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捌拾壹章 既然担心就过来看看……

    外面已经乱了, 叶妜深蹬着褥子往床头挪了挪,偏过头去用牙齿咬手腕上的布条,这是侍从换的新布条, 上一根其实已经被叶妜深咬出了一个豁口, 但没想到宫盛胤来了。

    不过好在宫盛胤解开布条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些咬痕。

    叶妜深现在很虚弱, 如果他没有生病,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啃断手腕上一圈圈缠绕的布条。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叶妜深回头看过来,严魁眼睛一亮, 立刻转身出去大喊:“殿下!妜公子在这里!”

    叶妜深松了口气躺在枕头上不动了,静静的等待着那扇门走进来一个丝毫不令他意外的人。

    他发现关于宫循雾会救他这件事不会让他太过惊讶, 其实他早已经不置疑宫循雾给他的感情。

    当宫循雾动作很轻的解他手腕上绑缚的布条时, 叶妜深只是很平静的说:“看到我咬到牙印了吗?”

    宫循雾动作顿了一瞬, 声音有些发哑的开口:“看到了,对不起我来的不够及时。”

    “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妜深的声音又小了一些:“我只是说我有在自救哦…也不是任人宰割。”

    宫循雾心里想这句话有很重要吗?他这些日子都要担心死了,看到叶妜深还活着他此刻的心情只有感激,根本没有责怪叶妜深不会自救的念头。

    叶妜深被骗来这里的一大半时间其实都已经放弃抵抗, 后来他又冒出了不屈的念头,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奋力反杀的时刻,也想起了他的家人, 叶元深在皇上面前认了他这个弟弟。

    他有一瞬间也想起了宫循雾。

    宫循雾不确定叶妜深是不是在求表扬,但他确实有点说不出话, 托着叶妜深的脑袋将他从枕头上捞起来,紧紧抱在了怀中。

    叶妜深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离开这里。”

    “好,我们走。”宫循雾不忍心去翻看叶妜深薄衫下的皮肤,他怕自己忍耐不住情绪, 表现出的怒火和愤恨会让叶妜深觉得自己很在意所谓“贞洁”这种毫无用处的事。

    他只是不想叶妜深受到伤害,因为他亲眼见过叶妜深的眼泪,那时候的混蛋是他自己。

    叶妜深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直到宫循雾试图把中衣套在他的寝衣外面,叶妜深忍不住说:“等一下。”

    寝衣要比中衣更宽松,直接叠穿在里面堆叠出了很多褶皱,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叶妜深按住了宫循雾的手:“我想脱掉寝衣。”

    “好。”宫循雾又将穿到一半的中衣褪下。

    叶妜深主动脱掉寝衣,伸出手朝宫循雾要衣裳:“给我。”

    宫循雾很快的瞟了一眼,叶妜深的皮肤仍然白皙光洁,没有受到过虐待的痕迹,只有手腕被勒出了伤痕,还没有结痂,像是叶妜深挣扎过,伤口被磨的渗出了血水。

    穿好衣裳后叶妜深坐在床边朝宫循雾伸出手,不见外的说:“你背我吧,我没有力气。”

    宫循雾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他小心的将叶妜深抱起来,轿子就等在外面,叶妜深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外面的光景。

    院落不大不小,养十几个侍从算是绰绰有余。但出了高墙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景观,这里作为暂时给叶妜深生活的地方显得非常潦草。

    至少宫循雾不会忍心把叶妜深安排在这种地方,可见宫盛胤的掳人的行为有多草率。

    叶妜深被宫循雾抱进了轿子里,远远的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

    “是谁?”叶妜深抬起头向外面看,宫循雾很有眼色的帮他把轿窗推开,远处两匹马奔波而来。

    叶元深一步跨下马,几乎还没有站稳就朝轿子跑过来,“小妜,有没有受伤?”

    “我没…”叶妜深开口哽-咽,他平稳了一下情绪再次开口:“我没有受伤。”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给哥看看。”叶元深此时不见得有平常稳重,慌里慌张的把叶妜深从宫循雾怀里拉过来,捧着脸看了看,又要去掀叶妜深的袖口。

    “你做什么?”宫循雾沉声质问,伸手将他隔开了:“你冷静些。”

    叶元深冷静了一点,他深呼了一口气:“你把父亲母亲都吓坏了,我们都吓坏了。”

    “这又不是他的错。”宫循雾睨着叶元深:“不是他想被绑走,你这样说是在责怪谁?”

    叶元深怔了一下,不知道宫循雾在这里发什么疯,他根本没有责怪叶妜深的意思,哪里用得着宫循雾在这里装好人。

    但他没有心思计较,只要叶妜深平安健康就是皆大欢喜,他猛然想起了身份,回身推开轿帘对外面说:“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既然担心就过来看看。”

    叶妜深瑟缩了一下,他咽了下口水,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是二哥吗?”

    叶凌深走进轿子,但没有进来,他看着叶妜深的眼神有些复杂,脸色几乎可以说的上难看,他低下头闭了闭眼,再抬起头的时候深呼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

    叶妜深朝他看过来也用了不少的勇气,对上目光时因为叶凌深眼周没有消去的淤青怔了一下。

    宫循雾理直气壮的承认:“我打的。”

    叶妜深朝他看过来,还有些发懵。

    “但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宫循雾解释:“是你刚给他撵走,我到处寻你寻不到的时候。”

    叶妜深有点无措,宫循雾知道他在乎什么,于是很贴心的给他们兄弟二人递了台阶:“是不是我下手太不讲情面,你心疼他了?”

    叶妜深其实脑袋一片空白。

    叶元深也连忙圆场:“你不必心疼他,他那日说的话太混账,偏偏父亲母亲不知道,我也不好教训他,幸而有祁王帮咱们出了口恶气。”

    叶凌深沉默了很久,很艰难的开口:“是我该打。”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叶妜深就没出息的消气了,甚至他都没有怪过叶凌深,失去了自己的亲弟弟,叶妜深觉得无论他的反应有多大都不过分。

    叶妜深朝叶凌深笑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拳头。

    叶凌深没有立即领悟他的意思,还是叶元深扯过叶凌深的手跟叶妜深碰了碰。

    宫循雾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问叶妜深:“你就不生气了?”

    “我其实没有生气。”叶妜深说实话:“我没有资格生二哥的气,我就是很难过。”

    叶凌深眼睛也有点红,他这些天饱受折磨,吃不好也睡不好,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叶妜深出事,宫循雾刚在食月阁找到人时他松了口气。

    做了几天心理建设终于有勇气要去道歉接叶妜深回家,叶妜深又失踪了。

    他自责的不得了,这几天他已经分不清叶妜深到底是不是他弟弟,事实上他跟原来的“叶妜深”兄弟感情也没有多亲厚。

    但十八年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在得知真相的一刻他是真的愤怒又难过。

    可叶妜深也是无辜的,他也不是自己故意要顶替占用这个身份。

    况且叶凌深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弟弟的,但如果原来的弟弟也还在就好了。

    他找了术士占卜,术士算完生辰八字惊的瞪大了眼睛,对他说:“此人怎么有三个死期?第一个死期在去年仲夏,第二个死期在今年开春,第三个…”

    叶凌深觉得晦气,立即打断了他:“你说去年仲夏?”

    术士在闭上眼睛念着咒语,提着笔在一堆数字上涂涂画画,最后圈起来的数字组成了一个日期,叶凌深的记忆转动,联想到了自己某个狐朋狗友的生辰。

    那日他喝完酒回家发现家里乱套了,宫里的太医都来了,叶元深告诉他,三妜犯了错,被父亲打了板子,一顿板子打完气息都弱了。

    叶元深当时的脸色很差,避开人对他说:“小妜可能…我刚才试他的鼻息…”叶元深没有说下去,而是对叶凌深摇了摇头。

    他靠着廊柱出神,叶元深站的直挺挺的,他们都在消化失去弟弟的情绪。

    但是丫鬟们跑进跑出,不多时母亲叫他们进去帮着伺候,太医在开方子熬药。

    叶凌深感觉天旋地转,看着江湖术士出神,术士伸手问他要钱,他喃喃的说:“原来那时候就死了…原来都是真的。”

    术士刚被人骂了放屁砸了摊子,一听见叶凌深信了立刻把价钱翻了两倍。

    “对不起。”叶凌深不想再失去这个弟弟了,他很珍惜的看着叶妜深,诚恳的说:“你原谅我,好吗?”

    叶妜深回答的很快:“好。”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都坐的轿子,叶元深告诉了他很多不知道的事。

    “父亲还是顾念亲情,背着母亲进宫把贠边寅接出来了,贠边寅还不肯离京,后来被父亲打了两巴掌。此事母亲还不知道,其实母亲也不会在乎了,这些天母亲一直惦记着你。”

    叶妜深低下头:“对不起。”

    “你不要道歉。”宫循雾揽住他肩膀:“你不需要同任何人道歉。”

    叶凌深不再对他恶言相向,叶妜深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他坐在角落里吃柑橘,听着叶元深和宫循雾说话。

    这些日子宫循雾为了寻叶妜深动用了私兵,毫无保留的出人出力,叶元深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

    叶元深关心他的处境:“如今圣上有复用二皇子的苗头,你要怎么办?”

    “未必会再抬举宫瑞胤。”宫循雾语气很平静。

    叶元深有些担忧:“圣上将二皇子接回宫,未必不是对你的所作所为心生不满。”

    宫循雾心里有数:“我知道。”

    叶妜深抬头看过来,他们说的跟宫盛胤告诉他的能对上。

    他看向宫循雾,宫循雾也看向他:“你不用担心,皇兄早就知道我有私兵。”

    叶妜深忍不住道:“可有跟用是两回事。”

    因为叶妜深表露出来的明显担心,宫循雾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放心,我不会有事。”

    叶元深和宫循雾说了很多,叶妜深只是静静的听着。

    关于芒洲的战役皇上最初想要派宫循雾前去,但是宫循雾放心不下叶妜深一口回绝了,经过这些日子的闹剧,皇上也没有了要用宫循雾的念头。

    芒洲的情况不妙,叶妜深这些日子错过了很多消息。

    第82章 第捌拾洱章 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说到二皇子宫瑞胤时宫循雾和叶元深同时陷入了沉默, 叶妜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两圈,领悟到了情况不太妙。

    还是叶妜深忍不住问他们:“所以废太子可能复位的消息是真的?”

    三人同时看向他,叶元深问:“谁同你说的?”

    宫循雾的质问紧随其后:“宫盛胤经常来看你?”

