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三百零一章 你怕吗? 是因为尤卢撒……

    在那之后, 伊斯维尔二人把临近岛屿的精灵悉数带回,白鸟在逐渐变大的暴雨中飞驰,尤卢撒紧紧护住伊斯维尔, 好让他在一艘艘船上设下结界以抵御风浪。

    “全部回船舱里去!”伊斯维尔扬声道,“在风暴平息之前都别出来!”

    待他们重新回到主舰上, 浪头已经有十几米高, 甲板几乎被水淹没,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回船舱,紧紧关上房门,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

    弗阿蜷缩在角落里, 见两人回来, 跌跌撞撞地挤到他们中间,温热的羽毛烘干了他们的衣物。

    “没事的,”伊斯维尔揽住尤卢撒, 低声道, “我们一定能熬过这场风暴。”

    结界阻挡了暴雨, 让船不至于翻倒沉没,但风浪依然猛烈,能容纳几十上百人的船只此时如同一片树叶在海水中沉浮,浪潮像巨人的手掌捻起这些脆弱的树叶,揉在掌心肆意玩弄。

    伊斯维尔只觉得自己被抛进了锅炉中疯狂搅动, 若非尤卢撒用黑雾将他们与家具固定住,他们必然会从船舱的这头滑到那头,摔得一身青紫。

    在风暴的咆哮中, 伊斯维尔只能紧紧搂住身边的尤卢撒,腰间的双臂同样有力,让他一时忘记了死亡的逼近, 感受到些许安心。

    当船身的摇晃逐渐平息下来,已经是半个钟头之后的事了。

    “雨似乎停了,”尤卢撒听着窗外的动静,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伊斯维尔肩头蹭了蹭,“你还好吗?”

    “我没事,先休息会儿吧。”伊斯维尔摸了摸尤卢撒的脸确认他安然无恙,又把几乎晕过去的弗阿搂在怀里安抚了一阵。

    这时候伊斯维尔终于松懈下来,他歪过头贴着尤卢撒的脑袋,缓缓闭上了眼睛。

    弗阿抬起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它以为伊斯维尔出了什么意外,吓了一跳,猛地窜了起来,急切地大叫。

    “安静点,我们需要休息。”尤卢撒把弗阿按回去,无奈道。

    伊斯维尔偏过头去看他,不知为何勾了勾嘴角。

    “我们很幸运,”伊斯维尔凑过去亲了亲尤卢撒,“出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吧。”

    两人走上甲板的时候,船上大部分的精灵都聚集在那儿,一些精灵被晃得趴在船舷边狂吐不止,另一些身体好些的,正在把甲板上的雨水往外倒。

    阴云散去,天空明澈如洗,但仅限于他们所在的这一片海域。

    当伊斯维尔回头望去,发现这块区域几乎被风暴带包裹其中,想要撤离难于登天。

    “殿下!”面色苍白的特雷梅尔迎了上来,“多亏了殿下的结界,我刚刚与其他船只确认过,所有精灵都安然无恙……如果晕船不算的话。”

    话音刚落,他面色又是一白,冲到船边趴在那儿不动了。

    其他人的状况不佳,伊斯维尔便没让他们干活,他联系了其他船队,很快便得到了教会的回应。

    一艘白船来到了附近,伊斯维尔乘风飞上了对面的甲板,埃尔利希候在那儿,一脸愁容。

    “诸位怎么样?”伊斯维尔问。

    “损失了几艘船,很多人失踪,其余人状况也不好,只有少部分人能搜寻失踪者,”埃尔利希叹了口气,道,“我方才联络了其他船队,神之子大人。隐峰和兽人的状况和我们差不多,但矮人……”

    “风暴发生的时候,他们大部分人都在岛屿上,这片海域没发现他们的船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本就是风平浪静之处,没人料到会遭遇如此风暴。

    “我想您也发现了,我们现在被困在了这片海域,”埃尔利希叹了口气,道,“或许我们得再开一次会议,商讨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他们总得设法寻找出路。

    伊斯维尔回到精灵主舰的时候,尤卢撒正与特雷梅尔说着什么。

    “怎么了?”伊斯维尔走上前去问。

    “有几艘船进了水,现在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但粮食被淹坏了几袋,”特雷梅尔苦着脸说,“这附近也没有岛屿,我正和王妃商议,若是回去的路上食物不足,或许可以抓捕一些海兽食用。”

    精灵族的食谱多以素食为主,但他们也不排斥肉食,现在情况紧急,吃一些肉饱腹也未尝不可。

    “怎么了?”尤卢撒察觉到伊斯维尔的神色有些古怪,“刚刚和教会那边起了冲突?”

    他拧起眉,像伊斯维尔要是被教会欺负,当下会冲过去给他出头。

    伊斯维尔回过神来,笑道:“不,没什么。特雷梅尔阁下,您先去休息吧。”

    语罢,伊斯维尔便拉着尤卢撒回到了船舱。

    弗阿正在屋内小憩,见伊斯维尔二人回来,它打了个滚扑进伊斯维尔怀里,正好哥莱瓦觉得有些冷,拍拍翅膀钻进了弗阿的胸毛。

    尤卢撒看出伊斯维尔有话要说,在床边席地而坐,问:“怎么了?”

    “实际上……”伊斯维尔轻抚着弗阿的羽毛,叹了口气,“我在想,若是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法离开该怎么办。”

    尤卢撒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我担心风暴不会轻易平息,”伊斯维尔肯定了他的猜想,“按理来说,我们先前从事调查的那片区域少有风暴,连降雨也很少,现在却……我怀疑是世界边缘的气候发生了变化。”

    尤卢撒清楚伊斯维尔的顾虑,若是回程的天气尽快放晴还好些,但要是风暴一直不停,他们的物资也不够支撑回程的。

    “我们之后会再开一次会议,最坏的结果……或许我们得到亡魂之路去。”伊斯维尔道。

    强行驾船穿过那片风暴显然并不现实,而世界边缘异动的原因或许能在亡魂之路中找到。

    他们此行并没有为踏入亡魂之路做太充足的准备,但若是走投无路,他们也只得闯闯看了。

    肩头一沉,伊斯维尔偏过头去贴住尤卢撒的发顶,什么都没说。

    “你怕吗?”尤卢撒问,“怕我们死在这里。”

    怕吗?担忧或许有些,但称不上怕。

    在启程之前,伊斯维尔就已经做好此行会九死一生的准备。

    尽管他们并没有征服世界边缘的计划,但伊斯维尔心知一路上变数太多,他们不一定就能按照计划调查完毕并顺利返回。

    因而伊斯维尔摇了摇头,道:“不怕。”

    或许……也是因为尤卢撒在他身边。

    他们就这样相互依偎了许久,直到埃尔利希再次传来消息,把会议提上了日程。

    会议是在精灵的主舰上召开的,在整支船队之中,精灵损失最小,其他船队多多少少失去了船和人,在精灵的船上最为合适。

    少了矮人,这次的会议桌空了大半,各船队的领袖围坐在桌边,商议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凯托男爵臭着脸坐在那儿,对自己居然要来到异教徒的船上开会十分不满,但隐峰的损失甚至比教会还要惨重,主舰的桅杆都断了,连接下来是否能航行都成问题,更别提开会。

    兽人巴克·葛尔沙表现得倒是相对从容,比凯托看上去更像是来想办法脱困的。

    伊斯维尔坐在主位上,他没有立刻提出自己的意见,而是聆听着其他人的看法。

    目前来说,众人的意见可以分为两派。

    埃尔利希认为他们需要前往亡魂之路,或许在那儿可以找到离开的线索。

    他的主张受到了凯托男爵的强烈反对,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闯入亡魂之路简直就是在送死。

    双方吵得激烈,直到兽人巴克提议:“伊斯维尔殿下还未发言,不如听听他的看法?”

    感受到在场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伊斯维尔笑了笑,道:“亡魂之路确实凶险异常,贸然前往风险极大。但这片海域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风暴,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到底想怎么做?”凯托男爵不耐道。

    话被打断,伊斯维尔也不恼,只是笑道:“或许,我们可以派遣一支队伍先前往亡魂之路,其余人留在这里,如何?”

    “若是在前往亡魂之路的队伍离开之后,周边风暴散去,又该怎么办?”兽人巴克问。

    “至少能有一部分人得以脱困不是吗?”伊斯维尔道,“既然我们自愿来到世界边缘,就应当承担相应的风险。”

    “你别搞错了,我来世界边缘可不是送死的!”凯托男爵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嚷道,“教会把我们聚集起来,用的是调查的名义,没人告诉我们还得到亡魂之路去,这和嫌命长有什么区别?”

    “那您就留在船上吧,”埃尔利希道,“隐峰的队伍留在原地,其他人前往亡魂之路便可。”

    此话一出,凯托男爵却也沉默了。

    要是他们日后平安回去,其他船队都派了人在亡魂之路走过一遭,只有隐峰龟缩在原地等候救援,说出去太不好听,简直就是让隐峰颜面扫地,若是被约安三世知道……

    “隐峰人不是懦夫,”凯托男爵黑着脸道,“自然会派人前往。”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和先前那些探险者最大的不同是,有神之子大人随行。”兽人巴克说着,笑看了伊斯维尔一眼。

    伊斯维尔顿了顿,没有回话。

    经过一番商议,众人最终决定先在这片海域停留三天,若三天后风暴仍没有平息的意思,就由各船队的首领带人前往亡魂之路。

    伊斯维尔送走了其他人,随即带埃尔利希来到了基恩学士的船舱,之后便去寻尤卢撒了。

    第302章 第三百零二章 亡魂之路 这里就是…………

    基恩挺过了风暴, 但他与矮人私交甚好,在得知他们全部在风暴中失踪后,就再也没有踏出船舱一步, 精灵们猜测他是伤心过度,因而也没有去打扰他。

    但今天所做决定事关重大, 埃尔利希认为有必要让学士知道。

    见到埃尔利希来, 学士也没太大的反应, 光是请他坐了,之后便重新埋头于研究。

    “我们打算到亡魂之路去,”埃尔利希温声道, “或许您希望一同前往?”

    基恩顶着黑眼圈从资料中抬起头, 问:“其他随船的学士呢?”

    “我们的船上没有神之子大人这样强大的魔法师,因而损失惨重,”埃尔利希叹了口气, 道, “他们身体虚弱, 或许只有您能够前往。您学识渊博,若是愿意与我们同行,必然能提供有力的帮助。”

    “帮助……”基恩嘀咕,“别给我这把老骨头摔折了都要谢天谢地了。”

    “我们自然会保护您的。”埃尔利希笑道。

    事已至此,作为教会的学士, 基恩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同意了。

    同样无可奈何的还有特雷梅尔,在得知伊斯维尔将前往亡魂之路后, 他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亡魂之路,殿下,亡魂之路!”特雷梅尔在船舱内急得团团转, “您怎么能自己决定了,都不和我们提前商量呢?”

    “我们也曾以身涉险过很多次,这次想必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您不必担心。”伊斯维尔试图劝慰自己的副手。

    “这不一样!”特雷梅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他把对待王族的礼仪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心只想阻止伊斯维尔去送死,“那可是亡魂之路!我们现在被围困在风暴中不错,但您去亡魂之路必死无疑!”

    “若是风暴不停,我们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伊斯维尔平静道,“若是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出现了转机,你们自行离开便是。”

    “自行离开?”特雷梅尔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伊斯维尔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您要我们抛下您和王妃自己离开?女神庇佑,您居然要我们这么做?”

    他看上去快疯了,尤卢撒适时插话道:“无论如何,我们得去亡魂之路一趟。或许在我们出发之前天气就放晴了,直接回程也说不定。”

    他的话并没能给特雷梅尔多少宽慰,但他了解他们的殿下,就连王妃都没法说动他,更别提他们这些下属。

    他只能期盼风暴在亡魂之路彻底夺走他们的王子之前平息,但女神没有听见他的祈祷。

    他们在原地停留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所处的海域依然风平浪静,但阴云与闪电始终环绕着这片区域,暴雨从未停歇。

    有船只试图强行冲破风暴离开这里,而等着他们消息的人们在当天发现了船只随水漂流而来的残骸,船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放弃了从风暴中闯出一条路的打算,终于开始正视眼前的岔路——等待,或是前往亡魂之路。

    三天后,前往亡魂之路的队伍终于整装待发。

    特雷梅尔悲哀地送走了他们的王子,精灵的船哭着追了一路,和其他平静的船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在大洋之中,伊斯维尔担心弗阿因此受到伤害,便没有让它随行。

    根据他们先前搜集的情报,亡魂之路在这片海域的最北边,但海平面一望无际,没人知道那道神秘的入口究竟在哪里。

    准备启程的人们在甲板上等候消息,白鸟从空中掠过,在这种情况下,哥莱瓦的速度比船只快得多,很快,尤卢撒便转了一圈回到了船上。

    “怎么样?”伊斯维尔迎上去,问。

    “大概一千米左右,海水凹陷下去了一块,”尤卢撒道,“似乎有一条通道。”

    “海水会凹陷下去?”凯托男爵觉得他在胡扯,或者他希望尤卢撒在胡扯,他巴不得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亡魂之路,好待在这儿等风暴什么时候散去。

    埃尔利希没有随他的意,通知水手往尤卢撒指的方向去:“去了就知道了。”

    “那附近还有别的什么吗?”伊斯维尔理了理尤卢撒被风吹乱的银发,问。

    “那条通道看上去像阶梯,”尤卢撒想了想,道,“周围的海水不会流动似的。我怀疑是某种魔法。”

    就在这时,船身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甲板上的人都打了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了?”埃尔利希往驾驶室过去,“是撞上东西了?”

    在凯托男爵开骂之前,一名水手跑了过来,听见埃尔利希的问话,忙道:“不像是撞上东西,反而像……搁浅了。”

    “搁浅?”伊斯维尔与尤卢撒对视一眼,眼前依然是一片深蓝的海水,又哪来的大陆?

    “我先下去看看。”伊斯维尔说着,率先跳下了甲板。

    他原以为自己会直接坠入海中,但他的鞋底接触到的并不是海水,而是坚硬如同地面的一块平地。

    伊斯维尔站稳身形,蹲下身摸了摸脚下,入手触感温凉,波涛依然起伏,但不像冰层,与周遭普通的海水完美融为一体,如同海水被某种东西凝结成了固体,他甚至能看见百米之下的生物缓缓游动。

    尤卢撒也跟着跳了下来,奇道:“这海水踩着倒像陆地似的。”

    其余人见船无法继续航行,便也跟着跳了下来。

    “怪不得在海平面上看不见,原来这路是藏在海中,”兽人巴克笑了笑,望向了尤卢撒,“要不是万汀殿下,我们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真是多亏了您。”

    尤卢撒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您过誉了。”

    埃尔利希扶着基恩学士拔剑摸索着前进,凯托男爵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生怕走错了路而突然坠海。

    众人走出百米之外,眼前的道路向海底倾斜下去,如同一条无形的管道破开海面,他们甚至能看见阶梯的形状。

    “亡魂之路。”基恩学士喃喃,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埃尔利希叹了口气,回头道:“我们走吧,各位。相信神会庇佑我们平安归来。基恩学士,您小心。”

    眼前的道路幽深而冰冷,凯托男爵打了个哆嗦,只觉寒意上涌,下意识后退,肩头却落下了一只手。

    “您怎么了?”兽人巴克关切道,“要是您身体不适,就留下来等候我们吧。”

    凯托男爵浑身一震,嘴硬道:“谁身体不适?我好着呢。”

    语罢,他便大踏步跟着埃尔利希走了下去。

    伊斯维尔腰间一紧,他了然地低头,尤卢撒的尾巴松松地环住了他。

    “走吧。”尤卢撒说着,在伊斯维尔前面走了下去。

    这条海水凝聚而成的道路似乎一直通往海底,随着他们愈往下去,周身温度也缓缓下降,伊斯维尔便给同伴施加了保温的魔法,让他们不至于因为手脚僵硬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深海的魔兽通过无形屏障打量着他们,古怪的样貌令凯托男爵打了个哆嗦,他双眼死死盯着身前埃尔利希的盔甲,不敢往周围望。

    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其间兽人巴克一直说着笑话以活跃气氛,伊斯维尔和埃尔利希应和他,倒也不显得气氛沉重。

    基恩学士全程沉默不语,他视力不算太好,因而留心关注着道路前方的状况。他注意到什么,脚步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脚步,伊斯维尔偏头看了看,发现是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那道门由大理石建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古代法阵,表面没有门把手,它立在深海中,静候着来人。

    埃尔利希回头望了一眼,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推开了门。

    像是另一个世界在众人面前展开,门口的依然是一条道路,上了年头的砖石砌筑成了它的四壁,墙边悬挂着火把,海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彻底隔开两个世界。

    待走在最后的伊斯维尔进入门内,房门砰一声关上,当众人再次回头,却发觉那门早已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的墙壁。

    “见鬼,这门怎么消失了?”凯托男爵挤开伊斯维尔,扑到墙边四处摸索,“那我们该怎么回去?”

    埃尔利希额头上也沁出了冷汗,他勉强控制住声音的颤抖,道:“或许前方会有别的路。”

    凯托男爵憋了一肚子火,他狠狠地瞪了埃尔利希一眼,大步往前冲了出去。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拉住尤卢撒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顺着石道一路前进,在道路的尽头又是一扇相同的大理石门,凯托一把将门推开,刚一脚迈出去,却因眼前的景象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兽人巴克被他挡着,看不见门外的情形,“外面有什么?”

    凯托让开路来,咽了口唾沫道:“你们自己看吧。”

    其余人向外望去,拨开眼前残破的红色挂毯,呈现在眼前的像是一座宫殿的内景,一条华美的石阶从门外一直倾斜着向下延伸到对面的墙壁,而在这个空间里,同样的石阶还有成百上千条。

    这些石阶以千奇百怪的姿态横贯空中,它们纵横交错,供行走的阶梯表面朝向四面八方,似乎在每一条阶梯上,重力的方向都有所不同。

    伊斯维尔来到门外,向台阶外望了一眼,脚下便是万丈深渊,黑暗将下方的石阶一并淹没,看不清底部究竟在哪。

    “这里就是……”埃尔利希喃喃,“世界边缘?”

    第303章 第三百零三章 魔鬼 过去与未来。……

    没人想到世界边缘竟是一座无底的宫殿, 这与他们所有人的想象都截然不同,唯一契合的,怕是只有他们脚下的深渊。

    基恩学士有恐高的毛病, 因而从队伍的最前面来到了中间,一步步小心前进。

    “我不相信这片区域是自然形成的, ”尤卢撒低声道, “我们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那片海域……是某个古代魔法师创造了这里, 还是别的什么?”

    前面的基恩学士听见了他的话,扭过头来道:“关于世界边缘形成的原因,学界也多有猜测。有人认为这是千万年前的诸神之战遗留的造物, 也有人认为这块区域本就是神明的居所……”

    学士光顾着说话, 没留意前方的路,话说到一半突然一脚踩空,身体向一侧打了个趔趄, 若非伊斯维尔及时伸手扶住他, 基恩怕是要直接从这里跌倒下去。

    “这地方可真……”基恩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在那之后便再也没说过话。

    石阶的对面是一座破败的殿堂,坍塌的立柱和墙壁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他们在废墟之间行走,找寻平坦的位置落脚。

    那些朝向各异的石阶并不是装饰,当一行人穿过第一条石阶, 来到对面空旷的房间、另选了一条道路时,他们脚下的重力也随着台阶朝向的改变转移,他们倾斜着或是倒立着行走, 像壁虎在石阶上爬行。

    他们边走边看,试图在这座由台阶、石柱、雕像以及深渊组成的宫殿中找到些许线索,但似乎是神特意要玩弄他们, 这一路下来,他们一无所获不说,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

    “或许我们得先确定一下路线,”埃尔利希停下脚步,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地上,“以我们出来的方向为准,我们刚才向上走了十几段楼梯,又往下了二十几条……”

    “确定路线有用吗?”凯托男爵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正确的路在哪里。”

    埃尔利希还没回话,最边上的伊斯维尔突然站了起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其他人同时安静下来,他们屏息静听,半晌伊斯维尔才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听见脚步声?”

    尤卢撒微微颌首,随即往下一指,示意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会不会是前代魔王组织的那批人?”兽人巴克轻声问,“他们自离开之后至今都没传来什么消息,或许也是来到了这里。”

    凯托咽了口唾沫,往外挪了几步,刚要探头去看,头顶突然掉下几个黑影,险些把他一道砸下去。

    “该死,什么东西?”凯托猛地后窜,没忍住惊叫出声。

    伊斯维尔快步上前,来到凯托身边往下望,那几个黑影早已消失在了黑暗中,他只看见了一抹银色从眼底闪过。

    那银色似乎有些熟悉,而没等伊斯维尔细思,别的东西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方才发出脚步声的那批人还没有离去,此时正在斜上方的一条道路上行走,伊斯维尔打量着他们,双眼微微睁大。

    那是一行六人,一名魔族,一名精灵,一名兽人,三名人类,其中一人还披戴着纯白的铠甲。

    来到伊斯维尔身边的尤卢撒也看见了那群人,他顿了顿,迟疑地开口:“那些人……怎么长得和我们一模一样?”

    伊斯维尔的第一反应是他们遭遇了某种会变成他人样貌的魔兽,但很快,这个猜测被他推翻了。

    “基恩”行至半途扭过头去与身后的“伊斯维尔”和“尤卢撒”说话,片刻之后一脚踩空,被“伊斯维尔”扶了一把,心有余悸地扭过了头。

    这分明就是方才他们来时的情景,若他们真是魔兽,没必要连这个都一起模仿。

    其余几人也围了上来,这副场景着实怪异,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基恩学士,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埃尔利希问。

    基恩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伊斯维尔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道:“我有一个猜测。”

    尤卢撒第一个偏过头去,用目光询问伊斯维尔发现了什么。

    “这座城堡似乎可以记录过去的我们,”伊斯维尔顿了顿,似乎留意到什么,偏头向外望,“或许还有未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对面一条他们尚未走过的道路上,一群与他们相同样貌的人正脚步匆匆地走过,最前面的那人赫然生着伊斯维尔的面孔,他留心观察着四周,似乎在研究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你的意思是,这里被施加了某种时间魔法?”兽人问。

    “应该可以这么认为。”伊斯维尔颌首。

    “那我们观察未来的自己会做什么,不就可以找到出去的路了?”凯托突发奇想,“如果我们确实能出去的话。”

    基恩学士清了清嗓子,待其他人都望向他,这才道:“您的想法行不通,男爵。要是被演绎的每一个我们都通过观察未来的自己寻找出路,就会形成一个悖论——这条循环链条的开始在哪里?”

    男爵听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的提议行不通,粗声道:“那您又有何高见,学士?”

    基恩似乎也提不出破除当下困境的可行方法,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凄厉的、怪异的尖叫,就像有人在铁板上摩擦自己的指甲,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兽人向外一望,接着立刻拔出武器准备迎战。

    伊斯维尔也注意到了那些从他们下方的阶梯上出现的古怪生灵,他们通体血红,头颅、双耳、后背以及腰部都生着无毛的翅翼,头生双角,青面獠牙。

    危机感侵袭而上,伊斯维尔下意识拔剑后退,一只怪物须臾出现在他面前,尖爪在伊斯维尔举起的剑身猛地一击,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是,是魔鬼!”基恩学士飞快躲到埃尔利希身后,颤声道,“它们会杀了我们,吸干我们的血肉和灵魂!”

    眨眼间,他们所在的殿堂中便挤满了魔鬼,众人聚集在一起抵抗那些怪物的攻势,但越来越多的魔鬼爬上殿堂,几乎越杀越多。

    伊斯维尔见势不妙,扬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语罢,他与尤卢撒同时拔剑开出一条路来,冲在最前方离开了这座殿堂。

    道路一直向上,魔鬼却没有任何放过他们的打算,如同无数蚊虫在台阶与台阶之间飞舞,稍一抬头便能看见头顶坐着密密麻麻的的血红生物,对众人发出嘶哑的啸叫。

    埃尔利希背着学士跑在最后,兽人巴克殿后保护,凯托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灵便,还得伊斯维尔偶尔拽他一把,这才不至于直接从台阶上翻倒下去。

    他们在空中的台阶之间飞奔,试图找到一条出路,但这整座宫殿似乎都被魔鬼占领,无论他们跑到哪里,都有无休无止的魔鬼怪叫着冲上来,挡住他们的去路。

    “没办法了,”凯托绝望地大喊,“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伊斯维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尤卢撒将伊斯维尔护在身后,黑雾汹涌而出,瞬间斩断了最前方几只魔鬼的头颅。

    伊斯维尔回望向身后众人,扬声道:“跳下去!”

    “什么跳下去?”兽人巴克一爪撕裂了扑上来的魔鬼,大喊,“从这里跳下去?你疯了!”

    埃尔利希望向伊斯维尔,见他面色严肃不像在说笑,短暂的犹豫之后,当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台阶边缘,带着学士一跃而下。

    空气中传来老人嘶哑的叫喊,兽人巴克见状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我才……”凯托瞪着前方的深渊喃喃,止不住地后退。

    尤卢撒看着心烦,上前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魔鬼的浪潮再次涌来,伊斯维尔将尤卢撒揽入怀中,纵身跳下深渊。

    耳边一时只剩下呼呼的风声,魔鬼的尖叫逐渐远去,两人在坠落中紧紧相拥,心脏在紧贴的胸膛两侧跳动,一时不分你我。

    在一段不知多久的下落之后,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二人,他们下落的速度逐渐变慢,如同温柔的风垫在身下,终于把他们轻轻放在了地面上。

    “尤卢撒?”伊斯维尔坐起身,第一时间去检查尤卢撒的状况,“你怎么样?”

    “我没事,至少比在魔鬼堆里的状况来得好。”尤卢撒玩笑道。

    伊斯维尔失笑,两人站起身,周遭一片漆黑,伊斯维尔抬起手,在指尖点亮一盏小灯,照亮了眼前的景色。

    他们似乎来到了深渊的底部,头顶是潮湿而崎岖的石壁,透明的液体从半空滴落,沾湿了他们的衣襟。

    尤卢撒跟在伊斯维尔身后,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望去,却见是一根白骨被他无意间踢出了几米远,咕噜噜地滚到了墙边。

    “这是……”尤卢撒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人骨?”

    果真如此,当伊斯维尔指尖的光点向周围扩散,照亮了围绕住他们的一堆堆小山,尤卢撒发觉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土堆,而是由白骨堆砌而成。

    他只觉得瘆人,拧眉道:“这些该不会是以前来到这里的探险者吧?难道是下面有什么怪物?”

    伊斯维尔沉吟片刻,道:“不一定,或许是他们在上面的城堡遭遇了魔鬼,死亡之后被抛尸到了这里。”

    “您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埃尔利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引两人回头看去。

    第304章 第三百零四章 墓地 这块墓地……难不……

    伊斯维尔提起指尖, 照亮了从角落里向他们走过来的埃尔利希和基恩:“二位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

    基恩偏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抱怨伊斯维尔居然让他这个老人家跳崖。

    “其他人呢?”尤卢撒问。

    “男爵阁下的状况不是太好,葛尔沙阁下陪着他休息。”埃尔利希道。

    “怎么了, 他受伤了?”伊斯维尔跟上埃尔利希的脚步,问。

    基恩学士看上去像是出来活动筋骨的, 他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 哼了一声, 道:“什么受伤,怕是吓破了胆。”

    洞穴角落的白骨被清理出了一块,凯托男爵闭着眼睛躺在那儿, 口中喃喃自语些什么。

    伊斯维尔粗略看了一眼, 没见他有皮外伤,面色也正常,约莫就是像基恩说的, 被方才的经历吓着了。

    “那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 ”伊斯维尔挨着尤卢撒坐下, 掏出了干粮和水,“或许我们能在这里找到出路。”

    埃尔利希为学士安排好食物,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我们跳下深渊就能脱困?”

    尤卢撒也望向伊斯维尔,他会照伊斯维尔说的做只是出自信任,但他确实没怎么想明白。

    伊斯维尔喝了口水润喉, 解释:“方才那些魔鬼开始攻击我们的时候,都是从我们所在的台阶下方爬上来的,而位于我们之上的魔鬼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当我们攀爬向上的台阶时, 我发现魔鬼的数量有所增加,但当我们往下走,身后的魔鬼却不会再追上来, 只有下方的魔鬼会。

    “所以我猜测,或许这里的规则是不能往上方行走,否则会进入类似于我们先前见过的那个有关时间的轮回,魔鬼们都知道这一点。

    “当然这只是猜测。诸位还记得在那些魔鬼出现之前,从上空坠落下来的人影吗?我在那之中看见了一名银发的魔族,现在想来,怕是由这座城堡演绎的、未来的尤卢撒,当然还有我们。”

    尤卢撒听懂了,他扶额叹气,道:“我们到底到了一个什么诡异的地方?”

