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Stillness 21
“要不我说, 你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呢?”
叶玫把花生推远了些,撑着椅背,抿抿唇, 又转过念来, 收回了原先的表情。
他下意识朝范意笑了笑:“你说对了。”
“我以前在读的时候, 之所以没有搭理这些异常,就是因为不止通灵者协会在查, 通灵古店也在其中插了手。”
“它们介入得很强硬,说是有点安排,让我不要管,声称底下自会解决。”
“后来我毕业了。”
“身为通灵者, 我比他们都清楚,这件事并没有解决。”
说到这里,叶玫犹豫了一瞬。
范意看出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叶玫温声道:“没什么。”
没必要。
他心想, 自己是什么样子,范意应当再清楚不过了。
何必遮遮掩掩。
“我当年……并不把那些无辜者的命当一回事。”
“我认为,我们从出生起就在走向死亡, 那是命中注定的事儿。”
“所以, 就算我知道其中有鬼, 也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顶多再死些人,便没去查通灵古店在做的事。”
“就寻思着, 留点道具吧,好歹能为人指条生路。”
叶玫摊手:“结果出了个A+级怪谈来。”
“这样的场景, 想必已经在它们心里谋划了许久。”
原来叶玫一直都知道。
叶玫这番话,几乎是把自己剖开了,揭开他装作温柔、关心他人的假面, 把自己讲与范意听。
范意听着叶玫的话语,低下头,想说的东西在口中绕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这样的叶玫,他从很多人口中听过。
最不顾他人死活的人。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几分钟后,叶玫再次开口,打破僵局:“既然你已经猜出来了,就不绕弯子了,你打算怎么应付通灵古店?”
“我的契约是撕了,可你的还在他们手里。”
当年,叶玫原本是不打算给范意用古店的契约的。
可范意那天初涉怪谈,在G4444号列车上经历死生,他承受的污染远远超出了负荷,拼尽全力才得以逃出。
倘若不使用契约,范意根本活不下来。
看似是拯救,实则是囚困活人的牢笼。
但现在的范意,可以毁掉契约。
他经过了两年的成长,承受能力比从前要强上许多,就算污染反噬,也不会出现问题。
况且,范意是灵鬼。
他本身就可以自行转化自己身上累积的污染,只要污染入侵得不深,就都能清理干净。
不会出现像叶玫那样严重的情况——甚至失去在现实留存的资格。
叶玫问:“要解除吗?”
范意咬了下唇。
他说:“……暂时,不。”
暂时不解除契约。
“契约的事先放一放……”范意松开紧紧攥住的手指,说,“我还有用。”
“当务之急,先弄清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范意吸了两口气,勉强缓下自己的心绪,尽量客观道:“通灵古店……虽然我不认可它们的路子,可是我得承认,那些家伙,和我们目的一致。”
“都是为了阴阳平衡,阻止女巫狩猎的复苏而奔波。”
“……但事实显而易见,它们终究还是诡物,不是人。”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通灵古店并不把人命当命。”
叶玫别开了眼。
范意握住叶玫,定定道:“老板,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说自己漠视生命,可又为什么在最后留下道具呢?”
“你是人,最多只是规避风险。而且通灵者的死生本就不该由旁人决定,想要活得久,总要自己先成长。”
“而他们是诡物,是实实在在地戕害生命。”
“自以为是搞出了个恋爱都市,声称是幸福的摇篮,可人在里面不像人,如傀儡,如行尸走肉……这算哪门子的乌托邦。”
“只要活着就可以了吗?”
叶玫冰凉的手逐渐被范意捂暖,他反握住范意,往下应答:“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这所学校又因为什么,会被通灵古店盯上呢?”
“他们选择在‘不存在的人’里开分店,是看中了那里的死亡轮回。”
“这所学校有什么能让它们觊觎的?”
范意也拐了回来,很认真地与叶玫分析着:“也许……这所学校最初发生的事故与通灵古店并无关联。”
“但就像‘不存在的人’那样,514号寝室的诅咒,让他们觉得这里有机可乘,觉得适配。”
“所以,给街舞社的学生,或者夏知翎设了局。”
“他们亲手缔造了炼狱。”
“污染与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成为灵异事件,再成为怪谈。”
“还是一样的手段。”
“最终把我们都困囿于清醒的梦中。”
范意被地狱安眠曲操控时,曾经在电视塔大楼,和通灵古店的梨忽聊过,同时对方借此机会,不断地加深对他的催眠。
范意知道对方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他们想得到的,无非是我们的精神力量罢了。”
“能够和女巫狩猎抗衡的,庞大的精神力。”
“所以才会采取梦境的手段?”
叶玫用鞋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
忽然间,他轻声道:“如果能真的拥抱到你就好了。”
叶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知道的。”
“我身上的污染不可能像现在表现得这样轻微。”
“镜子里的诡物见了我,都要退避三舍。”
“我知道,”范意起身,“继续吧。”
“迷题还有很多。”
他说:“我其实一直怀疑一件事。”
“倘若514号寝室的事发生在十几年前,并被通灵古店捕捉,他们为什么不早开始计划,偏要挑18年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下手。”
“诅咒持续了漫长的十几年,其间真的没有任何人因此而出过事吗?”
“还是说,他们全部被遗忘了,死得悄无声息。”
就像这两天没有在怪谈中闹出任何动静,存活人数却疯狂往下掉落的通灵者一样。
范意顿了下,继续说:“直到身为通灵者的夏知翎死去。”
“因为她的存在没办法被轻易抹消,才会让事情败露,被搬上台面。”
范意的思绪发散,又在不经意间过度思考。
庆幸的是,从昨天开始,他的意识一直保持着清醒,暂时没有中断的迹象。
他自言自语道:“究竟是哪一种?”
叶玫拍他:“不急,一点点探索,咱们慢慢来。”
范意“嗯”了一声。
他用左眼瞄了瞄被叶玫端走的盘子,终于将右眼重新睁开,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花生?”
为什么要被远离的是花生。
叶玫想说,喉咙却像被勒了一下,发不出声。
他只能无奈道:“我暂时说不了,限制太大,但活人最好别碰这东西。”
范意:“好。”
范意说:“我晚上想再探一探第一天去过的走廊迷宫,A栋宿舍楼的那个。”
“以及不存在的514号寝室。”
叶玫没问他想怎么去,只说:“探。”
“我陪你一块儿。”
范意应了声。
“走吧,”他松开被撑住的椅背,“这里应该没有其他东西了。”
“刚好现在在食堂,先去楼下吃点午饭,下午继续探探,到图书馆找找往年历史,什么的。”
出门的时候,两人遇上了食堂的工作人员。
她就在公共就餐区忙活,正整理着那些被拆封过的餐具,并检查碗筷的数量。
见范意与叶玫从她身边经过,工作人员抬起头,朝两人弯弯眼角。
她的脸上刻着一个僵硬死板的笑容,像做工粗糙的木块。
工作人员问两人:
“——我送去的花生,好吃吗?”
*
下午,范意在群里收到了神乐发来的消息。
【“阳春白雪”邀请“1”加入了群聊,当前群聊人数:14。】
【“1”与本群其他人都不是好友,请注意辨别信息,谨防上当受骗。】
1(夏知樱):你们好。
春和景明(心愿):欢迎欢迎。
阳春白雪(神乐):有正事。
阳春白雪(神乐):节目名单定下了,目前除了指定的三个节目,其他表演者都已安排妥当。
阳春白雪(神乐):有很多通灵者失踪了,现在能联系上的有两百个左右,说明清楚后,愿意参演这三个节目的通灵者非常少。
阳春白雪(神乐):尤其是合唱,统共要60个人,如果实在没有人来,我要采取一些强制手段了。
阳春白雪(神乐):你们呢,打算参加哪一种?
她发消息时,就已经默认了群里的人会选择最难的三样节目。
范意是第一个回答的。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钢琴独奏。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我来吧。
当时明月在(路白月):?
不做生意了(药师):??
东升西落(沐山):???
1(夏知樱):那你弹。
当时明月在(路白月):你认真的?
玛卡巴卡(云见雪):之前不是说不行吗?
玛卡巴卡(云见雪):怎么又想弹了。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毕竟那是地狱安眠曲,我学过钢琴,对这些比较熟悉。比起其他人,更能控制好度,风险较小。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放心吧,不会出问题。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我没事的。
玛卡巴卡(云见雪):?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我加了个“的”。
玛卡巴卡(云见雪):我打死你。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打吧。
回完消息,范意设了个静音,在图书馆里搁下手机,翻阅着从书架上找来的资料。
别说同学了,这图书馆连个管理员都没有,就算讲话,也不会被管。
范意按住太阳穴。
“你还想弹吗?”
他听见意识深处的声音说:“还敢弹这首曲子吗?”
“你不觉得恶心?”
“不是很难受吗?”
乍然听到回响,范意撑头,发了几秒的呆。
片刻,他才问:“你回来了?”
“说什么?”意识里的声音道,“我一直在。”
“……”
范意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不吱声了。
叶玫也看到了消息,坐在旁边问他:“不会不舒服吗?”
范意闭上眼睛,说:“会。”
“但那又怎样呢?”
“现在所有人里,最适合演奏地狱安眠曲的人就是我。”
“这样一来,风险能降到最低,我也会尽力保证自己不会出事。”
他说:“那些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就算再不愿接触和回忆,我也要承认,那就是我自己。”
“借此机会,我也想直面自己的过去,看看我埋藏在我心底的负面,理解他,接纳他,承认我是我。”
才能辨清最真实的自己。
叶玫揉了把范意的头发,温柔道:“好。”
“想做就去做。”
范意下定决心之后,意识里的声音又莫名消失了。
无论范意怎么呼唤,对方都没有一星半点的反应,仿若从未来过。
是他的幻觉,还是源于内心的诘问?
范意暂时还得不到答案,只是合上手中记载着学校往年资料的小册子。
他已经翻阅过完第二遍了。
叶玫说:“找到线索了没有?”
范意摇头:“没有。”
“里面多半是学校近些年来得到的荣誉和奖项,获奖学生都在数据库里有对应编号,顺利毕业,没有消失过的迹象。”
范意说:“目前只知道女巫的祝福是街舞社的同学在表演,可当年负责表演地狱安眠曲和悼亡词的受害者们,目前依然无法确定。”
他旁敲侧击问:“对了,大合唱这种节目,参与的学生应该很杂吧。”
叶玫:“嗯,先提供一些福利,比如学分什么的,让各年级的同学自愿报名,再经过筛选,确定名单。表演内容由合唱社的老师指导。”
合唱社的老师。
也就是说,是他引导着众人,唱出了祭奠自己的悼亡词。
范意又说:“合唱社里有钢琴吗?”
叶玫:“有。”
范意把桌上那叠东西一推,拉走叶玫:“那走,带路。”
他说:“反正我要演,我去试试手感。”
叶玫被范意一拽,撇了下嘴,幽幽地盯着他。
范意:?