    宫循雾的意思过于明显, 叶元深倒吸一口凉气, 叶凌深也坐直了身子, 不满的朝他看过来一眼。

    叶妜深很坦然:“他来过,但是他看起来很忙。”

    “欺人太甚。”叶凌深冷哼一声:“如今五皇子如日中天,穿着破中衣的日子也不过半年前,全然忘了自己怎么被兄弟骨肉排挤, 倒也能勾结起废太子了。”

    叶元深看他一眼:“休得胡言。”

    “没有外人在,无妨。”宫循雾的态度很好, 他心疼的看着叶妜深, 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又怕叶妜深受到伤害。

    “宫瑞胤不会复位。”宫循雾解释给叶妜深:“不过是我闹得动静太大, 宫屹胤幽禁别院,紧接着又废太子,朝中难免恐慌,皇上受不了议论, 将太子接回宫是为了立个靶子, 别的事上暂时堵嘴。也缓解战事的舆论压力。”

    叶妜深点头,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有种大厦将倾的茫然感。

    “等会儿到家,小妜你别表现出来, 那件事往后就忘了,咱们一家人还要好好过日子, 少了谁都不行。”叶元深向前探身握住叶妜深的手。

    叶凌深下意识看了眼叶元深,眼神有疑惑讶异,他暂时还不能完全接受叶妜深的事, 也不能理解叶元深对此事心平气和的态度。

    宫循雾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平静开口:“妜深如今身子虚弱,又受到了惊吓。要他配合你们演戏未免强人所难,不如先跟我走,由我照料也更精心,太医往王府去也方便。”

    叶凌深不同意:“不成,你如今是眼中钉肉中刺,你从宫中请太医我们家如何放心?”

    叶妜深没有说话,他手指绞在一起,很意外还有人为了他的去留争论,这种感觉让他莫名觉得安定。

    “殿下见谅,家中父亲母亲为了小妜的事已经许久吃不好睡不好,小妜今日当回家让父母放心才是。”叶元深说的很正经,是宫循雾也不好反驳的说辞。

    宫循雾点头:“那我便去你家叨扰几日。”

    叶凌深一句“你还要不要脸”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

    叶元深也难得的一噎,回过神来客套了一句不叨扰。

    轿子又陷入沉默,叶妜深想阻止宫循雾,但是兄长们都没说话,他害怕自己一开口所有人都注意他的感觉,所以也就没有说话。

    这件事就潦草的敲定下来,到了侯府他们下轿,宫循雾不顾体统要抱叶妜深,叶妜深手撑在他手臂上挡住了他的动作:“你别让我为难了。”

    宫循雾也知道自己今天仗着救了人已经趁机做了许多不考虑叶妜深意愿得事,所以很顺从的退而求其次,伸出一只手要搀扶叶妜深。

    但是叶妜深连这个机会也没有给他,自己下了轿子,郡主和叶侯都等在门外,郡主看见他眼睛就红了,连叶侯的手都有些颤抖。

    “娘亲,父亲。”叶妜深开口哽-咽,差一点失去的亲情还好好的摆在他眼前,叶妜深迎上去跟郡主拥抱,脸埋在郡主肩上一串一串的掉眼泪。

    “我儿命苦…”郡主也忍不住有些哽-咽,在看到宫循雾的时候才摆正了脸色。

    她还是接受不了宫循雾跟在他宝贝儿子身前身后的转悠,但这回是宫循雾出力救人,她也不好说什么。

    叶侯给宫循雾郑重行礼:“祁王殿下施以援手,微臣一家感激不尽,他日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宫循雾打断了叶侯。

    他在叶侯眼中还是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冷面祁王,但由他说出这种客套话竟然也很自然。

    郡主垂眸没看宫循雾,心里不满意但是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进屋坐下,叶侯感叹过年的时候叶妜深都不在家,叶妜深坐在郡主旁边,他近来都没怎么吃东西,别人说话他就在旁边用膳。

    一个人摆了一张小桌,原本他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他吃东西,但在座都是爱他的人,所以他吃的毫无心理负担。

    郡主用帕子擦他下巴上不小心沾上的米粒,慈爱的说:“慢点,别伤着胃。”

    宫循雾看起来在于叶侯寒暄,其实目光就没离开过叶妜深。

    叶侯像是有些紧张,还没从儿子失踪的惊吓中缓过神,手一直有些发抖,时不时看叶妜深两眼,更多时候目光凝重的看着宫循雾。

    等叶妜深用完膳宫循雾便站起了身:“妜深这些日子定是没有休息好,让他先去休息吧。”

    郡主也是这样想的:“让霞蔚扶你去里屋歇息。”

    宫循雾又说:“刚用完膳不宜躺下,不如还是回你自己院子去歇息,走回去这段路就当给你消食了。”

    “也好。”郡主又让人给叶妜深穿斗篷,别着凉。

    宫循雾其实有自己的私心,叶妜深这些日子都没歇息好,这会儿去歇息一定是四五个时辰的长觉,睡下了就不能叫醒他。

    在这里郡主定会时常来看,说不定还要坐在他床头不离开,那他就不好与叶妜深同床共枕了。

    所以要让叶妜深回自己院里住,他一会儿好过去一起。

    “我扶你。”宫循雾接过侍从拿来的斗篷帮叶妜深穿,叶妜深脸微微有点红,蹙眉对他低声说:“你不要这样。”

    宫循雾置若罔闻:“你别冻着。”

    叶妜深很轻的叹息一声,宫循雾同时也在心里叹息,想要让叶妜深不再防备自己,显然不是件容易事。

    宫循雾就当着众人的面搀扶着叶妜深出门,没有与众人告别的意思,更没有请示郡主方不方便,总之他跟在叶妜深身边就好像理所当然。

    郡主忍不住要开口说什么,但旁边的叶侯拉了她一下,对他摇了摇头。

    郡主惊愕的看着自己的夫君,以至于错过了阻止的机会,回过头时宫循雾已经与叶妜深走远了。

    叶元深叹息:“父亲母亲,容儿子说句话,觊觎小妜的人不在少数,被五皇子掳走幽禁也是刚发生的事,相比之下祁王至少为了小妜能豁出去,与其咱们提心吊胆的守着小妜,不如给祁王一个守护小妜的机会,至少别人会忌惮祁王。”

    叶凌深深呼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说:“是儿子无用。”意思是不反对宫循雾留下。

    郡主无话可说,但她不能接受祁王这个人,在她的预想中,叶妜深该与一个知冷知热温柔小意的人在一起,最好家世没有他们家高。

    叶侯此时表现的很游离,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叶妜深回到自己床上心里有妥帖的感觉,他一个人洗了澡,穿上寝衣出来后宫循雾殷勤的去给他擦头发。

    叶妜深把自己的头发拢到前面不给他擦,僵持了一会叹息一声:“你也去洗吧。”

    宫循雾说了声好,洗好出来的时候叶妜深已经睡下了,头发垂在床头还在滴水。

    宫循雾动作很轻的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一手托着他的脑袋,一手帮他擦头发,擦到半干的时候将人放下盖好锦被。

    虽然没能带走叶妜深,但抱着叶妜深而眠就让他很知足了。

    翌日一早沙鸥来告诉宫循雾,皇上已经决定了让谁领兵出征,草拟的单子上圈出来的有一大半都是贵妃娘家人,太子的表亲。

    到时候击退敌人立下军功,嘉赏时难免要对太子网开一面,这是宫循雾所不能容忍的。

    皇上即便真准他领兵出征,他也不会同意。他现在已经不在乎军功,若大祇真无可用之材他自然义不容辞。

    但如今大祇兵力强盛,谁去都很难打输,他要留下守着叶妜深,以免无耻之徒对叶妜深做坏事。

    宫循雾只穿着中衣在堂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墨家看看人回来了没有。”

    “墨公子正在查…”沙鸥还没说完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不过也不需要说完,贵妃的人去芒洲,对宫循雾来说不是好事,当务之急也没有办法将人都换掉,因为皇上最近对他的意见很大。

    叶妜深走出来,寝衣松松垮垮的露出他半边肩膀,他感觉到冷了才用手调整了一下。

    宫循雾连忙回头照看他:“怎么出来了?外面冷,你先回去躺着,我很快就进来。”

    叶妜深没动,问他:“是发生什么了吗?”

    沙鸥猛地回过头,他快步走向门边,停顿了片刻推开了门,叶侯正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外,因为措不及防的与屋里的人目光相对,他瞪大了眼睛。

    宫循雾和叶妜深对视了一眼,叶妜深有些疑惑,宫循雾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很平静风问道:“叶侯可有事?”

    叶侯沉默了很久,他脸上的纠结神色从昨天起就很明显。

    时间久到宫循雾不得不再次催促叶妜深回去,叶侯也朝他看过来,他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像是说话对他来说变成了很艰难的事。

    宫循雾已经取了斗篷给叶妜深披上。

    叶侯终于开口:“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宫循雾刚把叶妜深扶到榻上围上厚锦被,他顺手把汤婆子也放进被里,确保叶妜深很保暖后,才转过身对叶侯说:“沙鸥是我的心腹,此处没有外人。”

    叶侯看了眼叶妜深,叶妜深也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但他刚一动就被宫循雾按住了。

    于是叶侯开口道:“微臣要说的事有关大皇子死因。”

    第83章 第捌拾叁章 请看在微臣有妻有儿的份儿……

    叶妜深不确定叶侯想不想让自己听到, 但宫循雾一只手压在他腿上不准他走,还回头叮嘱他:“你才睡醒不宜下床到处走,小心着凉。”

    叶侯因为激动一直在小幅度的颤抖, 他此刻也顾不上自家小儿子在听要不要紧, 他抬头直视宫循雾的眼睛, 将自己知道的说了一干二净。

    他原本在朝为官做到中书舍人,大好的前程本不该断掉,但他却声称身体不好早早的病休了。

    当年大皇子宫锦胤还在念书,皇上颇为看重才华横溢为人正直的叶代锦, 特意让他去教自家长子。

    宫锦胤原本有自己的老师,他的课业一直由启蒙师傅负责, 他启蒙师傅年近六十, 因为风寒不愈便耽搁下来。

    宫锦胤是念旧重感情的人, 他非常敬重信赖自己的老师,不肯轻易换人,所以皇上让叶代锦代为授课一段日子。

    “大皇子并非误食陈米。”叶代锦已然老泪纵横:“当日大皇子离宫前已有呕吐的情况,微臣去送一本大殿下想要的游记, 大皇子唇色惨白, 微臣曾询问大殿下是否不适,大殿下说只是气的太早而已, 过会儿用了早膳就没事了。”

    叶代锦低下头,肩膀也垮了下去:“微臣只恨当时没留下大殿下, 即刻就宣太医。现在回想起来那便是中毒之兆!”