    一直尸体般躺在边缘的凯托男爵听见他的话,幽幽开口:“伊斯维尔殿下……不对,神之子大人,你这么聪明,总有办法把我们带出去吧?真见鬼,这地方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物?”

    他说着说着,竟是捂住脸哭了出来。

    凯托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攒些军功晋升爵位,否则他干嘛要放弃他自在的少爷生活,来到这个可怕的地方玩命?

    谁能想得到这一路上意外那么多,先是黑暗精灵的伏击,之后又是风暴,现在又被逼得走下亡魂之路,随时都有一把刀吊在脖子上,凯托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这里不是人间……”凯托呜咽着。

    兽人巴克沉默地咬着干粮,一句话都没说。

    伊斯维尔叹了口气,任凭凯托如何哭泣,都没有开口作出承诺,尽管现在这是对方最想要的东西。

    他同样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又谈何承诺将所有人一起带出去?

    气氛陷入凝滞,尤卢撒把肉干撕开,一点点喂进哥莱瓦嘴里,他的尾巴在身后拍了拍,慢慢缠上了伊斯维尔的胳膊,接着滑到了精灵掌心。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尤卢撒的尾巴尖在伊斯维尔掌心写道,“你不是他们的领队。走下亡魂之路的决定是你们一起做的,不是吗?”

    伊斯维尔垂眸,轻轻捏住了尤卢撒的尾巴尖。

    一行人在短暂的休息之后便再次出发,从坠落之处出来之后,只有一条路可走,周遭满是白骨,像是有谁在此处施加了魔法,令他们的遗体永世不腐。

    路上他们同样看见了不少武器盔甲之类的装备,兽人巴克认出了它们的主人:“这些兵器……在我们之前来到世界边缘的那支队伍曾经来过。”

    但也仅仅是来过而已,从这堆白骨看,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或许已经折在了这里。

    “可能还有其他人离开了这里,”埃尔利希比较乐观,“或许我们能在前面找到出路。”

    一行人正说着,一道石门在眼前大敞开,伊斯维尔在最前面走了出去,他伸出手,让光点脱离自己的指尖,把这片空间照亮。

    入眼是一片整齐而冰冷的石碑,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占据了一整片土地,没有墓志铭。

    “这是,”凯托男爵的声音都颤抖了,“一块墓地?”

    他只觉汗毛倒竖,当下就要掉头飞奔回去,但那道石门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关闭,凯托在门前疯狂拍打,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男爵阁下,请冷静,”埃尔利希试图劝他,“或许它们只是普通的石碑罢了。”

    凯托的尖叫盖过了埃尔利希的劝阻,骑士没有办法,只得由他发泄出来。

    在凯托大喊大叫的时候,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已经穿过了这片墓地,半分钟后便到了头,没有任何通道可以走。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墓地中。

    “这可真糟糕,”兽人巴克挠了挠他厚实的皮毛,“这难道是为我们这些探索者设的墓地?”

    彼时的凯托已经麻木地滑坐在地,巴克的话让他掀了掀眼皮,嘴角溢出痴呆的笑。

    “墓地,”他喃喃,“墓地……”

    哥莱瓦不懂墓地对人来说有什么意义,他从尤卢撒的口袋里跳出来,伸长脖子在石板之间啄来啄去,发出笃笃的响声。

    尤卢撒也担心这儿真的埋有死人,伸手把哥莱瓦捞了起来:“行了,别乱动。”

    他刚想带着哥莱瓦离开,忽然发觉方才哥莱瓦站立的那块石碑有些奇怪。

    “伊斯维尔,你来看。”他回头去喊伊斯维尔,伸手拂去了石碑上的浮灰。

    伊斯维尔来到他身边,发觉石碑的正中央雕刻着独眼的纹路,涂有蔚蓝色的颜料,这石碑从磨损程度上看应该有些年头,但那枚蔚蓝独眼依然鲜艳,像是不久以前才雕刻而成。

    “这图案……是光明圣子?”伊斯维尔心中一动,他回过头去,对其余人道,“我们在这块石碑上发现了光明圣子的印记,诸位能帮忙找找这里的石碑上是否还有别的图案吗?”

    埃尔利希闻言大步上前,他探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蔚蓝独眼,面露惊异,接着掉头查看其他的石碑去了。

    兽人巴克去了另一边检查,而凯托抱膝坐在原地,没有移动的打算。

    基恩学士慢吞吞地来到石碑面前,掏出小刷子和眼镜细细查看了一番,半晌才道:“这块墓地……难不成是神墓?”

    “神墓?”伊斯维尔听见他的话,走过来问,“这些墓碑都是为神所建?”

    基恩学士摇了摇头,似乎也并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你们应该知道,在光明神的信徒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光明神带领祂手下的神明与天使迎战地狱恶魔,其间折损部将无数,终于将恶魔赶回了极恶地狱。”

    实际上,并不止光明神的信徒,在精灵、兽人、矮人,甚至魔族中,都存在着类似的传说,从某种角度上,或许在千万年前确实存在过这场战役,在不同种族发展的过程中,被传成了今天的模样。

    “您的意思是,这些墓碑是为了那些在大战中陨落的神明所建?”伊斯维尔问。

    “极有可能,”基恩学士道,“甚至我们方才来过的宫殿……或许就出自千百年前的信徒之手。”

    有人在这些建筑上施加了魔法,令他们千年不腐不烂,或许是为了纪念在战争中陨落的神明。

    “没别的了,”尤卢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这墓地中只有这块石碑上有图案。”

    伊斯维尔原本以为还能找到光明神或至少是圣女的印记,这个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刚好这块墓碑位于墓地的正中央,想来也说得过去。

    可为什么偏偏是圣子?

    是因为建造这块墓地的信徒信仰圣子,还是说……

    伊斯维尔心中思索着,一只手在墓碑边缘摸索,他似乎触到了什么,偏头一看,却见是墓碑左侧有一个极窄的凹陷,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这下面有东西。”伊斯维尔道。

    “等等,您难不成是想……”基恩学士面露惊异,“万万不可,您这是在渎神啊,神之子大人!”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道:“比起人命,难道还是渎神更重要吗?若是您害怕,就请移开视线吧,神的愤怒由我来承受。”

    语罢,他不顾基恩学士的反对,伸手掀开了这块墓碑。

    基恩学士的脸紧紧皱了起来,认命地扭过了头。

    静静地躺在墓碑之下的不是什么人的尸首,而是一把通体金黄的宝剑。

    它似乎已经在这里安眠了许久,当伊斯维尔轻轻将它捧起的时候,土地上甚至出现了一个宝剑形状的印记,但剑本身依然光洁如新,从锋利的剑身到雕花的剑柄,不见丝毫锈腐的痕迹。

    在宝剑入手的时候,伊斯维尔忽觉一阵心悸,似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从掌心注入他的体内,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伊斯维尔晃了晃,他单手撑住地面,冷汗从鬓角缓缓滑落。

    “怎么了?”尤卢撒立刻半跪下来扶住了伊斯维尔,“这剑有什么问题?”

    “我没事,”伊斯维尔定了定神,他拍了拍尤卢撒的手背,没有起身,“或许……”

    伊斯维尔指腹轻触剑身,若有所思。

    下一秒,他反手握住剑柄,一把将剑插入了墓碑的土壤中。

    第305章 第三百零五章 勇者 那人摘下头盔,单……

    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金光, 众人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当他们再睁开眼时,墓碑中的土壤却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透明如水晶的阶梯。

    凯托男爵被方才的强光吸引过来,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了一些, 见状奇道:“这墓碑下面居然有路?”

    “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兽人巴克道。

    “事已至此, 我们下去看看。”埃尔利希道, 他上前一步扶住基恩学士,对方却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甩开了他的手。

    埃尔利希知道对方正在为伊斯维尔擅自撬开墓碑恼怒, 因而也没说什么, 光是笑了笑,跟在基恩学士身后走了下去。

    伊斯维尔二人留在最后,尤卢撒见伊斯维尔仍捧着剑瞧, 问:“这剑怎么了?你刚刚开始就不大对劲。”

    “这把剑给我一种熟悉感, ”伊斯维尔道, “像在很久以前我握过它似的。”

    就连剑身都恰好贴合他双手的弧度,伊斯维尔挥舞这把剑,有如无物。

    但伊斯维尔知道这不可能,他出生至今不过二十年,怎么会用过这把起码已经铸造了万年的剑呢?

    伊斯维尔沉吟片刻, 现在墓地的通道已经打开,这把剑失去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或许在他们之后的旅途中还会起到作用。

    他带上这把令他无比熟悉的剑, 走下了墓碑的路。

    这条水晶铸成的道路先是往下延伸了一段,他们通过一段相对平缓的台阶,接着发现这条道路正在向上方去。

    “它会带我们回到那座宫殿吗?”凯托男爵打了个寒战, “我可不想再见到一次那些魔鬼。”

    这当然是最坏的结果,这个地方谜团重重,或许就像方才凯托所说的,他们已经离开了人间。

    这条路长得超乎他们想象,中途他们停下来歇了两次,在又吃了一顿饭之后,路程才渐渐平缓下来。

    一道木门出现在道路尽头,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了太多门,门的出现并不意味着结束,因而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期待。

    但这扇门后出现的情景超出他们的想象,与阴森冰冷的宫殿或者漆黑骇人的墓地几乎是两个世界,那是一片阳光和煦的峡谷。

    棉花般的白云在头顶缓缓飘移,天空由浅粉与鹅黄交织而成,在苍翠山林的映照下如天国般梦幻。

    “我们这是……走出来了?”兽人巴克不确定道。

    脚下是一座细长的木桥,无数立柱有序地支撑着桥板,下方探入峡谷底部乳白色的雾气中。

    这样的桥在这座峡谷中还有十几条,它们连接着群山,场景与先前到过的宫殿有几分相似,却比它更温暖、更和煦。

    至此,凯托男爵终于松了口气,他从腰间解下水袋狂饮一口,扬声道:“走,我们看看去,说不定路上还能遇到人烟呢。”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了最前面,就像几小时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不是他。

    桥窄而长,但足够坚固,山谷中的风并不算小,他们一路走下来,桥却也没多晃动一下。

    他们越过了两座山头,再来到第二座山的山顶时,他们发现前方的山顶有一座神殿模样的建筑,而就在神殿之下的半山腰处,一座村庄掩映在森林之中。

    “光明神庇佑,居然真的有人烟。”凯托瞪大了眼睛,几乎就要以为事情正在往他理想中的方向发展。

    当他们来到村庄面前时,已经是傍晚,这时候他们发现这座村庄并不算大,但街道与房屋皆是整齐而精美,就像在神之脚下的一座圣城。

    为了避免村庄内的人敌视,埃尔利希先前往探路,但他回来得很快,面上的神色并不乐观。

    “怎么了?”伊斯维尔察觉到什么,“是村庄里有什么东西吗?”

    埃尔利希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神之子大人。这座村庄里没有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这是座无人小镇?”巴克问。

    想来也是,自他们走下亡魂之路来,除了怪物就再没碰见一个活人,这座村庄或许也和他们曾经过的那块墓地一样,来自于千万年前。

    凯托有些失望,他没法享受到美酒与佳肴了,但现在起码有了一个容身之处,让他们今晚不至于风餐露宿地挨冻,因而他兴致依然很高。

    一行人走进小镇,经过一番探索后,选在了一座村庄边缘的小屋落脚。

    巴克和埃尔利希去村庄周边寻找柴火取暖,伊斯维尔和尤卢撒也不准备闲着,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食用的野菜供采摘,他们不知还得困在这个地方多久,能省一点是一点。

    凯托与基恩学士在原地留守,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伊斯维尔二人收拾东西,目光落在了精灵腰间那把发着金光的剑上。

    “哎,你那把剑是方才墓地里的?”凯托有些眼馋,说着伸手去够,“看上去是个宝贝,有好东西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分享呢?”

    伊斯维尔还没来得及回话,凯托的手就已经碰到了剑柄,几乎就在下一秒,男爵发出一声痛叫,抛开手中的剑疯狂后退。

    “你这剑到底怎么回事?”凯托惊惧交加,那只碰剑的手正冒着白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肉被烤焦的气味,“你给它施了咒语?”

    伊斯维尔低头看了那把宝剑一眼,没有回话,只是道:“我来看看您的伤,男爵阁下。”

    “不用了!”凯托猛地抽回手,翻出药瓶在伤口上一阵狂撒,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想和伊斯维尔多做接触。

    尤卢撒翻了个白眼,暗道一声活该,拉着伊斯维尔出了门。

    “我没有对这把剑施任何咒语,”伊斯维尔看上去有些困惑,“我这一路上戴着也没感觉,为什么男爵阁下碰的时候却会烧伤了呢?”

    尤卢撒也记得开始在墓地的时候,这把宝剑随随便便就被伊斯维尔拿起来了,他好奇地伏下身去,想仔细打量这把剑。

    “小心些,”伊斯维尔握住他跃跃欲试的手,无奈道,“烧伤了会疼。”

    “你在边上,我有什么好怕的?”尤卢撒看上去没什么所谓,但还是依伊斯维尔的意收回了手。

    伊斯维尔解下腰间的剑,同最开始一样,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那剑柄甚至是温热的,似乎要给一路奔波的他温暖一下掌心,完全没到能把人的皮肤烧焦的程度。

    伊斯维尔也不敢让尤卢撒帮忙尝试,思索片刻,还是用布条把剑包好了,以免旁人误触。

    二人在村庄周围转了一圈,这里生长的植物与他们曾经到过的森林不大相同,伊斯维尔试着吃了一些野菜,若是胸口的神器发烫,那就是有毒,反之则能够食用。

    尤卢撒见他这样只觉得有趣,一边跟在伊斯维尔身后收集野菜,一边好奇地打量他。

    “你现在的胸口是什么样子?”尤卢撒问,“发起光来一定很壮观。”

    他凑上前去,似乎想要把伊斯维尔的衣襟扒了看个究竟,指尖刚碰上伊斯维尔的衣领,就被攥住了手腕。

    “尤卢撒,这是在外面。”伊斯维尔失笑。

    “除了我们两个,这里又没别的人,怕什么?”尤卢撒笑着搂住伊斯维尔,一手去摁他的胸膛,“都看过多少次了?发个光让我瞧瞧。”

    伊斯维尔拿他这幅流氓作派没辙,只能扣住尤卢撒的双手反按在背后,把人搂在怀里亲他的耳朵,吐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尖:“之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想看什么都给你看好不好?”

    尤卢撒被他亲得耳廓通红,没坚持多久就举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我不看就得了。”

    伊斯维尔笑着放开他,当他们抬头打量四周时,才发现打闹间他们已经穿过了这片树林,眼前是一片偌大的空地,一尊石雕立于空地中央,周遭雕刻着繁复的法阵。

    “这是什么?”尤卢撒奇道。

    两人来到雕像前,仔细打量着这座人形石雕,那是一名身材壮硕、身披盔甲的男子,头盔下的容貌丰神俊朗,他腰佩长鞭,手执盾牌,一只飞鹰栖在他小臂上,目光锐利而坚毅。

    “这难道是……勇者德阿托赫特?”伊斯维尔偏头望向尤卢撒,见他困惑地望过来,解释,“德阿托赫特是千年前前往世界边缘的勇者,传说他善用长鞭,以一只飞鹰开路,无往不胜。”

    “可他还是在世界边缘失踪了,”尤卢撒道,“所以他是来到世界边缘,征服了当地住民,还让他们给自己建了一座雕塑?”

    “若是这样,那这座村庄的人失踪于千年以前。”伊斯维尔道。

    可他们又去了哪里?为何在千年后的今天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座完好无损的遗迹?

    这座雕塑不能告诉他们答案,二人在周遭逗留一阵,而后又采了一些野菜,很快折返回了村庄。

    他们回去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围坐在了火堆边,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用干净的土壤塑了一只泥锅,取了水与采来的野菜一起放在水中炖煮。

    “这是什么东西?”凯托男爵面露嫌恶,“野菜汤?我可不吃这种东西。”

    “神之子大人考虑周全,担心我们日后粮食短缺,这才煮了野菜汤饱腹,”埃尔利希道,“若是男爵不喜欢,不吃也就罢了。”

    他们的干粮都是自行携带,凯托见其他人都盛了碗野菜汤喝,到底也怕之后自己的干粮耗尽无人救助,只好盛了一碗汤,坐在角落面目狰狞地喝了下去。

    平心而论,这碗汤的口味并不算好,毕竟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带了佐料,这碗汤不过就是用水与菜以及一些腌肉炖煮而已。

    但埃尔利希第一次喝到神之子亲手烹饪的汤,他感动不已,虔诚地把剩余的汤汁一扫而空。

    待他们用完了晚餐,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各自在小屋中占据了一个角落,准备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再启程前往山顶的神殿。

    夜晚的温度降了下来,伊斯维尔觉得有些冷,他靠近尤卢撒,把人揽进了怀里。

    “觉得冷了?”尤卢撒笑道,拉过伊斯维尔微凉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暖着。

    伊斯维尔靠着尤卢撒,像怀里抱了一个小火炉,暖呼呼地把寒气一扫而空。

    哥莱瓦应该是最暖和的那个了,他被夹在两人中间,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前半夜由埃尔利希守夜,基恩学士裹着毛毯沉沉睡去,巴克则抱臂躺在角落。

    比起其他人,凯托男爵大约是睡得最不安稳的那个。

    他素来锦衣玉食,就连这一路上的船舱都是精心布置,有他最爱的厨师随行,一路下来,除了先前被黑暗精灵围困的那一次,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柔软的床铺,精致的佳肴,也没有贴心顺从的仆役,随着夜晚气温下降,他甚至连最基本的保暖都做不到,唯一的篝火位于房屋的中央,凯托拼命凑近它,却也没感觉到多少温暖。

    离开那座宫殿与墓地,终于来到这个像人待的地方所产生的喜悦已经被磨损得差不多了,凯托此时只觉得厌烦,并且万分后悔。

    他翻来覆去了十几分钟,抬头看时,却发现是临近的墙角豁开了一条一指宽的口子,把他好不容易攒起的热度又迅速吹散。

    凯托臭着脸站起来,拿干草随意把缝隙塞上,终于能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入睡,而就在睡意即将淹没他的时候,他忽觉下|身传来尿意。

    他本想忽视尿意直接睡去,但那感觉愈发强烈,凯托担心自己在一众人面前尿了裤子,还是一骨碌爬起来,慢吞吞地往门外走。

    “您怎么了?”埃尔利希用气声问。

    凯托没理会他,用一个别扭的姿势走出了小屋。

    夜晚的天气依然晴朗,夜空中零星点缀着几朵薄云,除此之外便是群星和圆月,凯托甚至不用提灯,便能靠着星光看清眼前的路。

    本就是普通地解决生理需求,因此他没走多远,在村子里随意寻了一个角落便开始放水。

    大概是晚饭喝多了野菜汤,这一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凯托长长吐出一口气,舒适地提上裤子,掉头准备回小屋去好好睡一觉。

    然而就在他行至半途,脚下却突然传来了古怪的震动,一阵接着一阵。

    凯托一开始以为是地震了,他在原地等了一阵,那震动不仅没有减轻,随风还飘来了一道古怪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像是某种海洋生物濒死发出的悲鸣,凯托打了个寒战,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是谁?”他举目四顾,无人回应,“出来!别装神弄鬼的!我告诉你,我凯托可是隐峰帝国的预备骑士,像你这种……”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凯托头顶,他伸手一探,粘稠的液体糊了他一手,淡绿而透明,散发着恶臭。

    他们所在的村庄本就建在一块相对平缓的山地上,若走得边缘些,很清楚地就能看清山谷之下的景象。

    很不幸地,凯托现在就处在这边缘。

    凯托僵硬地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触须似的东西,末梢生着一枚布满血丝的血红眼球,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他。

    又一滴粘液滴到了他的额头上,紧接着,凯托看见峡谷之中一个巨大的、崎岖的轮廓,无数触须从它的头部延伸而出,像传说中具有石化之力的魔女的蛇发,但那之下并不是天使般的甜美面孔,而是一只鱼头。

    视线缓缓下移,凯托随即发现了与这怪物的头颅相割裂的布满绒毛的身躯,在星光的照耀下,那一根根粗硬的毛发尖端似乎有红光闪烁,几秒钟后,凯托意识到那也是一颗颗极小的眼珠。

    凯托突然意识到那串震动到底是什么。

    是巨兽的脚步声。

    男爵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想要转身逃跑,但极度的恐惧令他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光是张大了嘴,目眦欲裂地瞪着眼前的怪物,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这里。他想。

    这里难道不是安全的吗?他们逃出了宫殿,经过了墓地,又爬上了那道像是死人居住的隧道,历经千难万险,这才来到了一个像是仙境的地方。

    凯托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怪物并不理解凯托的恐惧,无数带着血红眼珠的触须逐渐将他包裹,动作轻柔缓慢,像某种食肉植物环抱住它的猎物。

    凯托像一块石头般动弹不得,而就在触须即将将他完全包裹的时候,一道剑光闪过,将那些触须斩断了大半。

    “男爵阁下,您没事吧?”埃尔利希一把拽住凯托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身后,“我方才见您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以为您是出了意外,这地方果真不简单。”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凯托的衣衫和皮肤就已经被腐蚀得青一块红一块,他大张着嘴,呆愣愣地看着埃尔利希,似乎尚未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谁,连一滴唾液从他嘴角流下都没察觉。

    埃尔利希没有多余的时间顾及凯托,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打量着面前的巨兽,掂量着二人从它口中逃脱的可能。

    与凯托一样,他也从未见过类似的魔兽,尽管他的战斗经验比凯托丰富得多,但这种模样怪异,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怪物,他还是第一次见。

    埃尔利希试图带着凯托原路返回,但那魔兽似乎已经锁定了猎物,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有数不清的触须挡在他们前方。

    “男爵阁下,请您回到小屋去向神之子大人求助,”埃尔利希没有回头,“我一个人怕是没法应付它。”

    凯托反应了几秒钟才理解埃尔利希说了什么,他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在埃尔利希下一次催促之前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这头魔兽的恐怖超乎埃尔利希想象,不仅模样怪异,无数眼球令它能够精确捕捉猎物所在的位置,而绒毛又坚固犹如铠甲,无数腐蚀性的粘液从它的触须中滴落下来,简直不像人间的造物。

    埃尔利希单枪匹马,艰难躲避着魔兽不知会从何方喷出的腐蚀液,苦苦支撑。

    所幸凯托虽吓破了胆,但还是能听懂埃尔利希的话,不出三分钟,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金色的结界挡在了埃尔利希与那头魔兽的触须之前,将那魔兽喷出的下一波腐蚀液阻挡在外。

    “神之子大人!”埃尔利希惊喜道,“您来了!这魔兽属实古怪,皮毛坚韧,滴下的粘液会腐蚀皮肤,千万小心。”

    伊斯维尔同样也没见过这种魔兽,他几乎立刻回想起了先前基恩学士说的,这类魔兽是某种混乱的造物,只是它比先前在法顿岛海域出现过的那头要难对付得多。

    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与尤卢撒交换一个目光,正欲出手,忽然,一声长唳划破夜空,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魔兽那只巨大的鱼头,眨眼间啄烂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别说其他人,就连最敏锐的尤卢撒也没反应过来。

    “什么东西?”他望向那道黑影,发觉那是一只鹰似的鸟类,张开的双翅几乎是极巨化的哥莱瓦的一半,鸟喙与脚爪皆是尖锐无比,它飞快张开翅膀远离围剿而来的触须,眼神坚毅,威风凛凛。

    那是……伊斯维尔觉得眼前的巨鹰看着有几分眼熟,他很快反应过来,用结界护着其他人后退。

    与此同时,一根长鞭破空而来,众人只见一道人影从黑暗中飞来,落在了那只硕大的鱼头之上。

    霎时间,金光如闪电划破天际,那道身披盔甲的壮硕人影长臂一挥,一把通体金黄的宝剑出现在黑暗中,如正午的烈阳般刺目。

    他举剑下劈,那剑便顺畅地斩开鱼头,剑锋一路下滑,将那头魔兽坚硬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泛着银光的盾牌挡住了触须垂死的挣扎,那战士从半空一跃而下,直到那头魔兽的身躯缓缓滑入山谷中,这才抬起胳膊,让那只巨鹰停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在对方的长剑出鞘的时候,伊斯维尔便觉腰间被布条包裹着的长剑散发出微光,他垂眸望去,发现那把宝剑散发的光与对方手中的如出一辙。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行人中有熟悉的气息,他回过头来,一眼便看见了那头极具辨识度的金发与蔚蓝色的双眼。

    众人不知对方的行动为何突然顿住,只看见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尤卢撒提起了警惕,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伊斯维尔身前。

    “多谢您出手相救,”埃尔利希上前一步,试图与对方搭话,“我们是从外面来到世界边缘寻找出路的探险者,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对方不语,只是将手中的长鞭细细收起,动作飞快,细看双手还在轻轻颤抖。

    此时众人才能看清他的容貌,对方身披盔甲,身材高壮,身高约莫两米出头,伊斯维尔发现对方的眉眼与先前在村庄之外见过的德阿托赫特的雕塑一模一样。

    没等他开口,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漆黑短发,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而那只巨鹰也从他手臂上落到地面,张开双翼垂下了头颅。

    其他人吓了一跳,兽人巴克试探地问:“您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下跪?”

    若是有人站在那名战士面前,必然会发现对方瞳孔颤抖,神色动容,与方才干脆利落地斩杀魔兽的冷厉模样截然不同。

    他花了几秒钟平复心绪,这才开口:“圣子大人……”

    但他没来得及把剩下的话说完,他不过是念出了这个名讳,身下却突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法阵,那人愣了愣,双眼微微睁大,面上似有遗憾。

    下一秒,那战士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那只巨鹰一起。

    事情的发展过于突然,也过于莫名其妙,一众人尚未搞清楚对方的身份,那人就突然不见了踪影。

    “那究竟是谁?”尤卢撒狐疑地上前查看那战士在消失之前跪倒的位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是这里的原住民,还是说……”

    伊斯维尔回过神来,发觉腰间宝剑的金光已经暗淡下去,而其他人专注于方才消失的战士,没有留意到这边。

    彼时埃尔利希已经在山崖边走了一圈,他来到伊斯维尔面前,面色凝重:“神之子大人,我方才在那头魔兽倒下的位置查看,那魔兽的尸体消失了。”

    “消失了?”兽人巴克奇道,“那么大一头怪物,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不信邪地跑到崖边亲自看了一眼,但就像埃尔利希说的,那头魔兽的尸体已然消失无踪,山谷之下空荡荡一片,就像他们方才所见的一切不过是个梦。

    “我们先回去吧,”伊斯维尔道,“也不知道这里会不会又出现另一头难以对付的魔兽。”

    留在这边也没法得知真相,这一番闹下来,众人也觉得疲累,便回到了落脚的屋子里。

    兽人凯托自回屋帮忙叫救援之后就再也没踏出过一步,他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身躯还在发抖,目光涣散地凝视着面前不断跳动的篝火,口中念念有词。

    “男爵阁下,”伊斯维尔来到凯托身边,“您受伤了吗?”

    刚才他们走得急,还没来得及给凯托疗伤,兽人巴克见凯托傻了似的坐在那儿,索性上前把凯托肩头的毯子扯了下来。

    狰狞的、被腐蚀出的伤痕呈现在众人眼前,无声宣告方才的一切并不是他们的臆想。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搭住凯托的肩为他疗伤。

    埃尔利希把方才的一切都告诉了基恩学士,对方闻言也面露惊异,似乎并不相信骑士的说辞。

    “我可以作证,埃尔利希阁下说的都是真的,”兽人巴克道,“要是他在说谎,或者是在做梦,那男爵阁下身上的伤又是哪来的?”

