叶小被的小草莓小蛋糕,以及混合所有复杂性的蛋糕流心的黑白红。
红的骨血,白的冰雪,最终混合成混沌的黑。
那一刻的五味杂陈。
她立马忍不住拎着包起身快步走出店门,弯身在外面花坛吐了出来。
这算是恶劣的报复吗?可又哪里没有十全十的真心?这算诚心诚意的谅解吗?可又为什么会让人难受?
做错事的人才会永远亏心。
赵菁站在收银台后,自然都看到了。
回家洗完澡,刷牙前解决掉另一个小蛋糕,赵菁窝在谢星沉怀里一口半个荷叶小草莓,笑谢星沉:“你幼稚死了,我早就不在乎了,不然也不会做这款蛋糕。”
“真的吗?”
谢星沉叉着另外半块荷叶小草莓慢慢吃着,像是要品出个花来。
葵葵,无论你是赵菁,葵葵,小葵,还是萧安安,我都永远站在你这边。
“真的。”赵菁笑的很开怀。
谢星沉搂着她,一口吃完剩下的小蛋糕,低头勾着睫毛看着她一本正经问:“那我今晚能不能吃到另一个‘萧安安’?”
赵菁震惊于谢星沉的骚话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定了半秒,又羞又笑,轻轻踢了他一脚。
“滚啊!”
欢笑多多。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下半年,赵菁的甜品店营收优良,考虑开第二家店。
沈婉柔介绍了投资人给赵菁咨询。
这天谢星沉来接赵菁回家,停好车走到店门口,就看到落地玻璃里赵菁跟一男的坐在角落。
赵菁也跟他说过今天下午跟人谈投资,本来没什么。
然而。
两人似乎谈完了事情,开始闲聊,男的长的人某狗样,却是在,撬他墙角。
“萧小姐,听说你男朋友念的天文?”墙角男喝了口咖啡,这样开场。
赵菁立马打断:“不好意思,我姓赵。”
“哦,真是抱歉,赵小姐。”墙角男略为尴尬,“之前听说沈总的千金和公子姓萧,我以为你也姓萧。”
“没关系。”赵菁是真想结束对话。
“刚刚说到赵小姐的男朋友念的天文,天文专业挺冷门的,以后做研究也清苦。”墙角男这就贬低了起来。
赵菁表情没什么变化:“清不清苦不要紧,主要图个喜欢。”
“我就是有点差异,沈总一向宠爱赵小姐。”墙角男笑笑,“不过赵小姐要是喜欢,大学谈谈恋爱也无可厚非,日后结婚对象肯定会挑更相称的。”
“你多虑了。”赵菁不耐烦了,拿起手机看时间,一抬眼,又看到落地玻璃外听墙角的谢某人,立马挥手呼叫救星。
“谢星沉!”
谢星沉在外面听半天,这可太稀罕了,他什么时候跟“清苦”“跟赵菁不相称”联系起来了?他最近是不是低调过了头?这男的没脑子赵菁也懒得辟谣,真行。
他随意理了理冲锋衣领子,整个人更锋利冷俊了点,信步走进店,居高临下站到两人桌边,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接着漫不经心睨向墙角男,玩世不恭伸出手。
“你好,我是赵菁男朋友,今年19,在A大读天文,辅修金融,家里尚有资产,开了个上市公司,不劳您操心我们的婚事。”
“你……您好……”墙角男听说赵菁男朋友读天文,没听说赵菁男朋友是朝开的这位爷,一时都惊恐的说不清楚话,“原来是谢大少爷,真是太巧了。”
墙角男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伸手回握。
然而手还没碰上,谢星沉就一脸嫌弃收回手插进了兜里,演都不带演的,接着桃花眼轻轻一偏,松松看向赵菁,懒洋洋开口。
“葵葵,走了,回家了。”
赵菁靠在椅子里,看着谢星沉这幅找回场子的花孔雀模样,乐的不行,拿起桌上余光里的保时捷车钥匙,搭上谢星沉的手起身同墙角男告别走出店。
徒留墙角男微笑风化在原地。
谢星沉拎着赵菁的包牵着赵菁打开车门:“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为你男朋友争辩几句。”
赵菁调笑着坐进车里:“我不为你争辩,不才更显得我对你是真爱!”