    宫循雾手指用力攥成拳,他眼睛瞪的通红, 看着跪在地上的叶代锦,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讨好叶妜深的家人,满脑子只剩下仇恨以及预知的后怕。

    如果他再不能将那些杀害宫锦胤的凶手逮住, 兴许下一个陷入危险的就是叶妜深,况且他已经见识过叶妜深陷入危险的样子了。

    宫循雾闭了闭眼,缓解眼睛的酸胀,他声音极冷:“只因为干呕就断定早已中毒,皇上不会信。”

    叶代锦抬起头:“微臣正要说此事,其实前一日微臣授课后将要出宫时,因为下阶时崴脚,便就近坐在草丛边上休息,听到了不远处隐约有人说话…”

    那日他听见有一道公鸭嗓的声音响起:“解暑汤换了吗?”

    “换了,让娘娘且放心吧。”

    这本不该让叶代锦联想到下毒,但这确实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早知道大皇子不久将会丧命,他定要返回去告诉大皇子不要喝什么解暑汤绿豆汤。

    可那两人的简短对话并不能让人听出来什么,叶代锦还以为是皇后娘娘关怀儿子,才让人换了对身-体更好的解暑汤。

    结果次日的夜晚,宫中便敲了钟,郡主匆匆进宫后传回家消息,是皇长子在庄子误食陈米,已经薨了。

    叶代锦当时莫名想到了那段意外听到的对话,又过了七日他进宫,在一片悲泣中里面慌慌张张跑出来个小内官,大叫一声不好了。

    叶代锦猛地抬起头看过去,就见一内官边跑边用他的公鸭嗓音喊:“贵妃娘娘心疼大殿下,悲伤过度晕厥过去了,快宣太医来!我们娘娘多疼爱大殿下啊…”

    小内官边喊边哭,溜须拍马的攀附之臣已经赞叹起贵妃慈爱,少部分刚正不阿的臣子冷眼看着小内官拿皇长子的死做戏。

    但除了叶代锦没有人想到,小内官跟贵妃不过是在欲盖弥彰。

    因为叶代锦瞪着小内官太久,小内官感受到他的目光后不解的看过来。

    叶代锦其实并非为了大义能够付出一切的人,他在乎自己的性命,在乎全家的安危和家族的荣耀。

    所以他心虚的退缩了,生怕贵妃已经将他列为需要灭口的敌人,他很快面见圣上称病致仕。

    逃避了这么多年,他看着宫循雾因为调查而被皇上责骂,郡主回家也会说起太后劝祁王多次,而祁王执意要查。

    但叶代锦从来没有过为了那几日师生情谊去当一会证人的念头,他是个软弱的人,舍不得自己的郡主妻子和有出息的儿子。

    他得到的一切都不容易,没有必要为了皇上的儿子冒险。

    命运却将宫循雾与他小儿子纠缠起来,他的小儿子也一次次卷入危险,叶代锦终于忍不住想要出面作证,希望能够永绝后患。

    宫循雾几乎颤抖起来,他问:“跟贵妃勾结的侍从是谁?”

    叶代锦早已经查过此事,所以在宫循雾问出口时就明白了他说的人是谁,于是很快回答道:“那日很贵妃身边的内官说话的是大殿下身边的鎏金,平常伺候殿下笔…”

    “我知道。”宫循雾脑海里隐隐约约想起来一个人,算是大皇子身边比较体面的内官了。

    叶代锦膝行两步仰着头看宫循雾:“殿下,请看在微臣有妻有儿的份儿上,恕臣知情不报之罪…”他伏在地上低泣。

    叶妜深一言不发,他们说的事与原书提到的剧情没什么关联,他和宫循雾都是第一次得知此事,因为他比宫循雾还要惊讶。

    他惊讶自己父亲居然是此事的证人,还是因为此事早早辞官。

    宫循雾原本有些愤怒和遗憾,叶代锦与大皇子算得上半师之谊,竟然也当了这么多年缩头乌龟。

    但应到叶代锦说起妻儿,宫循雾的脾气就消散了,转而变成一股酸涩的情绪,他回头看过来。

    叶妜深眼睛水光潋滟,眼巴巴的看着他,眼底的担忧显而易见。

    宫循雾将他捞进怀里紧紧拥住,叶妜深没有推开他,因为他觉得宫循雾方才的神色确实需要一个拥抱。

    第84章 第捌拾肆章 这不是你的错

    若依照皇上拟订的人选, 芒洲不时之将便会成为贵妃的娘家,所有人都能从此诏窥见日后不可估量的风险,但眼下除了重用贵妃母家, 似乎也没有堪用之人。

    尽管皇上已经尽力把五皇子宫盛胤的人放进单子里, 但这种制衡还是向一边偏颇。

    宫循雾即便不即刻投身战场, 也该到权利中心纵横捭阖才对,但不知何时起他只想要围着叶妜深转。

    不是旧时的亲情故人不重要,相反太重要,以至于宫循雾不敢放下叶妜深去管旁的事, 若叶妜深也如皇长子宫锦胤一般造人算计无法挽回,宫循雾不知道自己还能指望谁活下去。

    而恰好此时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 宫循雾捧起叶妜深的脸, 他垂眸看着叶妜深虚弱的浅粉色的唇, 本能的俯身靠近过来。

    叶妜深偏过脸,他尴尬的看了眼跪在一旁的父亲,随机红着脸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推开宫循雾赤脚下去, 伸手扶着叶代锦的手臂:“父亲, 您先起来…”

    叶代锦目光复杂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儿子跟祁王纠缠出这么多故事。

    宫循雾回过神来, 拦膝抄起叶妜深,将他抱回小榻上。

    叶妜深尴尬的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好半晌才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宫循雾,四目对视宫循雾目光坚定, 霎时又转为心疼:“我要回宫一趟。”

    叶妜深点头:“我知道,你尽管去做自己的事,我知道大皇子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最重要。”宫循雾说的无比郑重, 他捧住叶妜深的脸,稍微用了些力气抵抗叶妜深的挣扎,然后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所以我要回宫。”

    宫循雾面色不知不觉已经苍白的明显,叶妜深忍不住伸手捂住他愤怒充血的眼睛,偏偏眼睛是娇气的地方,他想揉一揉都做不到。

    叶妜深同样很心疼他,无关更为细致的情绪和决定,此时此刻叶妜深最纯粹的感受是,因为宫循雾的心痛而心痛。

    “我陪你。”叶妜深脱口而出,然后被自己说出的话惊讶到了。

    宫循雾眼中浮现出惊讶,他用力抱住叶妜深,抚着叶妜深单薄的脊背,轻声安抚他:“你不能去,你待在这里让你兄长们守着你,等该杀的杀了,该剐的剐了,我就回到你身边,你撵都撵不走。”

    叶代锦听到这些话从宫循雾的口中说出来,他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惊悚,大脑一片空白,全靠抗拒的本能起身踉跄的出去了。

    叶妜深低下头,他此时心情已经复杂的像是几千个线团乱糟糟的混在一起,“给我留一点脸面吧。”

    “你很好很体面。”宫循雾连忙说明:“不要脸面的是我,若有不好听的话有我挡在前面。”

    叶妜深推他:“你走吧,凡事有轻重缓急。”

    宫循雾想反驳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但叶妜深已经捂住耳朵缩进了锦被里。

    宫循雾离开不久后叶元深就来了,他提着食盒拿着汤婆子,在榻边坐下后摆好饭菜,将叶妜深的脸从锦被里面剥出来,叶妜深睡得脸红扑扑的,像是已经闷到了极限微张着唇吸了一大口气。

    叶元深嘴角勾了勾,叶妜深还完好无损的在家里睡觉,他此时觉得这便是岁月静好,至于宫循雾的大仇大恨与他无关,他也体会不到。

    叶妜深睁开眼睛时,正好看见叶元深眼神空洞的样子,冷不防吓了一跳:“哥?”

    “醒了?”叶元深回过神来依旧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他将叶妜深的衣襟拢了拢,又用手试了试叶妜深额头有没有汗。

    “当心着凉。”叶元深把锦被围到叶妜深肩膀:“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离窗下这么近,你糟蹋你身子,受痛的不还是你自己。”

    叶妜深还没有从他方才的空洞目光中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和陌生的看着他。

    叶元深注意到了他的观察,微微笑了一下,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无情。”

    叶妜深有些发怔:“嗯?”

    “亲弟弟消失的无影无踪,明知眼前的不是,却还是将错就错。”叶元深伸手抚着叶妜深脸颊:“你是善良的孩子,我有时在想,你或许也会在心中替原来的叶妜深感到寒心。”

    叶妜深认真的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二哥不能接受我,显而易见会有人想你说的那样想,但是我不能,我也不会。”

    叶元深叹息一声,神色却轻松了不少,他玩笑着捏了捏叶妜深的脸颊,刻意像是防着别人偷听似的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的距离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是不是…太坏了?”

    但他的玩笑或许不那么合时宜,因为叶妜深哭了,眼泪一颗接着一颗。

    叶元深连忙将他捞过来,一边擦泪一边认错:“我说错话,你不坏,你是兄长见过最好的小孩。”

    “哥,你说的没错。”叶妜深仰起脸看着他,泪眼朦胧可怜的不得了,他声音发哑的说:“我前些日子走投无路,被叶荷收留了,你还不知道叶荷是谁吧?”

    叶元深没说话,其实他知道叶荷是谁,整个叶家和宫循雾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又不敢找的太明显被别人知道叶妜深失踪了。

    后来宫循雾在食月阁找到叶妜深,郡主扯着宫循雾的袖口生怕他跑了,一字一句问清楚了叶妜深当时的情况,住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人照看。

    叶元深不仅知道叶荷是食月阁的跑堂的,还亲自去了食月阁远远的看着叶荷和叶妜深一边说话一边朝食月阁后门走去,两人都穿着粗布衣裳。

    “叶荷是叶妜深的好兄弟,真正的叶妜深广交友结善缘,叶荷就是受过他恩惠帮助的人,而我没有露宿街头也是因为借了他的光芒。”

    叶妜深问叶元深:“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叶元深沉默的看着叶妜深,显而易见叶妜深现在情绪很脆弱,已经接近崩溃了。

    他能理解叶妜深的恐惧和逃避,一个人生在天地间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这确实是件让人不安恐惧的事。

    叶妜深失去了身份,失去了亲人和自己的轨迹,几乎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那一刻他成了漂萍。

    他想要抓住的东西都抓不住,这么多日子以来叶妜深越努力反而越无助,他的生活俨然失控,而他却找不到方向。

    其实他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他自卑的逃离了,以至于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叶元深将他拢在怀里:“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吗?”叶妜深眼睛露出希冀的光。

    叶元深很认真的告诉他:“绝对不是。”

    于是叶妜深假装被催眠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因为这种幼稚的情绪来麻烦别人,尤其是知道了他的身份还愿意接纳他的叶元深。

    叶妜深的身份还瞒着郡主和叶侯,而叶元深和他是共同保守一个秘密的盟友,原本一直很遥远很端庄神圣的哥哥因此亲近了许多。

    他们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散步一会儿,叶元深依然话不多,他自己都觉得神奇,居然有一天他会陪着弟弟做这种事。