    基恩学士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忽听伊斯维尔那边传出一声怒吼。

    他们回头望去,却见是凯托男爵一把拽住了伊斯维尔的衣领高声喊叫,因为过快过急,让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你不是神之子吗?为什么这一路下来神从没有庇佑过我们?”凯托涕泗横流地疯狂摇晃着伊斯维尔,几分钟前面上的茫然已然被愤怒和恐惧取代,他痛哭着,声音嘶哑,像乌鸦发出的哀鸣。

    埃尔利希面色一变,正准备上前把人拉开,尤卢撒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飞起一脚踹在凯托侧腰,将伤口刚刚痊愈的男爵踢飞了出去。

    凯托的后背撞上墙壁,耷拉着脑袋躺在那不动了。

    见伊斯维尔望向凯托,尤卢撒冷哼一声,粗声道:“放心吧,死不了,最多痛上一阵。”

    兽人巴克跑过去将凯托扶了起来,发现男爵已经昏了过去,面上却还维持着方才揪住伊斯维尔大吼大叫的狰狞,一缕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流下,大概是在方才咬到了舌头。

    “神之子大人,”巴克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说或许会给您一些压力,但您真的没有接到任何来自神的旨意吗?虽然我们信仰的并非同一个神明,但若是您能得到神的指引,身为同行者的我们也能做一些参考。”

    没等伊斯维尔开口,尤卢撒便道:“你想让他接到哪个神的指引呢?是光明神,还是精灵神?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来自外族的神之子身上,你是来做跟班的还是代表兽人寻找出路的?”

    他话说得不好听,兽人巴克面色也变了变,数次张口,终于还是道:“是我唐突了,抱歉。”

    伊斯维尔扯了扯嘴角,细听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您不必在意。说起来,有关方才那位阁下的身份……”

    埃尔利希察觉到气氛凝重,连忙接话:“您是有什么思绪吗?”

    “我和尤卢撒先前采摘野菜的时候,在村庄之外发现了一座雕像,”伊斯维尔道,“那座雕像似乎是勇者德阿赫克特,我们方才遇到的那位阁下与那座雕塑的模样完全一致。”

    此话一出,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觑。

    “您难道想说,刚才来到我们面前的那人是雕塑所化?”基恩学士不可置信道,“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太荒谬了吗?”

    “我认为二者之间或许有某些关联。”伊斯维尔道。

    “既然如此,我们去看一眼吧。”埃尔利希提议。

    由于凯托还在昏迷,兽人巴克便留下来照顾男爵和老人,伊斯维尔三人前往村庄外寻找那座雕塑。

    “方才葛尔沙阁下的话,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埃尔利希道,“他也是希望我们能够早些离开这里,神之子大人,您不需要有压力,走下亡魂之路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伊斯维尔偏头望向他,骑士宽慰着,伊斯维尔却从他眼里看出了某种期盼。

    掌心一暖,尤卢撒在黑暗中拉住了伊斯维尔的手,往前一指:“我们到了。”

    三人走进空地,那尊雕像依然立在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离开时的位置,但勇者单膝跪地,目光虔诚地凝视前方,而那头巨鹰则张开双翅立在他身边,正是他们消失之前的模样。

    “我们之前离开的时候,这尊雕塑是站着的,”伊斯维尔解释,“可现在……”

    “您的猜测是对的,”埃尔利希喃喃,“方才的勇者正是这座雕塑所化。”

    可这又是为什么?勇者在他们遭遇魔兽之后出现,飞快地将其解决,又如来时一样突然地重新变作雕塑,出现在了村庄之外。

    他们在周围转了几圈,那雕塑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变化分毫,几人无从下手,只得原路返回。

    在村庄外,尤卢撒拉住伊斯维尔,对埃尔利希道:“你先回去吧。”

    伊斯维尔也不想那么快回去,对埃尔利希笑道:“我们很快回去,明早还要启程,您先回去休息吧。”

    埃尔利希没法反对,只好依他的意直接回了小屋。

    “出去逛一圈吧,”尤卢撒道,“我现在睡不着。”

    伊斯维尔便也依他,两人顺着村庄外直通森林的小路并肩而行,月光洒入无人的森林,落脚之处一地白光,倒也营造出几份宁静的假象。

    “我都忘了我们上一次这样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伊斯维尔道,“这段日子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尤卢撒附和,他偏头望去,发现伊斯维尔同样望着他,眼底似有茫然。

    尤卢撒顿了顿,轻轻牵住了伊斯维尔的手,没有说话。

    而伊斯维尔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开口道:“他们都……对我怀有希望。”

    尤卢撒偏过头去,理所当然般道:“对啊,我也对你怀有希望。”

    伊斯维尔一愣,便听尤卢撒继续道:“我在希望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没有必要回应他们的期待。毕竟,你又没有拿剑抵着他们的脖子逼他们下来。

    “如果精灵们知道自己的王子被其他人把责任往脑袋上丢,以至于茶饭不思,怕是会气得睡不着觉了。”

    尤卢撒停下脚步,把人按在近旁的树干上亲了一口。

    伊斯维尔刚想开口,耳垂就被轻轻捏了一下,尤卢撒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含糊地嘀咕:“我在亲你呢,分什么心?”

    伊斯维尔失笑,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不知为何放松了些。

    第二天早晨,一行人再次启程出发,前往山顶的神殿。

    第306章 第三百零六章 神殿 他拒绝了。

    埃尔利希和兽人巴克显然并没有睡好, 昨夜的一切成了一桩心事令他们坐立难安,这一整晚,他们无数次担心什么时候又会冒出那样一头古怪的巨兽, 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倒是凯托男爵被尤卢撒揍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大天亮, 精气神比其他人看着都好上许多。

    从村庄到山顶的神殿需要几个小时的路程, 他们凌晨出发, 抵达神殿门口时,正午的艳阳已经高照,阳光落在神殿雪白的门柱和雕花屋顶上, 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我们先在周围看看吧。”伊斯维尔提议。

    埃尔利希并不知这座神殿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他低下头默念了一句祷词,之后才在周边搜寻起来。

    与下方的村庄不同,一行人在神殿周边发现了人生活的痕迹, 有人砍下树木生火取暖, 脚印还很新, 大概是今天早晨留下的。

    凯托的眼底再次燃起了希望:“难道是这个神殿中有祭司之类的?那他们会不会知道离开的方法?”

    “只怕他们不欢迎外来人,”伊斯维尔叹了口气,“我们进去看看吧,不要放松警惕。”

    一行人走上纯白的阶梯,神殿内部十分宽敞, 除了整齐的立柱外别无他物,屋顶有数米之高,由精美的镂空雕花组成, 一直延伸到周身的石壁,在那一片壁画上投下斑驳的日影。

    伊斯维尔停下脚步细看,那些壁画都由色泽鲜艳的颜料绘成, 笔画简单,却清晰地呈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它似乎在描绘战争,无数披挂甲胄的身影从天空与地面出现,在无边大地之上交战,天地血红一片,漆黑的粘稠物质从天际裂开的巨口流入大地,将生灵一并淹没。

    在那之后的壁画被某种东西抹去了,接下来便是一场祭祀,人们将祭坛团团围住,一枚蔚蓝独眼从祭坛中央升起,直入天穹。

    伊斯维尔正看得入神,从神殿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尤卢撒立刻警惕起来,他来到伊斯维尔身边,手滑到了腰间的匕首上。

    “什,什么人?”凯托男爵吓得直往兽人巴克身后躲,“出来,不要装神弄鬼的,这里是神殿!”

    在一行人的注视下,几个矮壮的人影从粗壮的大理石立柱后走了出来。

    “诸位不必害怕,”领头那人用低沉的声线道,“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的人。”

    在看清那人的面目和种族之后,埃尔利希不由得惊讶:“毛沃阁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在风暴中失踪的一众矮人,比起上次见面,他们的衣衫要残破许多,只是精神看上去都还不错。

    看见他们,毛沃上前一步,郑重地与埃尔利希握了握手:“看见诸位平安度过风暴,我们也就放心了。”

    他的目光划过尤卢撒身后的伊斯维尔,对他点了点头。

    伊斯维尔以微笑回应,众人在地面上席地而坐,矮人们搬出用简陋餐具装着的水和食物,让几人先行休息。

    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坐在角落,不知是不是错觉,伊斯维尔发现矮人在将水碗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注视他的目光格外意味深长。

    “几位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埃尔利希喝下一口水,清凉甘甜的泉水顺着喉管滑入体内,平复了一路爬上山来的燥热。

    “说来也是奇怪,风暴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分散在岛屿上寻找适合开发的土地,”矮人毛沃道,“我们当时的船只被风暴尽数吞没,在海啸淹没岛屿之后,我们都陷入了昏迷,当我们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黑暗之地。”

    “黑暗之地?”基恩学士重复。

    “是的,”毛沃颌首,“在那里,我们看见了自己的神明。”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是一惊,他们纷纷望向毛沃,试图从他口中听到矮人之神对他们说了什么。

    但毛沃似乎并不打算和盘托出,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们聆听了神的旨意,之后就来到了这座神殿之中。就像我们先前说的,这座神殿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似乎已经废弃许久了。”

    埃尔利希几人闻言也有些失望,神殿中没有旁的人,这意味着他们之后几乎无路可走了。

    “那您知道我们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吗?”凯托男爵迫不及待道。

    毛沃却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道:“诸位先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吧,之后我们可以带你们在神殿里面转转,我们在这里待了几天,对这里的一切也是了如指掌了。”

    尤卢撒没有去碰矮人盛给他们的食物,只是掏出自己的干粮,在角落里默默啃着。

    他同样也察觉到矮人们投来的目光,他意识到这些目光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他身边的伊斯维尔。

    尤卢撒不知那些矮人想要干什么,不动声色地往伊斯维尔身边靠了靠,挡住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视线。

    这场简陋的宴会让神殿小小地热闹了起来,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填饱了肚子,便想着到神殿里面去转一转。

    矮人毛沃提出让几个熟悉路的矮人带他们去,被伊斯维尔拒绝了:“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们还是想自己在这里转转,这神殿并不算大,我们应当不会迷路才是。”

    两人走出大厅,尤卢撒回头望了一眼,确认周围除了他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这才低声道:“那群矮人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伊斯维尔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沉吟片刻道:“我能感受出他们没有恶意,就像先前男爵阁下看我那样,似乎有些期待的意思。”

    “搞什么,现在不只是兽人和人类,连矮人都开始期待起精灵王子来了?”尤卢撒觉得荒唐,不禁嗤笑出声,“一个神之子的名号,倒是能轻松抹平种族之间的仇怨了。”

    “他们也是想要离开这里。”伊斯维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正说着,已经穿过了这条长廊,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那是一座祭坛似的东西,从方位看应该处在神殿正中央,他正对着神殿大门,周围有几根雕花立柱环绕,台阶延伸而上,通往上方刻着繁复法阵的平台。

    这地方不知为何让尤卢撒有些不舒服,他正想拉着伊斯维尔离开,精灵却已经迈步走了上去。

    伊斯维尔摸了摸腰间的长剑,触手一片温热,这长剑似乎对这祭坛有所反应,但不似上次遇见德阿托赫特时强烈。

    雕花立柱上有蔚蓝色的颜料,不像是随意泼洒,反倒组成了有规律的线条。

    伊斯维尔绕着祭坛转了一圈,发现在某个角度上,那些颜料会拼接出一个熟悉的图案。

    他眯了眯眼,突然意识到那图案究竟是什么。

    是圣子的蔚蓝独眼。

    在这个想法闯入伊斯维尔脑海中时,似有重物猛击他的大脑,伊斯维尔忽觉眼前一阵晕眩,眼前出现了无数晃动的人影,他们跪倒在祭坛之前,哭喊着对某个身影祈祷。

    “圣子大人,求您拯救我们!”

    “只有您能拯救我们了,圣子大人!诸神降临,凡人无所藏身之地,只有您能修补裂缝,拯救我等信徒于水火之中!”

    “圣子大人,求您了!”

    而接受众人叩拜的身影金发白袍,金色裂纹如蛛网般爬满他白皙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像一件将近碎裂的瓷器。

    名为圣子的神灵双手拄剑,近乎冷漠地注视着脚下信徒,他拒绝了,于是天崩地裂,滔天洪水淹没了数万年的文明,信徒们在绝望中痛哭,叹息着神明的无情。

    幻象与眼前的场景重叠闪烁,伊斯维尔摇了摇头,没留意打了个趔趄。

    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紧接着,眼前覆上一双温暖的手掌,熟悉的气息包裹了他,伊斯维尔顿了顿,顺势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了?”伊斯维尔听见尤卢撒在他耳边问,“从来到世界边缘开始,你的状况就一直不对,是压力太大了吗?”

    “我好像看见了奇怪的东西,”伊斯维尔低声道,“你有看见什么吗?”

    尤卢撒困惑地望了一眼祭坛,回答:“我只看见了这个祭坛,以及上面似乎有一个圣子的图腾。”

    他松开捂住伊斯维尔眼睛的手,让精灵再次注视眼前的一切。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祭坛安静地立在那儿,空气中隐隐传来神殿中众人的声音。

    尤卢撒见伊斯维尔有些恍惚,带着他转了一圈透透气,接着便回到了神殿之中。

    其他人似乎在二人离开的时间里说定了什么,埃尔利希迎上来,笑道:“基恩学士对神学也颇有研究,或许他能破译墙上的壁画,找到离开的线索。”

    “那就再好不过了,”伊斯维尔笑道,“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神之子大人安心休息即可。”毛沃道。

    他起身搀扶起他的老朋友基恩学士,慢吞吞地走到了最开始的一幅壁画前。

    “我虽懂一些神学,但并不精通,”基恩掏出眼镜,对毛沃道,“你应该知道我的研究大多限于魔兽,虽然我是在这里唯一的教会学士,但你直接提出让我破译壁画的想法也太着急了。”

    毛沃松开友人的胳膊,后退一步望向他,浓密的眉毛将矮人本就不大的眼睛掩去了一半。

    “有些话我只能对你这个老朋友说。我们见到了矮人之神……神告诉我们,只有神之子才能带领我们走出世界边缘。”他道。

    第307章 第三百零七章 救赎 求您救救我们吧!……

    “……你什么意思?”基恩问, “这座神殿中没有第二个神之子,难道你们要依赖光明神的庇护?”

    毛沃背着手从基恩身后走过,来到那幅充满战火的壁画之前。

    “这世上并不止一个神明, ”他缓缓道,“若是能活下去, 暂时求助于其他神明也并无不可。”

    基恩并没有对他的做法表示强烈反对, 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成为……从某种意义上说, 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基恩问,“如果可以,神之子必然会把我们全部带出去,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 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毛沃却摇了摇头,反问:“到目前为止,他对我们之后该如何行动有任何头绪吗?”

    见基恩沉默, 毛若继续道:“这就是神想告诉我们的东西——能够带领我们离开世界边缘的钥匙, 就是神之子自己。”

    "你难道是说……”基恩一惊, 下意识望向走廊尽头,从这里,们可以看见祭坛的一角正在阳光下散发着白光,“或许神殿之中还有别的路,无论如何, 他毕竟是个精灵。”

    “可他也是神之子,不是吗?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不能开启离开世界边缘的道路, 光明神也绝不会对神之子的陨落坐视不理。”

    “简直荒唐,”基恩喃喃,“教会只会献祭罪大恶极之人, 我们已经冒犯了神之子一次,又哪能再一次将他送上祭坛?”

    “神之子为人宽厚,必然不会计较凡人的恩怨。事实上,我们找到了一片岛屿,蕴含丰富的矿藏,足以支撑数十年的开发,”毛沃道,“当然也足够支撑您的研究,学士。”

    此话一出,基恩学士身躯一震,望向毛沃的目光十分复杂。

    他绕着神殿的立柱转了几圈,最后来到壁画前,半晌才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毛沃道,“您对壁画很有研究,不是吗?”

    他罕见地笑起来,嘴唇上浓密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声颤抖。

    ——“这大殿空旷得让人有些发凉。”尤卢撒搓了搓胳膊,把哥莱瓦往怀里塞了塞。

    伊斯维尔闻言,拉过尤卢撒的手,在他掌心画下一个取暖的法阵,笑问:“这样好些了吗?”

    “好些了,”尤卢撒把手掌握成拳,道,“你每次冷了都往我这儿钻,我都快忘了你还会取暖的魔法。”

    伊斯维尔轻咳一声,见毛沃扶着基恩学士回来,起身问:“您发现什么了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老人身上,基恩学士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最后看了毛沃一眼,道:“我对神学并不精通,只是略知一二,中间还有几幅壁画缺失,因而我的解读或许并不准确,请不要见怪。

    “如果我没有猜错,壁画最开始描绘的是那场诸神之战。这场战争令生灵涂炭,根据教会的史书记载,最后还是光明神出手,亲自终止了战争,将诸神带回神域,使凡人血脉得以留存。

    “至于对之后壁画的研究,我认为那是一场祭祀。而祭祀的对象……就是当时的某位神之子。”

    尤卢撒越听越不对劲,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开口道:“蔚蓝独眼是圣子的标志,这与神之子又有什么关系?”

    “万汀阁下毕竟是魔族,对光明教会的历史一知半解,”基恩学士道,“实际上,教会的圣子、圣女也有神之子的美名,或许当时被献祭的神之子是一名男性,因而使用了蔚蓝独眼的图腾也未可知。”

    “胡说八道,你……”

    没等尤卢撒说完,凯托男爵便跳了起来,声音响亮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明白了,当初神之子牺牲自己救下了所有人,那今天神之子依然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把我们送出世界边缘!刚好神殿中央有一个祭坛,不如我们……”

    埃尔利希一惊,立刻站起身,扬声道:“基恩学士,您的发现是否有所错漏?我相信我们要离开这里,绝不只有这一条路。”

    基恩学士摇摇头道:“我说了,我对神学的见解有限,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诸位是否听从还要看你们自己。”

    他似乎累了,偏过头去咳嗽了几声,毛沃适时扶住他,把他带到了一边去休息。

    基恩学士只说方才的一番话是一家之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伊斯维尔,尤卢撒黑着脸挡在了伊斯维尔身前。

    气氛一时凝滞,伊斯维尔低垂着头没有开口,埃尔利希在周围转了一圈,面露尴尬。

    “我想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埃尔利希笑道,“不知诸位可曾仔细搜寻过神殿的每一个角落?当时我们从山下的墓地来到这里,也是从最细微的角落找到了线索。”

    然而他试图拖延时间的希望最终破灭了,一名矮人道:“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把神殿的每个角落都搜了一遍,如果我们有办法从这里出去,还会寄希望于神之子吗?困在这里这么多天,我们比你们更绝望。”

    埃尔利希一时语塞,他绞尽脑汁想要再提出些别的什么办法,但凯托先开口了。

    “还有再去找线索的必要吗?”凯托男爵反问,“最大的线索不就在我们面前,何必舍近求远?”

    “学士那么一说,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把神之子送上祭坛,我都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因为对神之子心存怨恨,还是为了早些从世界边缘离开,才赞成的这个提议,”尤卢撒冷笑道,“毕竟你第一次见面就对神之子出言不逊,怕是对他的身份不怎么信服。”

    凯托一噎,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从某种程度上,尤卢撒的话确实戳进了他的心窝里,他怨恨伊斯维尔,因而在基恩学士说出那番话之后,立刻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把伊斯维尔这根眼中钉拔掉,又能让他们离开世界边缘,何乐而不为?

    就在凯托踌躇着不知如何反驳时,另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我想男爵阁下还不至于在这种大事上顾及私人恩怨,”兽人巴克适时插话道,“毕竟此行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即便我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应当为各自率领的船队考虑,不是吗?”

    “其他人还在风暴的围困下等候我们的归来,或许您能再考虑考虑,神之子大人,您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尤卢撒咬了咬牙,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刚要开口,却因那些矮人的目光定在了原地。

    他们的目光冷得像冰,没有探究,没有疑惑,亦没有怜悯,光是直勾勾地注视着伊斯维尔,像在凝视他们将死的救命稻草。

    他们早就知道。尤卢撒突然意识到。

    从一开始,这对于伊斯维尔来说就不是一个选择题。或许是毛沃的计划,又或许是矮人们的共识,无论如何,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牺牲伊斯维尔。

    是什么时候?在他们来之前,或是更早……

    尤卢撒忽然想起矮人毛沃在提到神谕时的含糊其词,难不成就是因为那个……

    没等他细思,矮人之中忽然有一个人跳了起来,他挥舞着手中巨斧,扬声道:“神之子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吧!”

    “这是我们现在能够脱困的唯一方法,求您开恩救救我们吧!”

    他们高喊着,一些人用他们听不懂的矮人语对伊斯维尔祈祷,眼中满是恳求与希望。

    伊斯维尔抬头望向他们,目光晦暗不明。

    “开什么玩笑,你们不痛不痒地求两句,就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你们死了?你们说伊斯维尔能救你们所有人,我还说那个学士可以把我们带出这里呢,你们信不信?”尤卢撒被这群人气笑了。

    他不再试图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当下抽出了手中匕首,黑雾在大厅中弥散开,无端给这座纯白的殿堂增添了一抹妖异。

    “没办法了,”凯托扬声道,“我们一起抓住他们!神之子一定会改变他的想法!”

    矮人们相互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抄起手中的武器,向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围拢过来。

    “万汀,做人不能那么自私,”凯托一剑劈下,被尤卢撒的匕首轻松挡住,男爵见没法奈何对方,试图用语言劝对方投降,“神之子是唯一有能力救我们的人,让他发挥自己的价值怎么了?神之子出现在这个世上,就是光明神派来拯救世人的。”

    “可笑,当时嘲笑伊斯维尔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他是神之子了?”尤卢撒无不讥讽道,他屈膝在凯托腹部大力一踹,一脚把他踢飞了数米远,“那你也大度些,为了我们耳根清净自己去死行不行?”

    “等等,诸位冷静啊,一定有别的办法……”埃尔利希在人群之外劝阻着,试图说服发了疯的人们暂时停手。

    但其他人的神智全被求生的渴望占据,又哪能听清他的话,光是不住地挥舞起手中的武器,试图把拦路的所有人劈个稀巴烂。

    另一厢的兽人巴克则直冲伊斯维尔而去,纯血兽人的力量不可小觑,而巴克显然又是他们家族中的佼佼者,伊斯维尔不想伤人,光是举起长剑格挡,不住后退。

    “您有如此口才,不如先劝其他人暂时冷静,”伊斯维尔沉声道,“在这里起冲突,对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兽人巴克没有回话,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一手变作利爪,猛地捅向伊斯维尔心窝。

    第308章 第三百零八章 我爱你 别丢下我。

    “我听说, 当时您和您的王妃殿下在阿鲁文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巴克低声道,“莱恩是你们带来的人, 对不对?只可惜她死了,我们没能亲自找她算账, 既然如此, 她欠下的债就由你们来帮她还吧。”

    伊斯维尔挡开巴克的利爪, 微微拧眉,余光瞥见尤卢撒已经被一群气势高涨的矮人围拢其中,矮人的巨斧几乎将青年吞没, 伊斯维尔心头一颤, 身影须臾间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秒,精灵出现在了魔族身后,伊斯维尔一把揽住尤卢撒的腰身, 当矮人们再定睛看时, 却发现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人呢?”有人嚷道, “如果他们跑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人群喧哗起来,他们惊惧交加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抚了人们紧张的情绪:“各位先冷静。”

    毛沃来到众人中间,目光缓缓扫视,待所有人安静下来, 这才开口。

    “各位不用担心,神之子约莫是使用了空间魔法离开了这里,他们的行李干粮还在这神殿中, 想必不会走得多远。更何况,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你说是不是,男爵阁下?”

    凯托被尤卢撒一脚踹到了墙边,这时候才扶着腰站起来,听见毛沃冷不丁地提到了他,愣了一瞬,接着道:“确实如此,我们的来路十分凶险,要想原路返回怕是很难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在毛沃的安排下,他们分成数支队伍,来到神殿周围寻找伊斯维尔和尤卢撒的踪迹。

    埃尔利希焦急地看着一众人忙来忙去,等毛沃身边终于空出了位置,埃尔利希立刻上前道:“毛沃阁下,这件事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若在此与精灵族撕破了脸,我们怕是……”

    “我们不过是为了自保,若是精灵王得知此事,他必然也会理解的。更何况,若是神之子救了我们所有人,那其他精灵也得以生存,他们没有任何苛责我们的理由。”毛沃道,他神情坚定,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错。

    埃尔利希还想再劝,肩头便落下了一只温暖的手,他回头望去,却是兽人巴克。

    “您应当也知道,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兽人叹道,“您不用担心,当神之子大人成功将我们带离了世界边缘,我们自然也会善待他的王妃以及族人。”

    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从埃尔利希面上划过,他一言不发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神殿。

    巴克没有在意埃尔利希的冷淡,只是收回手,对毛沃露出一个微笑。

    矮人对他点头致意,接着转身加入了搜寻的队伍。

    神殿之外的森林里,两个身影凭空出现。

    尤卢撒仍维持着方才防御的架势,他打了个趔趄,又被伊斯维尔在怀里接住。

    “那群该死的矮人。”尤卢撒骂了一句,他举目四顾,见周围无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跑吧,”尤卢撒按住伊斯维尔的双肩,焦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必然会被那群疯子追上……若是只有我们两个,很容易逃得掉的。”

    他睁大双眼望着伊斯维尔,尤卢撒原以为他不会拒绝,但精灵移开了视线,不与他对视。

    “伊斯维尔……?”尤卢撒愣了愣,“你怎么了?你难道……”

    “抱歉,尤卢撒,”伊斯维尔轻声道,“我想我得回去。”

    尤卢撒根本没料到伊斯维尔竟会这样回答,他的胳膊一时脱了力,顺着伊斯维尔的肩膀往下滑,又被精灵牵住,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你什么意思?”尤卢撒不可置信道,“你要回去?你要为他们去死?可他们又给了你什么,你凭什么要因为那些含糊不清的壁画和解读去死?”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柔声道:“尤卢撒,你听我说。我说这些话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我隐隐有一种感觉,或许只有我能救你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我们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我在祭坛外看见了一些东西,像是过去,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如果我选择逃避,我们都会面临灭顶之灾。尤卢撒,我希望你,以及精灵们能好好活下去,为了这个愿望,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尤卢撒声音发颤,几乎是在恳求,“既然这样,那你就跟我走,忘掉那些祭坛和神殿。这才是我们希望你做的事!你死了他们就能活下去吗?可他们的命凭什么拿你的命去换?”

    “伊斯维尔,他们凭什么要你牺牲?”

    尤卢撒觉得眼角有些湿热,他没有在意,伊斯维尔却抬起手,轻轻抹去了他的眼泪。

    “对不起。”他轻声道。

    下一秒,藤蔓从青年脚踝攀援而上,紧紧束缚住他的双腿、腰身乃至双臂,带着魔法的藤蔓禁锢了尤卢撒的一切行动。

    尤卢撒没料到伊斯维尔会突然动手,一时站立不稳,往一旁跌下去,被伊斯维尔轻轻接住。

    白鸟从主人的衣袋里跳出来,它尚且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站在地上呆滞地望着二人。

    “哥莱瓦,”尤卢撒咬了咬牙,“拖住他。”

    伊斯维尔刚把尤卢撒在树下安置好,哥莱瓦便迎面扑了上来,他无奈地避开白鸟虚张声势的攻势,头顶的枝干随即迅速生长,相互纠缠成了一只鸟笼从枝头挂下,将哥莱瓦关在了中间。

    哥莱瓦本没想真的对伊斯维尔动手,它收起双翅,站在鸟笼里探头探脑,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走之后,保护好他,好吗?”伊斯维尔隔着鸟笼碰了碰哥莱瓦的脑袋,白鸟蹭了蹭他的手指,不知精灵为何看上去这样难过。

    伊斯维尔笑了笑,在尤卢撒身边半跪下来,把人揽入怀中。

    尤卢撒红着眼睛,双臂仍在拼命挣扎,不算柔软的藤蔓勒进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红的印记。

    “伊斯维尔,他们都在等你,”尤卢撒的声音几乎哽咽,“那些跟你来到世界边缘的精灵们,两位陛下,还有那些雾兰的族人,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伊斯维尔垂眸失语,藤蔓缓缓爬下尤卢撒的身躯,青年却依旧动弹不得。

    精灵的指尖划过青年被藤蔓擦出的伤,温和的魔力流淌而出,伊斯维尔俯下身去,一下一下地吻着尤卢撒的唇。

    “对不起,”他闭上双眼,金色眼睫颤抖不已,“对不起……”

    他很担心啊,这世上每个人缺了他都能好好活下去,精灵也好,教会也罢,除了尤卢撒。

    他离开之后,尤卢撒会怎么样呢?这个他在世上最爱、最牵挂的人,会听他的话好好活下去吗?