“……”谢星沉坐进驾驶座关车门系安全带,起身时,忍不住伸手揪了揪赵菁的脸,“你就爱这种富家千金爱上清贫男大的戏码是吧?你现在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了追求者多了我都快配不上你了,你妈到底是给你介绍投资人还是介绍对象。”
“哈哈哈——”赵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吃什么醋啊,我也没见过你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自我介绍啊。”
“……”
路上。
谢星沉开着车,又问赵菁:“开第二家店的事谈的怎么样了,缺多少资金?”
赵菁窝在副驾拿着手机回复消息神色未变:“我不打算开了。”
“啊?”谢星沉目光一扬,“为什么?”
赵菁关上手机,抬头看向车外,一成不变的晚高峰,她淡淡开口:“昨天早上店里有个女孩子不小心将咖啡打翻到了顾客身上,顾客没烫伤,衣服也答应送洗赔偿,女孩子也道过歉,但顾客还是不依不饶,把人逼得没办法下跪道歉,我知道服务业是这样,我知道客诉的核心需求是要有人对此负责,可这是否跟社会环境没有一点关系?我真的要不断竞争性扩张不断追赶工业化吗?我真的要开那么多高度商业化快节奏的甜品店吗?”
“我觉得第一家宙梦已经完成了我对自身商业化价值的证明和追求,暂时没必要融资复制第二家,如果有新的开店计划,我想尝试点不一样的。”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慢生活吗?我想开一家现做堂食的甜品店,人们可以在店里一边慢慢吃东西一边聊天,舒缓的音乐香甜的空气,营造一个放松化的城市空间,我总觉得吃甜品应该是悠闲快乐的。”
“喜欢就放手去做。”谢星沉又问,“葵葵,你想象中以后的生活是怎样的?”
“嗯……”赵菁想了想说,“做一份人文社会研究性工作,传播自己的思想和见解,开一些甜品店,偶尔亲自给食客出品,将自媒体当做我的人生纪录片,然后再搞搞心理咨询。”
“很美好。”少年笑意温柔赞同。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赵菁又昂起明亮的荔枝眼笑起来看着他说。
“什么?”
“还有你!”
我最最最重要的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实在低调,总有人贴脸开大。
赵菁这个身份,又在北城,不可避免要出席一些场合。
圈子就这么大,总有重叠,谢星沉经常跟赵菁撞行程。
这天晚宴的主人是一个投资圈姓周的大佬,同时是岳安大股东。
于是谢星沉和赵菁都在邀请之列。
赵菁学校有事要晚点到,谢星沉就跟谢月盈先到了。
谢月盈带着谢星沉交际半天,来到餐台边放下香槟,轻飘飘对谢星沉说了句:“岳安现在市值不斐,谢星沉你现在不好好工作以后媳妇都娶不起。”
谢星沉:“……”
还不至于这么夸张吧,之前是谁之前说八百辈子都够的。
又瞥见不远处高大清冷男人的衣角,谢月盈拿起手包,毫不犹豫丢下谢星沉:“你就在这等小葵,我出去抽支烟,少跟姓梁的搭话。”
谢星沉:“……”
还能说什么呢,谢某盈口口声声说跟姓梁的断了,还是能一眼注意到人家。
谢星沉找了个角落随意坐下,给赵菁发消息问赵菁什么时候来,一个人好无聊好想媳妇儿。
奈何他这张俊美到妖孽的脸就是行走的招蜂引蝶,灯光昏昧里覆上暗色依旧魅惑,一个打扮娇柔的少女端着香槟走过来。
“谢少。”
谢星沉眼睛都没抬一下,盯着手机屏幕等赵菁消息,葵葵半天没回应该在路上了吧。
少女忽视他的忽视,继续开口:“谢少,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褚,周总是我舅舅,久仰谢少大名,今晚特来拜会,想认识一下。”
谢星沉依旧不为所动,低头看手机,媳妇快来把我带走这里有人骚扰你老公。
这位褚小姐似乎也有点绷不住,说了句:“谢少在等女朋友消息吗?”