叶玫抱怨道:“橘子,你觉不觉得,我好像那种有问必答的NPC。”
“该说的不能说,你们问了,我才能回答。”
范意:“那不是规则限制。”
“而且,你就是你,不是什么NPC。”
叶玫轻飘飘地叹了一声。
他屈起指关节,戳戳范意的脸颊:“好嘛。”
叶玫说:“什么时候能真的见到你啊。”
“我在梦外等你。”
第232章 Stillness 22
合唱社没有自己的活动室。
范意查了一下, 他们活动地点一般安排在2号教学楼的音乐教室,四楼。
两人走旋转楼梯上去,穿过走廊, 很快就到了教室门口。
音乐教室的门没有关。
它开了一道缝隙, 像是虚虚地掩着, 里头甚至还漏出了一点光线,洒在因无窗而昏暗的走廊之中, 分外明显。
范意和叶玫在门口停住步子,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旋即,范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
音乐教室很大, 很宽阔。
阶梯式的座位,松木铺的地板,洁白的塑料指挥台, 没擦干净的黑板与摆放在落地窗帘旁边的钢琴。
窗帘遮光,拉得十分严实,教室里的灯开着。明晃晃的, 有点刺眼。
夏知樱坐在钢琴前, 抬眸看向新进来的范意与叶玫。
她主动搭话道:“怎么?”
“你们也是来调查的?”
范意停顿片刻, 私底下朝叶玫打了个手势,上前道:“是。”
“没想到你也在,挺巧。”
“刚好对音乐教室有点兴趣, ”夏知樱说,“就来看看。”
她起身, 把钢琴前边的位置让给范意:“想提前演习节目?”
范意:“对,试试手感。”
“我试过了,”夏知樱说, “这钢琴音不准。”
她轻轻敲下两个琴键:“或许,我们该找神乐来。”
“她擅长调律,也会钢琴。”
“不急,”范意说,“我先练一下。”
夏知樱点点头,避到一边。
她戴上耳机,以免受到安眠曲的波及:“这是精神操控的曲子,把握不好会致命,你小心些。”
“如果实在不行,换我来表演,也可以。”
“最好不要逞强。”
“夏知樱。”
叶玫笑盈盈道:“你今天的话似乎有些多了。”
夏知樱回望叶玫:“怎么,我只是不想他再出问题而已。”
她说:“恋爱都市,不论是城外区还是暗面,都闹得我够呛。”
范意的指尖微顿。
他默了会儿,才说:“抱歉。”
“道什么歉,”夏知樱倚在帘旁,“怪谈里的事,多少身不由己。”
她说:“而且,你的朋友也不希望你对他们说这些吧。”
“除了先前与你素未谋面的神乐,这里的所有人都信任你,你知道吗,这对通灵者来说有多难。”
“哪怕你做了那样的事,他们最先表露出的态度,也依旧是担忧。”
“所以我大致能够判断,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他们托付真心。”
说到这里,夏知樱摸了下自己的腕子。
她袖口里鼓鼓囊囊的,里头应该是戴了手链,或藏了什么灵异道具。
她话语一拐:“只是——”
“你这样的人,一旦被怪谈利用,才最可怕,同时也最令人难以接受。”
“……”
范意保证:“之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夏知樱:“最好如此。”
范意不再应答。
他将手放在琴键上,深呼吸,为自己做足心理准备。
可源自心底的恐惧还是涌了上来,缠住他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加快。
要他无法动弹。
范意想,自己总是把话说得很好听。
强烈不适感并不受他个人的想法控制,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要弹吗?”脑海深处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你下得了手吗?”
“你真的能确定,那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吗?”
“实际上,你不能。”
“不如交给我……”
范意提起力气,摒弃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按下琴键。
正如夏知樱所说,这钢琴的音不准。
可音与他弹不出曲子的这事无关。
范意无法集中精神。
分明是这两年来他倒背如流的谱子,却总莫名在弹奏中途忘记接下来的旋律,茫然半天,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一首曲子弹得磕磕绊绊,听起来分外生疏。
直到结束。
范意从琴凳上起来,面色白得像纸,望向叶玫与夏知樱。
他沉默片刻,把兜在下巴上的口罩拽回去了。
叶玫关心道:“没事吧?”
范意勉强表现出了一个上了眼角的笑意:“没事倒是没事,就是……还需要适应。”
“之后我每天都会来的。”
夏知樱突然插话:“恕我直言。”
“林澄,你多半不是不适应的问题。”
她在一旁观察了半天,干脆道:“我看你的动作熟练,应当是知道这曲子该怎样弹的,对乐谱也滚瓜烂熟。”
“每次弹到一半就断开,是你自己下不去手,过不了这道坎。”
“没法克服,你再适应个十遍八遍也一样。”
“……”
范意回答:“这不用担心。”
他垂眸,语气平静。手指却搭住窗框,被他一起捻在指腹上的帘子越收越紧。
他说:“我会赢的。”
夏知樱盯了他片刻,摆摆手:“随意。”
说完,她就往门口走,像是准备离开。
“哎哎,你先不要急嘛。”
叶玫伸胳膊,拦住了夏知樱的路。
他微笑道:“我有点事情,想和你打听打听。”
夏知樱:“什么?”
叶玫说:“我们来音乐教室,是想在表演前先练练谱子,找找手感。而你呢?是因为什么而来?”
夏知樱话语简短:“我说过了,来调查。”
她面不改色道:“我想把这所学校有问题的地方都看一遍,正好查到音乐教室,没问题吧。”
“是没问题。”
叶玫拆穿了她:“可是,夏知樱,既然怪谈想要达到地狱安眠曲的效果,它就不会把一架音不准的钢琴摆在这里。”
“学校这么大,在校学生都不一定知道音乐教室在哪,可不好找——你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叶玫说:“正好在橘子往群里发完话后不久。”
“我是不信怪谈里会有这种巧合的。”
“抢着时间给钢琴动一点手脚,对你而言并不是难事。”
“……”
夏知樱静了好一会儿,意识到狡辩没有用后,破罐破摔:
“所以呢,我没必要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吧?”
叶玫答非所问:“夏知樱,我们在6号教学楼天台门前的杂物堆里,看见了夏知翎的东西,多半是她临死前,故意放在那的。”
“包括死亡复刻。”
夏知樱无端摸了下自己的袖口。
叶玫:“当然,那不是真正的死亡复刻,只是诡物捏出来的空壳而已,徒有其型。”
夏知樱说:“你想表达什么?”
叶玫笑笑:“很简单。”
“你和我们本就不熟,也不住在Z市,通灵者协会早早发了预警,想避开的人,自能避开。”
“神乐他们来蹚这趟浑水,是为了找人,你呢,也是吗?”
“你根本没必要来凑这趟热闹。”叶玫说。
“如果你只为了夏知翎而来,大可像当时在恋爱都市那样,与我们各走各的。”
“若非必要,你从不和其他人一起行动,然而这次不仅找来了,还主动与我们寻求合作,进了群里。”
他说:“所以,你的目的和我们有关,我当然要打听清楚——是橘子,还是地狱安眠曲?”
夏知樱捏住了自己装在衣兜里的口琴。
“没用的。”
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的范意看破夏知樱的意图,突然开口:“精神控制,我免疫。”
“你如果想吹奏另外四种安眠曲,对我并不起用。”
夏知樱松开口琴。
她看看范意,又看看叶玫,
事已至此,她妥协道:“好吧。”
“其实,关于我的目的,你们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而且显而易见,不是吗?”
夏知樱说:“我哪里需要为了地狱安眠曲而接近你们,我自己就会,并比你们了解的多很多。”
言外之意,她是为范意而来。
范意说:“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来问我。”
夏知樱说:“我和你又不熟,怎么信你。”
范意没说话。
确实。
他和夏知樱并不算熟。
唯一的交集,还是恋爱都市里见过的那几面。
那时候范意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利用安眠曲操纵城外区的怪物,甚至将夏知樱与陈梦珂囚困在虚假现实的鬼屋之内,让污染的水侵蚀她们。
再装模作样地过来,伸出援手,扮演拯救者。
初次见面,就是给她使过绊子的敌人。
如此想来,夏知樱不信任范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范意说:“那聊聊吧?”
叶玫听了这话,转身去关上了音乐教室的门。
还贴心地落了一道锁。
这一锁,不止是为了确保这场谈话的秘密性,更是以不容拒绝的态度,留住了夏知樱。
看来她没有其他选择。
夏知樱收回望向教室门的目光,重新转回到范意身上,同意了:“可以。”
“那就先回答你们的问题吧。”
夏知樱很干脆:“没别的意思,我来到这里,就是不希望你再继续弹奏地狱安眠曲。”
“所以才在钢琴上动了点心思。”
她说:“不过我刚刚发现,我多虑了。”
“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你也弹不出这曲子。”
范意:“是吗?”
夏知樱:“两年没能走出的阴影,在几天之内克服,你觉得可能吗?”
范意:“那好,就先不聊这个。”
他暂且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抛出疑问:“你说你的目标是我。”
夏知樱:“对。”
范意说:“我想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你特地前来深究的。”
夏知樱抱起手臂,应答道:“这句话形容得并不贴切。”
她说:“因为我的目标是你,但不全是你。”
“在进入这则怪谈之前,我并不知道你们也会来到这里。”
“后面是神乐在人群里看见了我,半夜主动联系的我。”
“没有什么特地前来之说。”
范意:“……你的意思是。”
他不用多言,夏知樱自然知道范意要说什么。
“对,就像你们猜测的那样。”
夏知樱说:“我来到这则怪谈,最初只是因为夏知翎,仅此而已。”
她一向不喜和旁人过多提及这些私人的事情,因此只简单介绍道:“夏知翎是我姐姐。”
“八年前,她在这所学校里,跳楼自杀了。”
说到一半,夏知樱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节手腕。
以及嵌在手链上的,一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
她说:“夏知翎死得毫无预兆。”
“前天刚刚返校,转头就来噩耗。”
“而她留下的遗书里,指明了要把这样东西交给我,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的家人尊重了她的遗愿。”
“收到宝石的当天晚上,我就遇到了灵异事件。”
无人的琴房里,会自己弹奏的钢琴。
当年的夏知樱将门打开了一条小缝,悄悄冒头,看见原本被她收在盒子里的蓝色宝石,竟静静躺在屋内的地毯上。
弹出将近崩坏的旋律。
这些事,夏知樱没有和任何人说。
“夏知翎……”
她平静地定下结论:“是因为地狱安眠曲而死。”
“那是所有安眠曲里最危险的旋律,对精神的损伤巨大且不可逆转,这也是我会,却从不演奏的缘由。”
“持续不断的诅咒,会消磨人的意识,一旦被这曲子影响,最终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会自杀,或陷入永恒的沉睡。”
“这个过程,一般不超过半年。”
夏知樱盯着范意:“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活下来了。”
第233章 Stillness 23
音乐教室。
“所有安眠曲里, 只有地狱安眠曲,我不知道它的解法。”
“我想知道这个。”
“我不止不希望你再弹奏地狱安眠曲,我还希望, 这首曲子不要再继续出现。”
“但你们大概不会同意。”
她也不想征得其他人的同意。
范意微微蹙着眉头, 似乎在认真消化着夏知樱提供的信息。
夏知樱往前倾身:“现在, 等价交换。”
“我回答了你们这么多问题,怎么说, 也该轮到你们回答了。”
范意:“你问。”
夏知樱:“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你会活着。”
“按理来说,你的意识里有两种诅咒在其中拉扯,应该被侵蚀得更快, 精神被不断消磨,会死得更早才对。”
她略略移开目光:“……大约一年半前,当临昕橘这个名字在怪谈中销声匿迹的时候, 我还以为是诅咒应验,你死了。”
“我没把这个猜测告诉任何人。”
“没想到,你只是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
其实, 范意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他倒是有了些猜想, 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 范意无法确定这个猜想的对错。
因此,范意诚实道:“你的问题,我暂时没有办法回答你。”
“虽然我的确经常出现记忆混乱、甚至短暂失去意识的情况……但我还从没想过要死。”
“也没有死。”
“你说的情况, 我并未经历过。”
夏知樱并不意外:“这样啊。”
范意歪头:“你不怀疑我在骗你?”