    尤卢撒咬着嘴唇避开他,止不住的眼泪从他面颊滑下,他知道伊斯维尔不会再改变主意。

    从来都是这样。一直是这样。这个人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让他改变。

    就算是尤卢撒也一样。

    尤卢撒闭上眼睛,感受到精灵有力的双臂紧紧环抱住他,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了。

    “别走……”他喃喃,“别去……”

    终于,伊斯维尔最后吻了吻尤卢撒的额头,站起身往回走,他的脚步极缓,似乎不忍心离开,却又不敢回头。

    尤卢撒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他拼命瞪大眼睛,试图看清伊斯维尔的背影。

    “伊斯维尔,如果你死了,我会杀了这里所有人!”

    “听见了吗,伊斯维尔!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别丢下我……”

    青年的声音渐渐轻了,身后传来止不住的哭声,伊斯维尔只觉喉间酸涩,他张了张唇,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尤卢撒,”他哑声道,“我爱你。”

    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高大的灌木丛中。

    周围的矮人依然在一刻不停地搜寻,当伊斯维尔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个个瞪大了眼睛,似乎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神之子大人?”一人试探道,“您这是……”

    “我跟你们回去,”伊斯维尔语气淡淡,“不用再找了。”

    矮人们面面相觑,紧接着他们欢呼起来,簇拥着伊斯维尔回到了神殿。

    毛沃和基恩学士等在大厅里,他们原以为找到伊斯维尔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快就被带了回来。

    “神之子大人,”毛沃上前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真是失礼了,万汀阁下呢?”

    伊斯维尔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二位已经为祭祀做好准备了吗?”

    基恩学士愣了愣,看上去有些尴尬:“实际上,神之子大人,我们现在对祭祀如何展开还没有任何头绪。”

    “是吗,那就让我来吧。”

    伊斯维尔抛下这一句话,没有解释更多,抬腿往神殿中央的祭坛走。

    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明白伊斯维尔为何会突然如此配合。

    毕竟不论如何,祭祀都会要了他的命。

    毛沃安排了下属将其他搜寻伊斯维尔的矮人都唤回来,凯托男爵和兽人巴克得知消息,第一时间回到了神殿。

    “你们抓住他了,”凯托男爵惊喜道,“我还以为会被那个赏金猎人宰了呢。”

    “万汀阁下没有一起回来,”毛沃道,“希望他们没有在暗中打别的什么主意。”

    “比起这个,有关那位骑士阁下……”兽人巴克微笑道,“他现在仍在神殿中吧?实际上,我不认为他会愿意让我们献祭神之子。”

    第309章 第三百零九章 祭祀 长得文文气气的,……

    “哦, 你说得对,埃尔利希一直对神之子忠心耿耿,就怕他会偷偷把人给放跑了。还是寻个由头把他给关起来吧。”凯托男爵恍然大悟, 立刻提议。

    其余人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见他们同意, 兽人巴克继续道:“除此之外, 我个人认为, 我们在神殿中发生的事并不适宜让其他人知道。若是让有心之人泄露出去,怕是会引发各族的争端啊。”

    毛沃看了巴克一眼,当下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但他摇了摇头, 道:“神殿之事本就是为了自保, 我们何错之有?既然无错,那我们又何必担心事情败露?若是精灵不肯,那便随他们要谈要战, 矮人何时惧战?”

    他这一番话下来, 兽人巴克的嘴角抽搐几下, 知道他是不肯帮忙绞杀尤卢撒·万汀,也只好作罢,心里飞快想好了开脱的措辞。

    在他们四处搜寻伊斯维尔的时候,埃尔利希正在祭坛那边不知道做些什么,下了决心之后, 他们便立刻往祭坛去。

    “干脆我们两个人去找万汀好了,”凯托凑近巴克小声道,“除了他和埃尔利希,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兽人巴克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那赏金猎人现在想必还在气头上, 若是联合矮人,他们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凭他们两个?过去当他出气的沙包吗?

    凯托自讨没趣,只能撇撇嘴作罢了。

    几人赶到的时候,伊斯维尔和埃尔利希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骑士对他的神之子行了一礼,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骑士阁下,方才神之子大人对您说了什么?”兽人巴克拦下了埃尔利希,问。

    “您觉得神之子大人能说什么呢?”埃尔利希反问,“他不过是拜托我离开之后照顾好万汀阁下罢了。怎么,献祭了一个神之子大人还不够,您还要把他的伴侣一起赶尽杀绝吗?”

    “您这话说的也过分难听了,”凯托男爵嘀咕,“我们不过是想要神之子救我们,要是那个万汀不阻拦,我们又干嘛要围攻他?”

    他话虽这么说,面上却多多少少有些不情愿。

    埃尔利希似乎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一言不发地调头走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动怒。”兽人巴克道。

    “这改变不了什么,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毛沃抬眸望向祭坛的方向,他眯了眯眼睛,发觉伊斯维尔已经咬破指尖,用那把从墓地中取来的剑在祭坛周围画了一些什么。

    “他怎么知道这祭祀该如何启动?”凯托男爵奇道,“难不成真是光明神告诉他的?”

    没人理会他,因为一束金光从祭坛中央升起,狂风疾吹,卷起周围的风沙,迷了所有人的眼。

    其余人退进了神殿之内,他们举臂挡住眼前的劲风,艰难地抬头望去。

    金发蓝眼的神之子迎风而立,衣角与发丝在风中翻飞,一步步走上祭坛。

    他在想什么呢?

    没人知道,他们只看见伊斯维尔最后望了一眼神殿外的森林,抬腿走进了金光之中。

    *

    与此同时,神域连接人间的神殿。

    天使将神殿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各色武器,神色紧张地注视前方。

    乌姆斯特德在大殿内焦急地走来走去,一张脸因为急切涨得通红。

    “真的没办法吗,神官大人?”乌姆斯特德忍不住问,“若是让圣子大人在世界边缘死去,就连光明神也无力回天了!”

    原本伊斯维尔的灵魂就因为几十年前的那场意外破碎不堪,光明神拼尽全力才把圣子救回来,原本打算在人间修补灵魂,待时机成熟,再让他恢复记忆回到神域,没曾想居然被一群凡人在世界边缘逼得自我献祭。

    世界边缘本就是位于神域、魔域以及人间之间的一个与世隔绝之地,要是圣子大人在那死了,可不仅仅是魂飞魄散的问题!

    一头白发的神官显然也在焦头烂额,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干枯的头发,语速飞快道:“您也知道世界边缘并非我们能随意进出,只有在终末裂谷的怪物突破神域的限制来到世界边缘,我们才能为了维持秩序短暂进入,可上一头魔兽刚刚被勇者大人解决,短时间内哪会出现第二个?”

    被提起的德阿托赫特低垂下头,沉声道:“是我考虑不周,害得圣子大人……”

    他紧紧攥住了腰间长剑,似乎下一秒就会因为歉疚而剖腹自尽。

    “哎哎,你先别这么说,”乌姆斯特德怕了德阿托赫特这副样子,“那魔兽不解决,难道放着让它危害圣子大人吗?再说,你也不知道之后圣子大人会怎么样,对吧?”

    “现在神正在沉睡,只有我们能救圣子大人,”德阿托赫特单手握拳放在心口,哑声道,“请允许我前往世界边缘,神官大人。”

    神官刚要回话,手中的石板却突然发出一道金光,他立刻低头看去,仔细将上面的文字读了几遍。

    “圣女大人已经前往世界边缘了,”神官道,“她要进去救圣子大人。”

    “什么?”乌姆斯特德闻言更是拍案而起,“糊涂啊,他们怎么能让圣女大人去世界边缘?要是他们双双被困在了那儿,又该如何是好?”

    神官面色凝重,叹着气不住摇头。

    彼时世界边缘之外的海域正风起云涌,金黑两色的光芒在天穹之下激烈碰撞,强大不似凡人的魔力掀起滔天巨浪,将周遭停留的船只卷入了汹涌的漩涡之中。

    凡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闯入世界边缘的行为冒犯了神明,纷纷向信仰的神灵祈祷,祈求得到宽恕。

    但对战双方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金发蓝眼的女子挥起手中寒冰凝成的巨斧猛地向海面一击,巨浪铺天盖地地涌向对面深肤银发的少年。

    少年立刻提起手中长鞭猛的一甩,苍白长鞭犹如巨龙的脊椎,在空中咔咔作响,紫色电流从长鞭连接处汹涌而出,将巨浪尽数挡下。

    “你何必呢,圣女大人?”少年将被海水沾湿的银发拨到脑后,玩笑道,“你去世界边缘不是送死吗?我想光明神可不愿意看见自己一觉醒来,两个钟爱的孩子都尸骨无存。”

    “这和你们魔域没有任何关系,”泽尔林达咬了咬牙,厉声道,“若是我和维亚都死在世界边缘,这才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吧?魔神到底有什么目的,左使!”

    左使默赖安只是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

    你以为我知道吗?他在心里嘀咕。

    几个小时前,默赖安还在魔域的宫殿里舒舒服服地泡着花瓣浴,结果被自家不靠谱的魔神一个消息便派来了人间,说要阻止圣女泽尔林达进入世界边缘,别的什么都没说。

    默赖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遵从了魔神的命令,他哪能知道为什么?

    要他说,倒不如让泽尔林达和伊斯维尔死在世界边缘算了,他们斗了千万年,倒也没斗出多少感情,干嘛要拦着他们去送死?

    但默赖安又不能违抗魔神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挡在泽尔林达面前。

    原本默赖安与泽尔林达的力量基本五五开,但伊斯维尔现在危在旦夕,泽尔林达正在气头上,手中巨斧掀起的气浪一次比一次猛烈,默赖安又不想因为这种事让自己白白受了伤,险些招架不住。

    一金一黑两道魔力剧烈相撞,掀起的魔力波将两位神明都甩出了几百米远。

    “见鬼,长得文文气气的,打起架来这么暴力。”默赖安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稳住身形,他揉了揉晕眩的双眼,再抬头时却被一道金色光芒吸引了注意。

    “哦,看来你来不及了,”他幸灾乐祸道,“祭祀已经开始了。”

    那道金色光芒从遥远的海上凭空出现,破开天空的浮云,直冲云霄。

    在逐渐散去的云层之后,一道裹着金边的缝隙缓缓张开,犹如天空的巨眼,安静地凝视着人间万物。

    泽尔林达在默赖安之前就发现了天空中的异象,她面色一变,甩开默赖安便飞了上去。

    “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吧?”默赖安留在原地喃喃。

    他扭头望向在海啸中挣扎的一众船只,想到那之中还有自己的信徒,随意挥了挥手,巨浪不出片刻便逐渐平息了下去。

    离开之前的花瓣浴只泡了一半,默赖安寻思这时候的水应当还温着,长鞭一挥,在空中划开一道漆黑的豁口纵身钻了进去。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海上的一众船只终于在逐渐平息的浪潮中得到了片刻安宁。

    自伊斯维尔一行人走后,其余人又静候了几天,但那风暴依然没有平息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从海上传来的消息,众人等候着,也渐渐绝了望。

    而就在这场风暴之后,众人却惊讶地发现,围绕着这片海域的阴云逐渐消散了。

    一道金色光芒远在天边,众人只以为那是神迹,不敢上前细看。

    “王子殿下,我们可以离开了,”特雷梅尔凝视着远方逐渐清明的天空,内心一片酸涩,“您和王妃什么时候回来呢?”

    耳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特雷梅尔回头望去,见是光明教会的白船行动起来,准备扬帆起航了。

    船上的其他精灵都望向特雷梅尔,伊斯维尔和尤卢撒不在,他便是精灵团队的最高领袖。

    他们注视着这位王子的副手,眼中有担忧,也有不舍。

    “再等几日,”特雷尔闭了闭眼,“殿下一定会回来的。”

    语罢,他转身走下了甲板。

    第310章 第三百一十章 悔意 如果还有下辈子,……

    伊斯维尔在离开之前将弗阿托付给了特雷梅尔照顾, 因而他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船舱,而是进了弗阿所住的那间看望。

    听见开门的动静,弗阿惊喜地扭过头来, 见来人又是特雷梅尔,失望地垂下了脑袋。

    这么多天过去, 特雷梅尔依然没与这个脾气暴躁的小火鸟打好关系, 他在门边站定, 轻声道:“风暴已经平息了,我们准备在这里再等候殿下几天。”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此处。

    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 弗阿突然从架子上跳了下来, 脑袋一伸便钻出了船舱。

    “哎,弗阿,你要跑到哪里去?”特雷梅尔忙追上去, 但火鸟的双翅展开比他的人还长, 当他追上甲板, 火鸟已经振翅飞了出去。

    “弗阿!”特雷梅尔喊了一声,火鸟微微回了一下头,接着张开双翅,坚定地飞向天边那道金色的裂缝,赤红的身影须臾便与那万道光芒融为一体, 消失在了漫天金云中。

    特雷梅尔怔怔地凝视着远方的天际,那道金光愈发灼人双眼,他光是注视着, 很快便眼眶酸涩。

    面颊似有微凉,特雷梅尔抬手轻触,发觉是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的轮廓流了下来。

    “殿下……”

    *

    直到金光笼罩了整片山谷, 尤卢撒才感觉束缚住全身的力道渐渐消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双眼茫然地在原地躺了一阵。

    还剩什么呢?尤卢撒想。

    父亲,母亲,现在是伊斯维尔,他身边还剩下什么人呢?

    下巴一沉,尤卢撒微微偏头,发觉是那枚蓝宝石吊坠,这枚吊坠一直被他贴身收着,现在应当是因为方才的挣扎滑了出来。

    他有些恍惚,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几次想要爬起却又跌了回去,直到耳边传来哥莱瓦焦急的叫声,尤卢撒才回过了头。

    囚禁白鸟的柔软鸟笼并没有因为施术者的死亡自行解开,哥莱瓦就算再不聪明,现在也知道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它急得在鸟笼里团团转,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尤卢撒扶着树干站起来,踉跄着来到了哥莱瓦身边。

    在白鸟期盼的目光下,尤卢撒却并没有把它放出来,反而割开掌心,将血滴入鸟笼中,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以尤卢撒·万汀之名,契约解除。”

    哥莱瓦的豆豆眼瞪大了一瞬,它扑扇着翅膀想躲,但与上次不同,它被整只鸟关在笼子里,只能乖乖地接受主人施加的咒语。

    红光将一人一鸟彻底包裹,待光芒彻底散去,尤卢撒松开手,将鸟笼从枝头摘了下来,慢慢地走向了神殿的方向。

    神殿中的人们正在紧张地组织撤离,最开始是一名矮人先发现了尤卢撒的到来,青年双眼发红,嘴唇苍白,麻木得像一具人偶,以至于一时没人敢上前与他搭话。

    毛沃在一旁维持秩序,看见尤卢撒,他对身边的下属吩咐了几句什么,走上前去,开口道:“是万汀阁下,我们还说让人去找您,现在您自己回来了,那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光凭空闪过,伴随着如泉水般喷涌的鲜血,矮人的半条手臂飞了出去,在神殿光滑平坦的地面上打了几个转,留下一道赤色的痕迹。

    “你疯了!”立刻有矮人冲上前去扶住了毛沃,“你怎么能——”

    “够了,没关系,”毛沃按住了他,“是我们对不住他。”

    尤卢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扫视殿内众人,所有人都被他冰冷的双眼震慑,立刻噤声不敢上前。

    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让他厌烦,尤卢撒收回视线,抬腿往祭坛走,留下矮人们急切地抢救他们被断了一条手臂的首领。

    凯托男爵和兽人巴克在人群的最后目睹了这一切,那一地鲜血让男爵胆寒,他打了个哆嗦,小声问:“他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都宰了吧?”

    而兽人巴克光是笑笑,没有说话。

    祭坛已然被一片圣洁的金色光芒笼罩,一条透明的阶梯从祭坛边延伸而上,一直没入天空那道金色的裂缝中,不少矮人已经爬上了阶梯,往那难以穷极的尽头走去。

    尤卢撒眯了眯眼,几乎要被那光刺激得流出眼泪。

    他麻木的目光缓缓下移,越过被金云覆盖的天空与神殿纯白的屋顶,最后落在了祭坛之上。

    在祭坛的上方躺着一具白骨。

    尤卢撒一时恍了神,他眨了眨眼睛,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头去,发现是埃尔利希站在那儿,悲怆地望着他。

    “万汀阁下,”埃尔利希轻声道,“我很抱歉。神之子大人在临走之前拜托我,要将您平安带回去。”

    “他拜托你?”尤卢撒重复,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那正好,你把他带回去吧。”

    他提起手中的鸟笼,递给了埃尔利希。

    血契的解除让哥莱瓦陷入了短暂的虚弱期,它双眼紧闭着,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会如何。

    埃尔利希接过鸟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万汀阁下,您难道要留在这里?”

    尤卢撒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笼中的白鸟,道:“给我十分钟。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说出去。”

    他转过身去,一步步走上了祭坛。

    身后传来脚步声,埃尔利希回过头去,是其余的矮人都带着自己的行李走了出来,他们飞快地爬上那条阶梯,一时间,台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头。

    “你也早些离开吧。”基恩学士在矮人的搀扶下路过埃尔利希,见他仍盯着祭坛愣神,思虑在三,还是开口劝道。

    埃尔利希应了一声,他望向祭坛上的尤卢撒,青年跪坐下来,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哥莱瓦仍在笼中沉睡,埃尔利希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神殿。

    尤卢撒半跪在那儿,细细打量着这具白骨。

    他身上盖着埃尔利希的披风躺得端正,双手平静地放在胸前,看得出他在死去时是安详地闭着眼睛的,这让尤卢撒放心了些,他多怕伊斯维尔死得痛苦,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心脏被削去了一块。

    祭坛上风很大,白骨上落了一些细灰,尤卢撒伸出手,想把那些灰掸去,手指却不知怎的没法对准,他试了几次,险些把那堆几乎坍塌的白骨碰碎,尤卢撒只好作罢,俯下身去轻轻把那些灰吹走。

    他伏在那儿,发现自己没法站起身,那枚蓝宝石吊坠从他的领口滑落下来,轻轻落在身下的肋骨边。

    “你怎么就死了呢?”他轻轻抚摸着白骨的头颅,像在梳理精灵的长发,“死得那么容易,留下我痛苦地活着。”

    伊斯维尔一定很难过吧。尤卢撒想。

    被自己一直想要拯救的人们逼死,不被自己的爱人理解,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尤卢撒突然后悔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如果他的态度不那么强硬,伊斯维尔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心里会不会好受些?

    他的脊背塌陷下去,青年抬起眼,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台阶之上,尤卢撒光是看着,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尤卢撒不再埋怨上天的不公,不再怨恨为何所有人都活着,只有他爱的人死了,他只是觉得有些累,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你说,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会遇见你吗?”尤卢撒笑了笑,心脏的位置隐隐发烫。

    被刻印在心脏的咒语听见了他的呼唤,赤红的古代文字从左胸膛涌出,如同无形的绷带裹住了青年全身,缕缕白烟飘出他的皮肤,尤卢撒似乎不觉得疼,俯下身去亲吻白骨。

    一个层层嵌套的法阵出现在二人身下,将他们彻底笼罩其中。

    青年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从指尖到躯干,最后是头颅,微风包裹住那些即将魂归天地的尘埃,将它们尽数带走。

    而血肉从那具白骨之上抽条生长,纠缠连结成了血肉皮肤,熟悉的容貌开始重组,尤卢撒却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他拼命用目光描摹着那张鲜活的面庞,看见血液在皮肤之下奔流,呼吸起伏让人如此心安,尤卢撒笑了笑,用再也无法触到任何东西的双手捏了捏伊斯维尔的耳朵。

    耳边似有女人的笑声,像来自地狱。

    “我们会再见面的。以另一种方式。”

    *

    当泽尔林达赶到神殿,离开世界边缘的大门已经几乎要关闭了。

    此时的神殿已经空空如也,只有祭坛之上还有两个人影,身披雪白盔甲的骑士站在祭坛边,面露茫然。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埃尔利希立刻回过头去,拔剑挡在伊斯维尔面前。

    在看清来人的容貌之后,埃尔利希愣了愣:“这位小姐,您也是误入世界边缘的吗?现在赶紧走吧,道路应该快关闭了。”

    泽尔林达没有回话,她的目光滑过埃尔利希的脸,落在了依然沉睡的伊斯维尔身上。

    红润的皮肤,起伏的胸膛,微微颤抖的眼睫,无一不在昭示面前的人依然活着。

    他还活着。泽尔林达想,心中的巨石缓缓落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由衷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但随即泽尔林达便觉疑惑,这条通往外界的通道必然是伊斯维尔所开,伊斯维尔现在是凡人之躯,泽尔林达清楚这条裂缝会吸干他的寿命,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伊斯维尔还好端端的活着,还是说……

    有人救了他?

    “你是谁?”泽尔林达终于抬头望向眼前的骑士,眼中暗含探究,“是你救了他?”

    第311章 第三百一十一章 欢迎回来 如果尤卢撒……

    埃尔利希一愣, 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是教会骑士埃尔利希,先前神之子大人为了拯救我们献祭了自己, 我不过是离开了一阵,再回来时他就已经……”

    欣喜之余, 他同样也奇怪, 为何伊斯维尔会突然复活, 而当他找遍了各处都不见尤卢撒的影子时,埃尔利希内心突然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不成是万汀阁下做的?

    泽尔林达拧眉,她抬眸扫了一眼头顶缓缓收缩的裂缝, 上前一步拨开埃尔利希, 俯身把伊斯维尔抱了起来。

    一个小东西从伊斯维尔身上滑落,泽尔林达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枚蓝宝石吊坠, 她只以为是伊斯维尔的东西, 抬手收了起来。

    “这位小姐, 让我来就好,”埃尔利希吓了一跳,“怎么能让您……”

    泽尔林达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阶梯,她不耐地撇了埃尔利希一眼,冷声道:“你跟着走就好, 记住,在这里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埃尔利希见她不打算把人放下,只得亦步亦趋跟上, 生怕眼前这个身形苗条的女子一不小心把伊斯维尔给摔了。

    但泽尔林达的力量超乎他的想象,即便抱着伊斯维尔走了大半段,双臂都丝毫没有颤抖的迹象, 她脚步稳健,步伐甚至越来越快。

    埃尔利希心中犹疑着对方的身份,眼前的女子必然不是他们队伍中的一员,难不成是先前魔王派来的队伍?可又为什么只有她一人,还与神之子大人认识?

    他正思索着,手中的鸟笼突然发出一阵剧烈摇晃,埃尔利希忙低下头去,发现笼中的白鸟已经醒了过来,此刻正张开双翅奋力挣扎。

    “你别动了,”埃尔利希试图安抚哥莱瓦,“万汀阁下拜托我照顾好你。”

    他不说还好,听见万汀这个名字,哥莱瓦更是拼命挣扎了起来,它张开嘴一通狂叫,破锣嗓子吵得埃尔利希直捂耳朵。

    泽尔林达回过头看了一眼,实在被哥莱瓦吵得心烦,问他:“这鸟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是我们同伴的契约魔兽,只是他现在失踪了。”

    “契约魔兽?”泽尔林达脚步顿了顿,“它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埃尔利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还没开口,便看见对方那双蔚蓝的眼底划过一抹金光,嘴动在了思维之前:“他叫尤卢撒·万汀。”

    此话一出,女子纤细的秀眉立刻紧紧拧了起来,连带着看那只白鸟的目光都有些不快。

    哥莱瓦完全没有在意泽尔林达的目光,光是发了疯似的在笼中横冲直撞,柔软的鸟笼居然也被它冲撞出了一个豁口,白鸟在那豁口处猛啄一通,脑袋向外一探,撕扯着从鸟笼中破了出来。

    沾血的鸟羽飞了满天,埃尔利希也没想到哥莱瓦居然会冲破笼子钻出来,他连忙伸手想抓,但白鸟已经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泽尔林达身后。

    它一眼就看见了昏迷不醒的伊斯维尔,察觉到他正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抱着,当下愤怒地大叫出声。

    泽尔林达不快地瞥了哥莱瓦一眼:“和你的主人一样讨厌。”

    一团金色光球凭空出现,将哥莱瓦包裹其中。

    埃尔利希吓了一跳,本以为泽尔林达要对哥莱瓦做些什么,但那光球只是在半空缓缓旋转,没有一点要伤害白鸟的意思,甚至还治好了它刚才挣扎出的伤。

    在骑士怔愣的时候,泽尔林达已经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这条天梯的尽头。

    埃尔利希跟上前去,这条阶梯并没有没入天空那道金色的裂缝,而是在半空向下弯折,一直延伸到了下方的海域,埃尔利希认出这就是他们离开的那处。

    只见泽尔林达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向上方的金色裂缝飞去。

    “等等,您要去哪里?”埃尔利希伸出手试图叫住泽尔林达,“神之子大人,我得把他带回精灵族去——”

    泽尔林达没有理会他,随即便有云层遮挡住他们的身形,而当阴云再次散去,眼前的金色缝隙已经彻底闭合,只剩下一道泛着金光的痕迹。

    埃尔利希呆愣地注视着裂缝留下的残余,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对自己解释。

    原来伊斯维尔阁下真的是神明,他想。

    埃尔利希垂眸望向脚下的海域,发觉海上的船只都已经启程离开了此处,只有悬挂着山月旗帜的精灵船队还等在原地。

    他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有些惆怅。

    ……也不知精灵族愿不愿意捎他一程。

    *

    伊斯维尔缓缓睁开双眼,雕花的纯白屋顶映入眼帘,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汪泉水中,清澈见底的圣水在他周身流动,洗去了积压已久的疲惫。

    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肩头,伊斯维尔抬起双手,像第一次使用四肢那样缓缓握拳,复又松开,适应着这具属于神明的躯体。

    水池中的动静吸引了神官的注意,他立刻上前一步,惊喜道:“您醒了,圣子大人,可有什么不适吗?”

    伊斯维尔望了神官一眼,面上还没来得及挂上他熟悉的笑容:“我怎么会在这里?”

    “在您打开通道之后,圣女大人把您带了回来,”神官回答,“圣女大人现在正在内殿,她非常担心您。”

    “通道?我是打开了通道,”伊斯维尔单手扶额,太阳穴还有些隐隐发胀,过去亿万年的记忆涌入脑海,几乎淹没了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如果我没记错,我应该已经死在了世界边缘。”

    神官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支吾一阵,却见伊斯维尔从泉水中站起了身。

    神官立刻取来白袍为伊斯维尔披上,刚要叫人过来为他打理头发,便被伊斯维尔制止了:“不必麻烦了。”

    一条金线流出他的掌心,伊斯维尔随手将头发在身后一束,问:“除了我之外,那里还有别的人吗?”

    “这我不清楚,圣子大人,”神官道,“或许您可以问问圣女大人。”

    伊斯维尔没说什么,抬腿走了出去。

    神殿中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些,看得出泽尔林达已经提前清了场子,但神殿依然被占据了小半,都是伊斯维尔熟悉的面孔。

    他刚一露面,殿中众神便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像提前排练好了似的,向伊斯维尔纷纷下跪:“圣子大人。”

    “都起来吧,跪着做什么,”伊斯维尔笑了笑,他望向人群对面的女子,泽尔林达将茶杯放在一旁,缓缓站起了身。

    “林达,”伊斯维尔笑道,“好久不见。”

    泽尔林达抿唇,眼眶红了一圈:“维亚。欢迎回来。”

    她看出伊斯维尔有话要跟她说,挥挥手让其他神都退了下去。

    “我不在的时候,神域怎么样?”伊斯维尔在另一边坐下,问泽尔林达。

    “神域一切正常,只是父亲担忧你的状况,强挨着没有沉睡,上个月才刚刚睡过去,只是没想到又出了这回事,”泽尔林达叹了口气道,“只是终末裂谷这些年动荡得愈发厉害了。”

    这个地名让伊斯维尔端茶的手一顿,他垂眸啜饮一口,指尖微微颤抖。

    “之后我去看看。”他低声道。

    而后泽尔林达又说了其他的一些事,伊斯维尔耐心听着,一一记下。

    “还有别的一些,”泽尔林达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之后再和你慢慢说吧。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你离开也不过二十多年。”

    见她不准备再说下去,伊斯维尔又抿了一口茶,问:“世界边缘除了我,在场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光明教会的骑士,”泽尔林达道,“我到的时候你就已经复活了,但教会骑士也没看见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有人用了禁咒以命换命。我在祭坛上看到了黑魔法的痕迹。”

    伊斯维尔瞳孔一缩,很快理解了泽尔林达的意思。

    就像神域可以在世界边缘遭遇终末裂谷产生的魔兽袭击时,利用特殊的法阵将神灵送往解决,其他人也可以用类似的咒语,在世界边缘实现原本难以做到的事。

    尤卢撒为了救他用了禁咒?