“嗯。”再不理会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赶不走的趁早处理了才好,谢星沉漫不经心应了声。
“谢少女朋友我也略有耳闻。”褚小姐接着说。
谢星沉这回掀起眼,看了眼前的褚小姐一眼,满眼晦暗不明里写满了“知道人有女朋友还来认识”,挑眉间带着冷薄的讽刺:“哦?”
褚小姐微笑:“谢少在A大是风云人物,我这个外校的也略有耳闻,谢少女朋友姓赵,A大心理学专业,在科技园CBD十字路口开了家叫‘宙梦’的甜品店,长相十分珠圆玉润。”
谢星沉不是听不出暗中贬低,媳妇他自己养的贴点膘怎么了吃你家米了,谢星沉刻薄人上就没输过,除了赵菁,他轻飘飘说了句:“家里老太太说找媳妇就要找长的国泰民安的,长的小家子气的败财。”
长的小家子气的褚小姐:“……”
褚脸色难看片刻,随即恢复如常:“我舅舅也常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必得讲究门当户对。”
“情爱为假,权势为真。”
说罢,褚小姐轻轻举起香槟,仰头看向无限向上延伸的旋转楼梯和水晶吊灯。
恰逢侍应生端着香槟路过,褚小姐又端起一杯香槟递向谢星沉,微笑开口。
“你说是吧,谢少。”
谢星沉接过香槟,反手一滴不剩倒进餐盘。
“她要是动用权势,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
第130章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她是谁?”
谢星沉随意靠在椅子里,将酒杯轻轻一搁,全程都没正眼看过眼前这位褚小姐半秒,神色要多冰冷有多冰冷。
他跟着起身走出宴会厅,西服被夜色撩起,辉煌的水晶吊灯映着优越容颜,人间贵公子,风华世无双。
褚小姐定在原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那位赵……莫非是个大人物?!
身旁这时走来一个高大冷薄的男人。
褚小姐连忙回过神打招呼:“梁总好。”
梁京洲可不是来做好事的,他出声问褚:“褚小姐,你舅舅今晚这场子里,你可知谁是最尊贵的宾客?”
褚不是傻子:“若论如今这北城,风头最盛者,当属岳安的沈董事长。”
圈子里谁人不知,岳安那位姓沈的女当家人是位狠角色,十多年前就开始布局新能源,现在已经做到了世界前列,背景更是旁人提都不敢提。
“正是。”梁京洲一点不避讳,“姓萧的那位高升入京,沈总也跟着举家迁来北城,今晚是要热闹了。”
“可惜今晚沈总不来,来的是沈总的长女,我舅舅方才跟沈总通电话时我就在旁边,我舅舅还让我多多跟沈总的这位长女结交。”褚小姐说到这颇有些沾沾自喜,“那位萧小姐倒是神秘的很,我还从未见过。”
梁京洲这时低笑了声:“哪里,刚刚听褚小姐同谢大少爷的谈话,褚小姐怕是早已见过多回了。”
“啊?”褚小姐目光一惊,“怎么会?”
梁京洲端起香槟,轻轻朝褚致意,浅浅噙了一口:“褚小姐难道不知,沈总的长女不姓萧?”
“倒是听我舅舅提起过,沈总的这位长女流落在外多年,还是两年前找回来的。”褚小姐说,“不过不姓萧又能姓什么?”
梁京洲让褚死了个明白:“姓赵。”
“赵?”褚触到这个字,瞳孔骤缩,“怎么会,难不成不是沈总亲生的?”