夏知樱:“不会。”
她说:“没人会喜欢意识频繁消失的感受。”
“如果你真的清楚克制地狱安眠曲的办法,我想, 你应该会比我更积极。”
范意点了点头,算认可了夏知樱的说法。
随即,他又转口道:“不过, 关于地狱安眠曲的问题,也不算全无收获。”
范意说:“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起码在这件事上,我有了一点方向,如果沿着这条路,能够确认其中的关键,我会及时通知你。”
夏知樱应道:“好。”
范意:“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夏知樱:“有。”
她转身,向着叶玫伸出了手:“你之前说过,你们在天台找到了夏知翎的遗物。”
“其中包括死亡复刻的复制品。”
“可以给我看看吗?”夏知樱问。
她果然还是更在意这个。
叶玫指指范意,说:“死亡复刻,在橘子手里。”
夏知樱扭头。
范意从口袋中取出与夏知樱腕上那枚一模一样的蓝色宝石,并把宝石递过去,并将东西抓在自己手里,没让夏知樱碰。
夏知樱只看了一眼,便失望道:“好吧。”
“果然是粗制滥造的仿品,不是真的。”
范意察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怎么?真的宝石不是在你手上吗?”
“为什么要判断复制品的真假。”
他敏锐道:“还是说,夏知翎给你的遗物,实际并非死亡复刻?”
“是。”
夏知樱说:“虽然不能说它是假货,但大家似乎都以为,这东西是死亡复刻。”
她笑了下:“就连这则怪谈也这么觉得。”
“可这颗宝石,其实只是与死亡复刻极其相像的……另一样包含诅咒的灵异道具。”
“名为死亡记录手册。”
夏知樱说:“也是通过这东西,我才知道了在夏知翎死前曾发生过的一些事。”
“比如五首安眠曲。”
她看向另外两人。
“比如,原定在校庆上负责弹奏钢琴的人,是她。”
夏知樱摩挲着腕上的蓝色宝石,语气很凉:“我想知道,夏知翎的真实死因,以及真正的死亡复刻——或者说灵魂投影,究竟在哪里。”
“如果那东西被她藏起来了,那么,夏知翎就还有留存于世的可能。”
像路白月那样。
*
这场谈话的内容,双方都没有透露给任何人,直到日暮,才终于结束。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傍晚照例是在学生活动中心集合,众人像昨天一样,简单地聊了聊各自的发现,互通过信息之后,便开始整理今天的任务。
定下节目名单,准备排练。
为了解决怪谈,他们所有人都要参加节目。
虽然上台表演的风险很大,但总比在后方窝着,不敢迈出这一步的人好。
因为合唱缺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选择了合唱。
只剩下林寄雪、路白月与南晓雨三人,选择表演街舞。
就着演出的情况,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
其他的都好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表演舞蹈的人,并不知道所谓“女巫的祝福”该怎样跳。
没有人见过街舞社的编舞,也没人遇上过女巫的祝福。
那是无形的诅咒,能够附着在任何载体上,就像水一样,以多种不同的形态呈现,无差别地散播害人的恶意。
和钢琴曲与合唱不一样,没有实际的参考,舞步很难在短时间内速成出来。
“那就再找找线索嘛。”
林寄雪倒一点儿也不紧张:“反正怪谈里没有死局,该出现的东西,一定会出现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里。”
“除非舞蹈的动作不是关键和重点。”
他漫不经心道:“留在学校里的教师也不少,打听打听,总有经历过那次校庆的人吧。”
“就算没有又能怎么样,硬跳呗。”
路白月也分析:“我个人觉得,或许舞蹈本身不算重要。”
“舞蹈只是诅咒的表现形式,它内里蕴藏着的诅咒才是关键。”
“也不用太急,可以先留意看看,盯着点彩排的反响,再做决定。”
南晓雨也同意:“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能找线索的话,最好还是先找找看,舞蹈总不能是凭空编的,何况现在已经11月,马上就要到校庆时间,负责表演的学生应该早就开始练了。”
“他们的私人物品里,也许会有当时记录。”
“我今晚去翻一翻。”
三言两语间,众人便决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目标。
“那就这样,”神乐拍了拍手,“从明天开始,上午在校内探索,下午正式开始排练,没问题吧。”
大家纷纷道:“没有。”
神乐满意道:“行。”
“那我去采取强制手段,争取明天就把合唱和街舞需要的人给填满。”
街舞倒还好,只需要五个人参与表演,再找两个来就可以了。
合唱还差很多。
范意默默在心里给其他通灵者点了个蜡。
怎么说,别看神乐平时随和,好讲话,但她能在榜单上名列前茅,本身也是有一定手腕在的。
被她按着头参加节目的通灵者,可能会遭些小罪吧。
晚上,几人又在学校里转了几圈,顺带重新顺了一下线索。便就地解散,各回各寝。
叶玫继续跟着范意,略过B栋,往A栋走。
登记时,几人照常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寝室号。
或许是因为宿管不在的缘故,非常难得,今天没有人的寝室被换。
但宿舍楼内张贴的死亡名单上,又有不少名字被涂黑抹去,变成“死亡”。
范意多留意了一眼。
住在他们对面的404号寝室,上边名字也消失了两位。
第一天被他救过的黎曳还活着。
范意看着死亡名单,略微出了下神,不知在想什么。
林寄雪走到范意旁边,打断范意的思绪:“真难得。”
范意瞥他:“难得什么?”
林寄雪:“难得你今天老老实实的,没搞出什么让人觉得麻烦的幺蛾子。”
范意:……
他无语道:“小雪,我也不是闲的,平白无故给自己找罪受干嘛。”
“只有那些能快速得到线索或信息的事,我才会去做。”
“是,”林寄雪摊手,“你干的事情都有意义。”
他扭头望着范意,笑道:“那么,今天早上,你去哪了?”
范意:……
他不出声了。
果然,他今早悄悄出门的事情,还是被人发现了。
他们不说,或许是在等着范意开口。
所以到了现在,林寄雪也没指望自己能得到范意的回答。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浅,随即抬手冲范意与叶玫摆了两下,率先上楼。
生气了。
范意也要回寝,但他不好现在去碰林寄雪的气头,于是在楼下停了一会儿,等林寄雪的身影看不见了,才抬步。
楼梯很宽,能容下五个人同时走。
叶玫跟在范意旁边。
他故意落了范意两个阶梯,用手勾着范意的袖口,拖着两人的步子。
走得很慢、很慢。
他瞄了眼楼梯上一同往寝室去的其他人,等那些人从范意身边擦肩而过,走远,便偷偷和范意咬耳朵。
叶玫问:“你不是说,今晚打算去514号寝室探探的吗?”
“走廊迷宫的问题,要等凌晨吧?”
“要被他们知道,我估计你又得挨一顿说。”
范意说:“这件事先不急。”
他眯了眯眼,声音很小:“他们不会知道的。”
叶玫懂了:“你的意思是——”
范意:“对。”
他慢吞吞地挪着脚步,边上台阶边说:“我昨天违反了天台规则。”
“当天晚上,便做了一个在6号教学楼里上吊的梦。”
“虽然死亡没有在现实发生……但猿梦本身就是这样,要第三次做梦才会真正死去。”
“既然死亡已经预告了,若不采取措施,我离那一天,一定不远。”
这是他属于灵鬼的直觉。
范意悄悄告诉叶玫:“这次,楼下的登记簿,我没有在上边签到。”
“违反了寝室规则。”
“算做一个标记,我打算试验我的猜想。”
叶玫深深地看着范意。
范意冲他一笑,悠然道:“我打算在梦里,一探究竟。”
*
“嘀、嗒、嘀、嗒”。
时钟缓慢地行走着,慢慢指向了凌晨一点。
外面夜色已经很深,校园也彻底死寂。
如黑潮般的深渊,随着时间走向一点而逐渐褪去。
仿佛被黑幕遮住一般的窗外,终于重新露出这所学校的所有光景。
包括位于西方,正对着A栋宿舍楼的6号教学楼。
所有人都已睡下,寝室内十分安静,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只有叶玫撑着脑袋,坐在范意的桌前,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盏小台灯,就着灯光,翻阅着范意在今天的调查里做的笔记。
范意记的内容并不算多,遣词用句也十分简练,基本都是由几个短词拼合而成。
看着没头没尾,却全是重点,通灵者只要有心,一读就能懂。
叶玫看东西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他就翻到了尾页。
思索片刻,叶玫提笔,在上头添了些内容。
很好,没被阻止。
看来可行。
按照范意的风格添补完成后,叶玫心满意足地又看了一遍,还有闲心在本子旁边画一点小涂鸦。
一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
“哒哒”。
“哒、哒、哒”。
忽然间,宿舍楼的走廊里,响起一阵并不规律的脚步声。
叶玫转着手里的笔,朝门口凝眸。
外头的脚步声时快时慢,似乎在每个房间前,它都要停顿一下。
然后是敲门。
“叩叩叩。”
没有一个寝室回应外界敲门的声响。
似乎都睡熟了。
外边安静了一会儿,叶玫也就悠闲等待着。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哒哒”。
“哒”。
在403号寝室门前停下。
第234章 Stillness 24
凌晨一点。
范意知道自己现在在做梦。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
明知所处之地并非现实, 是梦里,却依然被困于虚假的世界中,无法挣脱, 无法醒来。
他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睁开双眼。
身侧, 安全出口的提示牌森然正泛着微光。
他快速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弄清楚那个白天的自己,在外面做了什么。
昨夜, 他在梦中的6号教学楼里遭遇了诡物。
范意的脖颈上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被绳索勒过的余痛,火辣辣的,像是无法呼吸。
他的手心还有一道伤口。
虽然是梦里受的伤,但在怪谈的影响下, 还是继续被他带到了今天的梦里。
是昨日他为了对抗诡物的袭击,自己划开的血痕。
范意轻轻压住自己的咽喉,清了清嗓子, 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圈。
如他所想,今夜的梦境是宿舍楼。
宿舍楼的走廊有一点光线,但光很暗, 视物费劲。
范意打开手电筒。
光落在寝室的门牌上, 要凑近才能看清上头标着的序号。
A501号寝室。
“哒哒”。
范意眼神微动。
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似乎加快了。
范意拿着手电, 回头。
每一层的01号寝室都是最接近楼梯间的地方,能通过玻璃窗,看到校外的夜景。
然而此时, 他的身后却变成了一条走廊,很长很长。
一眼望去, 尽是黑暗。
没有边界。
“你今天违反了宿舍楼规则。”
范意听见一道声音附在他的耳侧。
“A栋的寝室登记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手电光,范意已经能隐约见到走廊的那头, 有一道歪歪斜斜的影子,正做着怪异的动作,从走廊深处,直朝着这边而来。
它的身体分外扭曲,如被丝线吊住关节一般,摆动着僵硬的四肢,边跳舞边走——是一个没有脸的木偶人。
范意熄掉手电筒的灯光,将手机揣进兜里,往501号寝室的门边避了避。
寝室的门都锁着,门板晃不动,锁孔也堵住了,是无法被撬开的类型。
范意躲在门后,仔细一看,木偶人的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哒、哒、哒”。
木偶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嘎吱嘎吱”地转动身躯,缓缓扭向了范意的方向。
“铮”。
下一刹,木偶人的头颅瞬间贴在了范意面前!