    在伊斯维尔反应过来之前,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的呼吸错了一拍,垂眸饮了一口茶水,以掩盖自己的失态。

    原本爽口的茶突然变得苦涩,伊斯维尔的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重新开口的能力。

    “新任的魔神右使,他怎么样?”伊斯维尔问,细听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提到这个名字,泽尔林达面露不快,但还是回答:“之前和你同归于尽之后就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我是指在神域。听说你在人间和他谈了一场恋爱?”

    她看伊斯维尔的目光气势汹汹,似乎在说他怎么能和这样一个恶魔恋爱。

    事到如今泽尔林达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神域的荣耀,她向来稳重自持的兄长,居然真的和那个恶魔有了不正当关系,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从没对哪个神灵或是天使走得稍近一些,更别提坠入爱河!

    随即泽尔林达又安慰自己,现在伊斯维尔回了神域,那过去在人间的一切必然会自然而然地断了干净,无论那个恶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如何兴风作浪,都不会对伊斯维尔有任何影响。

    伊斯维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笑了笑,道:“实际上,他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坏。”

    “是吗?你跟他得罪过的那些神灵和天使去说吧。”泽尔林达没好气道。

    伊斯维尔见她十分抗拒再谈下去,于是转移了话题:“之后来到世界边缘的团队怎么样了?”

    “都走了,你昏睡的时间在凡间看来是半个月左右,精灵的船队在原地逗留了七天之后才离开。”

    半个月?伊斯维尔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重塑你的神身花了神官好大一番功夫,”泽尔林达叹道,“当初你和那恶魔的灵魂混在了一起,父亲用尽全力,也没法将他剩下的一部分分离出去。现在也是,只能先保留着,待时间慢慢过去,应该就会被净化了。”

    她似乎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场让神域震动的意外,不由得叹了口气。

    伊斯维尔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神域怎样了,但他知道泽尔林达应当并不愿提起这件事,于是道:“在这里也歇了一阵了,我们出去吧。我想在父亲再次入睡之前见他一面。”

    “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麻烦,留着等你来解决。”

    “什么麻烦?”伊斯维尔问,但泽尔林达没准备现在就对他解释清楚,径自起身推开了大殿的门。

    那些神灵和天使还没有散去,他们围拢在外殿,好奇地打量着人群中心的两只鸟。

    “这是弗阿吗?我只听说这是人间的高等魔兽,倒没有亲自见过呢。”

    “那另一只是什么?既然是圣子大人带来的鸟,想必出身不凡。”

    听见他们出门的动静,神灵们纷纷转过身来行礼。

    伊斯维尔抬眸望去,那被围在中间的两只鸟不是别的,正是哥莱瓦与弗阿。

    “他们这是……”伊斯维尔有些惊讶,“哥莱瓦先不说,我记得弗阿应该在精灵的船上。”

    “是啊,原本应该在精灵的船上,但在你打开缝隙之后,那弗阿不知怎的就从那缝隙飞了进来,我想那应该是来找你的,就把它留了下来,当然,那只白鸟也一样。”

    伊斯维尔勾了勾唇,温声道:“谢谢,林达。”

    他的态度再真诚不过,但泽尔林达不知怎地叹了口气:“举手之劳。”

    在人间走了一趟,伊斯维尔待人那温和而疏离的态度倒是没怎么变,让泽尔林达不禁想,他在和那恶魔在人间谈情说爱的时候难不成也是这副样子?

    不对。泽尔林达想。

    维亚肯定是被那恶魔骗了!

    伊斯维尔当然不知道泽尔林达心中是何想法,他举步上前,还没靠近两只鸟,便被张开双翅扑上前来的弗阿扑了个满怀。

    弗阿在船上等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飞到了一个有伊斯维尔气息的地方,却在这冷冰冰的殿堂里被迫关了十五天,唯一能与他作伴的熟鸟只有讨厌的哥莱瓦,还要忍受无数长得奇形怪状的人的围观,现在终于看到伊斯维尔,它只觉得热泪盈眶。

    伊斯维尔张开双臂搂住弗阿,恍惚想起上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尤卢撒还在他的身边。

    弗阿在伊斯维尔怀里蹭了蹭,哥莱瓦似乎有些不高兴,停在了伊斯维尔的脑袋上。

    “你怎么能站在圣子大人的头上呢?快下来!”天使们连忙驱赶。

    伊斯维尔抬手制止了他们,笑道:“没关系,让他站着吧。”

    他腾出一只手接住哥莱瓦,白鸟跳到了他的手指上,被伊斯维尔举到眼前细看。

    “你的血契……”伊斯维尔察觉到,哥莱瓦身上原本与尤卢撒的联系消失了。

    他转头对泽尔林达道:“我先去把他们安置好,之后再去见父亲。”

    泽尔林达颌首:“你的独角天马在外面,直接过去便可。”

    伊斯维尔笑着送走了她,回头时却见一众神灵热泪盈眶地望着他,似乎有话想说。

    这幅场景莫名让伊斯维尔觉得有些熟悉,回忆起来,是他仍在雾兰的时候,每当他做出了什么超乎常理的决定,那些精灵也是这么看他的。

    伊斯维尔失笑,道:“我不会再走了,诸位不要担心。”

    他与神灵们告别,转身离开了神殿。

    他们的坐骑通常被安置神殿之外的庭院,伊斯维尔带着两只鸟抵达时,庭院里已经有另一个人。

    “德阿托赫特阁下?”伊斯维尔认出了他,“好久不见了。哦,不对,我们前些日子才刚见过。”

    勇者本在专心致志地为巨鹰梳理羽毛,因而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伊斯维尔的声音让他打了个激灵,立刻跳了起来。

    “圣子大人!”德阿托赫特慌慌张张地跪倒下去,“非常抱歉,我没有注意到您来了。”

    “我只是来取个坐骑,您做自己的事就好。”伊斯维尔说着,四处张望着寻找独角天马的身影。

    “您的独角天马在这边。”德阿托赫特娴熟地拐进一个角落,不多时便把纯白毛发的独角天马牵了出来。

    在世界边缘平安无事的时候,德阿托赫特通常待在神域的神殿里,由于他日常需要打理自己的宠物巨鹰,因而也揽下了庭院的工作。

    独角天马已经许久不见伊斯维尔,眼前熟悉的身影让它兴奋地打了一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掌心拱了拱。

    “听林达说,这些日子哥莱瓦和弗阿都是您在照顾,”伊斯维尔牵过独角天马,笑道,“多谢您了。”

    德阿托赫特闻言,却没有丝毫放下心的意思,他在原地愣了愣,接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是属下失职,”他颤声道,“您将世界边缘交由我管理,我却没能在凡人动乱之时救下您。”

    德阿托赫特原是千年前凡人前往世界边缘探险的主力,他顺利地率领一众部下闯入了世界边缘,却在山谷之中被终末裂谷闯出的魔兽几乎屠戮殆尽。

    伊斯维尔救了他们,见德阿托赫特骁勇善战,便赐他宝剑,赋予他神格,命他驻守世界边缘。

    “这有什么,”伊斯维尔摇了摇头,道,“您不必为自己没有完成职责之外的事而愧疚。人类的勇者,我还要问您,在世界边缘守了千年,是否觉得憋闷?”

    德阿托赫特忙道:“我不觉得憋闷,圣子大人。世界边缘总是有很多探险者,我留在这里,这才能时常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凡人。”

    “凡人……”伊斯维尔不知为何笑了笑,“您说的对。我也曾经是凡人。”

    他牵过独角天马,与怔愣的德阿托赫特道别,离开了神殿。

    “麻烦你了。”伊斯维尔轻抚独角天马的脖颈,天马打了个响鼻,前额的角散发出微光,覆盖了伊斯维尔与两只鸟的身躯。

    独角天马张开纯白的羽翼,振翅飞向云间。

    神域称得上层级分明,其区域以界为单位划分,最底层居住着最下级的天使,而光明神与圣子圣女的居所则位于最上层。

    各界之间由厚重的云层隔开,神域称之为界云,与普通的云不同,界云形状柔软蓬松,但触感极有韧性,在神域作地面之用,神灵无法直接穿越。

    无数上古神树支撑着这些云层,而魔域就在他们的根系以下。

    不同界的居民可以利用这些神树在层级之间传送,而独角天马是光明神赐予座下的圣子与圣女为行动方便的坐骑,有飞越界云之能,因而伊斯维尔大多数时候都不必乘坐神木,便能自如地在各界之间穿梭。

    独角天马身姿轻盈,四蹄灵活而优雅地踏过缥缈云雾,神域没有夜晚,云层在此处起到阳光的作用,在界云的照耀下,伊斯维尔可以清楚地将一切收入眼底。

    无数城市在神树的树干上生长,如同发着金光的叶片,云船穿梭其间,依稀可见天使挥舞的双翅,与人间神话中神域的模样相似而不同。

    离开神域二十多年,周遭景色一时令伊斯维尔觉得陌生,但无论何时他都知道,这片景色是极美的。

    如果尤卢撒也能和他一起看就好了。伊斯维尔想。

    伊斯维尔一手探进怀中,指尖勾住微凉的蓝宝石吊坠,把它拉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垂眸在蓝宝石上轻轻一吻。

    尤卢撒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

    若是先前还有所疑虑,现在伊斯维尔已经确定了使用禁咒的就是尤卢撒,血契双方同生共死,他想必是不想牵连哥莱瓦与他一同死去,这才在离开之前解除了契约。

    “他很在意你。”伊斯维尔搓了搓肩头停着的哥莱瓦,轻声道。

    伊斯维尔的这套衣服没有衣袋,平日里哥莱瓦习惯了缩在尤卢撒的口袋里出行,这时候只能站在伊斯维尔肩头梳理自己的羽毛,偶尔看一眼周围的景色。

    听见伊斯维尔这么说,哥莱瓦疑惑地偏过头去看了伊斯维尔一眼,似乎在疑惑伊斯维尔为什么会突然告诉它这样显而易见的事。

    伊斯维尔失笑,忽然想起,先前在精灵族集体葬礼前的那一个晚上,尤卢撒曾见了希尔戈一面。

    之后他听尤卢撒说,希尔戈在死之前在他体内打了一道咒语,但他们无从下手弄清那咒语究竟是什么。

    “以命换命的咒语……”他喃喃。

    这类禁咒并不属于人间,必然是有人告知了尤卢撒,如果真的是希尔戈做的,那尤卢撒必然还活着,在魔域,以恶魔的方式。

    毕竟,希尔戈是尤卢撒上一任的魔神右使,是原魔神右使狄涅莎前往人间之后的继任者。

    如果伊斯维尔没记错,当初尤卢撒会成功继任右使,与希尔戈还脱不了关系。

    她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从魔域来到人间,又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伊斯维尔正沉思着,身下的独角天马又打了个响鼻,提醒他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他回过神来,翻身下马,抬眸望向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景色。

    这里是伊斯维尔所居住的最高界,光明神和泽尔林达同样在这一界,但由于这里并不算小,因而若非他们特意约好见面,平日里基本碰不上。

    “我带你们去万兽林安顿下来,你们会在那边遇到一些新朋友,”伊斯维尔想了想,对哥莱瓦道,“弗阿比较怕生,多多照顾它,好吗?”

    哥莱瓦不知道伊斯维尔是什么意思,但照顾弗阿的请求让它觉得自己高火鸟一等,当下昂首挺胸地应了下来。

    万兽林位于最高界的角落,但占地绝对是这里最大的一个。

    伊斯维尔已经走过无数年岁,在这段时期里,他和泽尔林达救下了不少兽类,其中有好些已经失去了适宜的生存环境,伊斯维尔便把它们都安置在了万兽林。

    云层在万兽林边缘搭建出了一条边界,伊斯维尔在此处设下了结界,万兽林中的居民来到这附近便会被结界指引着往回走,以免它们从这里跑出来危及神域。

    伊斯维尔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条边界,这条纯白的结界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双眼难及之处,每当有新的居民入住,他便会亲手为它开辟一块领地,至今仍在不断扩张,因而伊斯维尔几乎忘了万兽林到底有多大。

    “你们想在什么样的地方居住?”伊斯维尔问,“弗阿喜欢火山,哥莱瓦可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不过,你们的住处可以挨得近一些。”

    弗阿扭过头去,表示自己并不想和哥莱瓦住在一起。

    万兽林安排有专门的守护天使,负责阻挡外人入内,以及调停居民之间可能产生的争端,通常居住在边界的云塔处,而这里同样也是万兽林的入口。

    伊斯维尔带着两只鸟登上云塔时,守护天使正坐在桌边奋笔疾书。

    “希尔瓦阁下?”伊斯维尔敲了敲大敞的房门,“您在忙吗?”

    天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从魔兽身上取原材料先报批,收养魔兽向圣子大人递交申请,啊,不对,现在是圣女大人……等等。”

    希尔瓦习惯性地把一长串话说完,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在看清来人的脸之后发出了一声怪叫。

    “圣子大人!我之前就听说圣子大人从人间回归,我还不相信,”天使泪流满面,“您真的回来了!您来万兽林是要做什么?哦,是为了这两只魔兽吗?我看看,哦,弗阿!您居然把地狱之鸟带回来了啊。”

    希尔瓦似乎已经习惯了伊斯维尔出门一趟就会捡几只魔兽回来,他从墙上取下钥匙,打开墙边的另一扇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伊斯维尔在希尔瓦身后走下台阶,紧挨着边界的是一片草原,其上分布着不少奇珍异兽。

    “您离开的这些日子,圣女大人也带了一些魔兽回来,”希尔瓦道,“万兽林一切正常,都是您离开时的模样。”

    他说着,忽然察觉到不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轰鸣,天使说了一句“稍等”,张开双翅飞到高处看了看,落到地面时,面上却露出了微笑。

    “它们都感受到您回来了,圣子大人,”希尔瓦道,“正过来迎接您呢。”

    果不其然,在二人话语间,天空已经被成群的飞鸟遮蔽,陆地走兽你推我搡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几千米远的位置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弗阿突然打了个寒战,他张开双翅,向着天空发出尖锐的鸣叫,似乎在警惕某种天敌。

    周遭气温飞快下降,哥莱瓦觉得冷,蹦蹦跳跳地钻进了伊斯维尔的衣领。

    下一秒,一只通体冒着寒气的巨鸟落在伊斯维尔身前,它体型修长,每一根羽毛都晶莹透亮,好似由冰川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细心雕琢,双眼是神秘而清澈的冰蓝。

    巨鸟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伊斯维尔,张开双翅趴伏了下来。

    “凌斯,好久不见,”伊斯维尔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巨鸟的脑袋,“最近过得还好吗?”

    巨鸟乖乖地点了点头,它仔细收起了自己尖锐的羽毛,以免伊斯维尔的双手被冰到。

    弗阿内心警铃大作。

    开什么玩笑,伊斯维尔除了它还有别的鸟吗?

    弗阿气得要死,偏偏伊斯维尔还扭过头来,把它的脑袋揽进怀里,又戳了戳衣领里缩着的哥莱瓦,对凌斯笑道:“这是哥莱瓦和弗阿,之后将在万兽林久驻,弗阿还是一只幼鸟,麻烦你多多关照它们。”

    凌斯用睥睨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弗阿,优雅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这是凌斯,”伊斯维尔继续介绍,“是万兽林的鸟族之王。”

    话音未落,一头龙形的魔兽落在了几步之外,它身姿强壮而矫健,不似凡间巨龙能口吐人言,魔兽低垂下头,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

    “这是拉得贡,远古巨龙首领,至今已经活了几万年。若是有陆地走兽与你们起了冲突,可以找他调停。”伊斯维尔解释。

    它们都是万兽的王,其余魔兽不敢过于靠近,就是在等候它们的到来。

    拉得贡很满意伊斯维尔的介绍,它抬起头来,望向凌斯的眼睛满是挑衅。

    凌斯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张口便吐出一口冰雾,而拉得贡早就预料到它会如此,当下张开双翅飞向空中,深黑火焰登时将凌斯淹没。

    两头魔兽刹那间便打得热火朝天,其余魔兽不想被波及,当下四散而逃。

    希尔瓦眼皮子一跳,他见势不妙,当下脚下一蹬,张开双翅飞了过去。

    “都给我住手!”他高喊,抬手一指,便有一条泥土塑成的长龙拔地而起,在半空盘旋缠绕,把那两头互殴得难舍难分的魔兽分了开。

    “真是够了,圣子大人刚刚回来你们就打架,像什么样子!”希尔瓦骂骂咧咧地落回地面,“真是的,让我在圣子大人面前颜面扫地!”

    “换句话说,他们这样容易起冲突,这么长时间下来却相安无事,也都是您的功劳。”伊斯维尔笑道。

    希尔瓦闻言,羞涩地扭过头去挠了挠脸颊:“哎,圣子大人,您总是这样,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把其他魔兽都赶回了自己的居住地,只留下一只体型硕大的飞鱼,带着伊斯维尔和两只鸟往万兽林边缘飞去。

    哥莱瓦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好奇,从伊斯维尔衣领中探出头来左顾右盼,伊斯维尔不得不用手掌拢住它,才没让白鸟从高空跌落下去。

    弗阿飞在伊斯维尔身边,却没那个兴致欣赏这里的景色。

    伊斯维尔察觉到它情绪低落,柔声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弗阿叫了一声,伊斯维尔随即明白了它的意思。

    是在委屈这里还有别的魔兽了。

    伊斯维尔失笑,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弗阿的羽毛,轻声道:“它们确实都是我和林达带回来的,但你们两个不一样。”

    哥莱瓦和弗阿是伊斯维尔在人间遇到的魔兽,哥莱瓦是尤卢撒的契约魔兽不说,弗阿也是他和尤卢撒一起照顾过的孩子,对于伊斯维尔来说,它们的存在有特殊的意义。

    弗阿不懂伊斯维尔话中的深意,光是一句“不一样”就足以把它哄得开心,它自动忽略了伊斯维尔话中的“你们两个”,自诩是伊斯维尔心中的第一位,翅膀挥动的频率都轻快了许多。

    一行人一路向万兽林边缘的无主之地飞去,这里没有任何地形地貌,光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白云,他们在此处落地,周遭便是其他魔兽的领地。

    弗阿伸长脖子往外望,发现边界之后便是一片绵延的冰川,一抹冰蓝从天际掠过,在冰川之后消失不见。

    “那里是凌斯的领地,”伊斯维尔解释,“它看上去有些高傲,但本性并不坏。它说会照顾你,就一定会履行承诺。与它的领地挨着,其他魔兽也不会来冒犯你们。”

    弗阿甩了甩脑袋,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没再反对。

    照着弗阿与哥莱瓦的喜好,伊斯维尔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片自己的领地。

    弗阿喜欢火山与岩浆,而哥莱瓦更习惯住在森林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貌挨着,倒也显得和谐。

    哥莱瓦张开翅膀呱呱叫了两声,似在埋怨伊斯维尔把它和讨厌的弗阿关在了一起。

    伊斯维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弗阿便跳了起来尖叫了几句什么,两只鸟又开始互啄,希尔瓦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道:“哎,我还是第一次见两种截然不同的鸟关系这么好呢。”

    伊斯维尔笑看它们打闹,不知怎么又想到了尤卢撒。

    如果他在的话,应该会黑着脸把两只鸟一左一右分开,再狠狠把它们教训一通吧。

    “我就先离开了,”伊斯维尔叹道,“就拜托您照顾他们了,希尔瓦阁下。”

    “那是自然的,”希尔瓦立刻点头,“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哥莱瓦正玩着,发觉伊斯维尔要走,忙飞过去停在他肩头,急切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询问伊斯维尔要去做什么。

    “别怕,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们,”伊斯维尔挠了挠哥莱瓦的脑袋,笑道,“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去找尤卢撒。”

    第312章 第三百一十二章 终末裂谷 我骗了他。……

    光明神此时正在花园之中, 这座神明的花园位于最高界,光明神在无事时经常会来到这里小憩。

    伊斯维尔再次踏入这里,此处常年被和煦的暖光包裹, 灿金色洒满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花园的雕像、拱门和石柱都与他离开时那样, 不见丝毫破败的痕迹。

    一名白发男子躺在明媚的花丛中, 祂容貌极美, 雌雄莫辨,单手撑着脑袋慵懒地靠在躺椅上,双眼半闭。

    泽尔林达坐在祂身边梳理祂的纯白长发, 动作间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意味, 原本柔顺的发丝被她编得乱如鸡窝。

    “你来了,维亚,”光明神睁开眼睛, 模样看着有些疲倦, “过来, 让我好好看看你。”

    伊斯维尔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他走上前去,轻声道:“父亲,我回来了。”

    光明神从躺椅上坐起来,泽尔林达轻咳一声, 伸手想把光明神脑袋上那支乱七八糟的辫子拆了。

    “不用拆,”光明神抬手制止了她,似乎对自己这头发辫喜欢得紧, “这几年下来,你的手艺也进步了许多。”

    伊斯维尔没忍住笑了,跟着光明神称赞:“是啊, 林达进步了很多。”

    就算泽尔林达再自傲,也知道他们是在闭眼瞎夸,高洁的圣女罕见露出了几分羞怯,摁着光明神的肩头把辫子拆了下来。

    光明神随手把长发往身后一拨,向后让了让,好让伊斯维尔坐在自己身边。

    “二十多年没有好好看你的模样了,”光明神捧住伊斯维尔的脸,用那双纯白的瞳孔细细打量,“在精灵族过得可好?”

    想起雾兰的族人,伊斯维尔勾了勾嘴角,轻声道:“我过得很好,父亲。只是遗憾我不能留在那儿久一些。”

    “若是你想到那儿,随时都可以过去,”光明神浑不在意道,“这人间你随意进出就是。”

    祂打了个哈欠,面露疲倦:“过些日子我又要沉睡,神域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世界边缘最近不太平,若是有什么大动作,唤我苏醒。”

    为维持力量稳定,光明神隔一段时间便会沉睡,其间便由伊斯维尔和泽尔林达处理神域的所有事务,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们也早已习惯。

    伊斯维尔垂头应下,他在原地顿了片刻,接着俯下身去,把脑袋轻轻放在了光明神膝头。

    “父亲,”他小声道,“我有一件事要求您。”

    光明神顿了顿,伸出手去轻抚伊斯维尔发顶。

    这孩子是在……撒娇?

    光明神与魔神两相对应,不仅是神域与魔域、圣龙与魔龙,还有神域的圣子圣女以及魔域二使。

    伊斯维尔是他们中最为特殊的那个,从诞生开始,他便情感淡薄,别提撒娇,连寻常的情感表现都很少有,结果这次去了人间一趟,居然都会撒娇了。

    光明神只觉欣慰,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你说就是。”

    伊斯维尔定了定神,道:“我想去魔域一趟。”

    “魔域?”光明神想过伊斯维尔会提一个有些过分的要求,但没想到是这个,神域与魔域之间除了交界地带通常互不干涉,伊斯维尔也很少踏足对方的领域。

    思及伊斯维尔在凡间经历的一切,光明神不由得叹了口气,了然道:“你要去找右使?”

    见伊斯维尔颌首,泽尔林达不由得拧眉,道:“你去找他做什么,他现在都不一定还活着。”

    “无论怎样,我想去打听打听,”伊斯维尔道,“是我对不住他。”

    “对不住?你有哪点对不住他?”泽尔林达不大高兴,“要不是你,之前魔龙发疯的时候,他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林达,”光明神制止了泽尔林达继续说下去,“维亚,你来说吧。”

    祂语气平和,伊斯维尔知道光明神并不打算拒绝自己。

    他张了张唇,眼底闪过万千思绪。

    “我骗了他。”他道。

    大约是总觉得待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伊斯维尔下意识认为和尤卢撒刚刚认识似的,回忆起来,距今也有百年了。

    从神树的根系往下便是魔域,而神域与魔域的交界处,也通常有许多平民贸易往来。

    这里有天使,也有恶魔,他们在地面上建立了不少城镇,其间鱼龙混杂,大街小巷中充斥着逃犯、堕天使和地下交易,不比魔域混乱,但也是大部分天使不屑于涉足之地。

    为避免此处的混乱影响到神域,光明神命神监处在这里设下了不少岗位,而神监处由伊斯维尔掌管,他也时常到地面去巡逻。

    或许是命中注定,这一次他巡逻的时候,接到了来自神监处的求救。

    伊斯维尔接到消息之后便匆匆赶往现场,听在场的天使说,有一支商队途经此路,被不知何时出现的沼泽吞没了大半,现在货物基本上被淹没了,只有商队的成员还在沼泽中艰难挣扎。

    天使们本想用寻常的方法把他们拉上来,但这沼泽蕴含的魔力奇怪而古老,稍加靠近便会被吸入其中,彻底难以脱身。

    几个小时下来,神监处的天使们没把人救上来不说,还折损了几个同伴,实在是走投无路,在得知圣子来到地面巡逻之后,立刻找上了他。

    伊斯维尔对沼泽的来源也有些头绪,八成又是终末裂谷的魔力溢出,虽是古怪,但也不算罕见。

    但就在他试图用魔法直接把遇难者拉上来的时候,沼泽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就像凡间怒涛汹涌的海面,将周遭一切卷入其中。

    伊斯维尔只来得及把其他人送出沼泽,紧接着便在诡异的魔力乱流中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漆黑的海水冲刷着他的脚踝,左腿隐隐刺痛,似乎被什么伤及了筋骨。

    一双墨绿的瞳孔映入眼帘,对方的一个指头还戳在伊斯维尔脸颊上,奇道:“天使?这地方还会有天使过来啊。”

    他说的是魔域的语言,腔调古怪,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说过话。

    两双眼睛在半空对视了几秒钟,对方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伊斯维尔还活着,他掩饰尴尬般地轻咳一声,慢吞吞收回了手。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他注视着这名银发青年从沙滩上起身,先揪揪头发,再拍拍裤子,看上去非常忙的样子,问:“您是……”

    银色头发,是恶魔?

    神域与魔域的关系并不算太好,伊斯维尔留意着对方的动作,提防他下一秒动手。

    但对方只是扫了他一眼,比起敌意,警惕更多些:“别管我叫什么,先想想该怎么在这活下去吧。”

    伊斯维尔顿了顿,自他醒来开始,便已经察觉到这里并不像神域或者魔域的任何一个地方。

    没有翅膀的巨兽在天空斜着行走,植物在空气中伸展它们的根系,一只蓝色的鸟掠过海面,一头扎入水中,再也没有出来。

    无论是世界的哪个角落,就算是最混乱不堪的魔域底层,都拥有最基本的秩序或是规则,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要说唯一的规则,或许就是混乱。

    “这是哪里?”伊斯维尔问。

    “你们应该叫它……我想想,终末裂谷,”银发青年道,“在这里,众生平等。没人能使用魔法,就算光明神来了也一样。”

    他说着,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所有义务,拾起脚边的一只渔网,掉头往沙滩之外走。

    伊斯维尔没有挽留,抿唇注视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海边的树丛中。

    这么说来,是方才的沼泽之下连通着终末裂谷吗?