    整整两天叶侯都没有回来,于是他们一家人都聚在郡主屋里,母子四人围坐在小炕桌上剥栗子,每个人都很不安,所以他们需要做一些事分散一下注意。

    夜幕降临,他们也没有人要先离开的意思,叶妜深在心里打算,在父亲回来之前他们都待在一起心里会舒服一点。

    其实叶妜深不觉得自己跟叶侯培养了多少亲情,只是郡主和哥哥们很担忧,因此他也被感染。

    叶凌深放下小钳深呼一口气,歪头对郡主说:“剥的手疼,母亲您针线盒呢,我还是绣会儿花吧。”

    叶妜深也剥的手指痛,他也放下了小钳,等着侍女送来针线盒后也挑了一个。

    郡主教他们三个绣祥云花纹,叶元深果然学什么都快,连花绣的都很像样。

    叶妜深绣的也很好,不过他不小心扎了手指,两滴血掉在了绣布上弄脏了,叶凌深绣的慢但是很认真,像是在做很重要的事。

    没多久雪冬跑进来了,他脸上透露着喜色:“娘娘,娘娘,方才祁王殿下身边的管事亲自来宫门口告诉小人,宫里一切都好,侯爷跟殿下很快就回来了。”

    郡主闭了闭眼,她放下了针线,看上去是仍然心有余悸的神色。

    叶凌深顿时把绣的花丢一边,抓了一大把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往口中扔,叶元深则神色不变,依然是平静矜持的模样,淡定的继续绣花。

    “太好了…”叶妜深将脸趴在小桌上,感觉精神松懈下来有点困。

    没有人有要离开的意思,所以叶妜深就伏在小桌上打算休息一会儿,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恍惚觉得很像前世做学生时趴在桌上午休十分钟。

    他隐隐约约睡着,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觉身-体毫无征兆的猛然下坠,他惊醒一身冷汗,正在绣花的三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叶妜深擦了擦汗勉强微笑了一下:“我没事。”他挪到叶凌深旁边,对他叶凌深他语气仍然有点小心翼翼:“你不是不绣了吗?”

    “闲着也是闲着。”叶凌深能感觉到他的试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看你哥绣的好吧?”

    难得同他说玩笑话,叶妜深立刻摆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夸赞道:“绣的真好!”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郡主放下针站了起来,叶元深缓缓起身看着门边。

    雪冬推门进来,他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惊慌的说:“太子造反了!叛军已经入京了!”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郡主最先冷静下来问道:“你说清楚,哪里得来的消息?”

    雪冬说:“小人方才提着灯想往巷口迎一迎,远远的听到许多人在跑,还叫喊着说什么,小人听不清,就去那边找人打听,听打更的说有兵进京,城门已经大开了。小人觉得不对劲,便想赶紧回来,正好遇到来传信的严魁,就是殿下身边的人,他说殿下让传话关进大门不要出门,侯爷现下也在宫里,跟祁王殿下还有皇上呆在一块,让咱们把心放在肚子里。”

    第85章 第捌拾伍章 真的会连起来吗

    雪冬刚说完严魁就推门进来了, 郡主对他没有印象,还当是外面乱了有人闯进里,立刻起身把叶妜深往身后一护, 怒斥道:“哪里来的贼, 雪冬捉住他!”

    严魁怔了一下, 他被郡主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后退一步,发懵的看向叶妜深,整个人魁梧雄壮但可怜无助。

    “娘亲,他就是严魁, 是殿下身边的。”叶妜深拉住郡主的手解释道。

    误会解释清楚,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叶元深出去安排家丁关门上锁, 郡主吩咐心腹是侍女去轻点重要财物, 叶妜深没有事要做,一下子慌乱起来,跟在叶凌深的屁-股后面走来走去。

    等回过神来时他正被叶凌深扳着肩膀:“别怕,听雪冬描述的意思, 不像是蛮人打到京城来了, 这么多日也不过都在芒洲近处,怕是皇子谋逆, 有皇上和祁王坐镇,谁都不成气候。”

    叶妜深茫然的点了点头, 叶凌深肯好好同他说话至少是件值得他高兴的事。

    叶凌深也有自己要处理的事务,他不介意叶妜深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儿他才回头提醒道:“你没有重要的东西要收起来吗?若是京中真的连起来,我们会去京外的庄子躲避。”

    叶妜深还觉得不真实:“真的会乱起来吗?”

    “京城繁荣鱼龙混杂,保不齐就有光脚的趁乱打家劫舍。”叶凌深见他眼睛睁大了, 又安抚了一句:“不过也无需太担忧,咱们家里人多。”

    这回叶妜深没再跟着他了,回头寻严魁:“雪冬呢?”

    “方才他父亲唤他安置他娘,走前嘱咐小人跟着您,他很快就回来。”严魁说着给叶妜深递了一把匕首:“妜公子您先收着,别再腰间或是绑在腿上都行。”

    叶妜深接过匕首拿在手里,压低声音跟严魁说:“我有个小兄弟,他住在食月阁附近的一处小宅院,前些日子我被五皇子着人骗走,回来后我让雪冬给他传过信,但他没见到我本人安然无恙,想必也是担心的,你陪我去接他一趟,方便吗?”

    “妜公子想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小人便是。”严魁眼神有些不确定,话锋一转:“只是眼下不是白日,外面又乱成了一锅粥,不如小人自己走一趟。”

    “不好。”叶妜深拒绝了:“若是我不去,他怕是很难相信你,我得走一趟。”

    严魁拗不过他,按照他的吩咐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人悄悄跃墙而出,街上果然已经打乱,私兵没有见到,倒是有好多成群结队的地痞流氓趁机抢劫,街上的行人不多,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

    叶妜深和严魁贴着墙根快速路过,严魁小声给他解释:“唉,如今还在街上走的,估摸都是同家人不在一处,急匆匆去寻亲人的。”

    叶妜深鼻子有点酸,他问严魁:“你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人要去安置,若是有你就只管去,我一个悄悄的走,遇到流-氓绕着走,也能接到他。”

    “妜公子不用顾及小人,小人还有个兄长,如今也在祁王府做事,那里比咱们还安全呢。”严魁随手解决了一个扑上来想要拦路要钱的劫匪,夺了他的断刃下手果决。

    生下的劫匪根本没敢上来,今晚能给他们欺负的人有许多,他们不愿意跟严魁这种高手正面碰。

    叶妜深冷笑一声:“他们真是烂透了。”

    严魁护送着叶妜深赶到了食月阁附近,叶妜深路过食月阁时没忍住进去了,看见正在堵门窗的伙计,叶妜深询问:“掌柜的呢?”

    有个人看到严魁面露意外,一边给叶妜深指路,一边跟严魁寒暄,叶妜深顾不上太多,先去了二楼寻掌柜的。

    掌柜的正在清点财物,见到叶妜深还恭恭敬敬的站起身:“怎么了?”

    叶妜深照旧给他行了问候礼:“前些日子我把一块翡翠玉牌当在了您这里,如今我想赎回来。”

    “啊!好。”掌柜的出去了一趟,很快就把玉牌拿了回来学没有为难叶妜深,摆了摆手说:“一顿饭钱拔了,你的工钱我还没给呢,你拿走吧。”

    叶妜深还是留下了自己的荷包:“几片金叶子,大家都要保重。”

    掌柜的也没再推辞,连忙回去做自己的事,叶妜深下楼后招呼严魁走,到了小院门前,叶妜深随口问:“你认识那人?”

    严魁支支吾吾:“其实…其实…嗐,小人跟你说实话吧,不过妜公子您要装作不知道,其实食月阁的东家是我家殿下。”

    叶妜深无话可说,其实从刚才掌柜的对待他的态度他就知道了。

    叶荷把门关的极掩饰,叶妜深和严魁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门,开门看却懵了,如今的两间房都被人占满了,里面充斥着汗水的气味,无一不是五大三粗的壮汉。

    叶妜深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被严魁给关了回去,趁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严魁对叶妜深摇了摇头,拉着他快步离开了小院。

    到了外面墙根底下严魁才说:“妜公子,这地方一看就是被人抢占了,您那位小兄弟怕是被赶走了。”

    叶妜深顿时心情低落,他感到强烈的愤怒和悲痛,两个人不发一言的原路返回,叶妜深满脑子都是叶荷年轻活泼的样子。

    叶荷孤身一人,如今开年冬末虽不如严冬,但夜晚露宿在外也不是容易事。

    可方才叶荷也没有回食月阁,否则伙计一定会告诉叶妜深,店里的伙计都知道他跟叶荷关系好。

    没走几步路,忽然有人试探着唤了一声:“妜哥哥…”

    叶妜深原本还以为自己幻听,但是又听到了一句:“妜哥哥!”

    严魁也听到了,他立刻回头去寻,很快在一颗树后面见到了受伤的叶荷,叶荷捂着自己的腹部,他痛的说话艰难:“妜哥哥,你们放不放便把我送到食月阁,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叶妜深半跪在他旁边,问:“你稍微站起来一些,我背你回家。”

    “使不得…”

    严魁很利索的扯着叶荷手臂将人背到背上,然后毫无负担气也不喘儿的问叶妜深:“咱们去食月阁还是回侯府?”

    叶妜深也没逞能:“回侯府,等你背一段路,累了换我背。”

    “小人不累。”严魁一路把叶荷背回了侯府,这回他们带着个伤员就没有在走墙,而是老老实实敲了角门。

    有人拿着刀子把门开了条缝,看见叶妜深后吓的都破音了:“三爷您真是!您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快进来。”

    叶妜深松了口气,他其实刚出去的时候就后悔没有知会家里人一声,过会儿发现他不在怕是要全家担心。

    幸好现在所有人都在忙,还没人发现他离开过。

    叶妜深急匆匆带着严魁和叶荷赶到主院与家人回合,正要开门时从里面打开了,叶凌深看到多出来的人后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凌深哼笑一声:“见你这么久没来,母亲还担心你让我去寻,果然啊果然,你真是半点没辜负母亲的担忧。”

    叶妜深面露愧色:“是我不好,好在你们还没发现我就已经自己回来了,否则若是引母亲和兄长们担忧,我就要先哭死了。”

    “愈发会说了。”叶凌深将他拽进屋,严魁也把叶荷带进去,叶妜深忙取了椅子给他坐,这才发现叶荷一手按着腹部,另外一只手无措的遮挡着自己鼻青脸肿的脑袋。

    方才在外面月光微弱看不清,这会儿叶妜深看清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了他脸上的淤青,动作轻而珍视,心疼的问:“你遇到打劫的了?”