范意反应迅速,立即偏过头,水果刀的刀尖顷刻就擦着他的侧颊过去,钉在501号寝室的实木门上!
差一点……就要穿透他的眉心。
木偶人没有做脸,自然也不会有表情。它见范意躲过了一击,用力抽出嵌进门板中的刀刃,还想刺下第二刀。
范意神情不变。
他不紧不慢地擦掉自己脸上被刮出来的伤痕,血液凝固在指侧,反身躲开了第二击。
躲开后,范意就地一避。
而第三刀紧随而至!
木偶人的速度很快,动作也极为灵活,刀子握在诡物手里,削铁如泥。
而范意身为灵鬼,感知敏锐,辨识力也极强,总能先诡物一步预判到它的动作。
不过电光火石间,一人一诡已交手了数个回合。
看似不相上下。
可实际上,却是木偶人一直在攻,范意一直在退。
木偶人只是木偶,不会说话也不会痛,即便被范意拧弯了肢节,也能立刻掰回来,继续动手。
因此,这样消耗下去,输的只会是人。
这一点,范意心知肚明。
他紧盯着木偶人的舞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同时不断地抬头,根据寝室的门牌号,来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最后,范意避无可避。
他侧身一让,将背抵在一间寝室门前,木偶人距他极近,已经被彻底截住了去路。
诡物扭动着怪异的舞步,挥舞手中的水果刀,扑向范意!
范意睁着眼睛,没动。
刀尖堪堪停止在范意的右眼前一寸。
木偶人似乎顿住了,但也只有那么一下,但范意抓住机会,眼疾手快,一把摘掉左眼的单片眼镜!
他猩红的瞳眸底部,正倒映着木偶人此刻的模样。
范意说:“我诅咒你——”
“定身,无法动弹。”
此话一出,木偶人便像是被彻底按下了静止键。
它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僵住了。
范意喘了两口气,将眼镜戴了回去。
随即,范意小心抬手,把自己右眼前的刀刃挪开,又将定住的木偶人往旁边推了推。
木偶人一动不动。
它的平衡感似乎很强,这样都没有摔倒。
如果它不是块木头,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演员。
范意扭头,望向自己身后的门牌。
A514号寝室。
木偶人一路跳着舞来追杀他,一招接一招,不带停的。
直到514号寝室门前,才止住了那么一下。
它想等等,等着看范意会不会进这间寝室。
范意轻轻拽了拽门把。
这个房间没有上锁,可以打开。
“进来呀。”
思索间,范意似乎听到,这间寝室在向他发出邀请的声音。
“进来,就能得救了……”
“进来呀……”
范意凝神,摒弃掉这些多余的杂音。
精神类的暗示对他不起效果。
但他似乎知道……落入这里的通灵者是怎样死去的了。
他们多少会受到暗示的声音影响,下意识想要开门。
况且……身后还有提着刀的木偶人在步步紧逼。
走廊长到没边,生死关头,慌不择路的前提下,一间可以打开的寝室,很轻易就会被当作危难时刻的救命稻草。
范意在514号寝室门前,感知到了污染强烈的“死亡”气息。
是无法回头的死局。
不是他要找的地方。
那股烧烤味的来源,不是这里。
他重新打开手电筒,往前方更深处的走廊照去。
木偶人定住后,路似乎有了尽头,能隐约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楼梯间。
范意沾了点自己的血,在514号寝室门前画了个东西,留作记号,便继续前进。
其他的寝室门都无法打开,范意很快把这层楼都逛过了一遍。
他在楼梯口前停下,将手电光照进去,在里头晃了两圈。
他记得,宿舍楼好像只有一个楼梯间吧?
在01号寝室那边。
手电光落到墙壁下方的“安全出口”上。
标牌上画着小人呈奔跑状,往门外去。
不知是不是范意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小人的头和身体错了位。
牌子发出的幽幽绿光分外显眼。
出口的箭头指向左侧,的确是向下的楼梯所在的方向。
范意却顿在了原地。
须臾,他看向楼梯右侧的水泥墙壁。
神乐在范意的笔记本上记下的规则里,曾提及过“安全出口”相关。
【安全出口,右。】
不难理解。
他转身,扶住右侧的墙壁,慢慢往前,一点点摸索着。
在最接近楼梯台阶的地方,范意手底能碰到的墙壁猝然一断,触了个空。
他的手掌穿过了白色的墙。
这墙是假的。
范意果断右转,毫无阻拦地钻进了墙壁之中。
幻象被人破解,墙壁慢慢消失,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一扇实木宿舍门出现在范意面前——正是门扉紧闭的514号寝室。
范意回头,看向原本安全出口指向的位置。
那里的假象也已经消失,整个楼梯间都变回了那条无尽延长的走廊。
随之在范意对面出现的,是一间大开着门的寝室。
和范意身边的寝室号一样,也是514号寝室。
寝室的中间放置着一张小桌,上边有纸笔和蜡烛。
阳台的风在吹,蜡烛上的火光疯狂跳跃。
是笔仙。
如果刚刚,他只要有一点向左拐的倾向,就会踏入这间寝室之中。
“进来……”
“为什么不进来……”
范意往旁边避了两步,尽量远离了对面的风。
可没过两秒,“哒哒哒”的脚步声便再次从走廊深处响起。
脚步的主人在奔跑,步伐很乱。
但声音却越来越响,正在飞速向这范意接近!
是木偶人追来了?
范意眸光微沉。
这是他用左眼下的咒,应该没有那么快被解除才是。
还是说,这里不止一个有木偶人?
他立刻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指腹,预备着随时用血。
“吱呀——”
“吱、呀——”
“吱——呀——”
范意的身后纷纷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那些转轴就跟长久没人用过似的,跟天台的开门声一样刺耳。
范意回过头,不禁心下一阵恶寒。
他背后的走廊,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寝室。
这些寝室以一种极其不合理的情况紧紧挨着,门贴着门,粗粗望去,门内的空间就像是挤在了一起般,变得又扁又长,分外荒诞。
唯一没变的,就是里头的白纸,水笔与蜡烛。
在朝着范意发出邀请:“要进来吗?”
“要来玩笔仙吗?”
“可以问笔仙三个问题。”
范意仿佛听到了学生们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笔仙笔仙。”
“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见面,请在纸上画圆。”
“第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会死。”
“第二个问题:我因为什么而死。”
“第三个问题: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前方的走廊,全部都是514号寝室。
门挤着门,排成两列,面对面。
欢迎着他的进入。
他被A514号寝室包围了。
而木偶人的舞步,也近在咫尺。
“……”
范意回头,灵巧躲开木偶人的袭击,同时将木偶人一扭,去看它的肩膀。
没有他留下的记号。
看来是新的木偶人。
木偶人力大无比,直接挣开范意的桎梏,甚至反扣住范意的胳膊,打算将他的整条手臂都切下来!
范意轻飘飘道:“昨天是上吊,今天又是什么?”
“挺想知道的。”
范意一挣,赶在那把刀砍下去前,抢先一步,快速切断了木偶人的肩膀!
这条新的走廊里,只有范意身侧的寝室门紧紧闭着,是唯一一道没有向他发出邀请的门。
范意一把将其拉开。
他僵了一下。
但这扇门背后,并不是什么寝室、陷阱、或者什么新的走廊。
而是一堵墙。
一堵刚砌了红砖,还没来得及涂抹水泥的墙。
第235章 Stillness 25
“死因, 活埋。”
“你会因活埋而死。”
脑海里传来怪谈的低语。
范意嗤笑两声,侧身躲开木偶人的袭击,一把掼住了对方的脑袋, 借着木偶人使力的惯性, 反手快速一推!
他直接将木偶人按进了身侧的一间寝室里。
层层的墙壁在诡物进入的瞬间垒上, 将木偶人淹没其中。
这是……
进入这些514号寝室的下场。
前方的走廊已经挤满了514号寝室,并且散发着极大的诱惑力, 稍有不慎,就会不自觉步入深渊。
饶是范意这种能够抵御精神控制的人,也会忍不住诞生进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现在看来,只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也就是木偶人来时的方向。
范意偏过头, 将手抵上自己身边的那面红墙。
如果一道墙壁的出现,象征着一间寝室吞没了一个人,咽下了一个生命。
那么这面墙壁, 又吃了谁?