    尽管伊斯维尔已经活了亿万年岁,但终末裂谷是一个神域与魔域之间的混乱之地,它的力量过于诡异,也过于强大,因而就连伊斯维尔也没有尝试过踏足,平日里也多是压制从终末裂谷溢出的魔力,以维持其他区域的太平。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终末裂谷,伊斯维尔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算熟悉。

    方才的恶魔令伊斯维尔有些在意,他并不知道终末裂谷之中还有居民,看对方的模样,似乎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了。

    也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左腿大概是在方才的沼泽中被魔力划伤了,伊斯维尔试图使用魔法治愈,而就像刚才那人说的,无论他利用什么方式,是法阵还是咒语,都没法发挥他在外界应有的魔力。

    看来只能找个地方休息,待伤势痊愈,再寻找出口离开这里。

    伊斯维尔在沙滩上艰难地走了几步,终于是来到沙滩边的树林,找了一根趁手的树枝作为拐杖。

    离开的时候,伊斯维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鸣叫,但当他回过头去,身后的海洋依然如来时那样奔涌着,不见任何异样。

    伊斯维尔只当是某只陌生魔兽发出的叫喊,转身走进了树林。

    在树林中跌跌撞撞走了半天,伊斯维尔却依然对这里一无所知。

    这树林像是活着的,会随着时间自行变化,时不时还有几株树木挣脱土地的束缚到半空去转上一圈,阻碍视野不说,还容易被突然落下的树给砸伤。

    而原本作为神灵,伊斯维尔是几乎没有饥饿感的,但在这里半天下来,他却鲜见地觉得有些饥饿与疲惫,似乎来到终末裂谷之后,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一名凡人。

    这有些难适应,但伊斯维尔很快做到了,目标从寻找落脚之处变成了找到食物果腹。

    终末裂谷的森林充斥着外界罕见的物种,其中绝大部分是这里独有,伊斯维尔不确定哪些可以食用,在这种恢复能力都大大减弱的情况下,伊斯维尔也不敢随意采东西吃。

    就在伊斯维尔四处搜索着有没有熟悉的物种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吼,他抬头看去,与一头皮肤上长满灌木的魔兽对上了视线。

    第313章 第三百一十三章 好骗 事情怎么会成了……

    这魔兽看上去并不友善, 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伊斯维尔,它张开血盆大口,涎液瀑布般流下。

    是方才一直潜伏在这里的魔兽?这隐匿的本领还真是少见。

    伊斯维尔不动声色地后退, 寻找着周围是否有合适的退路。

    道路不知何时又变换了一次,来路彻底被堵死,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 向后靠在树干上, 手腕翻转,将拐杖正着握在了掌心,转而打量起眼前的魔兽。

    这头魔兽像是某种虫类, 周身覆盖着坚硬的甲壳, 脊背的位置却柔软如土壤,灌木枝叶锐利,从发黑的枝头看, 似乎具有某种毒性。

    伊斯维尔凝神打量着, 试图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突袭。

    魔兽虎视眈眈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伊斯维尔, 步步近逼。

    伊斯维尔长长吐出一口气,正欲动手,那魔兽却不知怎的打了个激灵,还没来得及掉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个身影便从天而降, 锐利的长刀快得只有残影,须臾便将魔兽脊背上茂密的灌木劈得七零八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到那魔兽反应过来时, 来人已经把长刀插进了它柔软的脊背大力翻搅,似乎是捅破了心脏,魔兽发出一声濒死的嘶吼, 连打个滚都来不及,就扑通趴倒在地。

    伊斯维尔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抬眸仔细打量着魔兽后背上的人影,而那人也恰好抬起头来,望向了伊斯维尔。

    在看清对方的容貌时,两人皆是一愣。

    “天使?”银发的恶魔奇道,从魔兽后背一跃而下,“你怎么在这儿?”

    看见对方,伊斯维尔终于松懈下来,他放下手中的长棍,笑道:“谢谢,您救了我两次。”

    那银发的恶魔一噎,别过头去道:“我可不是特意要去救你的,不过是在海边捞东西,意外发现有个东西在那飘着,就顺便把你也捞了上来。”

    “无论如何,您两次救了我的性命是事实,”伊斯维尔道,“若您没有出现,我独自一人对付这头魔兽还要花不少功夫。”

    银发恶魔拧眉,他看见了伊斯维尔手中拄着的长棍,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的左腿受了伤。

    “你受伤了,”对方挑了挑眉,“是被什么魔兽伤着了吗?在这地方受伤可不容易好,那些能在外面自行痊愈的小伤都得养好一阵,更别急这种伤筋动骨的大伤,要找些药物敷着才行。”

    这半天下来,伊斯维尔也意识到了在此处受的伤不是轻易就能好的,他笑了笑,道:“若您不介意,能告诉我药物分布在哪片区域吗?”

    银发恶魔抓了抓头发,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样和伊斯维尔描述。

    “离这儿反正挺远的。”他总结。

    语罢,他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道:“那药草生在绝壁上,你是天使的话,可以直接飞上去。”

    伊斯维尔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道:“我现在不能飞。”

    “是吗,”对方大概是以为伊斯维尔翅膀伤着了,也没多问,“那你一个左腿受伤的人大概是没法自己采到,不巧我家里的药也用完了……”

    他瞥了一眼伊斯维尔,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不知怎地就道:“实在不行,你去我那儿先休息一阵吧。”

    恶魔倒不担心对方会害他,眼前的天使一副单纯的模样,看上去就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心眼子大概也不多,不被恶魔骗得团团转就算好的。

    伊斯维尔却没料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说,他拄着拐杖起身,再次打量了那恶魔一遍,对方见他不回话,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似乎……与其他恶魔对天使的态度不太一样。

    在对方反悔之前,伊斯维尔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在那之前,我有幸得知您的名字吗?”

    对方的礼貌让恶魔有些别扭,他挠了挠脸颊,道:“尤卢撒。”

    他望向伊斯维尔,用目光询问他该如何称呼。

    伊斯维尔顿了顿,真名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被他咽了下去。

    “迪斯,”他道,“您叫我迪斯就好。”

    尤卢撒胡乱应了一声,掉头往回走。

    伊斯维尔跟在尤卢撒身后一路走着,他觉得自己穿过了小半片树林,尤卢撒则拖着方才那头被他一击毙命的魔兽领路,速度丝毫不慢。

    对方似乎对一个左腿受伤的人的速度没什么概念,也可能是习惯了自己一人行走,没过多久便脚步匆匆地消失了踪影,几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才急急忙忙地折返回来。

    伊斯维尔估计将近过了两个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尤卢撒口中的那座小屋。

    这地方破得超乎伊斯维尔想象,墙塌了一面,屋顶有一半只用草叶随随便便铺了一下,簌簌漏着风,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几乎只是山谷中的一堆废墟,而不是一间完整的房子。

    “前些日子有魔兽闯进来,还没来得及修,”尤卢撒尴尬地轻咳一声,把魔兽的尸体丢在门外,领着伊斯维尔进屋,“你随意吧。”

    他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就突然传来雷声,尤卢撒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伊斯维尔拉进屋内,随即反手堵上了门。

    雨声几乎是在下一秒响起的,倾盆暴雨平行地砸向屋内,犹如无数沉重而锐利的箭矢,险些把门连带着尤卢撒一起掀飞出去。

    伊斯维尔见状也拄着拐杖走了上去,肩膀抵在门板之前,帮着尤卢撒抵抗暴雨倾盆。

    这雨下了约莫十分钟,紧接着就同来时一样突如其来地停了,这时候两人才能放松下来,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我还从没见过会平行于地面下的雨。”伊斯维尔道。

    他自认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这终末裂谷里的一切都完全超出了伊斯维尔以往的认知,让他几乎难以想象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尤卢撒听见他的话却笑了:“何止啊,这雨还会竖着下,斜着下,还会从你脚下出来,那简直不是雨,是喷泉,偏偏那地方还有云呢。”

    他看上去十分新奇,却不是因为这终末裂谷中他已经司空见惯的一切,而是因为伊斯维尔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使。

    伊斯维尔见他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于是问:“恕我冒昧,您来这里多久了?”

    “你要问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尤卢撒抬起头想了想,“大概十几年吧?”

    十几年?寻常人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吗?

    饶是伊斯维尔从未到过终末裂谷,他也知道这里的魔力并非常人所能承受,尤卢撒居然在这里待了十几年?

    “您也是从那片海上掉下来的?”伊斯维尔问。

    原本大大方方的尤卢撒此时却偏过头,看上去不想继续说。

    他不愿意谈,伊斯维尔也没有再问下去,他笑了笑,道:“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尤卢撒看了一眼伊斯维尔的左腿,大概是在想瘸子能帮上什么忙。

    他从屋里翻出一些长而柔韧的草叶让伊斯维尔包扎他的伤腿,进而问:“你会切肉吗?”

    所幸下雨的那一面正对着门,破的地方不算太多,这才不至于让整座屋子都被淹没在水中。

    尤卢撒来到墙边,小屋暂且完好的墙壁上挂着一排长短不一的武器,小的有匕首之类,大的也有长剑和巨斧,伊斯维尔察觉那些手柄上刻着来自不同地域的印记。

    尤卢撒留意到伊斯维尔的目光,随手挑了一把刀丢给他,道:“这些都是从海上掉下来的,反正也没人要了,我干脆搬了回来,你用这刀去切肉看看。”

    他自己也拿了一把刀走出屋外,伊斯维尔拄着拐杖跟了出去。

    尤卢撒一路把那魔兽拖回来,原来是用来做晚餐,他手脚麻利地把那魔兽开膛破腹,露出其中柔软的内里。

    “这魔兽身上长的灌木有毒,里面的肉味道倒是不错,”尤卢撒道,“你运气挺好,我今天刚刚从海上捞了些调味料回来,在火上烤着吃,保管鲜掉你的牙。”

    他把魔兽的肉一块块割下来,丢在修去木刺的案板上,伊斯维尔坐在一旁,用尤卢撒给的刀切成形状合适的大小。

    一番忙碌下来,也差不多到了晚饭的时间,虽说在这里看不见时间的流逝,但伊斯维尔也能感觉出是时候该吃饭了。

    尤卢撒从后院里取了一些劈好的柴,用打火石点了火,又取出一只铁锅,把伊斯维尔切好的肉架在火上烤。

    他动作娴熟地撒下调味料,翻面,试味,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差不多了。”尤卢撒拣了一块肉,搁在树叶上递给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其实并没有吃过魔兽的肉,更别提这种在终末裂谷长得奇形怪状的,他一口下去,味道居然也还不错,肉质本身鲜嫩多汁,调味也用得适当,真像尤卢撒说的,能鲜掉人的眉毛。

    “您的手艺很好。”伊斯维尔笑着夸赞。

    尤卢撒的黑色长尾在身后甩了甩,看上去有些得意。

    一顿饭吃得很欢快,两人并不怎么熟悉,说的话也并不算太多,但伊斯维尔无端觉得舒服,没有旁人无时无刻不在的注视,只有两个不算亲近的人围坐在火边,各自吃着自己的东西。

    简单的晚餐之后,两人收拾了东西,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伊斯维尔就准备跟着休息。

    尤卢撒的小屋基本上该有的都有,只是角落里唯一一张床被不知什么东西压塌了,只剩一堆碎木板摊在地上。

    “凑合着睡吧,”尤卢撒翻出几块兽皮丢给伊斯维尔,“在终末裂谷你也别想能睡上什么好的。”

    伊斯维尔却也不挑,他生疏地打好地铺,扭头看时,尤卢撒已经躺了下来。

    尤卢撒翻了个身,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于是知道迪斯也躺下了。

    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呢?他忽然想。

    他居然救了一个天使,现在还把人带到家里来了。

    以前从那海上掉下来的人没几个能活的,就算有,过个几天再去看时也已经死了,这天使左腿受了伤,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尤卢撒想着,心里居然也有些遗憾。

    他想了想,把这感觉归结为孤独。

    一夜无梦,这一晚上没有出现意外——或许在终末裂谷,这才算是意外。

    大概是觉得两人睡得太悠闲,裂谷偷偷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伊斯维尔正睡着,突听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身边响起了青年的闷哼,他睁开双眼,却见原本就破败不堪的天花板再次被不知名的东西砸开了一个巨口。

    伊斯维尔偏头望去,却见是一块巨石正好砸在了尤卢撒身边。

    第314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 老师 你们天使都这样……

    “您没事吧?”伊斯维尔坐起身, 发觉那块巨石压在了尤卢撒的右臂上。

    “没事,死不了。”尤卢撒一使劲,便将那块巨石推了开, 只是右臂形状扭曲,似乎伤的不轻。

    尤卢撒捏着自己的手臂摸索了一阵, 宣布:“骨折了三处, 要完全痊愈大概得十天半个月。行吧, 看来我现在是非去采那药草不可了。”

    他把断了的胳膊简单包扎了,接着便拉上伊斯维尔准备出发。

    “那药草长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尤卢撒道, “原本还算近, 不过大概一年之前,这里发生了一场飞石雨,把我和这屋子送到这边来了。”

    “飞石雨?那是什么?”伊斯维尔问。

    “地面会裂开, 往四面八方乱飞, ”尤卢撒解释, “像地面下雨了一样。”

    伊斯维尔试着想象那副场景,笑道:“您很会起名字。”

    两人一个断了手臂,一个瘸了腿,行路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不少。

    为了尽量减少行李,他们没带什么东西, 尤卢撒计划着沿路打猎以填饱肚子,当两人都开始饿了的时候,他们便找了一个地方落脚。

    “这一带能吃的魔兽不少, 不过能碰到哪个随缘,”尤卢撒抽出刀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太大的缺口, “做好准备,我们随时可能受到袭击。”

    虽是断了胳膊,但有尾巴辅助,尤卢撒的行动倒也没受到多大阻碍,伊斯维尔看着尤卢撒单手使刀,一举一动皆是干净利落,不由得夸赞:“您的刀用得很好。”

    “是吗?”尤卢撒顿了顿,“我自己摸索的,还以为你会说我用得乱七八糟呢。”

    “没人教您吗?”伊斯维尔确实看出尤卢撒用刀的手法不似出自严格师传,但他没料到尤卢撒居然是自己摸索的,“您很有天赋。”

    尤卢撒一愣,他别过头去,尾巴在身后甩了甩,嘀咕:“你们天使都这样每时每刻把夸人的话挂嘴边吗?”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话,忽听不远处的森林里群鸟惊飞,头顶的树冠不住摇晃,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来了个大家伙,”尤卢撒低声道,“是爬行类。你在这儿待着。”

    语罢,他便提着刀三两下爬上了树。

    伊斯维尔依言在一株古木后藏身,他扫了一眼周围景象,沉吟片刻,俯身拣了几根树枝,拔下几根头发缚作弓弦,又飞快用刀削了几支简陋的箭。

    待他做完这一切,那魔兽已经慢吞吞地爬到了他们跟前,它下半的蛇身抵两根树干粗,上半却生着羊的身躯,头颅似牛,半俯下身在四周细细嗅闻。

    似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魔兽两条前肢缓缓落在了地面。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发的身影从上方的树丛倏然下落,一脚踩在魔兽后背。

    魔兽受了惊吓,当下扭过头去想把这个突袭者咬下来,但尤卢撒对它的行动早有预判,在魔兽后背与树梢之间翻滚跳跃,没让它碰着自己的一片衣角。

    魔兽愈发恼怒,见尤卢撒利用周边的古木躲避自己的追击,长尾一甩,粗壮的蛇尾须臾便扫倒了一片树木。

    换做平时,尤卢撒不出几分钟便能把这魔兽轻松解决,但现在他断了一条胳膊,那魔兽也嗅闻到他右臂的血腥味,死盯着那处攻击,一时纠缠不下。

    一人一兽正厮打着,伊斯维尔微微侧过身,那魔兽的后背正对着他,狂舞的蛇尾阻挡了视线,伊斯维尔缓缓举起那张简陋的弓,双眼微眯。

    修长有力的双臂将弓拉到极限,就在那树枝断裂的上一秒,伊斯维尔倏然松手,那箭穿过魔兽蛇尾之间狭窄的缝隙,一击没入了魔兽的后心。

    魔兽张开血盆大口,蛇信般的舌头猛然伸长,发出无声的嘶吼。

    尤卢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当下手起刀落,干脆地割开了魔兽的咽喉。

    魔兽沉重的身躯缓缓倒地,尤卢撒从魔兽后背一跃而下,随意擦了一把自己的脸:“不是让你待着吗?”

    方才那魔兽的血喷得老高,眼前人的半张脸被血糊住,又被他随意一抹,深红的血迹覆盖了大半张面孔,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沉静而锐利,像某种惯于在林间厮杀的野兽。

    “很抱歉,我想您的右臂受了伤,再因为捕猎伤着就不好了。”伊斯维尔道。

    尤卢撒偏头嘀咕了一句什么,伊斯维尔没听清:“您说什么?”

    “我说,”尤卢撒重复,“谢谢。”

    语罢他掉头就走,似乎并不关心伊斯维尔的反应。

    “请稍等,”伊斯维尔叫住他,尤卢撒回过头,却见是伊斯维尔给他递来了一块帕子,“您可以擦一擦脸。”

    “……不用了,附近有溪流,洗把脸就好。”尤卢撒掉头离开,不知怎地脚步有些仓皇。

    那之后两人处理了魔兽,由于尤卢撒现在双手不方便,伊斯维尔便挑起了烹饪的工作。

    烹饪并不是圣子需要具备的技能,伊斯维尔在神域的时候不常吃饭,就算要吃,也是由专门的天使准备,从来不需要伊斯维尔操心。

    “这种魔兽的肉煮着吃比较好,可惜没带锅。”尤卢撒用尾巴配合着,将采来的野菜用树枝串成一串,语气颇有些遗憾。

    他背对着伊斯维尔,因而也没看见对方面上的凝重。

    伊斯维尔全神贯注地盯着火上的肉,他发现自己切的肉有些厚了,尤卢撒给他划出了一些适合入口的区域,但显然,他切得不算准确。

    今天奔波了一路,尤卢撒也有些饿了,见伊斯维尔把烤好的肉摆到了树叶上,他便直接用树枝挑起一块,吹了吹便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尤卢撒的面色变得十分怪异。

    大概是树枝放的位置不对,烤肉的边缘被烧焦了,入口一片糊味,再往里面却是生的,有股淡淡的血味,与焦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吃的尤卢撒眉头都拧了起来。

    伊斯维尔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做的肉味道不算太好,试探道:“我帮您换一块?”

    尤卢撒皱着脸把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挥了挥手把伊斯维尔赶开,道:“还是我来吧。”

    他接过伊斯维尔的位置,把那些一眼看上去已经焦了的肉丢到一边,小心控制着肉块与火堆的距离。

    几分钟后,尤卢撒把烤好的第一批肉放在叶子上,发现伊斯维尔似乎有些沉默了。

    他有些担心这个脆弱的天使是被自己打击到,艰难地思考一阵,问:“你难不成是第一次做饭吗?”

    见伊斯维尔点头,尤卢撒轻咳一声,道:“对于第一次做饭的人来说,你已经做的不错了。”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尤卢撒这是在安慰他。

    实际上,伊斯维尔心中也没有多难过,毕竟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做的东西不会太好吃。

    在此之前,只有伊斯维尔因为下属的工作不够到位批评或是劝解,他几乎要忘了上一次犯错是什么时候。

    这种因为搞砸了事被人安慰的感觉……

    伊斯维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用新奇这个词更合适些?

    “谢谢,”伊斯维尔笑道,“您做饭很厉害,能教教我吗?”

    尤卢撒愣了愣,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教你吧。”尤卢撒的尾巴在身后甩了甩,看上去有些得意,当下便把自己的烹饪技巧和盘托出。

    “烹饪光有理论知识还不够,”最后尤卢撒道,“还得多练,知道不?”

    伊斯维尔耐心听着,觉得眼前这个恶魔很有趣,他笑着应了下来,道:“谢谢您,尤卢撒老师。”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出口之后,伊斯维尔才察觉或许与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并不合适,他抬眸去打量尤卢撒的反应,但恶魔却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现。

    “老师……”尤卢撒想了想,尾巴拍击地面的速度愈发快了,“就是教人的那种吗?”

    伊斯维尔有些奇怪尤卢撒竟会问这个问题,他笑了笑,道:“是啊,您教我烹饪,可不就是我的老师吗?”

    “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你当学徒好了。”尤卢撒语速飞快,似乎怕自己慢了一秒钟伊斯维尔就要反悔了。

    学徒……向来都只有伊斯维尔教别人的份儿,要说让他当旁人的学徒,回忆起来竟也是第一次。

    “好啊,”伊斯维尔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那就拜托您了。”

    之后的几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往药草生长的山谷过去。

    其间他们边行路边打猎,尤卢撒对终末裂谷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哪些魔兽能入口,哪些吃了会病上几天,哪条路比较平坦,哪里会遇上变化多端的地貌,他都非常熟悉。

    老师的头衔似乎给了尤卢撒一些奇怪的责任感,只要伊斯维尔开口问了,尤卢撒便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他,一路下来,伊斯维尔对终末裂谷也熟悉了几分。

    当他们抵达药草所在的山谷,已经过了将近三天,在尤卢撒的带领下,两人顺利避开了一众魔兽栖息的区域,来到了药草生长的绝壁下。

    “那就是药草生长的位置,”尤卢撒把行李丢到一边,抬手一指绝壁之上一道道深黑的缝隙,“不管地形怎么换,总在这种地方。准备一下,我背你上去。”

    伊斯维尔顿了顿,重复:“您背我上去?”

    第315章 第三百一十五章 漂亮 他只是突然觉得……

    “当然了, ”尤卢撒活动了一下筋骨,在伊斯维尔面前蹲了下来,“那草药生在岩缝的很里面, 我的尾巴不够长。”

    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伊斯维尔的伤腿这些天下来一点没见好, 这时候也没法攀岩, 只好趴在了尤卢撒后背上。

    伊斯维尔比尤卢撒稍微高些, 他一开始还担心背着他上去会不会给尤卢撒造成太大负担,但事实证明,伊斯维尔的担心有些多余。

    尤卢撒大概是已经来过这种地方无数次, 即便伤了一条胳膊, 也能依靠剩余的一条手臂和尾巴在岩壁间灵活地跳跃,伊斯维尔要做的只有揽住尤卢撒的脖颈,以免让自己从他背上摔下去。

    伊斯维尔第一次和旁的人靠得这样近, 他甚至能嗅到尤卢撒发丝间淡淡的草叶气息, 那是昨天晚上他们在林间寻到了一条河流, 用有清洁功效的植物简单冲洗了头发。

    他还记得尤卢撒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的模样,被恶魔随意往后一捋,银色发丝便聚拢在脖颈之后,像小狼的尾巴。

    “喏,就在那儿, ”尤卢撒长长吐出一口气,鼻尖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你把手伸进去够。抓紧点, 从这儿跌下去可够呛。”

    伊斯维尔比他高一些,体格也不瘦弱,尤卢撒背着他爬了几百米, 这时候体力也快耗尽了。

    眼前的岩缝一片漆黑,伊斯维尔一手卡在凸起的岩石上,另一条胳膊费力地伸出去摸索,他先是触碰到了几个爬行的、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是某种小虫,紧接着才是有些扎手的草叶。

    彼时的伊斯维尔已经半截身子脱离了尤卢撒的后背,青年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身躯贴紧峭壁,尾巴深深卡进岩石的缝隙中:“哎,你小心点。”

    话音刚落,脖颈便被温暖的手臂环住,伊斯维尔重新趴回尤卢撒后背,把那一把药草在恶魔面前晃了晃:“是这个吗?”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尤卢撒不知为何呼吸一滞,他胡乱应了一声,带着伊斯维尔慢慢往下爬。

    眼底划过一抹鲜红,伊斯维尔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尤卢撒紧紧攥住石壁的另一只手上,发现他的五指被岩石锐利的表面划出了不少血口。

    血蹭在岩石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褐色痕迹,尤卢撒却像是没感觉痛似的,往下爬的速度丝毫不减。

    当他们落地时,尤卢撒浑身的肌肉已经酸得不像话,虽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他也没背着一个成年体型的天使爬过这么高的山,双脚一挨着地面,便仰面朝上倒了下去。

    “您还好吗?”伊斯维尔关切道,他借着身旁的树干站稳,半跪下来去看尤卢撒的状况。

    “没事,”尤卢撒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还有力气的话,把草药磨碎了敷在伤口上,再用我带来的那些草叶缠一下。”

    伊斯维尔回头望去,尤卢撒带来的简单行李就堆在树下,他翻找了一阵,找出了一只磨损严重的小碗。

    他取了一些药草在小碗中捣碎,伊斯维尔懂一些药理,他捻起药泥细细嗅闻,知道其中大约有帮助伤口痊愈的物质,和外界不大一样,但应当也是有效的。

    伊斯维尔站起身,拿着碗来到了尤卢撒面前。

    尤卢撒已经坐了起来,此时正靠在树下咕嘟咕嘟灌水,见伊斯维尔捧着碗过来,奇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他在尤卢撒面前坐下,道:“您的手伤着了,我来帮您包扎吧。”

    尤卢撒还没反应过来,伊斯维尔便拉过了他的右臂,轻轻解开了缠绕着的草叶。

    “你……我自己来。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尤卢撒不自在地想抽回手,但伊斯维尔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了不少——尤卢撒相信这是因为他刚背着面前这个天使爬完山的缘故——,他试了几次,居然没能挣脱。

    “请别动,您的伤比我严重得多,”伊斯维尔微微拧起了眉,“虽然我烹饪不行,但包扎还是会的。”

    他态度坚决,尤卢撒一噎,只好扭过头去,任伊斯维尔给自己上药包扎。

    伊斯维尔动作娴熟地为尤卢撒清理伤口,把被忽视的骨头错位推回去,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小臂,让尤卢撒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眨眼间伊斯维尔便包扎完毕,尤卢撒偷偷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而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失望,眼前的天使又握住他的左手,托在眼前细看。

    尤卢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胳膊,扭头对上伊斯维尔不容置疑的目光,又不知怎地安安分分坐了回去。

    “一点划伤而已,今天晚上就自己好了。”尤卢撒嘀咕。

    “虽然我初来乍到,但也知道终末裂谷不能随便对待,”伊斯维尔捏住尤卢撒的骨节,边上药边道,“要是伤口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情况恶化就得不偿失了。”

    他抬眸,清澈的蓝眼睛注视着尤卢撒,像在凝视一个交心的朋友,嘴角的弧度温和而漂亮:“您说是吧?”

    尤卢撒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样近,近得他能听见迪斯的心跳声。

    ……不对,好像是他自己的。

    他抿着唇别过头去,耳朵渐渐漫上红晕。

    尤卢撒没有接触过太多人,他没到过闹市,也没走过乡村,自然也不知道在大多数人眼里,“漂亮”这个词应该形容怎么样的人或东西。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天使……应该是很漂亮的。

    当伊斯维尔叫他的时候,尤卢撒还在走神。

    他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左手已经被仔仔细细包扎过,伊斯维尔包扎的手艺不错,草叶缠得整齐而规则,最后还在手腕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尤卢撒盯着那蝴蝶结看了许久,抬头见伊斯维尔坐到一旁,准备包扎自己的左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口就道:“我帮你吧。”

    伊斯维尔愣了愣,道:“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来。”

    尤卢撒也反应过来,伊斯维尔不像他两只手都伤着,自己包扎还更方便些,他主动提议简直像是多管闲事。

    他觉得丢了面子,摆出一副强硬的态度道:“我说要帮你,你说一声好就是了。”

    伊斯维尔失笑,只好把手中的碗递了过去:“那就麻烦您了。”

    伊斯维尔的左腿上有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这些天下来没有丝毫愈合的痕迹,细看边缘还覆盖了一层浅黑色的魔力,外翻的皮肉清晰可见。

    尤卢撒在此之前从没看过伊斯维尔的伤,他突然有些惊讶这天使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走完这样长一段路,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一路上是不是走太快了,但无论如何,他从没听过伊斯维尔抱怨。

    “你这伤还真够严重的。”尤卢撒嘀咕。

    原本他处理自己的伤口都是草草抹了一遍药,随便缠一些草叶就完事了,但这次他仔仔细细清理了伤口,连涂药的动作都是轻而缓的,像是生怕自己下手重了,弄痛了伊斯维尔。

    “差不多了,”尤卢撒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你这样的伤,我涂了药大概需要恢复个两三天,不过天使和恶魔体质不同,我猜最多一个星期也就痊愈了。”

    一个星期吗……

    在此之前,伊斯维尔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他拄着拐杖站起身,笑道:“谢谢您。”

    尤卢撒轻咳一声:“有什么好谢的,你不也帮了我吗。”

    他见伊斯维尔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转过身去提上行李,放慢脚步在他身后跟了一段,终于忍不住道:“哎,迪斯,不如我背你回去好了。”

    “您要背我?”伊斯维尔一愣,“抱歉,我现在行动的速度确实有些慢了,要是您急的话,自己先回去就好,我认得路。”

    尤卢撒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有些烦躁:“我不是说……”

    他看上去不大愿意把话说下去,或者说有些胆怯,伊斯维尔顿了顿,不知怎的就明白了尤卢撒的意思。

    “让您担心了。”伊斯维尔笑道。

    “我没有在担心你。”尤卢撒松了口气,强调。

    他在伊斯维尔面前蹲下,后者垂眸盯了他的发旋几秒钟,还是依他的意趴在了他的后背。

    “您累了的话,就让我自己走吧,”伊斯维尔道,“我伤得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我可没那么容易累。”尤卢撒嘀咕。

    他把伊斯维尔往上颠了颠,好让对方在自己后背上趴得更舒服些。

    尤卢撒的右臂还不好发力,他便用尾巴卷住伊斯维尔的膝盖向上托着,伊斯维尔担心自己的体重压到尤卢撒,连呼吸都是轻的。

    青年的脊背不算宽厚,但肌肉流畅而柔韧,把伊斯维尔稳稳地背在肩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伊斯维尔伏在尤卢撒后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满上来,大概是药起了效果,左腿无时无刻的刺痛在这时候消退下去,他闭上眼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尤卢撒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斯维尔想。

    终末裂谷不是一个适宜生活的地方,或许尤卢撒是误入了这里,这些年来没能找到出去的路,现在伊斯维尔来了,两个人或许能发现之前没能发现的东西。

    伊斯维尔没有睁开眼睛,问:“您知道这里的出口吗?”