梁京洲不欲多说,瞥见后花园冷沉夜色里的一点猩红,随着凉风吹进来混合着尼古丁的明艳香气,抬步往外走,轻飘飘留下一句话。
“沈总的女儿姓萧有什么稀罕,沈总的女儿不姓萧才稀罕。”
褚小姐再次被抛在原地,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就眼见为实。
宴会厅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在侍者的引导下,一衣着低调的少女步入宴会厅,谢挽着她,神色温柔,她舅舅周老板立时迎了上去。
“赵小姐大驾光临,周某有失远迎,沈总方才打电话来交代,赵小姐鲜少出门,让我多多照顾赵小姐。”
赵菁平底单鞋,正红长裙盖住小腿,长发挽起,身材丰腴的恰到好处,容颜称得上国色天香,礼仪更是周到:“周总言重,照顾不敢当。”
周老板又看到两人手挽手,看向谢星沉:“谢少,这是?”
“周总有所不知。”谢星沉拿着赵菁的手包,紧紧挽着赵菁的手,理所当然的让全宴会厅都看到听到,“赵小姐是我见过双方父母的女朋友。”-
十分钟前。
赵菁拿着手包下车,映入眼帘的就是谢星沉的一双大长腿。
少年散散漫漫倚在街边等她,一身西装骄矜,黑发随着夜色流动很恣意,眉眼映着昏昧的街灯,俊美深邃中透出慵懒随性。
她笑着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怎么还出来接我。”
谢星沉接过她的手包:“想跟你一起进去。”
他跟着停下打量了她几秒,微微敛起眸,桃花暗色浓郁:“你今晚怎么穿了这件?”
“不行吗?”赵菁弯起唇,仰脸骄傲看着他。
赵菁的衣帽间都是谢星沉置办的,尤其参加晚宴的各种晚礼服,毕竟柳朝音谢开昀搞奢侈品的,谢星沉个自恋狂爱捯饬自己也擅长这些,顺手的事。
至于赵菁今晚这身正红色没小腿长裙,看着保守端肃,实则大有玄机,后面是深V大露背。
赵菁最近被他喂胖了,肩背挺拔而丰满,透白细腻,像花瓣剥出的奶油,艳绝。
谢星沉朝后看了眼,眸色稍暗,再次感叹自己眼光真好,选媳妇选裙子眼光都好,拉着赵菁往里走:“今晚便宜我了,走吧。”
“下流!”赵菁掐了下他的手,低声笑骂。
“那你说说什么是上流?”谢星沉反倒凑到她耳边声音暧昧,“今晚早点回家读书?”
“滚啊。”赵菁耳朵烫到不行,简直要笑倒在他怀里,这人能不能有点正经,这两个字都被他玩脏了。
此时。
谢星沉跟赵菁分开,跟一群无趣的大男人待一块儿,看着自家媳妇儿跟一群女人待一块儿,就留给他一个美艳的裙角和背影,颇有些看得见吃不着,望洋兴叹之感。
他谢大少爷刚刚说的“赵小姐是我见过双方父母的女朋友。”在场所有人可都是听到了,这狗逼,说女朋友就算了,强调见过父母就算了,还要强调“见过双方父母”,跟订婚也没多大区别了,摆明了宣誓主权。
此时赵菁一袭红裙露出火辣的背部线条惹眼,在场难免有公子哥调侃:“谢大少爷,赵小姐今天穿的这么性感,你这个见过双方父母的男朋友该不会介意吧?”