范意没有在里边感知到生命的迹象。
就算有人,也已经死了。
他的眼神一黯。
稍后,范意又调整好自己的心绪, 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514号寝室、514号寝室、514号寝室……
全是514号寝室。
实木门紧闭着, 能拉开, 但门后只有墙壁。
范意每经过五道门,就会在上边留下一样诡物无法抹去的记号。
他走了很远,那些记号并未重复出现, 说明这条走廊并没有出现循环的现象。
那就一定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范意终于在左前方的墙壁上, 看到了一块标志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
作为这里较为显眼的光源,指示牌发散着荧荧绿光,箭头指向范意身后的方向。
与他前进的道路相悖。
范意果断停住, 直接拉开了右侧的房间门。
这回,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房间。
房间的中间搭着张小桌子,椅子围成一圈,两个木偶人坐在一块,对面还有两张空椅。
想必方才那两个追着他的木偶人,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它们的手紧紧相握,共同攥着一支笔,正点在白纸中央,一动不动。
一支蜡烛安静地燃烧着,待在桌角。
火光悠悠地摇摆,一滴一滴的蜡泪沿着烛身滑落。
这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蜡烛,其中不含任何灵异值。
范意感知片刻,走进寝室之中,看向两个木偶人手里在点的纸。
上边提前写了很多字,又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线条,把答案涂成一团。
范意分辨了半天,才勉强在上头认出一个“死”字的边角。
烧烤的香气很浓。
他在寝室里转了转,四处翻找着有用的线索,随后在柜子底部发现了一个被白布包裹起来、藏到最里边的电烤炉。
是违禁电器,不允许在寝室使用。
电插板的边缘有略微被烧化的迹象。
看来这些学生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了,再这样下去,挨处分批评是早晚的事。
前提是有命。
门后贴的值日表上写着这几个学生的姓名。值日表是手写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
范意废了好大劲才认出上头写的是什么。
第一周:方满。
第二周:陈川川。
第三周:祁遇。
第四周:李烨。
轮流打扫寝室,每人打扫一周,四周一循环。
这些人,都是电子0201的学生。
范意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定了一会儿。
一切都如他所想。
按照班级来看,这些学生都是02届的人。
而02年的时候,Z市电子科技大学才刚刚建立不久。新校区的工程大抵还只是个预想,更别说完工。
514号寝室的内部结构,也与他们目前在住的寝室有些许区别。
也就是说,这里只能是旧校区。
范意上手揩了一下值日表。
没有擦出用于遮掩死亡的白粉。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单子。
“来玩笔仙吗?”
诡物的话音忽然在范意的身后响起。
这次不是直接在他的脑中对话了,是实实在在的邀请。范意心觉不对,回过身,心底不由得一跳。
原本坐在方桌后面的两个木偶人,不知竟何时换了方向,坐在了方桌前面。
它们背对着桌子,面对着范意。
其中一个木偶人,还向范意伸出了手。
“来玩笔仙吗?”
它们继续掐着又夹又硬的声音,与范意兑换。
“还差你呢。”
木偶人们说得十分诚恳,范意能分辨出这些诡物的话语之中究竟有没有恶意。
“我们还有两个室友没回来,要是他们等会儿还没来,估计就是有事耽搁了。”
“要不我们先开始吧?”
“等他俩干嘛。”
范意没讲话,他往边上让开,绕过了这两个木偶人,在桌子的另一侧随便找了张空椅子坐下,伸手,与它们握住同一支笔。
这就表示同意了。
“好。”
两个木偶人保持着头部不动,快速把下面的身体转了过来,让自己瞧上去面朝范意。
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窸窸窣窣。
比起木偶人,范意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的手上陡然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笔的那一端,无形的东西攥着他,不让他从笔上松手。
“那我们开始吧。”木偶人说。
“不等他们了,等好久了。”
“笔仙笔仙。”
木偶人发出又尖又细的声音,像在笑:“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若要与我相见,请在纸上画圆。”
笔动了。
本来就被涂成一团乱的纸页上,被划拉着,画了好几道圆。
对面两个木偶人相互对视。
“你干的?”
“不是啊,我还想说你幼稚呢。”
范意心想:无神论者?
既然不信鬼神,又没有最基础的虔诚,为何又要做这种诡异的仪式。
觉得好玩?
……也有可能。
“好玩好玩,那我来试试。”
“笔仙笔仙,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范意听到木偶人问:“你是怎么死的?”
“嘻嘻嘻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个木偶人戳他:“你问这样的问题,笔仙怎么可能回答你嘛。”
“不是说是禁忌?”
问问题的木偶人不以为意:“笔又不会自己动。”
“谁在装神弄鬼,直接跳出来算了,反正大家只是玩玩嘛。”
一个木偶人转向范意:“是你吗?”
“别啊,”另一个木偶人拽它,“戳穿不就不好玩了?”
“也是哦。”
另一个木偶人回过味来:“哎我说,不会是你在贼喊捉贼吧?”
范意用莫名的目光盯着对面的木偶人。
他觉得,捏在他手上的力道更加重了。
而两个木偶人还在继续提问。
“笔仙笔仙,”木偶人问,“请问你是因跳楼而死的吗?”
“……”
范意一噎。
这些人既然知道笔仙游戏,知道规矩,必定也知道——什么问题能问,什么触碰底线。
关于笔仙的死亡,这个问题……实在太危险了。
诡物要是计较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你礼不礼貌?”左边的木偶人说。
“随便问问嘛,反正他们川川那家伙还没回来。”右边的木偶人依然在笑。
“不过,是他说要请笔仙给自己占桃花运的,怎么现在还不回来呀。”
“哎,等等。”
说话间,他们手底的笔竟动了。
笔尖缓缓移动到纸张右边,在预前写好的“不是”上,画了一个圆。
右边的木偶人歪头:“什么意思?”
左边的木偶人说:“还能是什么意思,笔仙当然是说他不是因上吊而死的呀。”
“嘻嘻,讲得跟真的一样。”
“诶,不是说不能问嘛,这笔仙怎么答了?”
“不清楚哦。”
右边的木偶人变本加厉:“那我再问问。
“笔仙笔仙,那请问你是因为上吊而死的吗?”
“喂。”
笔又在“不是”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
“活埋呢?”
【不是。】
“火烧?”
这回,三人手底的笔一顿。
几秒后,笔尖缓缓移动,落到了一个“是”字上。
因火烧而死。
“啧,我就随便问问,写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别闹了别闹了,还火烧,这不是咒自己吗?”
无人应答。
右边的木偶人还在自言自语:“话说为什么被烧了,是哪里着火了?”
笔尖挪到了纸页中间,快速写下几个字。
【被诬陷,被火刑,被示众。】
“……什么东西。”
“你看我信吗?”
木偶人笑了半天。
但好久无人回复。
它总算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回过味来,竟开始止不住发抖:
“不是,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在拿着这支笔啊?”
木偶人没有脸,但范意就是觉得,对方在盯他。
木偶人紧张道:“是你吗?”
不用范意回答,这次,笔尖慢慢移动到“不是”上,重重圈了两笔。
“……”
下一刹,范意的后颈倏然一凉。
诡物发作了。
他听见了无声的叹息,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阳台的门似乎没有关好,被风吹开,吹得烛光疯狂跳动。
诡物抓住他们的手,牵动着笔尖。
要他们继续问下去。
范意听到了木偶人继续发问:“笔仙笔仙……”
“请告诉我……”
“我什么时候会死?”
【一周后。】
“我因为什么而死?”
【跳楼。】
“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知道了。】
木偶人发问的声音在不停地颤抖。
现在的状况似乎脱离了他们的预料。
其中一个木偶人忽然尖叫起来:“不是!”
“等等,我没有问这样的话,刚刚的问题不是我问的!”
“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告诉我,是你们谁的恶作剧吧?”
范意垂眸,凝视着纸页上的痕迹。
笔被他们带到纸张中间,木偶人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手自己在动,一笔一划地在上头写下——
“周一:跳楼。”
“周二:上吊。”
“周三:活埋。”
“周四:火烧。”
“……”
诡物在范意身边俯身:“这是我精心准备的礼物,你们喜欢吗?”
*
第二天一早。
范意是从梦中强行惊醒的。
诡物将梦境的时间拨得很长。
范意看似只睡了短短一个晚上,实际在梦境中,却历经了整整四个月的时光。
清醒梦,让范意看到了在笔仙游戏之后,514号寝室的真实情况。
故事的结尾,木偶人挣开水笔之后,因恐慌而强行收走了蜡烛与白纸,结束了笔仙游戏。
两个木偶人擅自约定好,之后谁也不能再提这事,就匆匆上了床,准备睡觉。
这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他们为一己私欲邀来笔仙,却冒犯笔仙,开起了不合时宜的玩笑,屡屡触碰禁忌,还自以为无伤大雅。
范意被诡物扼住咽喉,几次欲言又止,都发不出声。
因为木偶人们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请来的笔仙没有送走。
笔仙缠住了514号寝室,连没能参与游戏的木偶人也无法幸免于难。
此后一周内,514号寝室的成员接连死亡。
跳楼、上吊、活埋、火烧。
而没能送走的笔仙,依然留在这间寝室之中。并持续不断地诅咒着之后住进来的人。
以四种固定的方式死去。
直到学校将这间寝室用砖头封上,填成一堵新墙,让514号寝室彻底消失,这场闹剧才短暂停歇。
然而,停歇也只是一时。
诅咒依然存在,如影随形。
*
至于笔仙的身份……
范意已经通过游戏时的只言片语,联系上不少线索,有了一点猜测。
【用谣言审判女巫,用火焰烧死女巫。】
女巫。
难怪通灵古店会盯上这里。
第236章 Stillness 26
“醒这么早?”
见头顶的床上有了动静, 叶玫仰了下脑袋,探手关掉了小台灯。
“不早,”范意起身, “这都快六点了。”
叶玫:“其他人都没起呢。”
范意说:“不困。”
听这语气, 叶玫就知道, 范意又有了新的发现。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 范意就从床上爬了下来。
他从盛安桐的桌旁拉了张椅子,在叶玫身边坐,认真道:“比起这个,我发现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叶玫:“是在梦里看到的?”
范意:“对。”
他把梦里发生的事情简单给叶玫讲了。
“我知道‘女巫的祝福’, 这段舞蹈该怎样跳了,”范意说,“还记得之前在寝室走廊里追过我们的木偶人吗?”
范意昨夜并非真的拿木偶人没有办法。
他退让, 只是为了在躲闪之中留心观察。
观察着木偶人的每一次挥刀,致命而又华丽的动作,是舞蹈的一部分, 也是无法制止的诅咒。
梦里的画面很清楚。
林寄雪偷摸起身, 从床上探出头来。
叶玫并未遭遇过木偶人的袭击,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范意扭过头,朝林寄雪招了招手。
他知道这些人没睡。
既然被发现,林寄雪索性也就不装了, 干脆趴在床板上,支起下巴问:“你指那个深夜会跳舞的木偶人?”
“对, ”范意说,“他们的舞步,就是我们在校庆上要表演的节目。”
“那些木偶人来自514号寝室, 他们是最初被女巫盯上的人,冒犯了笔仙,因此,饱含恶意的‘祝福’降临在了他们身上。”
“所以他们至死也不能停下舞步。”
林寄雪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他笑道:“很确定嘛?”
范意噎了一下。
他知道,林寄雪还在为昨天他瞒着所有人偷偷出门,事后又什么都不提的态度耿耿于怀。
范意想到那个有关“上吊”的死亡预告,几次想说,最终却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
这种事情……算了。
于是范意诚恳道:“我很确定。”
林寄雪说:“梦见的事,你也信呀?”