    郡主等人也围了过来,郡主看到后也面露不忍,没计较叶妜深从哪里把人弄来的,让人去把略懂医术的婆子唤来瞧瞧。

    叶荷摇了摇头:“不是,是原本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个混蛋,他今晚带着一群吃讨食的家伙,他们说外面乱了要留宿,我不肯,我怕妜哥…我怕公子您回来,哪能让那些腌臜之人冲撞了您,我让他们快走,他们发起怒打了我一顿,把我赶出去了。”

    叶妜深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背,叶荷很委屈的在他怀里小声哽-咽:“公子,我就是后悔没能把您给我的衣裳带出来,那可是公子您给我的,我平时都不舍得碰,生怕弄脏了弄皱了…”

    严魁在旁边如临大敌,若是让他家殿下看到了,还指不定要醋成什么样子。

    “家里还有,一会儿给你随便挑。”叶妜深安慰他:“不哭了。”

    婆子带着化瘀的药膏和跌打药酒来了,郡主安排人将叶荷带到厢房休息,雪冬过去帮他上药。

    人刚送走叶妜深就挨了一顿教训,郡主一边训他这时候也不让人省心,一边用手指戳他额头。

    叶妜深老老实实听训,一家人都很惊忧又面上不显的聚在一起,郡主没忍住叹了口气,叶元深握住母亲的手安慰:“母亲放心,父亲在宫里比我们还要安全。”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假话,宫中守备森严不假,但私兵进城多半就是要攻进大内的。

    不多时门房小厮让人传话进来,邻街已经乱起来了。

    叶元深又去叮嘱了一遍守在门外随时准备护送郡主出京的护卫,叶凌深取了长剑分给叶妜深一把,又倒了几杯果酒放在桌上,招呼屋里的人上前。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怕是要动兵刃了,他们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府上的家丁过的也是暗纹日子,谁碰到这样的事都难免惊慌失措。

    叶凌深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叶妜深觉得自己不需要酒精壮胆,毕竟他反杀杜汝湘都是去年的事了。

    但是连严魁和雪冬,甚至郡主身边的小丫鬟都饮了一杯摔了酒碗,叶妜深也应景的喝了一碗。

    不过他很快就后悔了,他把发热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降温,耳边有人说了声醉了,叶妜深发懵的看向周围,然后爬上窗边的小榻,脸贴着冰冷的窗子,感受从床缝泄进来的一丝凉气。

    郡主无奈:“把他拉回来,别吹冷风。”

    叶元深拿着锦被把他裹起来,拉到远离窗边的软榻让他靠着,无奈的说:“你先睡吧,有事会唤醒你。”

    叶妜深心里有担忧的事睡不着,半个晚上过去,雪冬兴冲冲的跑进来:“娘娘,老爷回来了!”

    叶侯紧随其后,浑身都散发着冷气,他进屋便接过郡主递来的手炉,被众人簇拥着坐下,叶妜深也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又严魁搀着才能站稳。

    叶侯叹息一声:“我与祁王殿下将二皇子和贵妃告到圣上面前,逼急了他们,二皇子竟然在贵妃心腹的协助下出宫,起兵谋反了。”

    听到是原来的太子谋反,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惊讶的问个不停。

    叶侯顾不上太多问题,他看向叶妜深,像是特意解释给叶妜深听:“祁王已经带着禁卫从外包抄,内有禁卫统领代人防御,太子的兵马不算多也不算少,他堵的就是圣上措手不及。不过有祁王在,想必不会有事。”

    郡主问:“那你怎么先回来了?”

    “祁王殿□□谅我顾念妻儿,便让人引着我从小路出了宫。”叶侯叹息一声:“这一夜即便逮住了废太子,也要闹出不少乱子。”

    叶妜深脸颊一对红晕,他还有些酒劲上头,忽然开口道:“宫循雾会有事吗?”

    郡主吓了一跳,叶侯的反应更大,他直接从椅子弹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在严魁身上停顿了一下。

    郡主训斥道:“你醉了!还不快住口回去躺着?”

    叶元深和叶凌深已经不会再因为叶妜深的事大惊小怪,面色平静的捂住了叶妜深的嘴巴,把他扶到一旁软椅坐下。

    严魁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尴尬的笑了两声:“小人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其实心里在想,若是此话传到祁王殿下耳朵里,殿下定会高兴妜公子关心他!

    叶侯回家后一家人团聚,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不少,连说起外面的事都不在担心,有种火找不到侯府的镇定。

    只有叶妜深比刚才更加担忧,他眼皮发沉,但他怎么也不肯听话的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门身,像是在等待什么。

    后半夜时火真的烧到了侯府,不知是谁点了侯府后花园的冬日枯树,叶元深吩咐一半的人去救火,一半的人仍然守着主院和重要的院子。

    没过多久有小厮来报,说后角门闯进来十来个强盗,已经砍伤了守门的小厮闯进来。

    第86章 第捌拾陆章 你受伤了?

    叶妜深半醉半醒, 叶凌深第一个抄起长刃窜了出去,严魁叮嘱叶妜深在屋里待好不要出去,随即也出了门。

    外面厮杀声隐隐能传到屋里来, 叶侯也抄了家伙要出去, 郡主拉着他不放:“你年过半百的人了, 出去凑什么热闹?眼下还轮不到你去拼!”

    “父亲陪在娘亲身边就好。”叶妜深从榻上下来,趿拉着鞋履往外冲,被叶元深一把薅住了后襟。

    “你上哪儿去?”叶元深把他拽回来推给郡主,“你醉的摇摇晃晃, 好生待着不准出去。”

    郡主也死死拉住叶妜深不放手:“你还是小孩子,更不准去, 听见没有?”

    叶妜深冲郡主乖巧点头, 等郡主松开手, 他又去附在叶元深耳边说:“别看我脸温温柔柔,其实我反杀过杜汝湘,比外头的小厮还强,哥你忘了吗?”

    叶元深低头凝视他, 叶妜深觉得有希望, 于是悄悄露出袖管里的匕首示意自己有所准备。

    叶元深冷冷的开口:“不准出去。”

    叶妜深倒不是逞能,他是真觉得自己能抵挡一面出一份力, 但他怕自己强行出去,惹郡主担心。

    于是他心焦的趴在窗前, 透过窗缝看着外面。

    打斗声已经出现在了院子前,屋里的人都有些坐不住, 叶侯忍不住发了脾气,沉声斥责:“怎么就进了强盗?真是反了天了。”

    叶元深也拿了把开刃的长剑出去了,叶妜深又想走, 但郡主已经预料到他坐不住,提前把他手腕攥住了。

    叶妜深回头看过来,想要商量:“母亲,其实我…”

    “小心!”叶侯和身旁的丫鬟同时惊呼提醒。

    窗子上的明瓦已经被砍碎,稀里哗啦碎了几块,砍刀擦过叶妜深颈边断了一缕头发,叶妜深回身握住刀背想要夺刀。

    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一窗之隔的强盗,砍刀被抽走,随即又落了下来。

    叶妜深护住郡主推后几步,“娘亲您先去里间!”叮嘱完顺道把袖管里的匕首交给了郡主,然后弯身从小腿上取下绑好的匕首,二话不说朝窗边往里爬的强盗身上扎了下去。

    强盗没想到他有防备,眼睛惊讶了一瞬,一边痛叫一边往前探身夺刀,叶妜深不松手,很有柔韧性的抬起一条腿蹬在强盗肩膀,两手死死攥住刀柄往后扽。

    叶侯也上前帮忙,一掌劈在强盗后颈,一翻白眼晕死过去。

    叶侯把叶妜深拉到里面,严重的担忧不假:“妜儿没事吧?”

    “我没事。”叶妜深停顿了一下,“父亲。”

    叶侯催促他进里间躲一躲,叶妜深不肯去,跟着叶侯要出去,郡主也没有在里间好好待着,不知从哪里拿到一柄长剑,英姿飒爽的快步走出。

    院里的打斗声小了,叶侯出去帮严魁解决了一个后方偷袭的强盗,有强盗直冲郡主而来,口中还污言秽语。

    郡主眼神冷漠,叶妜深眼中的狠意明显,不顾强盗手中的长砍刀,只持匕首上前拼命,强盗一个人对付他跟郡主两个人明显吃力,从身手上看也不是什么高手。

    很快一剑一匕首送走了强盗,院里零星两个残存的强盗见势不妙要跑,严魁和叶元深追了上去,叶凌深则是回头保护郡主和叶妜深。

    叶妜深溅了一脸血,郡主也脏了绒袄,叶侯心有余悸的快步走来,伸手去擦郡主下巴上的一个血珠。

    “我没事。”郡主安慰叶侯,叶侯吓坏了,他连忙带郡主回屋,借灯光检查有无受伤。

    叶妜深看的真切知道郡主没有受伤所以不担心,他回头目送郡主和叶侯进屋,屋里的露出一摸烛光,金黄色洒在叶妜深半边脸颊,血色像是绽在他皮肤上的曼珠沙华。

    他原本苍白的皮肤底色既有醉态的脸颊红晕,也有对比强烈的嫣红血色,他漂亮糜艳,连见惯了他这张脸的叶凌深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叶妜深被冷风一吹呛咳了一声,他似无限怅然,看了看四下的尸体和正在善后的府上家丁,丫鬟们提水烧水,备好给众人净手净面。

    方才热闹拼杀的火光归于黑暗和平静,打扫院落的侍从们又让院子热闹起来。

    叶妜深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他眼神茫然的落在地面。

    每次有生命从他手中流逝而去,都能让他的情绪变的怪异。

    “弟弟。”叶凌深唤他。

    叶妜深抬头朝他看过来,反应过来后他牵动嘴角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叶凌深莫名被他笑的有些心痛,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丢下一句“快进来洗脸”就转身进去了。

    叶凌深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甚至有点不敢面对叶妜深讨好的眼神。

    等他走后,叶妜深再一次陷入漠然,他松开手任凭匕首掉在地上,他伸展了一下五指,感觉指缝有些粘-腻。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寒冷餐食掉生机,于是他动了动想要离开这里,却是踉跄了几步。

    “妜深!”随之而来的便是匆匆朝他跑来的脚步声。

    叶妜深刚一回头就被热烈的怀抱扑个正着,熟悉的熏香气味钻到鼻腔,叶妜深莫名觉得心安定下来。

    他没有伸手回应这个拥抱,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脸埋在了宫循雾的怀里,他缓缓闭上眼睛,暂时把惊惧的情绪都收纳到宫循雾这里。

    宫循雾的情况不必叶妜体面多少,他玄色的斗篷上尽是血腥气息,但叶妜深只嗅到了他熟悉的熏香。

    他那叶妜深按在自己怀里,正在流血的掌心正在一下一下的抚着叶妜深的脊背。

    直到宫循雾有些疑惑叶妜深的后背怎么湿了,反应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掌心有疼痛传来,才发现自己可能受伤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叶妜深就睁开眼睛抬头看他,宫循雾连忙继续抚着他的背:“冷不冷?快进屋去。”

    叶妜深摇头:“不要,我等兄长和严魁回来。”

    宫循雾便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住叶妜深。

    叶妜深没有推辞,任由他给自己穿头蓬,轻声同他打听:“宫里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宫循雾省略了其中惊险的部分,告诉他:“太子和贵妃都已被捉拿,皇兄和母后都没事。”

    叶妜深点了点头:“没乱就好。”他不想看到城中每日都是今晚的景象,光是一个混乱的晚上就足够让人惊慌了。

    短暂的拥抱驱散了叶妜深混乱的情绪,他清醒过来后退一步与宫循雾拉开距离,同时也发现了斗篷上湿凉的血渍,不由得蹙眉,问道:“你受伤了?”