着重强调“见过双方父母”六个字。
谢星沉哪是善茬,轻轻晃着玻璃杯里冰凉的液体,微微敛起危险的桃花眼,一一瞟过去,极轻极冷笑了下。
“在外面让她被不知轻重的货色觊觎了是我没本事,至于在家里,那是我的本事。”
他谢大少爷有没有本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谢大少爷有没有本事,在场所有人也被蔑视了个遍。
也还有不怕死的:“别说赵小姐身材火辣遭人觊觎,就是谢大少爷也风流倜傥被褚小姐惦记呢。”
“女的遭男的觊觎,那是男的问题,男的遭女的惦记,那是男的自己的问题。”
谢星沉说完,又见不远处那位褚小姐走到赵菁边上,谁知道这女的又要对她媳妇乱七八糟骚扰些什么,他不疑有他抬步走过去。
解决问题-
另一边。
赵菁坐在椅子上,慢慢吃着东西,同人无聊交际。
陪在她身边的是周老板的夫人,周夫人很关心她的家庭关系:“赵小姐,听说你从小流落在外,两年前才被找回来,那些年想必是受苦了。”
“受苦倒没有。”赵菁说,“不过多了双父母。”
“从前同你妈妈吃饭时,聊起创业的初衷,你妈妈说想要拥有底气,不受任何人掣肘,要自己说了算,我一直很佩服这份魄力。”周夫人笑说,“后来岳安上市,才知道你妈妈另有所求,今天可算是见到萧岳安本人了。”
赵菁并不在意:“旧事而已。”
“倒也是。”周夫人说,“以后公司少不得要你接班。”
赵菁不说话了。
是有这个责任在身上,但也从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气氛正尴尬着。
突然跳出来一道女声:“赵小姐今晚这条裙子实在漂亮,要是再配双高跟鞋就完美了。”
这个圈子里的社交就是这样,聊生意聊工作,聊男人聊婚姻,聊包包衣服鞋子。
赵菁耳濡目染也会了点,本可以顺着接,但这句话实在令她尴尬:“那真是太遗憾了,从前出过车祸,不太穿高跟鞋。”
“……”
周夫人盯着褚小姐,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褚小姐本就心虚想着来讨好,不料说了犯人禁忌的话,连忙扯出些话头来找补:“高跟鞋不穿也罢,赵小姐穿平底鞋气质更古典。”褚小姐实在找不出话夸了,忽然看到掩映在赵菁礼裙领口间的蓝钻项链,意外道,“赵小姐这身上戴的,可是去年在欧洲拍出九百万的永恒之心,真是令人羡慕。”
“九百万吗?”赵菁低头看了眼脖颈间的项链,蓝钻在辉煌灯光下更为纯净璀璨,她说,“我倒没注意这些,男朋友之前从欧洲回来送的,我以为随便买的工艺品,样式也好看,就一直戴着了。”
赵菁这位送九百万蓝钻的男朋友是谁,在场的都有目共睹,谁比得过朝开那位少东家啊,要智商省状元上A大,要颜值顶级男模,要品性根正苗红,要家世国内外港澳资产继承不玩,偏偏全世界只有一个谢星沉。
褚小姐一面扼腕一面说笑:“谢少这般出众的男朋友,当初肯定很难追吧。”
一说到这,一圈人眼睛都直了。
赵菁却慢慢吃着甜点,随意道:“有吗?当初他追的我,我倒还不太清楚。”
褚小姐:“……”
这个世界可以炸了。
一圈人倒来了兴趣:“真的吗?想象不到谢少讨女孩子欢心是什么样子。”
赵菁倒也乐意讲,笑起来如数家珍:“他可好了,当初我车祸昏迷,他天天来医院看我给病房换花,后来我转学要分开,他一趟趟飞过来看我,他会拉小提琴会摄影会画画,还会做饭呢,很浪漫很有仪式感,品味也很好,我裙子都是他给挑的……”
看吧,你对我的那些好,我一直都记得。
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一圈人纷纷表示难以想象。
“都是优点,就没有缺点吗?”
赵菁笑笑:“有啊,有点太帅,总有人惦记。”
周围人一阵起哄,褚脸色不大好。
谢星沉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心里不知怎的特别美。
终于有一天,我成为你的骄傲,大方宣之于口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