    尤卢撒愣了愣,重复:“出口?”

    第316章 第三百一十六章 雨 温热的肌肤相触,……

    尤卢撒没想过迪斯会问这个, 这些天下来,尤卢撒几乎要以为这个天使会与他一直待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但现在尤卢撒想起来, 伊斯维尔想要从这里出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天使确实是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的,他在外面有家人, 有朋友, 有太多事情等着迪斯去做, 而他只能在终末裂谷慢慢烂掉。

    尤卢撒不知为何嗓子有些干涩,他咽了口唾沫,却还是觉得嗓子沙哑, 发不出声音来。

    半晌他才道:“我只知道一个地方。那片海域只进不出, 但是在终末裂谷的另一端有一个山洞。”

    “山洞?”伊斯维尔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有些惊讶尤卢撒居然会把那地方当做一个出口。

    果不其然,尤卢撒道:“那山洞直通地面, 中间有一条地下河, 据说那条河的河水来自魔域深处, 虽是清澈见底,但只要一踏入便会遭受蚀骨之苦,就算是恶魔落入那条河流,不出一个小时便会被河水腐蚀殆尽,魂飞魄散。”

    “如果我没记错, 那山洞被魔域列为禁区,”伊斯维尔顿了顿,“还是说有其他办法能通过那条河吗?”

    “不知道, ”尤卢撒道,“如果你想出去……”

    我可以帮你找找。

    最后那句话被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伊斯维尔正在思索从那山洞离开的可能性, 因而忽略了尤卢撒复杂的神色。

    那之后两人没再多说话,一个在思考离开终末裂谷的方法,另一个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愿开口。

    待两人终于回到小屋,尤卢撒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相比之下,伊斯维尔左腿上的伤愈合得很慢,但在敷了药草之后,终于也缓慢地开始痊愈。

    在伤完全痊愈之前离开风险太大,这终末裂谷危机四伏,带着腿伤寻找出路过于冒险。

    尤卢撒也是这么说的,这像是给了他一个理由,好理所当然地把迪斯留下来。

    这段时间,尤卢撒开始修补这座被魔兽毁坏的小屋。

    听尤卢撒说,这屋子是这里原本就有的,他来的时候已经快烂成了一堆废墟,尤卢撒这些年下来修修补补,终于也成了差不多像样的样子。

    没曾想,前些日子有魔兽趁他不注意跑了进来,把这屋子毁了大半。

    尤卢撒通常就近取这片森林里的木材修补房屋,头两天的时候他让伊斯维尔留着看家,到了第三天,伊斯维尔提出要和他一起去。

    “我的腿伤也差不多好了,”伊斯维尔道,“不会拖您后腿的。”

    “……随便你了。”尤卢撒扭过头去,扛着斧头和篷布上了山。

    伊斯维尔跟在他后面,这片森林他没怎么来过,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魔兽要少得多,也不知是不是尤卢撒在这里的缘故。

    附近随处可见漂浮的植物,尤卢撒拣了一块空地,在那些树木落地之前用篷布覆盖住地面的深坑,待树木的根系接触到篷布表面,再猛地向外一拽,那些树便被他轻松带倒。

    伊斯维尔帮着尤卢撒清理树枝,这些边角料可以用来生火。

    两人处理了一株树,多了他们也搬不下去,正准备打道回府,伊斯维尔忽觉额头一热,他伸出手去,发觉是天上下起了橙色的雨。

    尤卢撒立刻反应过来,拉过伊斯维尔,把篷布往他头上一盖:“这雨淋多了皮肤会被烧伤,先找个地方躲雨吧,大概很快就会停了。”

    这些天下来,伊斯维尔也习惯了终末裂谷反复无常的天气,他跟在尤卢撒身后走进树林,不多时,便寻到了一处树洞钻了进去。

    这树洞内部宽敞,但要容纳两个成年人也不算太容易,两人缩在树洞里,膝盖抵着膝盖,鞋尖碰着鞋尖,一个不留神便会碰到对方的胳膊。

    尤卢撒有些尴尬,他偏过头去望向树洞外面,捻起一片树叶去接从树上落下的雨滴。

    “听说魔域第四层的什内尔偶尔也会下橙色的雨,”伊斯维尔笑道,“只不过下的是酒,居民们还会搬出酒桶储藏着,等宴会的时候喝。”

    “什内尔?”尤卢撒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伊斯维尔顿了顿,什内尔是魔域十大都市之一,他没想到尤卢撒会不知道。

    “我也没去过,”伊斯维尔笑道,“听别人说,那是个相当繁华的地方。”

    尤卢撒撇了撇嘴:“反正我也不会去。”

    “说不定有哪一天我们离开了终末裂谷,就有机会去那边看一眼了。”伊斯维尔道。

    “我没法去,”尤卢撒改了自己的措辞,重复,“我没法去。”

    没法去……这话倒听着有些意味深长。

    伊斯维尔心知这大概是尤卢撒难以启齿的秘密,因而也没有追问,转移话题道:“说起来,终末裂谷的雨还真是多样,不过从我到这儿之后就没看见过雪。”

    “雪是那种白白的冰冰的东西?”尤卢撒问,“那终末裂谷没有雪。这里下的白色的东西都是热的。”

    他似乎对雪这东西不大熟悉,这令伊斯维尔有些惊讶,毕竟魔域不论哪一层都会下雪,虽然四季的时间不大相同,有时候要几年才会轮换一次,但基本上,恶魔应该都看过雪才对。

    思及尤卢撒先前的话,伊斯维尔顿了顿,问:“恕我冒犯,您似乎对魔域不怎么了解。”

    尤卢撒抬眸望向伊斯维尔,他在树洞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小腿不可避免地擦过伊斯维尔的脚踝,掀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我大概活了二十多年,”尤卢撒道,“对魔域不了解很正常吧?”

    “您才二十出头?”伊斯维尔吃了一惊。

    这么说,他刚诞生没多久就来了这里。

    与天使类似,恶魔诞生于一片名为神赐荒原的地方,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新的恶魔诞生,在他们诞生之后,若非去塑魂师那儿调整外貌,便不会再改变模样。

    一般情况下,新诞生的恶魔都由魔域的居民收留照顾,在某些方面表现出特殊才能的,也会有领主或是家族收入麾下,悉心培养。

    尤卢撒的情况无疑十分特殊,伊斯维尔不知是没有人收留他还是之后出了什么变故,这个年纪的恶魔不应该孤身一人在外面飘荡,更别提他已经在终末裂谷呆了十几年。

    仔细想来,其实也并不奇怪,伊斯维尔这些日子下来也发现,尤卢撒对外界的知识少得出奇,似乎从没人教过他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他在终末裂谷待的时间比在外界还要长。

    伊斯维尔愈发好奇眼前这个恶魔到底是为什么会来到了终末裂谷,他很少对一个人这样感兴趣,不知不觉间,尤卢撒在他心中已经成了一个类似于朋友的角色。

    “很奇怪吗?你看上去很惊讶。”尤卢撒问。

    伊斯维尔回过神来,笑道:“并不奇怪,我只是惊讶,您这么年轻,却把那么多事情都做得很好。”

    尤卢撒一怔,他眨了眨眼,耳廓慢慢地红了。

    “你这个天使真的是……”尤卢撒用双臂抱住膝盖,脸埋进臂弯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那您没怎么到过地面?”伊斯维尔想了想,问,“那您怎么知道我是天使?”

    这个问题带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伊斯维尔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得到怎样的回答。

    “因为……你看着像,”尤卢撒露出一双眼睛想了想,直接道,“金色头发,蓝色眼睛,一看就适合在后背生一对白色翅膀,不是吗?”

    伊斯维尔失笑:“就这样?”

    “不过关于那些神明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尤卢撒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判断方式有些草率,补充,“魔域里总是会有左使和右使的风言风语,还有圣子和圣女,听说他们与魔域势不两立。”

    伊斯维尔顿了顿,他扯了扯嘴角,没有回话。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但紧接着伊斯维尔想,若是尤卢撒知道了自己是圣子,会是什么反应?

    会诧异,还是……嫌恶?

    尤卢撒说的没错,神域与魔域势不两立,圣子又是神域的领袖之一,在恶魔眼里,怕是比普通的天使有威胁得多。

    “你怎么了?”尤卢撒伸出一只手在伊斯维尔面前挥了挥,“脸色有点难看。”

    伊斯维尔下意识捉住尤卢撒的手腕,温热的肌肤相触,两人都愣了愣。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们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惊讶,以及一些现在的他们不敢继续探究下去的东西。

    最后还是伊斯维尔先反应过来,他松开尤卢撒的手,看上去有些尴尬:“抱歉。”

    尤卢撒这才回神,别过头去道:“没事。”

    他下意识摩挲着刚刚被握过的手腕,温热的,似乎还留有天使的体温。

    天使的手原来这么热啊。尤卢撒心不在焉地想。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尤卢撒探出头去往外看了一眼,接着跳出了树洞。

    “走吧,去看看树怎么样了。”尤卢撒道。

    伊斯维尔跟在他身后走出树洞,两人穿过一段山坡,伊斯维尔留意到远处的天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

    “那是什么,尤卢撒?”伊斯维尔问。

    尤卢撒停下脚步,他眯了眯眼睛,支起手挡在眉前,顶着天边的一片橙红望了过去。

    “又有人掉下来了,”尤卢撒道,“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我去海边一趟。你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第317章 第三百一十七章 酒 酒能让人忘记一些……

    伊斯维尔也担心掉入终末裂谷的是某支来自神域的队伍, 因而很快同意了。

    “还好这些木头没怎么湿,”尤卢撒把那些木料扎起来扛在了肩头,“要不然我们就得从头再来了……迪斯?你怎么了?”

    他回头望去, 发觉伊斯维尔单手撑在树干上,脊背弯着, 看上去不大舒服。

    伊斯维尔定了定神, 方才眼前不知怎地有些晕, 缓了一阵就好了。

    “我没事,”伊斯维尔拾起脚下的木柴,笑道, “可能起来得太急了。”

    他这么说, 尤卢撒也放了心,两人把收集好的木材搬回了小屋,接着便往海边出发。

    这一路下来, 伊斯维尔意识到小屋距海边的距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远, 大概是他当时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绕了许多远路, 因而才花费了不少时间。

    这一次,在尤卢撒的带领下,约莫一个多小时他们就走到了海边。

    漆黑的海水依然同先前伊斯维尔离开时那样奔涌咆哮着,海面上零星散落着不少木板和物什,伊斯维尔看见了几只车轮在浪花中沉浮, 猜测掉下来的大概又是一支商队。

    尤卢撒顺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在那些凌乱的漂流物中找到了一个人形,便挑了一个位置把渔网抛洒出去。

    伊斯维尔见状也上前来帮忙, 两人协力把装满东西的渔网拉上沙滩,摊开一看,确实有一个恶魔长相的人躺在中间, 但四肢断了三条,其余部位的皮肤也都血肉模糊,早已失去了声息。

    “我先前打捞上来的人都是这副模样,”尤卢撒对这幅场景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望向伊斯维尔,似乎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有你拉上来的时候看上去完好无损,你还真够走运的。”

    伊斯维尔回过神来,问:“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魔力乱流的缘故,还是……”

    话音未落,尤卢撒突然面色一变,一把揽过伊斯维尔,藏身在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后。

    伊斯维尔刚要问尤卢撒这是怎么了,恶魔便抬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同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就在两人藏好的下一秒,身后突然传来了响亮的浪声,似有什么东西疯狂拍击着海面,正缓缓往岸边游过来。

    伊斯维尔微微偏头,尤卢撒的渔网落在几步之外,此时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渔网的末端,那一整堆东西,包括那恶魔的尸体都被带着往海里拖。

    是魔兽吗?连尤卢撒都需要忌惮三分,想必不可小觑。

    待那渔网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身后传来咀嚼的声音,从声音大小来看,大概就在他们几米之外。

    那魔兽似乎只是短暂出来觅食的,约莫过了五分钟,咀嚼声逐渐减轻,紧接着又是一阵拍击海面的声响,那魔兽渐渐远去了。

    至此,尤卢撒才松了口气,他回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捂着伊斯维尔的下半张脸没有松。

    他触电似的缩回了手,目光游移,说话几乎磕巴了:“抱,抱歉,刚刚太着急了。”

    伊斯维尔没有在意,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有关方才那头魔兽的事。

    “哦,它啊,”听伊斯维尔一问,尤卢撒的慌乱也平复了一些,“这头魔兽早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就在这片海域中生存了,别的魔兽都怕它,我应该也不是它的对手。

    “从上面掉下来的人都逃不过被它当点心,先前有个恶魔被捞上来时还没死,说那是……魔龙。”

    “魔龙?”伊斯维尔确认,见尤卢撒点头,面色变得有些凝重。

    魔龙已经有几百年未曾现世,伊斯维尔没想到它居然在终末裂谷。

    是无意间掉入了这里,还是说……

    尤卢撒已经蹚着海水把渔网捞了起来,他嫌弃地看着那几乎成了一坨烂布的渔网,道:“看来我回去得再做一张了,算了,今天先用着吧。”

    那恶魔的尸体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几乎只剩一堆碎肉,除此之外,渔网上还缠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那魔龙的口味相当挑剔,只把那恶魔吃了,其他东西动也没怎么动。

    那一堆残渣随着海水飘走了,很快便有海鸟围拢过来,你推我搡地去争夺那些碎肉。

    海上还零星飘散着其他东西,尤卢撒简单清理了渔网,接着便重新抛出去,再拖上来时,渔网上缠着一只木桶,以及其他一些绿色的像小球似的东西。

    “这是一种水生植物,”尤卢撒捏起那颗绿油油的东西,道,“里面可以储存不少水,我偶尔没有水袋的时候会捞回去当水壶用。”

    他递过去想给伊斯维尔看看,不知蹭到了哪里,那颗小球突然喷出一股水,正正好好淋了面前的伊斯维尔一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相对无话。

    尤卢撒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扯起衣袖想帮伊斯维尔擦干净,试探道:“对不起,你……”

    他话还没说完,伊斯维尔便捏起手边的另一颗小球,五指一抓,海水登时滋了尤卢撒一脑袋。

    腥咸的海水结结实实淋了尤卢撒满头,恶魔蓬松的银发都瘪了下去,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伊斯维尔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动了手,他轻咳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迪斯!你这家伙,”尤卢撒终于反应过来,跳起来笑骂,“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一把抓起其他的小球对着伊斯维尔便是一阵猛喷,伊斯维尔早有准备,笑着避开他,把手里的小球往海水中一浸,吸饱了水便开始反击。

    两人你追我赶,像两只小兽在沙滩上尽情撒欢,待他们气喘吁地停下来,早已浑身湿透,摊在沙滩上一时不想动弹。

    “迪斯,你这天使……”尤卢撒喘了口气,这才继续道,“看着死板又正经,我还以为你开不起玩笑。”

    “我原本也以为您很容易动怒。”伊斯维尔笑道。

    尤卢撒笑着在伊斯维尔肩头轻轻捶了一拳,他抹了把脸,站起身回头望向渔网的方向,确定没有什么魔兽把他捞上来的那些东西重新拖回海中。

    “去搬东西吧,”尤卢撒道,语气轻松,“不知道这次会捞上来什么宝贝。”

    那木桶还好端端地待在那,伊斯维尔跟着尤卢撒来到渔网边,把木桶搬上沙滩。

    “这是什么?”尤卢撒掀开木桶的盖子往里看了看,很快便被那里面飘出的气味刺激得后退了一大步。

    “这水坏了,真可惜。”尤卢撒说着,便要一脚把那木桶踢翻。

    伊斯维尔在那之前闻到了从木桶中飘出的酒香,他顿了顿,开口道:“等等。”

    “怎么了?”尤卢撒奇道,但还是把那木桶扶正了,“你想试试看这水味道怎么样吗?”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道:“如果我没有弄错,这应该是桶好酒。”

    “酒?”尤卢撒想了想,回忆起自己不知在多久之前曾听说过这个词,“我记得那些贵族领主似乎爱喝,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并不理解这臭烘烘的东西有何妙处。

    伊斯维尔对酒也称不上偏爱,他想了想,道:“酒能让人忘记一些东西。”

    “能忘记什么?”尤卢撒奇道,“不好的东西?”

    “好的东西,不好的东西,只要醉到一定程度,就全部忘记了。”

    伊斯维尔见过不少沉醉于酒色之徒,无论是凡人还是神灵,一旦沾染了酗酒的恶习,就极容易失去理智,连父母亲朋都记不得了。

    从某种角度说,伊斯维尔认为,这或许是他们想要为自己的疯狂找一个理由。

    “你怎么这么清楚?”尤卢撒问,“你喜欢喝酒吗?”

    “我不常喝,”伊斯维尔笑道,“不过我也没怎么醉过。”

    尤卢撒闻言,被激起了莫名其妙的好胜心:“虽然我也没怎么喝过酒,不过我不一定就比你醉得快。”

    他说着,就把那酒桶盖上,似乎想要一道带回去。

    那之后两人又捞上来了一些干粮之类的东西,但都已经被海水泡涨,不能再食用了。

    这支商队大约是专门运酒的,除了大桶大桶的酒,两人便再没捞上什么有用的,伊斯维尔知道他们两个喝不了太多,便只留下了一桶小的。

    这一次他们没收获什么东西,但对于尤卢撒来说,他在终末裂谷生活了这么多年,白跑一趟是常态,至少这次他们还带回了一桶酒。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打了一头魔兽当晚饭,这些日子下来,伊斯维尔的厨艺也有所精进,尽管尤卢撒的手已经好全,伊斯维尔还是揽下了烹饪的工作。

    “这酒还是那么难喝。”尤卢撒喝了一口小碗中的酒,被辣得龇牙咧嘴。

    伊斯维尔表示赞成:“确实味道不太好。”

    “那你还说这是好酒,”尤卢撒撇了撇嘴,“算了,反正我也不懂。我不喜欢,自是有人爱。”

    他把酒碗撇到一边,偏过头去看火光中的伊斯维尔。

    天使正在认认真真地炖汤,他们这次出来带上了锅,又捞了一些鱼,和野菜在一起炖煮,尤卢撒吸了吸鼻子,被香得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不是没怎么喝过酒的缘故,尤卢撒觉得有些头晕,不知怎地就问:“迪斯,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伊斯维尔顿了顿,从火光里望向尤卢撒,蔚蓝色的眼睛蒙了一层金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想到的,”尤卢撒靠了回去,闭了闭眼睛,“我刚刚想起来,我对你好像一无所知。”

    不过反过来也一样,两人在这地方一起待了这段日子,似乎也没怎么好好聊过天。

    第318章 第三百一十八章 疼吗? 你和我一起出……

    尤卢撒觉得要问伊斯维尔的过去得先说自己的, 于是先开口道:“我没有和你说过,我之前是逃犯。

    “我诞生之后,被附近的一个领主带了回去, 他们养我做奴隶,我在那儿干了大概半年的活。某一天晚上, 那老头把我叫过去, 说让我陪他睡觉。

    “我不愿意, 把老头砸得头破血流,之后我就跑了。那之后我上了通缉令,在外头当了一阵流浪汉, 没多久就被抓进了监狱, 发配到魔域边缘做苦力。

    “不管怎样,在哪儿都是干活,我就在那儿待了几年, 不过后来我发现, 那地方偶尔会有人失踪。”

    尤卢撒打了个哈欠, 问:“听说神域也有这种罚人的方式,你们那儿也有天使失踪吗?”

    伊斯维尔正听得出神,闻言他回过神,声音不知怎地有些发苦:“……不,犯了罪的天使在服完役之后就会得到释放。”

    “是吗,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倒没告诉我要待多久,”尤卢撒道, “这日子还挺无聊的,我又担心有一天失踪的会不会是我,就找了个机会跑了。”

    “那地方离我先前告诉你的那个山洞挺近的, 后面又有追兵,我误打误撞地就进了这地方,之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尤卢撒不过几分钟就说完了自己短短的前半生,他眨了眨眼,又抓过酒碗喝了一口。

    大概我真的是醉了。尤卢撒想。

    换做平时,他不会和迪斯说这些,尽管他没有在外界生活过太久,尤卢撒也知道,自己的过去并不光彩。

    或许迪斯听了会不舒服,这不是个好的话题。尤卢撒想。

    他想转而问问迪斯他的过去怎么样,但对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问他:“疼吗?”

    尤卢撒一愣:“什么?”

    “在你渡过那条来到终末裂谷的河时,你疼吗?”伊斯维尔问。

    那条河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取人性命,在此之前,伊斯维尔从没想过尤卢撒居然会是从那儿来的。

    伊斯维尔觉得有些不舒服,这感觉有些微妙,他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伊斯维尔沉吟片刻,意识到那或许就是常人所说的同情。

    但这又很奇怪,若是他同情尤卢撒,那就应该同样同情这世界上的其他无数人,毕竟苦难并不独属于尤卢撒一人。

    伊斯维尔有太多走投无路的信徒,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特殊的,寒来暑往,世代轮回,每颗灵魂都有各自的愿望,伊斯维尔没法满足所有人,也没法同情所有人,对他来说,一切行为都是履行职责的一环。

    他是世界的旁观者,而尤卢撒是其中极小的一滴。

    伊斯维尔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同情尤卢撒,却不同情这个世界。

    他只是觉得,只身渡过那样一条河,应该是很疼的。

    “……还好,”尤卢撒想了想,回答,“可能不怎么疼。我没太多印象了。”

    他沉默着,看伊斯维尔又喝下小半碗酒,面不改色地,似乎这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清水。

    尤卢撒忽然觉得因为一口酒就抱怨的自己很丢人,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碗加满了,咕嘟咕嘟整碗灌了下去。

    当他再抬头时,发现伊斯维尔正捧着还剩一小口酒的碗出神。

    比他喝得快。尤卢撒的尾巴在身后拍了拍,随口问:“那你呢?”

    伊斯维尔一怔:“我?”

    也是,方才尤卢撒先说了,那伊斯维尔不说似乎不大公平。

    可话要说出口,伊斯维尔却又犹豫了。

    尤卢撒见伊斯维尔半天没开口,又舀了一碗酒,道:“你不说也没关系。你们天使寿命这么久,真要说起来,说不定得讲个一晚上呢。”

    他活得不长,人生中的一大半时间都在这条缝隙里度过,没什么好瞒的。

    尤卢撒叉起一块肉吃起来,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拍。

    他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可以说没有丝毫礼仪可言,但伊斯维尔就是看着他,从微翘的发梢,细而浓的眉毛,再到亮晶晶的绿眼睛,连自己用餐都忘了。

    这一顿饭很快过去,尤卢撒吃得很饱,他靠在树下,抬头望向树林之上的天空。

    今晚是少见的宁静之夜,天空是与外界相似的蓝黑色,一轮坑坑洼洼的月亮从天边飞过来,越飞越近,几乎就在他们头顶。

    伊斯维尔靠在尤卢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那并不是月亮,而像是一群尾羽会发光的鸟类,它们聚集在一起,朝着森林的另一边飞过去。

    身旁一空,伊斯维尔抬头望去,却发现是尤卢撒三两下爬上了树,蹲在枝头看那群飞来的鸟。

    “漂亮吗?”尤卢撒问伊斯维尔。

    这酒的后劲很足,伊斯维尔担心他摔着,站起身劝道:“漂亮,你先下来好吗?”

    尤卢撒似乎没听见伊斯维尔的后一句话,他笑了一声,道:“那我给你摘下来好不好?”

    他的尾巴在身后猛地一甩,青年一蹬脚下的枝干,眨眼间跳了出去。

    若是要跳到对面的树枝,尤卢撒不需要任何人担心,但偏偏他的目标是天空中的那群鸟,他理所当然般地扑了个空,身形从半空坠落,而他还没反应过来。

    伊斯维尔立刻张开双臂去接,尤卢撒落进他怀里,伊斯维尔脚下不平,下坠的力量令他没能站稳,他只来得及护住尤卢撒,便带着人扑进了路边的树丛里,咕噜噜滚了一段才停了下来。

    他们很走运,附近的草地还算是柔软,伊斯维尔定了定神,入眼便是那片蓝黑色的天空。

    怀里暖乎乎的一团比什么时候都安静,伊斯维尔了然地低头看去,发现尤卢撒正抬眼看着他,分明是醉了。

    “尤卢撒?”伊斯维尔有些无奈,“没事吧?”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尤卢撒说,一双眼睛盯着伊斯维尔,一秒钟都没有挪开,“迪斯,你真漂亮。”

    小醉鬼笑起来,用脸颊去蹭伊斯维尔的掌心。

    伊斯维尔有些恍惚,不知怎地没有动,他躺下来,一双眼睛望向天空,那群鸟似乎飞得慢了,此时正好从他们头顶越过,月白色的尾羽随风飘拂,簌簌往下落着金粉。

    裂谷终于将它的片刻宁静展现在了伊斯维尔面前,耳边是尤卢撒逐渐绵长的呼吸,伊斯维尔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他不是圣子,没有那些高贵的头衔,也没有无数忠实的下属和信徒,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了。

    伊斯维尔承认,在那一刻,他想到了永远。

    那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尤卢撒在酒醒之后半天都没回家,伊斯维尔猜他是觉得丢人,尽管伊斯维尔自己并不觉得。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伊斯维尔的伤已经好全了,他便开始着手寻找通往外界的路。

    先前尤卢撒说的那条山洞中的路对他们来说并不现实,伊斯维尔不知道尤卢撒是怎么穿越那条河流而安然无恙的,对他来说,目前的情况并没有紧急到需要他冒着生命危险渡过那条河。

    尤卢撒知道伊斯维尔想出去,心中虽是不情愿,但平日里出门的时候依然帮他留意着,只是他在过去十几年来都没见到过疑似出口的地方,短短几天更是一无所获。

    “实在不行,你留在这儿和我一起好了,”尤卢撒边把最后一块木板搬上房梁,做完今天这一轮,他们就能完全把这座破屋子修好了,“这地方虽然可能没你以前住得那样好,但也不愁吃穿,还不用打仗。”

    伊斯维尔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尤卢撒总觉得他今天面色有些发白。

    “这里很好,”伊斯维尔笑了笑,光听他这开头,尤卢撒就知道这天使接下来要接一个转折,“但毕竟不适合生活。要是某天有块飞石从屋顶砸下来,不是落在你的手上,而是脑袋上怎么办?”

    “我在这儿住了那么久,也没被石头砸过脑袋,”尤卢撒嘀咕,“被砸断了胳膊也是第一次。”

    “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保证如果在这儿住个十年二十年不会受伤,”伊斯维尔笑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好不好?”

    尤卢撒一愣,险些从屋顶上直接摔下来。

    “一,一起出去?”他错愕,从半空中扭过身子,试图看清伊斯维尔的神情,确认他不是在说笑,“你疯了,我可是逃犯。”

    伊斯维尔也想过这个问题,他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他们大概会以为你已经死在了终末裂谷。就算他们还留有你的档案,我也有办法。如果你不想回魔域去,也可以住在地面上,我帮你安排。”

    尤卢撒趴在屋顶上看他,心说这天使权力还挺大。

    “那如果我说我想住在神域呢,”尤卢撒饶有兴致地问,“你能帮我安排吗?”