范意:“别忘了这则怪谈的名字是什么。”
清醒梦。
林寄雪闷声笑了。
他也下了床,说:“我当然知道。”
“我还知道,清醒梦不可以做第四次,不然,就会永远沉眠在梦里。”
范意瞄向自己的本子。
【七、清醒梦、表演、四次、不要睡觉。】
林寄雪对范意竖手指:“已经两次了哦。”
他已经能够肯定,范意昨天会出门,必定也是因为梦境的缘故。
范意说:“这点倒不用担心,我有分寸。”
林寄雪坐在爬梯上:“好呀。”
他问:“我倒不是怀疑你的判断啦,不过橘子,你是已经记住了全部舞步吗?不怀疑这是怪谈的骗局?”
“你看到的,都是怪谈想让你看到的,退一步来讲,街舞可是有五个人参与,说不定每个人的步伐都不一样哦。”
“不会,”范意说,“我在梦里遇见过两个不同的木偶人,它们的舞步一模一样的。”
“只要能起到诅咒的效果就可以了。”
林寄雪:“噢——”
他不再多问,而是转头去晃路白月的床:“别偷听了,你也下来。”
路白月:……
一定要拉他共沉沦吗?
路白月坐起来,满脸不悦道:“干嘛?”
林寄雪:“橘子说要教我们跳舞。”
范意:?
他说:“我没这么讲过。”
“什么意思?”林寄雪盯他,“记住了舞步但不教我们,想干嘛?”
“还是说,你打算只和我们说一声?”
范意:……
林寄雪叹气:“那好嘛,我晚上自己去找木偶人学。”
叶玫别过头,没忍住笑了出来。
范意:……
笑什么笑。
他解释道:“我没有不教你们的意思,不是,不是教,我可以告诉你们怎样做。”
他可以确保自己记下的步伐没有错。
唯一麻烦的是,木偶人的部分动作有些难度,范意还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复刻出来。
只能尽量试试了。
他说:“我演示一遍,你们录屏,自己琢磨。”
林寄雪:“好耶。”
叶玫:“好耶。”
范意:?
他望向叶玫:“你在好耶什么。”
叶玫笑盈盈地拿起手机:“我准备好录屏了呀。”
范意:……
*
今早不需要集合。
昨晚解散之前,众人就已经理过线索,并谈好了接下来各自要调查的目标,因此他们直接略过了不必要的环节,早早开始行动。
范意简单地将自己梦见的内容,以及得到的信息概括成为一段,发进群里,和大家分享。
当然,他略过了自己被诡物下了死亡预告的事。
一同传到群里的,还有他早上临时录制的街舞视频。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街舞,动作。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没有分解,自己暂停。
当时明月在(路白月):[赞]
玛卡巴卡(云见雪):[赞]
东升西落(沐山):[赞]
临时工(阿临):[赞]
早起的玫瑰被猫吃(林澄):?
他真是服了。
范意收起手机。
学校里能探索的地方,他们这几天都已经转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一些边边角角的位置,也趁着白天去看过了,除了一些小的灵异事件外,也摸不到太多信息。
看来突破的关键还是在节目演出和梦境上。
梦境先不提。
根据现有的情况推断,这次节目演出的观众,多半都是这所学校曾经的学生。
有怪谈捏造的假人,自然也会有……死者。
曾经无声息地消亡在这所学校里的人。
他们就藏在这些通灵者之中,隐瞒身份,装作活人。
另外,到现在,通灵者们也没能确定,那些消失不见的人,究竟死在了何处。
最开始进入怪谈的时候,他们的感受还好,只要好好遵守规则,细心一些,就不会出事——因此幸存下来的人只觉得风平浪静。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无法忽视的地步,他们才慢慢发觉不对。
尤其范意昨日还揭开了宿舍楼一楼的名单,抹掉所有白粉,把真相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个个“死亡”触目惊心。
方才还在讨论着线索的人,转头就能消失,还不被任何人察觉。
这才是真正的“安静”。
范意想起前天的梦中,将绳索套上他的脖颈,要将他生生勒死的诡物。
以及昨夜的梦中走廊,那一堵堵冰冷的红砖墙。
如果做梦的人,死在了更深的梦里?
他只剩下最后一次做梦的机会。
范意边思考,边跟着叶玫一起,来到2号教学楼,推开了音乐教室的门。
神乐的“强制手段”很管用,不到半个上午,负责表演的人选就已经找齐了。
她还给所有表演者都拉了个大群,有问题随时沟通。
接下来,就是排练。
范意关掉手机,看着面前的钢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玫坐在范意旁边,问道:“今天可以吗?”
“不舒服就说。”
“或者先弹些轻松的曲子,看看能不能接受?”
范意不勉强,点头道:“也行。”
应是应了,但“也行”完,范意盯着钢琴,不知道该弹什么。
当初乐器本来就是被范诚压着学的,一个大写的不情不愿,后面就没怎么碰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技能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还是致命的用途。
没有曲谱,他挑不出一首自己能弹的。
叶玫提议:“一闪一闪亮晶晶?”
小星星。
范意停顿片刻,上手。
这个倒是可以,是他学的第一首歌。
这回,范意的动作没再卡顿。
肌肉的记忆复苏,手指的速度跟上,范意动作流畅,十分顺利地弹奏着这首简单的曲子。
叶玫跟着哼:“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小星星的旋律又短又轻快,很快就一曲终了。
范意发了两秒的呆,随即扭头,冲叶玫笑道:“很好听。”
叶玫揉他:“是弹得不错。”
范意:“……我是说你唱歌好听。”
叶玫笑了一下,问道:“怎么样?还有障碍吗?”
范意闭了闭眼。
他说:“没有不适应,也没有哪里觉得难受……我想再试试地狱安眠曲。”
叶玫:“试。”
范意再次将手放到琴键上。
但很可惜,一接触到地狱安眠曲,他的动作就像是断了帧般,再次将曲子弹得磕磕巴巴,不成样子。
他连一段完整的部分都弹不出来,即便范意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噩梦总在演奏过程中卷土重来,覆盖他的记忆,干扰他的认知。
让他下不去手。
勉强结束之后,范意有点失落:“果然,是我的问题。”
叶玫安慰他:“不急,慢慢来。”
他没急。
范意下意识想要反驳。
然而他张了张口,话语堵在喉咙里,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最后,范意闭回了嘴,轻轻应了一句:“嗯。”
时间正飞快地向前流逝。
他说:“慢慢来。”
接下来的几天,范意都会和叶玫一起来到这里练习。
然而实际的情况却一点也没有好转——他会弹,可就是弹不出来。
不过值得庆幸的一点是,范意这些天,没再出现过意识中断的情况。
也没再做梦。
上午找寻线索、调查;下午准备、排练节目。
目前还遗留在校内的通灵者们,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行程。
后面干脆连调查也略去了,全身心地投入表演之中。
而在惴惴不安的氛围里,这里的每一天都有人消失。
名单上的姓名被修改成为死亡,却哪里都找不到死者的踪迹。
只有偶尔表演者的团队里忽然缺人的时候,他们才会察觉到死亡的降临。
众人无法,只好在不参与节目表演的通灵者里,重新抽人补上。
而宿舍楼中,宿管再也没有出现过。
眨眼间,就到了彩排的前一天。
第237章 Stillness 27
音乐教室。
范意坐在钢琴前, 黑白琴键连续按下,弹出断断续续的乐音。
曲终。
范意平静地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的手看。
他眨了两下眼, 随即轻轻压住自己的胸膛, 感受着自己扑通跳动的心脏。
有点快了。
叶玫坐在音乐教室的阶梯上等, 不知他从哪找了条红线,在手上绑成一圈, 在翻花绳。
听音乐停了,叶玫抬起头,收起手里的花绳,问道:“不打算继续练了?”
“没意义, ”范意说,“手感已经找回来了,但弹不出曲子的原因并不在演奏这件事本身上, 我再练,也是一样。”
“那你想怎么解决?”叶玫问。
“明天就彩排了,”他说, “有把握吗?”
范意:“我有底牌。”
这次彩排事关重大, 会正面接触到观众, 关系着很多人的生死。
范意可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却绝不会把别人的性命当作儿戏。
因此,他说有底牌, 就是真的有。
叶玫:“嗯嗯。”
他继续问:“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去看看别人的排练情况?”
“不了,”范意说, “其他节目有小雪他们盯着,总体还算靠谱,就算我过去围观, 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
范意停了一下。
他说:“我想在明天之前,再去一次……那个真正让我在意的地方。”
范意抬眸:“6号教学楼,天台。”
这些天他已经往那边跑过好几趟了。
然而该调查的东西,早在他第一天来到怪谈时就调查完毕。
即便再重复探索,也翻不出其他花来。
可范意就是觉得,自己还漏了些重要的信息,仍旧没能弄个明白。
他搓着手指:“我还有很多疑惑,没能解开。”
叶玫笑了一声:“橘子,明天只是彩排,你说得那么紧张,像是要生离死别了一样。”
紧张吗?
范意不这么觉得。
说实话,这则怪谈的氛围,也的确称不上紧张。
抛开他在梦境中的那两次险些死亡的经历,其他时候,只要循规蹈矩,存活就不成问题。
……表面上的不成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清醒梦”是A+级怪谈。
他们刚进入时,会堂里几乎坐满了人。
范意后面粗粗数了一下,会堂一共有1500个座位。
如果遵守规则就能活下来……
那么为什么,前些天神乐统计人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百五十人不到?
如果没有宿舍楼一层的死亡名单,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死了。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范意静了静,说:“在还未确定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当作死别。”
叶玫:“怎么了?”
范意轻声道:“路上讲。”
他拉开音乐教室的门,直接往6号教学楼的方向去。
“首先,第一个问题。”范意说。
“是现在大家普遍认为的情况:彩排是怪谈提供的一次试错机会,他们能够借此摸清观众的身份,知晓他们的喜好。”
“然后,只要按照怪谈要求的,完成节目演出,就可以离开。”
范意吸了口气:“如果是普通的C、D级怪谈,倒还有可能。”
“可全部信任规则这点,到B级以上的怪谈,就已经不适用了。”
“何况这里是A+级怪谈。”
“引导我们表演会给自身种下诅咒、戴上枷锁的节目是一点,还有一点……”
范意低声道:“多半是怪谈搭建的陷阱。”
“它只提到要我们完成演出,却没有说,完成之后,我们可以离开怪谈。”
“万一演出过后,我们反而成为了这里的一份子呢?”
叶玫点头:“嗯,你的顾虑有道理。”
“可是我想,除了我们之外,应该有不少人思考过这一点。”
“但怪谈能给到的线索就只有这么多,当下除了完成彩排,大多人没有其他的选择。”
范意:“是。”
他沉默了几秒,才抿抿唇,开口道:“不过,怪谈能给到的线索其实还有很多。”
“只是,不在这里。”
范意看向叶玫:“这个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对吧?”