    第87章 第捌拾柒章 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宫循雾把自己的掌心给叶妜深看, 一道顺着掌纹的伤口几乎有些外翻,不知道血已经流出去了多少,现在仍然在肉眼可见的流下一行血痕。

    “禁卫中有贵妃的人, 我给皇兄挡了一刀。”宫循雾丝毫不觉得流血是件严重的事, 他甚至轻松的勾了勾唇角, 告诉叶妜深:“宫盛胤没有挡,他下意识躲开了。”

    叶妜深张了张唇,如今宫循雾养私兵以及为了他发大疯的事几乎可以随着这一刀翻篇了。

    叶妜深怨恨的说了一句:“你得意死了吧。”然后低下头眼泪噗簌噗簌的冒出来。

    “别哭。”宫循雾两只手都给他擦眼泪,然后不出意料擦了叶妜深一脸的血, 他又像犯了错似的停下来,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叶元深与严魁返回, 叶妜深拂开宫循雾的手, 没有刻意躲避其他人, 但他的声音刚好只够他跟宫循雾两个人听到:“我不是为你哭的。”你别得意。

    叶妜深觉得今晚的宫循雾已经足够得意洋洋,再如意一些就要飘到天上去了,所以他对宫循雾控制不住的恶劣态度就有了合理理由。

    他才能在这种粉饰中暂时回避,而不需要强迫自己在混乱不理智的夜晚做出一个骑虎难下的选择。

    叶元深对待宫循雾的态度又回到了最初不太熟的样子, 恭敬客气但很疏远, 他行礼后说:“殿下受伤了,若不嫌弃微臣府上的郎中, 微臣便让人寻他来给殿下瞧一瞧。”

    宫循雾答应了:“让他来。”就算自己不需要看伤,也需要郎中来等候, 以免叶妜深身上有他不知道的伤口。

    叶元深点头进屋了,一场劫乱过后守孝道礼仪的长子理应确保所有家人的安全。

    严魁行礼给宫循雾:“回殿下, 小人陪妜公子去了一趟食月阁邻巷的宅子,接回来了一个好年轻的小兄弟,之后就一直在王府没出去过。”

    他当着叶妜深的面汇报自己的差事, 叶妜深连生气都没力气,偏偏宫循雾还计较起来:“你以为差事当的好了?我方才赶来见他一个人跟满院的尸-体,还有呜呜泱泱看不清脸的侍从待在一起,若是那些人中混着强盗刺客,你又在哪里?”

    “回殿下…”严魁有些心虚,语气也有点犹豫:“小人是去陪元公子追活口。”

    叶妜深忍不住帮严魁说话:“是人都解决了他才陪我哥出去的,他没有丢下我。”

    宫循雾在叶妜深看口时眼睛就追随而来,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在管严魁,只一门心思的看着叶妜深的脸,想着这些血渍要洗好一会儿,还要用好多香胰,否则血腥味会把香甜的叶妜深弄脏。

    严魁出于害怕便说了更多细节:“对了,方才元公子叮嘱小人不能外传,但殿下和妜公子不是外人,那些强盗连审都不用审,已经全都交代了,他们都是以前妜公子结交的江湖兄弟,雪冬生气把他们都砍了,这些人白拿了妜公子好些钱,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趁着京城乱起来,他们合计来侯府抢些金银宝物,还口出秽言,要…”

    他没有说下去,紧紧的闭上了嘴巴,心想自己一不留神真的说多了。

    宫循雾知道那些人都是以前的叶妜深结交的,跟他的叶妜深又没有关系,于是有些生气:“那人好赖不分,差点连累了我的妜深。”

    严魁一时没听明白,他只知道自家殿下语气温柔了不少,应该不会怪他没有时刻跟在叶妜深旁边。

    其实他今晚一直跟叶妜深跟的紧,侯府里根本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他跟宫循雾都心知肚明,否则宫循雾也不会只派他一个人过来。

    听着外面混乱的声音,想着殿下带人在宫中拼杀,他想起了在边疆与殿下并肩作战的时刻,恨不能一时回到宫中,偏偏他是宫循雾心腹中最适合保护叶妜深的,比他心细的没他武功高,比他武功高的没他心细。

    所以他只能在侯府里安稳的环境中想象一下宫中的险要,于是在他听说有强盗闯入后,他几乎有些兴奋的出去战斗了,一时没搂住情绪,又跟叶元深乘胜追击。

    叶妜深听了严魁的话有些愕然,他没想到那些强盗都是原来的“叶妜深”认识的人,人心隔肚皮,竟然真有恩将仇报的混蛋。

    “叶妜深”识人不清,竟然结交了这些杂碎,叶妜深为他感到不值。

    叶元深开门站在门口,开口唤他们:“殿下请进,郎中很快就来。”

    叶妜深转身先进去了,他去见了郡主和叶侯,又关心了一下叶凌深,这边叶元深带着宫循雾进来,郡主有意不待见他,打算犹豫一会儿再起身问候,就连叶侯要起身行礼都被郡主拉住了。

    宫循雾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隔着珠链隔断主动给郡主行礼,甚至微微偏身也给叶侯微微行了一礼:“郡主娘娘安好,侯爷安好,深夜前来叨扰了。”

    他说的客气话,但语气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疏离低沉,要他刻意做出讨好的姿态也不可能,措辞上客气就足够让人惊讶了。

    叶妜深感觉脸热耳朵也热,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推了一步,站在叶元身稍微往后一点的位置,像是躲在了叶元深的身后。

    郡主怔住,心想完蛋了,宫循雾是真的抓着他儿子不肯撒手了。叶侯则是很轻易的妥协于这个结果,如果祁王真的要他的小儿子,那么现在这种明面上还算客气卑微的情况,于他们叶家而言已经是最体面的结果了,他只想吃敬酒不要吃罚酒。

    就在想圆场的有心无力,能圆场的赌气不想圆场的尴尬时刻,好在郎中来了,算是勉强打破了僵局。

    叶侯站起身:“殿下请做,让郎中先看看殿下的伤势,稍作处理以免脏了伤口。”

    宫循雾点头:“有劳了。”然后他竟然回过头去看叶妜深,像是在征询叶妜深的意见似的。

    叶妜深顿时火冒三丈,差点脱口而出你不要再装的可怜巴巴了,现在我倒像是刻薄的坏人了?

    叶妜深什么都没说,扭过脸看着叶元深:“哥,陪我回去拿点东西。”

    叶元深陪他出去,院子里仍然萦绕着还未散去的腥臭潮湿气息,叶妜深掩着口鼻,瓮声瓮气的说:“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叶元深似乎笑了一下:“三妜不用管他。”

    兄弟二人又陷入沉默,叶妜深其实没什么东西要拿,他就是不想呆在那里跟看宫循雾惺惺作态,于是躲了出去。

    两人默契的在府上绕了大半圈,原路返回时叶元深开口:“那些强盗是以前的你结交的江湖兄弟,当时山盟海誓同生共死的拜了把子,如今趁火打劫到兄弟家里了。”

    叶妜深不好开口,于是沉默着。

    “我不是要与你说他有多糊涂。”叶元深停下脚步,叶妜深也停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叶元深很认真的说:“那个叫叶荷的小兄弟收留了你,我知道你觉得羞愧。”

    叶妜深眨了眨眼睛,他确实觉得羞愧,叶荷能够收留他是因为以前的叶妜深结下的善缘。

    “但你看,他也有连累你的地方。”叶元深伸手将叶妜深脸颊落下的碎发顺到耳后,很温柔的说:“所以你不用太心虚自卑,不卑不亢的以叶妜深的身份活下去吧。”

    叶妜深眼睛酸了,他偏口头,仰脸望了望天,但还是没阻止住冒个不停的泪水,他狼狈的低下头。

    叶元深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你没有做错什么,你也一直在因为他而被追杀不是么?以前的事都不要再想了,若是你狠心一些,冷漠一些,就会活的很轻松,偏偏你是个心软的笨蛋。”

    叶妜深瘪瘪嘴勉强忍不住了想哭的冲动,哑着声音反驳:“我不是笨蛋。”

    “嗯,你不是。”叶元深摸了摸他的头发:“你是聪明蛋。”

    叶妜深破涕为笑,幽怨的看了叶元深一眼,叶元深毫不介意的擦掉了他的眼泪,顺手擦了他的鼻涕。

    叶妜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哎…”

    “无妨,你好歹唤我一声哥哥,没什么大不了的。”叶元深拍拍他背:“回去吧。”

    话说到这个程度,叶妜深深呼一口气,不设任何防备的说了点心里话:“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他。”

    叶元深用不觉得这是件大事的语气说道:“那便不面对,横竖是他上赶着,你该做什么做什么,不用太拿他当回事。”

    叶妜深觉得轻松了不少,他跟叶元深散步回去,在主院门口叶元深停下脚步,叶妜深也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叶元深眼睛很红,他深呼一口气,然后带着笑意开口:“我就跟弟弟告个别。”

    叶妜深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叶元深在皇上面前很快的接受了他,但是在心里不可能对以前的弟弟没有不舍。

    甚至在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兴许心中也充满了对以前的叶妜深的愧疚。

    叶妜深点头,他现在没什么能做的,只有留给叶元深空间,他一个人回了主院。

    屋里宫循雾正在与叶侯说话,郡主冷若冰霜的坐在那里,叶凌深则是翘着二郎腿陪在旁边,现在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去管他的吊儿郎当。

    宫循雾见到叶妜深进来后便露出微笑,伸出被包扎妥帖的手掌给叶妜深看:“你不要担心,已经没事了。”

    叶妜深在郡主和叶侯,以及叶凌深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有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面色难看的回视宫循雾,几乎有些咬牙切齿的说:“我没担心你。”

    第88章 第捌拾捌章 祁王不肯善罢甘休

    场面就变的很尴尬, 甚至宫循雾的处境应该有些难堪,但他始终泰然自若,就好像叶妜深无论怎样对待他, 都不会将他惹怒, 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叶妜深任何情绪的侵染。

    叶妜深没有说更难听的话, 他在几双眼睛直勾勾的注视下往前走了几步,宫循雾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叶妜深家人的面朝他伸出手。