    他本意只是说笑,但伊斯维尔想了想,道:“如果你想住在神域,那也可以。想和我住在一起也没关系。”

    反正他的住处足够大,他平日里不喜欢有人服侍,除了他几乎就没旁的人,尤卢撒和他住在一起不会被发现,他也能放心些。

    “神域真能有恶魔住着吗?”尤卢撒不大相信,尾巴却晃得愈发欢了。

    迪斯怕是在哄着他,尤卢撒当然是不可能到神域去的,不过迪斯说得没错,这么长时间过去,魔域怕是早就忘了还有他这号人。

    尤卢撒把最后一块木板装上,却没等到对方的回答。

    他垂眸向下看去,天使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腰,在尤卢撒的注视下,竟是缓缓倒在了地上。

    第319章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带你去 你帮我好吗……

    “迪斯!”尤卢撒一惊, 立刻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你怎么了?”

    天使面色苍白地躺在那儿,尤卢撒忙把他揽进怀里去探他的鼻息, 伊斯维尔呼吸急促,额头还有些发烫。

    “你发烧了?”尤卢撒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脚步匆匆地把人抱进了屋。

    尤卢撒给伊斯维尔倒了杯水, 又用冷水拧了一条毛巾擦他的脸, 天使光是双眼紧闭着,像是昏了过去。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烧了?

    尤卢撒飞快回忆了一遍他们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伊斯维尔大概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也不会是受了凉。

    难不成是受伤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尤卢撒也管不了其他,忙撩起伊斯维尔的衣物, 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但他一无所获, 天使全身上下光滑平整得跟块白玉似的, 先前左腿上的伤好得连疤都没了,似乎不是因为受伤引起的发烧。

    尤卢撒轻轻把伊斯维尔翻过来,一手去探他的后背。

    后背也没有受伤的痕迹,当然也……

    没有翅膀?

    尤卢撒对神域不大了解,只知道他们分为天使和神使, 天使的等级按翅膀的数量划分,平日里不用的时候,翅膀会缩成一片羽毛似的纹身, 印在肩胛两侧。

    尤卢撒不信邪地撩起伊斯维尔的上衣看了看,对方肩胛骨的位置白皙而光洁,看不出任何翅膀的痕迹。

    难道是……在终末裂谷待了太久, 翅膀退化了?

    尤卢撒不大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把伊斯维尔的衣服拉好,又给他盖上了被子。

    他正着急着,床上的天使突然呢喃了一句什么。

    “迪斯?”尤卢撒凑过去,看见伊斯维尔已经睁开了眼睛,“你怎么样?”

    伊斯维尔就着尤卢撒的手喝了几口水,声音虚弱:“没关系,我睡一觉就好了。”

    “真的吗?”尤卢撒不大相信,“你的体质比我还好,我都没累着,你怎么就发烧了?”

    伊斯维尔摇了摇头,没等他回话,就再一次晕了过去。

    尤卢撒来终末裂谷之后也发过几次烧,但严重的他起不来自己找药,症状比较轻的,烧着烧着就自己好了,倒也没一次找过解决办法。

    尤卢撒突然想起,先前在海上捞回来过一些瓶瓶罐罐,打开有一股浓郁的药味,也不知道对伊斯维尔的病有没有什么效果。

    他在屋子里翻了半天,东西堆了一地,这才把那几个被他塞进角落里的罐子翻了出来。

    罐身上贴着一张纸,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尤卢撒眯眼看了一阵,他不识字,因而也不知道这些药到底是拿来治什么的。

    尤卢撒不敢给伊斯维尔乱用,走到床边想问问伊斯维尔认不认得,但天使双眼紧闭,哪能回答他的话?

    而就像伊斯维尔说的,他在床上睡了一个下午,当天晚上便退了烧,只是人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

    尤卢撒去打了几头魔兽给伊斯维尔补营养,但伊斯维尔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汤。

    “抱歉,”伊斯维尔道,“让你担心了。”

    “知道抱歉就赶紧好起来。”尤卢撒没好气道,眼里的慌乱还没有退下去。

    伊斯维尔笑起来,他的指尖动了动,想要摸摸尤卢撒的脸,但大概是没有力气,又收了回去。

    尤卢撒没有留意到他的小动作,他回过身去把一堆瓶瓶罐罐拿了过来,问伊斯维尔:“这些大概是药,你认得上面的字吗?”

    伊斯维尔在尤卢撒的搀扶下坐起身,扫了一眼那些罐子上写的字,有些是魔域的语言,有些是神域的。

    “这是治疗胃疼的,”伊斯维尔的指尖在一个罐子上点了点,“这个对治疗羽翼发炎有奇效,这个能治尾巴炸鳞……”

    他细细读下来,那些药各有各的效果,但竟没有一个是他现在能用的。

    见尤卢撒沮丧得尾巴都耷拉了下去,伊斯维尔想了想,突然道:“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认字?”尤卢撒的眉毛拧了起来,“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们出去之后还有许多需要认字的地方,”伊斯维尔笑道,“现在早些学起来不是好事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尤卢撒睁大眼睛瞪他,“你的病还没好呢!”

    “我先休息几天看看,说不定到时候就自己好了呢。比起那个,或许还是找到出口更要紧些。”

    尤卢撒拗不过他,只好搬了一条小凳在床边坐下,又取了一张羊皮纸和一块炭笔,好让伊斯维尔写字。

    伊斯维尔是个很好的老师,他很耐心,讲起东西来仔细而到位,从最基础的笔画和发音开始,一点一点把魔域语言最常用的东西教给他。

    尤卢撒有些奇怪伊斯维尔一个天使为什么还会懂魔域的语言,但他也意识到自己不识字确实很吃亏,尤其是在今天晚上连药的名字都不认得,他认真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尤卢撒学的很快,但他今天大概是忧思过度,没过多久便撑不下去,当伊斯维尔回过神来,发现对方已经趴在了床边,双眼紧闭,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伊斯维尔失笑,没有去叫醒尤卢撒。

    今夜的月光有些发蓝,从半开的窗户洒进屋内,落在恶魔安静的睡脸上。

    伊斯维尔垂眸看了他许久,目光慢慢描摹着尤卢撒分明的轮廓,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伊斯维尔对自己的病多多少少有些头绪。

    他能感受到体内有一股不属于他的魔力乱窜,饶是伊斯维尔精通各种魔法,也无法控制这道魔力。

    伊斯维尔猜测自己大约是在终末裂谷中待久了,神域的魔力与这里本就不相容,身体会日渐虚弱是难免的事。

    但他们还没有找到一条可靠的出路,伊斯维尔不想现在告诉尤卢撒,这只会落得他白白担心而已,他们现在的状况,获救的最大可能几乎是等候外界的救援,他失踪那么久,神域应当也会采取行动才是。

    两人不过认识这么几天,伊斯维尔却已经差不多将这个年轻的恶魔看了个透,要是尤卢撒真急起来,怕是会铤而走险……

    尤卢撒对一切都那样警惕,但他的心房,很容易撬开。

    伊斯维尔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窗。

    那之后伊斯维尔又养了几天的病,教尤卢撒认了几天的字,只是高烧时起时退,状况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尤卢撒也知道这样待着不是办法,其间数次出去找药以及离开这里的路,但他不放心把伊斯维尔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每次都只在小屋的周边寻找,都一无所获。

    这一天,伊斯维尔发现尤卢撒开始收拾东西,不由得问:“今天要去哪儿吗?”

    “出去找药,”尤卢撒道,“我先前在南边看见过一种魔兽,其他魔兽吃了它的鳞片之后活蹦乱跳的。你不是懂些药理吗,可以去看看那药对你有没有效果。”

    伊斯维尔一时语塞,想要阻止尤卢撒:“我想还是在家里静养要来的好些……”

    “什么静养,养着养着就要养死了!”尤卢撒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带着你去就是了。”

    伊斯维尔没办法,又没了理由说服尤卢撒,只好让人把自己背出了门。

    那路很远,沿途道路颠簸,尤卢撒的脚步却很稳,伊斯维尔手里挂着他们简单的行李,听着青年稍显沉重的呼吸,他歪过脑袋,轻轻把脸贴在了尤卢撒的肩头。

    尤卢撒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只觉得伊斯维尔的头发太长,落在他的脖子上有些微的痒。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来到那魔兽的栖息地,尤卢撒没有与它起正面冲突,只是挑了个魔兽休息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取了它身上的几片鳞。

    伊斯维尔一看便知那鳞片有增强体质的效果,但对他现在的状况没什么用。

    但他依然笑了笑,道:“我吃一些吧,尤卢撒。”

    尤卢撒立刻把那鳞片磨成粉,混着水让伊斯维尔服下,他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像是这药下一秒就能起效果似的。

    这当然不可能,尤卢撒注视着伊斯维尔肩头的金发缓缓滑落,生了几天的病,天使头发的光泽黯淡了许多,让尤卢撒看着有些心疼。

    “头发太长了,”尤卢撒伸出手拨了拨伊斯维尔肩头的金发,道,“要不要找个东西束起来?”

    伊斯维尔喝下最后一口药汤,偏过头去与尤卢撒短暂对视,笑道:“好啊。”

    尤卢撒便在附近找了一根柔韧的藤条,用小刀刮干净枝叶和细刺,交给了伊斯维尔。

    伊斯维尔接过那藤条,抬头看了看尤卢撒,不知怎地就道:“你帮我好吗?”

    尤卢撒一愣,他揪了揪自己的短发,嘀咕:“你看我是像会束发的样子吗?”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擦了擦手,接过藤条来到伊斯维尔身后。

    天使的金发长而柔顺,尤卢撒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发丝,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把伊斯维尔的发丝理顺束拢,生怕扯疼了他。

    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伊斯维尔浑圆的耳廓,分明是捕猎干活的手,给他束发的时候却这样轻柔,伊斯维尔敛眸,没有动弹一下。

    这几分钟很长,伊斯维尔只听见身后人刻意压低的呼吸,自己的吐息也不由得轻了,像不愿打扰这难得宁静的一刻。

    “好了,”尤卢撒歪过身子打量了一遍,看上去有些心虚,“我手艺不行,你凑合一下吧。”

    伊斯维尔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似乎不怎么平整,尤卢撒花了几分钟,只是把头发简简单单束在了脑后。

    “挺好的,”伊斯维尔笑了,“尤卢撒很厉害。”

    “真的吗?”尤卢撒的尾巴甩了甩,嘴角不由得上扬。

    第320章 第三百二十章 都是梦吗? 你愿不愿意……

    伊斯维尔吃了药, 尤卢撒便也放心了些,吃了午饭便背着人往回走。

    每隔几分钟,尤卢撒都要问一次伊斯维尔是不是感觉好些了, 而伊斯维尔的回答每次都是肯定的,因而当尤卢撒发现伊斯维尔的体温又在升高时, 他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

    “怎么回事?”尤卢撒脚步匆匆, 语气急切, “你不是说没什么不舒服的吗?”

    “抱歉,我想或许回去就好了。”伊斯维尔烧得有些迷糊,他觉得有些冷, 下意识紧紧搂住尤卢撒的脖子, 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回去的路太远,尤卢撒在周边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山洞, 暂时安置伊斯维尔。

    他生了火, 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把伊斯维尔紧紧裹住,天使似乎终于暖和起来,也渐渐地不再发抖。

    “我再去给你寻些药来好不好?”尤卢撒艰难地给伊斯维尔喂了水,急得慌不择路,“难道是吃的太少了, 你饿了吗?有什么想吃的?”

    伊斯维尔只是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别担心。”

    尤卢撒哪能信他的话, 只是伊斯维尔说完就晕了过去,按他的状况,尤卢撒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山洞里, 他在周边转了一圈,又给伊斯维尔打了几只鸟回来,放在火上煮着。

    他用冷水给伊斯维尔擦了擦脸,忽然发现山洞深处有一抹红光。

    尤卢撒记得他们来的时候,洞里还没有这光,疑心洞里有什么危险,他看了伊斯维尔一眼,抬腿往山洞里走。

    这洞穴很深,尤卢撒方才只在洞穴外侧确认了安全,他没有察觉到这里面有魔兽的气息,只以为这是个无人的山洞,现在想来,还是他太草率了。

    他往里面走了将近半分钟,那红光愈发强烈,就在尤卢撒思索着要不要回头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更深更广的洞穴呈现在眼前。

    在洞穴的中央,有一颗心脏。

    尤卢撒下意识后退一步,狐疑地打量着这枚心脏,组成它的并不是血肉,而是一枚枚透亮的宝石。

    那宝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像是从无数仍在跳动的心脏中滴出的鲜血凝结而成,它们悬浮在半空,随着魔力的流动微微起伏。

    在终末裂谷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尤卢撒绕着这颗心脏转了一圈,只觉得这心脏发出的红光越来越亮。

    似有一道声音从那心脏中央传出来,声音空灵诡谲,似在诱惑他拥抱这枚心脏。

    尤卢撒双眼发直,缓缓上前一步,没留意脚尖踢到了一枚石块,骨碌碌滚到了墙边。

    石块滚动的声响惊醒了尤卢撒,他如梦初醒,立刻后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枚心脏。

    晶石仍在缓缓起伏,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尤卢撒心知这地方必然有古怪,他在终末裂谷待了十几年,竟也没见过这个,他不愿冒险,当下掉头走出了山洞。

    他回去的时候,锅里的汤已经差不多煮好了,尤卢撒盛了一小碗,来到伊斯维尔身边坐下,轻声道:“迪斯,你要喝点汤吗?”

    伊斯维尔微微掀开眼皮,尤卢撒察觉到他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抖得有些厉害。

    尤卢撒拧起眉头,他把碗放到一边,伸手去探伊斯维尔的额头,发现他的热度又高了些。

    “你冷吗?”尤卢撒问,把火生得旺了些,又把伊斯维尔身上的衣服裹了裹。

    伊斯维尔张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尤卢撒没听清,凑近过去时,伊斯维尔却又闭上了眼睛。

    尤卢撒只觉得伊斯维尔大概是冷了,他犹豫片刻,还是靠近过去,伸出胳膊把伊斯维尔搂在了怀里。

    伊斯维尔倚在尤卢撒肩头,他知道对方正在做什么,但没有反抗,光是任由尤卢撒抱着,像他们本该如此似的。

    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直到尤卢撒终于感觉伊斯维尔的颤抖平息了下来,他伸手一探,发觉天使的体温也不再那么高了。

    “舒服些了吗?”尤卢撒问,“要喝点汤吗?”

    伊斯维尔的声音很虚弱,他微微将眼睛掀开一条缝,轻声道:“抱歉,我没什么胃口。”

    “那先休息一会儿吧。”尤卢撒说着,偏头向山洞外望去,思考着待会儿该给伊斯维尔吃些什么补补身子。

    伊斯维尔看出尤卢撒想做什么,他叹了口气,道:“尤卢撒,不用试着用药治好我,没有用的。”

    “什么叫没有用?”尤卢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什么,问,“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伊斯维尔微微点了点头:“我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但……我的病大约是终末裂谷的原因。或许圣……天使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尤卢撒不禁错愕,照这么说,伊斯维尔想要痊愈,只能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伊斯维尔便道:“尤卢撒,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失踪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外界也在寻找我,或许他们已经找到了办法。或许光明神……”

    尤卢撒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扭头望向伊斯维尔,他牙关紧咬,细看眼眶还有些泛红。

    “我不信神,”他一字一顿道,“因为神不会救我。”

    尤卢撒把火熄了,接着背起伊斯维尔匆匆往回赶。

    彼时伊斯维尔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只感觉到尤卢撒在屋里收拾了些东西,把简单的行李挂在脖子上,接着他又被背了起来,这一次,离开的方向与先前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伊斯维尔恍惚中意识到尤卢撒要去哪里,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将事实告诉了尤卢撒。

    “尤卢撒,别去,”他哑声道,“别过那条河。”

    尤卢撒没有回话,伊斯维尔不知是他声音太轻了,还是尤卢撒过于专注于脚下的路,伊斯维尔得到的唯一回应只是尤卢撒逐渐加快的脚步。

    而伊斯维尔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他的意识在混沌之间沉浮,清醒的时间比混乱中要少得多,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他不知道尤卢撒赶了多久的路,只看见一条幽深的隧道呈现在眼前,陡峭的斜坡层层向上,看不到尽头。

    伊斯维尔尽力睁开双眼,又一个短暂的昏迷之后,他听见了水声。

    腐坏的气息从水面上升起,河水似乎汇聚了这世间所有的尸骨,它约莫膝盖深,清澈见底,表面却有雾气氤氲,像是透明的岩浆从地心缓缓流淌而出。

    有人蹚入这条河流,伊斯维尔听见血肉被腐蚀的声音,他张了张口,发紧的喉头却没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身下人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力的双臂牢牢将伊斯维尔托在后背,他□□,汗珠从额头落下,顺着面颊的轮廓滑到下巴上,又滴落在伊斯维尔搭在他肩头的手上,留下一片冰凉。

    这路太长,河流太宽,伊斯维尔被鼻间萦绕的腐臭气味刺激得几乎窒息,大概是因为这个,他居然觉得喉头有些酸涩,连带着整片胸腔都难受起来。

    尤卢撒大概也是觉得难受的,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迪斯?你别睡,我们马上就到对岸了。”

    见伊斯维尔不回话,尤卢撒咽了口唾沫,像是想用谈天的方式让伊斯维尔保持清醒,又像是借这个机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迪斯,出去之后,你的病是不是就能好了?还是说得为你找个医生先看看?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把你治好,你原来那么厉害,我还没见你用过魔法呢。

    “神域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有序,很漂亮,到处都是和你一样的天使?”

    他没有得到回答,这在尤卢撒意料之中,他把伊斯维尔往上托了托,继续道:“我记得我刚刚诞生的时候,看见过神域。那块地方好像连接了神域和魔域,中间有一条线把它们一分为二。

    “我出生在那条线上,不过是更靠近魔域的位置。我看了神域一眼,感觉那地方应该是比魔域要漂亮些的。

    “地面也这么漂亮吗?听说你们有时候还能在人间来去,你去过吗?

    “你大概更喜欢神域,也不知道比起地面,哪个地方更好。

    “我会带你到更好的地方去。等我们离开这里……”

    尤卢撒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事,他们就这样过了大半条河,到后面尤卢撒不说了,光是沉默着,听着伊斯维尔轻缓的呼吸,生怕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天使的呼吸就停了。

    当尤卢撒回过神的时候,两人距岸边只剩几米的路,他的眼睛亮了亮,步子不自觉迈得大了。

    但他忘了自己用一双只剩白骨的腿走了大半条河,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险些栽倒下去。

    尤卢撒急急稳住身形,脖子上挂着的行李却掉了下去,他没法去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被水流一路带着往下游去。

    他有些遗憾,剩下的几步比先前来得都要慢,他背着伊斯维尔走上对岸,脱离水面的一瞬间,尤卢撒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尤卢撒小心翼翼地把伊斯维尔放下,他跌坐在地,后背抵住山洞的岩壁,侧过身去探伊斯维尔的鼻息。

    幸运的是,天使呼吸平缓,似乎河上的雾气洗去了他的一部分病痛。

    尤卢撒憋在喉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挨着伊斯维尔躺了下来。

    “迪斯,你愿不愿意……之后和我住在一起?我没法到神域去,或许我只能待在地面上。天使可以住在地面上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再想想办法。”

    尤卢撒偏过头去凝视着伊斯维尔,天使双眼闭着,神色祥和,不知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笑了笑,凑过去蹭了蹭伊斯维尔的脑袋。

    尤卢撒休息了一阵,这次双腿复原的速度比上次来得要快,进入这座山洞之后,他重新获得了恶魔强大的复生能力,这让尤卢撒觉得有些陌生。

    待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尤卢撒再次背起伊斯维尔,爬上了那条通往山洞之外的阶梯。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以往都要轻快。

    *

    神域,神监处。

    神监长已经有几天没合过眼,圣子失踪之后,整个神监处都乱成了一锅粥,圣女不知来了多少次,命神监处上下全力寻找圣子大人的踪迹,神监长都怕自己一个不当心,第二天一觉起来就发现自己被撤了职。

    他不过刚上任几个月,就遇上了这种事!

    神监长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绕着那张巨大的地图转了无数圈,天使念了无数道咒语,但那象征圣子的蔚蓝独眼印记始终没有出现。

    圣子大人到底到哪里去了?

    神监长不敢想象,或者说拒绝想象,还有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那是个禁忌,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有去无回。

    他长长叹了口气,忽见眼前的天使发出一声惊叫:“神监长大人,您看!”

    “看什么?”神监长都快绝了望,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随意往那地图上扫了一眼,“圣子大人之外的事情先放放,说了多少遍——”

    他话音未落,双眼缓缓瞪大。

    在地面角落,那个禁忌的山洞之外,出现了圣子蔚蓝独眼的标志。

    “圣子大人?”神监长失声叫道。

    他来不及思考圣子为什么会在那里,当下心急火燎地亲自带着人赶了过去。

    终末裂谷外的那片树林是魔域的领地,目前神域与魔域正在休战阶段,没有上级的允许,双方都不想惹出事端,神监长花了一番功夫和对方掰扯,总算是拿到了通行证。

    山洞之外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由于靠近终末裂谷,无人敢在此处巡逻,只在附近拉了一条警戒线。

    当他们顺着地图的指引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靠在树下的两个人,似乎正在休息。

    其中一个裹着黑袍,头颅低垂着,一缕金发从帽檐露了出来,神监长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们的圣子大人。

    还有一个……神监长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头银发上,面色登时凝重起来。

    “抓住那个恶魔!”神监长一声令下,“把圣子大人救回来!”

    神监长来不及去想这个恶魔到底为什么会和圣子在一块儿,换句话说,就算他想了,得出的结论八成也是这恶魔趁人之危挟持了他们圣子。

    那厢的尤卢撒原本正在休息,他对这片地区并不算熟悉,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出去的路,他在附近寻了一些果子和干净的水喂伊斯维尔吃了,准备之后再慢慢找。

    翅膀拍打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尤卢撒眯了眯眼,警惕地站起身,不知何时,身披白袍的身影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来人张开纯白的羽翼,气势汹汹拔出了武器。

    天使?天使怎么会来这里,难不成……是来找迪斯的?

    伊斯维尔还在昏迷,尤卢撒没法问他认不认识对面这群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先攻了上来。

    尤卢撒的武器在渡河的时候掉进了水里,在终末裂谷锻炼出的警惕与灵活让他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天使的长剑,他定了定神,扬声道:“你们认识迪斯?他生病了,你们……”

    “迪斯?那是谁?”天使打断了他的话,跟随神监长来此的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英,一个手无寸铁的恶魔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不认识迪斯?

    尤卢撒皱了皱眉,避开对方的攻势,趁天使不注意往对方后腰猛地一捣,在天使吃痛时缴了对方的剑,随即迅速后退。

    对方也没想到尤卢撒居然还能夺他的剑,当下面色一沉,往后退去,而其他天使一拥而上,将尤卢撒团团包围其中。

    尤卢撒虽是擅长格斗,但毕竟经过长途跋涉,消耗了大量体力,天使又人多势众,拿着一把并不熟悉的武器,尤卢撒应对下来逐渐吃力。

    余光里,一名四翼天使落在不远处的树下,脚步匆匆地来到伊斯维尔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迪斯!”尤卢撒一惊,挡开眼前数柄长剑大步上前。

    但天使们穷追不舍,尤卢撒没留神被一剑刺穿侧腰,吃痛地半跪下来,随即有人按住他的双肩,在他脖颈上套上了一个沉重的铁环。

    “消停点,圣子大人面前由不得你放肆。”一名天使厉声道,面上难掩嫌恶。

    尤卢撒瞳孔一缩,错愕地望向那天使。

    圣子大人?尤卢撒记得他叫……

    没等他想起那个名字,尤卢撒便被按倒在地,金色的绳索束缚住他的手脚,炽热的,几乎陷进皮肉。

    神监长小心扶起伊斯维尔,圣子仍在昏迷,苍白的面色看得神监长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圣子大人向来从容威严,哪有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不知伊斯维尔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了那个恶魔身上,他不想让伊斯维尔再待在这儿,唤来下属就要把人带走。

    “等等,”虚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神监长一愣,忙低头看去,发现是伊斯维尔艰难地睁开双眼,嘴唇翕动,“别伤他……”

    “您别担心,”神监长没听清,只以为他要给那恶魔好看,忙道,“我必然会将那恶魔绳之以法。”

    说完方才那句话,伊斯维尔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意识再度被拉入无尽深渊,耳边只听有人唤他“迪斯”,伊斯维尔却再没有力气回应。

    他很少生病,或者说,在伊斯维尔的记忆里,他从未因病痛卧床不起,这一次,他却病得格外久。

    高烧反反复复折磨着伊斯维尔,他时而觉得窒闷,时而又冰冷无比,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似乎有什么人抱着他,唤他迪斯,可当他伸手去够,身旁又空无一物。

    恍惚之间,伊斯维尔感觉有人从他体内抽走了什么,神的叹息响在耳边,高烧在达到一个顶峰之后终于趋于和缓。

    他茫然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眼前景象一时有些陌生,伊斯维尔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位于神域的住处。

    “圣子大人,您醒了!”捧着药碗的天使惊喜道。

    伊斯维尔艰难地扭过头去,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那个数日下来与他形影不离的人却不见踪影。

    “尤卢撒……”他喃喃,“你们见到尤卢撒了吗?”

    “那是谁?”天使奇道,“比起这个,您先把药喝了吧。”

    伊斯维尔在天使的搀扶下起身,边喝药边听天使说他这些日子的状况。

    他在终末裂谷待得太久了,混沌的魔力已经侵入他的肢体,但所幸还没来得及将他彻底侵蚀,先前光明神费了一番功夫把它们驱逐出伊斯维尔体内,现在给他留了些药物调养着。

    “圣女大人问了光明神大人,说您至少还得再调养几个月,”天使继续道,“您就安心休息吧。”

    “父亲来过了?”伊斯维尔把碗交还给天使,问。

    “神和圣女大人每天都会来看您,今天在您醒之前,圣女大人刚走。”

    伊斯维尔的大脑混沌一片,他重新靠回床上,轻声问:“那你们……你们有看到一个恶魔吗?他先前帮了我,是他带我走出了终末裂谷,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

    天使闻言有些惊讶,她回忆了一番近些日子听过的风言风语,不确定道:“这么说,我倒是确实听过前些日子神监处逮捕了一个恶魔,但据说他伤了很多天使,想必不是您口中的那人。”

    见伊斯维尔还想再问,天使忙道:“圣子大人,您该休息了,忧心过度不利于您恢复。再说,您一定是病糊涂了,那只是个穷凶极恶的恶魔而已,又怎么会和您有交往呢?”

    伊斯维尔仍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都是梦吗?他在终末裂谷经历的一切,那个会对他笑,会拥抱他的人,都是他的幻想吗?

    而很快伊斯维尔便没有能力去思考这些了,裂谷残留的魔力再次开始侵蚀他的肌体,与光明神留下的咒语一起,在伊斯维尔体内纠缠不休,他再次昏迷过去,拼尽全力与体内的魔力对抗。

    这一病,便是几个月。

    地面的边疆监狱,今日迎来了一位贵客。

    这里是地面最大的监狱,关押着在地面犯了罪的恶魔和天使,由于临近魔域,因而狱警大多由恶魔组成,神域时常会派遣天使巡逻,将一些囚犯送入神监处审讯或是关押。

    花臂的女人在狱警的簇拥下穿过长廊,两侧便是囚犯们日常做苦役的场地,大群大群的囚犯聚集在长廊的结界两侧,用各异的目光打量着来人。

    “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回去!”监狱长高声呵斥,很快便有狱警上前在结界外侧敲打,结界表面迸射出数道威力极强的魔力,落入四散而逃的人群之内,惨叫声不绝于耳。

    “真是让您看了笑话,右使大人。平日里我们看管得严,只是今日您莅临此处,绝世风度也是让囚犯们开了眼。”监狱长对女人陪笑道。

    希尔戈没有在意,她似笑非笑地收回目光,道:“我要见的那恶魔在哪儿?”

    “他呀,前些日子不服管教冒犯了狱警,我手下的人关了他几天禁闭,现在还没放出来。那恶魔可危险得很,刚来不久就把不少囚犯打成了重伤,现在还起不来呢。您看……”

    监狱长嘿嘿一笑,言下之意是把人放出来太危险了。

    “我自己去吧。”希尔戈随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