叶玫顿了片刻。
忽地,他轻轻一笑,抬手刮掉范意肩头掉落的树叶:“对。”
范意:“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抵达6号教学楼的楼底,踏上了旋转楼梯。
叶玫已经料想到了范意会做什么,直接问:“你到天台,是打算试探规则?”
“就像你前两天做的那样。”
范意说:“对。”
他镇定道:“清醒梦无法做第四次。”
“而我先前已经做过两回梦。”
叶玫想,范意现在只剩下一次做梦的机会。
可范意却偏过头,看向叶玫:“也就是说,我还有一次做梦的机会。”
叶玫静了一下。
“只剩下一次”和“还有一次”,听着是同一个意思,可里面蕴藏的情绪,却天差地别。
他想,果然,范意还是那个范意。
无论多久,都不会变。
随即,叶玫冲范意笑道:“是。”
范意点头,继续讲:“第一天,我违反了天台的规则,在那里,见到了火灾现场和上吊的人。”
“当晚,我就梦见了6号教学楼的教室。诡物说,我会因上吊而死。”
“第二天,我没有在晚归时签名,违反了寝室的规则。”
“因此梦见了514号寝室的曾经,而诡物追逐着我,想把我逼进墙内,活活埋葬。”
“上吊、活埋。”
范意拿出那块剔透的蓝宝石:“去掉女巫的结局火烧,还剩一个跳楼,没有在梦中应验。”
范意说:“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我违反了和坠楼有关的规则,比如一个人趴在天台的栏杆上,今晚再做梦,会遇见什么。”
【若想趴在天台的栏杆旁,观看校园的风景,最好再找一个人陪同,尽量不要一个待在那里。】
【但请小心坠落。】
叶玫握住范意的手:“小心点。”
他提醒道:“不要让自己死在这里。”
“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范意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会出事的。”
“我出了事,明天的钢琴曲,谁来演奏?”
范意从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叶玫叹气,心知范意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够改变,于是送他到天台门口,主动回避,将范意往外推了推。
他温和道:“去吧,我在外边给你看着。”
这是他能在梦中为范意做的,唯一一件事。
天台的风从范意身边吹过,他向前走,没有回头。
其实,他还藏着一件事没有说。
他想以这样的方式再做一次清醒梦,不止是因为他想再次在梦中一探究竟。
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就是还想和“自己”好好聊聊。
归根结底,他的心因正在于“自己”。
是该做个了结了。
范意压住心中忐忑,故作冷静,一步一步朝天台边缘走去。
毕竟,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做完这次梦,他就不能再睡了。
第四次梦境会在第三次梦结束后缠住他,等待时机。
只要他陷入沉眠,就将他拖进永梦之中。
会很辛苦吧?
但范意已经习惯了。
这么想着,他一个人抵在天台的栏杆上,就着呼啸的冷风,往下看。
很高。
底下没有草坪。
摔下去不一定会粉身碎骨,但多半难逃一死。
范意安静地倚在上边,抬眸眺向远处的A栋宿舍楼,在心底默数着秒数。
“……”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件事。
在这里的所有通灵者,死亡都是那么的安静,悄无声息。
可是,在第一天就跳楼的通灵者……
为什么他的死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而后,又下意识地被人遗忘。
*
与此同时。
街舞社的活动室里,乐曲里和着杂音。
本应是排练的时刻,里面却一片狼藉。
数不清的舞团成员映在镜中,密密麻麻地挤在中间。
它们堵住门,掐住表演者的脖颈,将他们吊起来,吊在空中。
除了路白月外,剩下的通灵者全部悬空,扒着自己的脖子,几乎不能呼吸。
林寄雪抽手,快速往镜子中间掷了一把匕首,瞬间扎裂了镜面。
匕首沾有灵异值,倒映在镜子里,诡物惊慌失措地逃开,却只是松了松力道,并没有放手。
这样的闹剧,每天都要上演一次。
路白月都看腻了。
镜面已经被打碎过好几次,哪怕现在破破烂烂,却总会在第二天恢复原样。
镜子的碎片中倒映出许许多多的他们。
路白月踩住碎片,对着剩下的镜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镜中的诡物往旁边让了让。
毕竟路白月是A级诡物,虽然不能吃掉它们,却足够令它们忌惮。
镜中的路白月扯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污染化作丝线,从路白月的身上延伸出来,覆住那些舞团成员的眼。
它们叫了一声,却挣不开。
随后,路白月转身,熟练地关掉了还在播放音乐的设备,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录音带。
舞团的成员这才消失,放过了剩下的人。
林寄雪捂了捂脖子,咳了两声,从镜面上抽回他钉在上头的匕首,笑道:“这些诡物,是挺烦人的。”
南晓雨把抵抗污染的药发给其他人:“没办法。”
“我们毕竟在规则的红线上跳舞。”
【四、舞团里没有活人。如果你在街舞社遇到了向你搭话的社团成员,请无视。即便它们关上了舞蹈室的门,掐住你的脖子。】
【五、请不要直视舞团成员的眼睛,它们不存在于世间,眼里会倒映出你最后死亡的样子。】
【六、街舞社的音乐设备里播放着它们最后演绎的舞曲。若不幸被它们纠缠,请尽可能地拔出里面的录音带,并离开街舞活动室,起码30分钟。注意,录音带不可以带走,用完请装回原位。】
是它们第一天到这边的时候,诡物在会堂里就提过的规则。
南晓雨拍拍另外两名街舞的参与者,说:“先出去再说。”
他们正撑着墙咳嗽,包括先前与范意搭过话的黎曳。
黎曳艰难回应:“……好。”
他是被临时拉来表演的人。
因为昨天,街舞节目的其中一个参与者不见了。
对方在名单上的姓名,和其他消失的人一样,变成了死亡。
所以……
他必须要在一天之内,学会全部动作。
第238章 Stillness 28
操场。
为避免其他人中途受到地狱安眠曲的波及, 2号楼的音乐教室腾给了范意,负责合唱的表演者们这些天都在这里练习。
在所有的规则里,操场的威胁性最小, 还算安全, 况且离体育馆近, 路白月他们就在那边,可以相互支援。
是最稳妥的选择。
相比之下, 真正需要他们在意的危险,是悼亡词本身。
唱响悼亡词的人会受到诅咒,最终走向死亡。
表演合唱的通灵者,也是怪谈里消失得最快的一批人。每一天都有人失去踪影, 一旦清点人数时发觉不对,神乐就会重新出去,找其他人补上。
再这样下去, 人会越来越少,终将选无可选。
可他们没有办法。
表演有可能死,可不表演的话, 最后也是一个死。
小米坐在看台上, 拧开一瓶矿泉水。
因为悼亡词的特殊性质, 合唱的排练都是分段进行,不会一下子唱出完整的乐曲。
她喝了口水,把瓶子放到一边, 目光漠然地落下,环视着其他人。
在某几个通灵者身上, 她看到了死气。
是被诅咒的痕迹。
这种死气,每天都会出现,缠上表演中的某些人。他们受到侵蚀, 越来越趋近死亡,在几天内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影踪。
最晚不超过四天。
……按这几天她观察的结果来说,应该是这样。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在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小米就已经在他的身上碰见过这种死气,那股即死感比这里的任何污染都要浓烈,触目惊心。
是范意。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没开始探索,甚至刚刚重逢不到一晚。
可甫一见面,范意身上就已经背负了重重诅咒。
累累叠加起来,阴诡缠绕,可怖而又狰狞。
让她觉得,范意很快就会死。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
然而当时的小米却只瞥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目光。
这种事情,她没必要说。
生死有命,说出口又能怎样,反而徒增烦恼。
比起这个,范意身上的死气究竟从何而来,才是最令她感到不解的问题。
其他人都是在悼亡词的悲歌里逐渐沦陷。
那范意呢?
他们才来到这则怪谈没有多久,除了会堂和寝室,哪里都没去过。
所以,范意来得及做些什么?
而且……他又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死?
思考间,休息时间结束。底下的神乐朝小米挥了挥手。
小米停了一下,从身边拿了一瓶新的矿泉水,给神乐扔过去。
忽然,她莫名抬头,看向头顶万里无云的天空,用手挡了挡冬日里明媚的阳光。
小米说:“好像要下雨了。”
*
6号教学楼,天台。
天空忽而阴暗了下来。
层叠的乌云逐渐汇聚,快速奔涌朝向这边,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那些乌云便凝集在了一起,猛烈的风声猎猎作响,似乎暴雨将至。
天台的门险些被风吹上。
叶玫轻轻抵住了它,拢了拢自己的围巾,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向不远处的范意。
范意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单薄。长得有些长的头发被风吹乱,却依然挺直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一声隆隆的闷雷倏地自云端作响。
叶玫心中倏然一悸。
他的意识连接着范意薄弱的精神,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
叶玫立刻行动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刹,他便看见范意往前一栽,随后以一种极不可思议的扭曲角度翻过栏杆,要往楼下坠去!
叶玫:!
天台的门被彻底关上。
“……”
滂沱的大雨落下。
叶玫死死攥住了天台边缘的栏杆,他翻出了护栏,赶在范意坠楼以前,单手抓住了范意的腕子。
和范意一起,被挂在了楼层之外。
更糟糕的是,正当他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时,手里的栏杆在雨水的浸泡下几乎变得又湿又滑,很难拉住。
外面没有任何的支撑点,风雨又大,叶玫不知范意是什么情况,生怕栏杆撑不住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心急地叫了两句:“橘子?橘子?”
叶玫喊他:“林澄?”
“醒醒!”
这一声回音似乎传达到了范意的意识深处,他终于有了些反应,茫然地仰起头,目光涣散,找不到落点。
叶玫说:“拉住我,橘子。”
雨水打在范意苍白的脸上,像泪一样,从眼角洇出,滑落。
他没有反应,神情恍惚。
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处于怎样的危险之中。
果然,范意临时失去了意识。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叶玫抓得很紧,他淋着雨,慢慢镇定了下来。
就算着急也没有用。
叶玫想,范意不是这样的人。
他在事前就说过,绝不会让自己出事,会准备好应付一切现象的底牌。
叶玫相信范意。
倘若确实如此,范意在走到栏杆边上时,必定就已经预料过最坏的情况,包括意识忽然中断,以及坠楼的发生,都不会超出范意能掌控的情况之外。
所以,他的底牌在哪里?
叶玫停了一会,他低下头,平静地看向范意那双空洞的双目。
并做出了一个偏激又大胆的决定。
他松开了自己那只拽住天台栏杆的手,反身抱住范意,和他一起向下坠去。
*
体育馆,二楼。
“……什么?”
原先晴朗的天气忽然变得云翳蔽空,骤雨铺天盖地,泼下了一层又一层雨帘,操场上的通灵者们急急到最近的体育馆中避雨,迎面就是阶梯,上楼时,正好遇见南晓雨等人从街舞社里出来。
南晓雨蹙着眉,问:“外面怎么下雨了?”