    他的手心、怀抱都会永远对叶妜深敞开,但这种想法并不是在座每个人的共识。

    郡主觉得她的小儿子固然漂亮的无可挑剔, 但是她的小儿子并没有让人了解后持续喜欢的品质,他天真, 甚至愚蠢, 他执着, 甚至盲目。

    他视对他好的的行为理所当然,反而借花献佛,或者换种更贴切的说法:借家人对他的托举大方的倾泄给贪图他便宜的家伙们。

    郡主不确定叶妜深多久之后会暴-露之前冥顽不灵的本性,但她确定宫循雾只是恰好在叶妜深收敛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乖巧的美丽皮囊——不具有任何攻击性, 但又不那么顺从。

    好掌控, 又有趣。多完美的小情人,但她的儿子不该是这种身份。

    郡主的眼神再一次变的冷峻。

    而叶侯也是相似的看法, 但他想的没有到品质那样深刻的程度,而是既浅薄的男人之间的了解, 他笃定不会有人会对钟情的美人深情一辈子,或者更确切的说, 这种感情大概只能持续一年半载。

    即便貌美如他的小儿子,他也不觉得宫循雾能把一年的期限拉到更长。

    但是叶侯已经失去了反驳此事的劲头,他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儿子付出太多代价, 可能因为在养育孩子这上面,他始终没有投入太多。

    叶凌深看宫循雾的目光则是浮现出敌意,他做了宫循雾想做,但是权衡之后顾及更多人的感受没有做的事:朝叶妜深伸出手。

    “来。”叶凌深开口。

    于是叶妜深朝他走过去,捏了捏他的手臂、肩膀还有腹部,确认兄长没有受伤后,他又眼神投向郡主。

    郡主告诉他:“娘亲没事,你父亲也没事。”

    然后叶妜深觉得出于礼仪应该询问一下在场最后一人,他看向了宫循雾,正犹豫如何开口时,宫循雾已经自作多情的回答:“我也没事。”

    “不是一进门你就给他看过了?”叶凌深有些不客气的看着宫循雾。

    叶妜深突然想起了他们三人第一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画面,叶凌深还是偷了翡翠后心虚的家伙,面对宫循雾还要敬畏和恐惧。

    然而现在,真是一片混乱。

    郡主瞪了叶凌深一眼,叶侯也迫不得已开口圆场,岔开话题:“殿下此时出宫,圣上和太后娘娘怕是不放心吧?”

    宫循雾回答的很坦然:“我不放心妜深,若是不能即刻出来,我在哪里都是一样急得团团转。”

    叶妜深有点想跑了,恰好此时叶元深走进来,他看了看一脸快要哭出来的叶妜深,又看了眼眼神坚决,赖在椅子上,即便沉默尴尬也没有要识趣离开的宫循雾。

    叶元深想了想:“殿下,时候不早了。”

    “是,时候不早了。”宫循雾看向叶侯:“侯爷,不知家中是否方便我借宿一晚。”

    叶侯也才回府不久,他跟宫循雾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况且都是为了家国大事,叶侯不好意思赶人:“自然是方便。”

    叶侯招手,让人将叶元深院里的客舍招待过同僚的厢房收拾出来,虽然不太妥当,但是宫循雾已经不是会跟他们计较虚礼的身份了。

    叶侯和叶元深亲自送宫循雾过去休息,才一出去叶妜深就看向郡主,他眼神是害怕被责怪和害怕被厌弃的担忧。

    但是郡主觉得他满眼的委屈可怜,这不是在向她求助是什么?

    叶妜深和郡主一起坐在软榻上紧挨着,郡主用手给他抹眼角欲坠不坠的泪珠子,不抹还好,一抹到引出来一串。

    叶凌深很重的呼出一口气:“不用担心,你的想法最重要。”

    叶妜深感动的更想哭了:“我…”

    他一时说不出话,郡主和叶凌深哄他半天,哄好了叶侯跟叶元深也回来了,一家人聚在一起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明显是要讨论叶妜深跟宫循雾的事。

    “瞧着架势,祁王是不肯善罢甘休。”叶侯面色沉重。

    郡主冷哼一声:“他还能当强盗,硬抢我儿不成?”

    “父亲母亲息怒。”叶元深开口:“我倒觉得祁王的态度不是强迫,只要小妜说什么他像是能听进去。”

    叶凌深啧了一声:“如今最该问的难道不是三妜的意思?管祁王做什么。”

    叶妜深被几双眼睛盯着,他浑身都紧绷起来,有一种在做人生重要决定的紧迫感,然后有了这一认识,他突然犹豫起来。

    他真的一点都不爱宫循雾吗?

    显然未必,他此时只是不能接受宫循雾,无论是出于从前的矛盾积累,还是对宫循雾这种冷漠性格的敬而远之,他都不能立刻做出接受他的决定。

    但若是就此一刀两断…他毫不怀疑他的母亲会拼尽全力向这个结果努力,只要他开口。

    他反而不敢开口,他摸不清自己的内心。

    漫长的沉默中,叶妜深也只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口。

    很快他们便领悟了叶妜深的意思,郡主深呼一口气将叶妜深搂过来抚了抚背,叶凌深站起身道:“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元深整了整宽大的袖子:“不用想太多,小妜你慢慢来。”

    叶侯没说什么,但是点了点头,也是不给叶妜深压力的意思。

    叶妜深感觉心里流过暖流,无论他跟宫循雾结局如何,他此刻已经幸福的无可救药,做决定这件事也变得轻松起来,或许他可以有许多考虑的时间。

    这是他前世从来没有过的松弛,不需要为自己懵懂的选择负重大责任的感觉让他很轻松。

    当晚叶妜深宿在主院的厢房,他是叶家唯一一个睡到翌日晌午的人,郡主和叶侯都只是补眠到早膳前,他们还要招待客人。

    叶元深一早便进宫帮皇上分忧了,叶凌深则是彻夜未眠,通宵对于他时常醉生梦死的生活来说不值一提。

    叶妜深穿好衣裳打着哈欠推开门,宫循雾站在内廊不知已经等了他多久。

    叶妜深停下来看着他,宫循雾眼中有笑意,他有些不确定的说:“要用膳吗?”

    叶妜深开口:“这是我家。”

    “我知道。”宫循雾眼神留恋的看着他:“皇兄派人来催过我三趟了,我得走了,你好好用膳,我很快会来看你。”

    叶妜深想说不必,但是觉得没有说这句话的必要,所以他只是目送宫循雾离开。

    晚上叶元深带回来了消息,太子和贵妃这回彻底没有翻身的余地了,贵妃母家全族都落了罪,几乎是转眼间皇室就只剩下了宫栩胤和宫盛胤两个皇子。

    叶元深说皇上像是苍老了十岁,时常说着话眼神就飘忽发滞,郡主叹息一声:“亲儿子哟,岂能不伤心。”

    “不过如今祁王殿下的地位倒是稳固的不得了。”叶元深随口感叹。

    很快到了二月初二,晚上有灯会,叶妜深被郡主催着出门凑热闹,叶荷养好了伤也跟着出来玩,为了躲开打量的目光,他们在小摊买了面具。

    叶妜深带着一个描金的狐狸面具,叶荷则是一眼相中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面具,两个人边走边听雪冬说话:“之前老爷动了多少人情才把表少爷从宫里弄出来,听说这回太子起兵,他有掺和。”

    叶妜深吓了一大跳:“他不是都回芒洲去了?”

    “芒洲正打仗,他招兵买马正好不显眼。”雪冬解释。

    叶妜深问:“那要怎么办?”

    “姑太太愁的头发都白了一半,老爷其实在背着郡主疏通关系呢,其实郡主早就知道。”雪冬压低声音:“到底是不是亲妹妹亲外甥,老爷总觉得是他没有教好。”

    叶妜深不太想管贠边寅的事,所以没再是什么。雪冬又说:“表少爷在芒洲已经闹了几次自裁,他们一家都乱了,姑太太命苦啊。”

    叶荷拉着叶妜深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一处空地围了一圈人,男子很少反而女子居多,叶妜深也站在边上凑了个热闹。

    是几个异族男子在跳舞,四个上身只有几块布条的年轻男人跳着很有异族风情的舞,他们的肤色都偏深,脸上是神秘莫测的冷淡深情。

    四个人各站一个角落,跳完后簇拥向中间一个四面用布遮起来的箱子,透过光遇可以看见里面的箱子打开了,一个人缓缓站起身。

    叶妜深和叶荷都看的很专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人。

    故弄玄虚的布被扯掉,一个异族男人低头垂眸站在箱子里,他上班上从肩膀处斜过来一条纱制缎子,肌肉强悍的手臂和腹部几乎都露在外面。

    男人眼睛深邃眉骨很高,既让人觉得阴柔又让人觉得雄性的侵-略气势强烈。

    男人的肤色要比同伴浅很多,在夜光下是很有质感的蜜色,叶妜深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男人的皮肤上扎着很多鲜红的玫瑰,玫瑰带着一截花梗,花梗上的刺就生生挂在男人的皮肤上,男人从箱子里走出来,绕着围观的人群近处走了一圈。

    走近叶妜深的时候目光似乎停止了片刻,叶妜深看得到他身上细小伤口已经凝固的血痂。

    叶妜深目光追随着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幻痛。

    “好看么?”身后传来低沉的询问声。

    叶妜深吓了一跳回过头,宫循雾眼神幽怨的看着他。

    第89章 第捌拾玖章 异域风情

    叶妜深没有打理宫循雾, 而是又转过身看着动作缓慢但很妖娆的异族男人,男人正在在做下腰动作,他像一条蛇一样轻而易举的脑袋碰到了地面, 撑在地上的两只手骨节分明。

    一朵玫瑰花勾不住他的皮肤掉了下来, 叶妜深更加清楚的看见了一个正在冒血的伤口。

    叶妜深摸了摸手臂, 隔着袖子安抚自己吓的直立的寒毛。

    男人已经站起身,端着一个银光闪闪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托盘从看客面前一一走过,有人后退一步,有人慷慨解囊。

    走到叶妜深身边时男人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叶妜深能够更近距离的看清他,头发要比大祇的男人短很多, 几乎只末过脖颈, 有几根头发的末梢将将接触锁骨。

    他带着镶嵌红宝石的暗绿色花纹的抹额, 叶妜深觉得在他们的家乡一定不用“抹额”来称呼这个东西。

    叶妜深觉得他们的衣着打扮非常眼熟,尤其是上臂处银色的桶装饰品,叶妜深眼神微动,因为他看到了男人冻的有些发抖, 于是连忙伸手解自己的荷包。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一块沉甸甸的元宝放在了托盘上,宫循雾的动作几乎像是把叶妜深包裹在了怀里。

    异族男人看了一眼宫循雾, 眼眉轻挑了一下。叶妜深把荷包都倒在了托盘上,一共也没多少散碎银子, 但有一颗温润的玉珠子。

    宫循雾蹙眉,他伸手要拿回珠子, 异族男子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探头向前,卷起珠子衔住了。

    叶荷莫名激动的拍了叶妜深两下, 叶妜深腰被揽住,他随着宫循雾收手臂的力道后退了一步,异族男子像只是单纯贪图珠子,没有再做多余停留的走开了。

    “你喜欢异域风情?”宫循雾低头询问。

    叶妜深轻轻推开他后退,拉着叶荷走开了。

    宫循雾始终保持着远远跟随的距离,叶妜深回头看过一次,但是没有说什么。

    叶荷自从在侯府养伤后就不太想离开,但他不愿意给叶妜深添麻烦,痊愈后拖了两天才打算走,雪冬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故意在他旁边跟别人说要府上要买小厮。

    果然叶荷凑过来问买他行不行,雪冬故作来成的笑着说怎么不行。

    叶荷非常爽快的典当了自由,并且有些沉醉,叶妜深对此没有说什么,雪冬问过他要不要把叶荷的身契从账房拿出来收在他那里,叶妜深想了想摇头拒绝了。

    既然叶荷甘之如饴,他没有道理把一些对于叶荷来说不现实的空投道理强加给叶荷。

    他们在街上玩到很晚,两个人已经走不动路了,叶妜深让叶荷带他去客栈暂住一晚。

    叶荷带他来了一家很大的酒楼,名叫寒客居,跑堂的带他们到了后院小楼,两个人要了一间房,在外面叶荷有点不放心。

    他美滋滋的躺在床上说:“从前都是我引路跑腿,今日也当了回客官。”

    叶妜深在床边坐下,他跟叶荷说明早要在早膳前回去,不然郡主要担心,叶荷说雪冬已经交代过他了,两人停顿了一会儿,都觉得累到无话可说。

    叶妜深刚要躺下休息就有人敲门,叶妜深不用想都知道是宫循雾,顿时觉得有些生气,跟了一晚上他都没说什么,但到了客栈房门口就太越界了。

    叶妜深没有理会,门敲个不停,叶荷问:“若是雪冬跟着您,此时他会做什么?”

    叶妜深想了想,开口道:“赶走他。”

    于是叶荷斗志昂扬的趿拉着鞋履下床,他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板着脸道:“我家公子已经休息…”

    他看着外面的陌生人,陌生人年轻英俊,脸上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比那位祁王殿下平易近人的多。

    陌生人穿着一件很宽松的薄衫,在初春的夜晚居然没有冻到瑟瑟发抖,叶荷能看到他衣衫下一个个鼓起来的地方,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陌生人对他一笑:“我是蛰容的好友,他见到我就知道了。”

    若是雪冬在场定会认识眼前的人,还会拦住门不让他进来。

    但叶荷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看着陌生人经过他进来,他想起来要拦已经晚了。

    叶妜深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宫盛胤笑意盈盈的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宫盛胤笑的毫无芥蒂,就好像他没有做过绑走叶妜深的事,他轻轻开口语调有微妙的怪异:“蛰容不是已经歇下了么?怎么还穿着衣裳。”

    叶妜深不打算夜宿在外时沐浴更衣,只是仓促的将就一晚而已。

    “我没有准你进来。”叶妜深很冷淡的说:“五殿下是不是太失礼了?”

    “蛰容别恼,我其实是来给蛰容送礼的。”宫盛胤微微抬起下巴,他将自己的对襟薄衫的花扣解开,很享受的看着叶妜深眼睛露出惊讶。

    宫盛胤衣衫之下是一朵朵红艳的玫瑰,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他居然效仿那位异族男人将玫瑰嵌在自己皮肤上,叶妜深眼中的神色很难说是惊讶还是恐惧。

    他蹙眉瞪着他,忍无可忍道:“滚出去。”

    宫盛胤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他有些骑虎难下的把持着两手在解腰间花扣的姿势。

    沉默许久后他尴尬的开口:“蛰容不喜欢么?”

    叶妜深感觉头痛:“你还不如你皇叔,他好歹光明正大的跟踪我。”

    宫盛胤嘴角抽搐了一下:“蛰容拿我同祁王比?”

    “你不是知道吗?”叶妜深不客气的说:“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发生过什么,难道不是众人皆知?”

    “你不要他这件事才是众人皆知。”宫盛胤索性放松动作,手臂垂在身侧,同他说:“皇长子早就死了,宫屹胤幽禁,宫瑞胤入狱,如今皇子就剩下我与老四,父皇现如今对我们尤其宽容,毕竟他现在应该生不出孩子了。而四皇子,他争不过我。”

    这一点叶妜深无法否认,他知道原书的结局,虽然现在改动了很多,但他也不能确定原书会不会有拨乱反正的力量。

    宫盛胤板着脸道:“皇叔早晚要去封地,即便父皇下旨他可永远留在宫中,但父皇是活不过新皇的。”

    这种大逆不道的狠话叶妜深没什么反应,叶荷倒是吓的有些发抖。

    叶荷被突然响起的开门声吓的一激灵,他循声看过来,宫循雾不急不缓的朝宫盛胤走过来,眼神鄙夷的将宫盛胤的打扮从上看到下。

    叶妜深只是漠然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扎进枕头里把脸蒙住,他才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反正他要睡觉了。

    第90章 第玖拾章 在蛰容的房里相见

    宫盛胤不出所料的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宫循雾宽厚的手掌打在他耳朵上,他很快感觉到耳鸣。

    但他没有退缩或者认错,似乎这些日子的皇室变故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他舔-掉唇边的血, 直起身正视宫循雾。

    在那一巴掌发出重响时叶妜深就睁开了刚合上的眼睑, 他听到宫盛胤不服输的开口。

    “在蛰容的房里相见。”宫盛胤似乎笑了一下:“好巧啊,皇叔。”

    叶妜深心中顿时涌出恶心的情绪,宫盛胤言辞中对他的轻慢和调笑不难被听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宫循雾打向他的第二个巴掌。

    宫循雾心中恼火宫盛胤对叶妜深的不尊重。

    但又忍不住侥幸和得意,宫盛胤实在太不懂得如何走近叶妜深, 每一步都走的大错特错,有这样的对受对于宫循雾来说几乎有些想笑。

    宫盛胤笑吟吟的挑衅表情终于收起来了, 他眼神狠毒的看向宫循雾, 片刻后扯了扯嘴角:“皇叔教训侄儿, 侄儿本该受着,但不知侄儿做错了什么?”

    让柳轻盈骗走叶妜深幽禁起来,又深夜闯入不肯离开,光是这两样宫循雾就像把他丢到牢里上一遍大刑, 宫盛胤也能厚着脸皮问出口。

    “你若在不走, 我就让你明白活着就是错。”宫循雾明晃晃的威胁。

    宫盛胤思索了一下,在走之前不忘恶心宫循雾道:“皇叔, 父皇与皇祖母已经选定了祁王妃,想必不日就要赐婚, 侄儿先恭喜了。”

    宫盛胤离开后就没了声音,叶妜深眼睛眨巴眨巴, 没说话也没动。

    他不觉得宫循雾会乖乖接受赐婚,但又很轻易地联想到了大婚时红彤彤的绸缎和满地的鞭炮余烬。

    不一会儿门开了又关,有人出去了。叶妜深催促叶荷:“还不快睡, 一会儿别吵醒我。”

    床边有人坐下,动作很轻很沉稳,叶妜深回过头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宫循雾的脸。

    宫循雾像是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死皮赖脸的躺在了叶妜深旁边,叶妜深太困了所以没有动,很轻的赶他走:“你出去。”

    “是你让我快睡,你不能言而无信。”宫循雾往叶妜深旁边挪了挪,得寸进尺的伸出手想要搂住叶妜深。

    叶妜深听到了他抬起胳膊时布料的莎莎声,于是在手臂落在自己身上前睁开了眼睛瞪着宫循雾,想要逼他退缩。

    宫循雾手臂保持着没落下也没有收回的姿势,像是动作维持的足够久叶妜深就会妥协。

    叶妜深的视线从宫循雾的脸下移到随着动作露出的锁骨和胸口,两个血迹刚刚凝固的小伤口出现在叶妜深视野中。

    这种伤口触发了叶妜深的熟悉感,让他在快要想起和还没想起的中间非常难受,过了几秒钟叶妜深恍然大悟,他一把扯开宫循雾的外衫。

    果然每隔一指距离左右就有一个那样的伤口,叶妜深蹙眉瞪着他:“你同宫盛胤那个蠢货有什么区别?”

    宫循雾居然也效仿那个苗疆男子往皮肤上挂玫瑰,叶妜深几乎要被气疯了,他简直不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宫循雾解释:“看到你不喜欢,我已经拿掉了。”

    叶妜深坐起身,果然看到门口丢着一小堆嫣红的玫瑰花。

    叶妜深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宫循雾立刻像鬼一样缠上来,手指抢夺他太阳穴的按揉权:“我帮你。”

    “你能不能别…”叶妜深无可奈何:“我只是想睡觉而已。”声音已经不自觉带上了委屈。

    宫循雾立刻松开手,但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先躺下,然后小心的看着叶妜深,有些担心叶妜深回越过他下床离开。

    但是叶妜深只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翻身背对他。

    一晚上叶妜深醒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又会稀里糊涂的睡过去,最后他把自己窝进一个怀抱,于是余夜的面尤其安稳。

    早上睁开眼睛宫循雾正在看着他,正在轻轻抚摸他脸颊的手指也僵了一下。

    叶妜深没有计较,翻身脱离他的怀抱,然后闭上眼看要睡回笼觉。

    宫循雾还以为他在赌气,便主动开口:“昨日传回消息,蛮人已经驱逐出大祇疆土,我朝将士乘胜追击,攻下两城,蛮人已经派使者进京求和了,想必不日就会回京。”

    叶妜深睁开眼睛,被赶走了瞌睡感觉很不高兴。

    “宫盛胤暗中培养的人物立了功,他如今也算…”宫循雾没有说下去,他意识到大清早提起恶心的人不是件聪明的事。

    叶妜深回头看他,眼睛是刚睡醒水蒙蒙风样子,脸颊也因为暖融融的被窝变的红扑扑,漂亮的让人心神荡漾。

    宫循雾这么多日假装的好人终于破功,他急不可耐的去亲吻叶妜深,叶妜深被他吓了一跳,顿时爬起来想跑,又被轻易按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宫循雾,你就是这种烂人不会变的。”叶妜深讽刺他。

    于是宫循雾停下动作,但没有放开怀里的人,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叶妜深锁骨,似祈求一般:“你饶了我吧。”

    “好没道理,我倒是想让你饶了我。”叶妜深连手臂都没挣扎出来,脸也涨的通红:“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宫循雾抱着他,逃避了一会儿回答的避重就轻:“柳轻盈的父亲受了重伤,勉强捡回来一条命,他兄长下落不明,他弟弟断了一条腿。”

    叶妜深安静下来,片刻后说:“我并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