心愿说:“不清楚。”
她有些心慌,收了收手指,看向窗外:
“我觉得要出事。”
盛安桐倚靠在栏杆旁,细细听着外边的动静。
突然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心下狠狠一跳,忙拽了下旁边的路白月。
路白月:“干什么?”
盛安桐低声道:“有人坠楼了。”
顿了一下,他抿抿唇,话语像是从中挤出来的一样:“还有蜡烛,也熄灭了。”
路白月一怔:“……什么?”
盛安桐吸了口气,抵着体育馆的玻璃窗,一字一顿道:“林澄的蜡烛,灭了。”
“象征他生命的蜡烛。”
在进入怪谈,正式探索之前,神乐提出建议,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支蜡烛。
这支蜡烛,代表着所有人的生命情况。
后面范意回来了,神乐也就把他的蜡烛也补上了。
烛火不会熄灭,只要还在燃烧,就说明那个人还活着。
盛安桐不会听错。
范意的蜡烛,灭了?
宿舍楼内,“林澄”的名字扑簌簌地被人抹去,变成了“死亡”。
*
耳畔风声大作,和着嘈嘈的雨,坠楼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那一刻,叶玫却觉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生理性的心惊肉跳。
“……”
“你怎么跟着我下来了?”
叶玫听见范意的声音,混在雨中,很轻很轻。
“万一我是骗你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准备呢?老板?”
他们摔进了一片花团锦簇之中。
预想的冲击力没有到来,柔软将二人簇拥,范意和叶玫面对着面,倒在一起,头上沾了花花叶叶,看着有些狼狈。
叶玫不动声色地扫量过范意,确认范意没事后,在心里松了口气,摇头道:“你不会的。”
“橘子,你比我惜命。”
他慢慢揩掉范意头发上的碎叶,倏地笑了一下:“也算是同生死了。”
范意眨了眨眼。
叶玫起身,朝范意伸手,问:“这里是什么?怪谈可没有打算给你生路。”
“死了就是死了。”
“是没有。”
范意被叶玫拉起来:“但这里是梦啊。”
“是一场由怪谈关联起来的,集体性梦境。”
“是我明知这里是梦,却无法醒来的清醒梦。”
“我在夜里做着梦中梦,梦见上吊,梦见活埋,可唯独跳楼,不是在梦中梦里遇见的。”
范意抬眸:“而所有死者里,唯一一个被我们记住死亡的人,正是因为跳楼而死。”
他说:“通过这些线索,我将这里分作多重梦境,每重梦境对应不同的死法。”
“只要违反了相关的规则,就进入对应的梦境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从我们第一天进入宿舍,在走廊里遇见会跳舞的木偶人开始,就已经在梦中了。”
“——而我们方才所处的梦境里,对应的死亡,就是跳楼。”
范意低声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消失不见,无声息地死亡?”
“因为我们身处于‘跳楼’的梦,不进入其他的梦,根本无法得知谁在‘上吊’的梦中死去,谁又待在‘活埋’的梦里,拉开514号寝室的门。”
范意闭上眼,感知片刻,缓声道:“我猜对了……”
“跳楼的梦,也是梦中梦。”
换句话讲,这里依旧是梦境。
又不知对应着怎样的死法。
叶玫说:“这样。”
他明白了:“所以你的计划就是,在死亡以前,想办法进入其他的梦境之中?”
范意点头:“嗯。”
“不过,不是通过沉睡的方式。”
“而是惊醒——从跳楼的梦里醒来。”
“就像我从活埋的梦中醒来那样。”
范意别过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
最后,他还是犹豫着说:“……我最擅长的,就是惊醒。”
如果他没有及时醒来的话,就是真的死了。
好在,范意能够确定,自己会醒。
强迫着自己两年不睡一个好觉,不去做梦,不去深眠,甚至在自己身上动了一点小手脚。
如果明知是梦,又无法醒来,就让自己坠落。
梦见坠楼的时候,狂风会将他包围,巨大的危机感会令范意瞬间反应过来,将他的意识唤醒,带出失重的梦里。
范意心想,可即便是惊醒,应该也只是他的惊醒。
叶玫为什么会跟着他过来?
理由只有一个。
范意有点不敢想。
他能够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不会认错叶玫,可是现在,他无法确定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还是他梦见的……他幻想出来的人。
叶玫观察着范意。
他似乎知道范意在想什么,忽然张开手,将范意抱住。
范意顿了一会儿,静静感受了一会儿,没有挣开。
不。
他不该怀疑的。
除了叶玫,没有人会这样抱他。
叶玫将脸附在范意耳边,呼吸着,温热的气体擦过范意的耳侧,话音暧昧。
他说:“橘子,我是真的。”
“你忘了吗?很早以前,我就可以和你在梦里见面。”
范意记得。
只是他后面不敢梦了。
于是只能在意识消失时,听到叶玫的只言片语。
叶玫说:“我把我的一缕意识,留在了你的身上,帮你对抗来自安眠曲的诅咒。”
“等于我本人也在这里。”
他慢慢道:“只是这缕意识的权限太低,我在外面,很多东西,还没法完全操控。”
叶玫说:“我还在梦外等你。”
第239章 Stillness 29
“那为什么你前几次没有跟来?”
范意补充道:“在我第一、第二次入梦的时候。”
叶玫回答:“因为那个时候的寝室里不安全, 我替你们守好外面。”
范意:“不安全?”
叶玫:“对。”
范意想起来,这几个晚上,叶玫都没有睡。
每次他睁开眼, 叶玫都是醒着的。
虽然他们本就身在梦中, 但如此真实的、无法醒来的梦境, 还是会让他们觉出困意,不觉陷入沉眠。
叶玫说:“凌晨一点以后, 宿管入梦,会在梦里重新出现,并对各个寝室里进行查房。”
“那个时候,你们都进入了其他的梦境, 最防不胜防。”
范意微怔。
叶玫微笑道:“如果你们不主动拒绝他,他就会推门而入。”
【本校的宿舍管理员将统一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查房。】
【如果您在十点之后收到了宿舍管理员的查房请求,拒绝他。】
范意嘀咕了一句:“难怪。”
叶玫:“嗯?”
范意:“我是说, 难怪那些通灵者已经很小心翼翼地行动,尽量不去违反规则,却还是会一个个死去。”
叶玫忽然若有所觉地抬眸, 静静地瞧着范意。
范意歪头:“怎么了?”
“没事, ”叶玫移开目光, “我们先在这重梦境里探一探吧。”
“毕竟,我们明天还要回到跳楼的梦里,完成演出。”
“也对。”
范意仔细地观察了一圈, 将四周的环境尽收眼底,同时感知延伸, 把这片区域的里外都扫了一遍。
这里是一座小型花园,似乎在山上。
他们刚刚坠落的地方,是片长满了野花的草地。
叶玫解答道:“这是我们学校后面的山。”
“我也不知道这山叫什么名字, 但是山不高,经常有学生来爬山锻炼。”
“这里有植物挡着,不好看风景,到山顶,就能看到学校的……”
叶玫顿了一下,继续:“A栋宿舍楼。”
似乎所有出了问题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
能偷偷看见A栋宿舍楼的地方,也将被那里窥探。
范意:“仅此而已吗?”
这里能被选择成为梦境的场景,必然有其理由存在。
他感知到了一些东西,望向山顶的方向,问叶玫:“那里有什么?”
叶玫说:“一块田地。”
“我们学校的地。”
“地不大,上边种了点花生红薯,是我们社团种的,成熟的时候可以去挖。”
范意:?
叶玫问:“怎么,以为我们只会种花花草草,那没意思。”
“不是,”范意说,“就有一点我很好奇。”
“你为什么会去园艺社?”
停留在此也没有意义,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山坡上走。
叶玫:“这怎么说呢?”
他想了一会儿:“是我刚入学那年发生的事了。”
“要说Z市怪谈最多的学校,大概就是这里了。”
“我高中的时候,就听说这个学校有很多很多传闻,其中多半是假是,但容易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第一次听说,一所学校能有那么多屡禁不止的怪谈。很感兴趣,所以志愿填了这里。”
“也成功进来了。”
“而在学期初,我就发现了这边正在发生的,一起真实的灵异事件。”
“为了调查方便,选择了这个社团。”
范意:“哪起?”
叶玫说:“已经解决了。”
“是很多年前在这附近发生的一起分尸案,凶手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这座小山晚上没什么人来,凶手趁夜爬上这里,悄悄地把尸体,埋在了小山的各个地方。”
“后来,死者的家人报了警。”
“尸体的其他部分都挖到了,但唯独死者被剁断的手指,一直没有被发现。”
讲到这里,叶玫停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道:“几年后,学校开始发生异常。”
“很多人的餐盘里会忽然出现菜单上没有的花生,食用者还出现了花生过敏的现象。”
嗓子没有被堵住。
看来,怪谈的禁制没有生效。
叶玫松了口气。
看来只有在接近真相之际,他才能把那些故事说出口。
换句话讲,范意离故事的结局很近了。
叶玫继续道:“后来大家才发现,那名凶手,把死者的手指,埋在了花生地里。”
“诅咒催生怨气,进而诞生诡物,死者的憎怨一日一日累加,化作污染,将周遭的活物侵蚀,花生里面的不是花生,而是人的一节指头。”
范意静了几秒:“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叶玫:“也许吧。”
“因为那名死者,是个小孩子。”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山顶。
上面并不空,有太空漫步机和云梯等公园健身器材,旁边有一座院子,里面是老式的木屋和一些石桌石凳。
穿过院子,后方就是田地。
光秃秃的,上边似乎什么都没种。
“……”
叶玫的目光落在地里,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而且,死者是凶手的亲弟弟。”
“这样做的具体原因,警方及家属没有对任何人透露。”
范意想起自己在上吊的梦境中,曾在绘本里看见过的描述。
小孩子对女巫说:我在找我的哥哥。
被找到的哥哥会被悬挂在风扇上,活活吊死。
范意说:“你说事情已经解决,那为什么在第二年街舞社的餐桌上,依然会出现花生?”
叶玫:“这事不是我解决的,那几天我进了怪谈。”
他说:“当时的解决者是……夏知翎。”
范意察觉到了什么:“是怎么解决的?”
叶玫:“我不清楚,没问。平时和她也没多大交集。”
“但当时的确风平浪静了很久,既然事件已经过去,那之后我就没再继续打听。”
“第二年的五月份,我去了趟A市,随即进入怪谈‘不存在的人’,休学了大半年。”
“而我下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的死亡。”
“临死前,她把自己的杂物都搬到了天台门口,在里面留下了一封遗书。”
连起来了。
范意理了理目前的消息:夏知樱说,夏知翎是因地狱安眠曲而死,死因是跳楼。”
“她的语气很笃定。”
“假设夏知樱的判断没有错,那么夏知翎在跳楼之前,就将灵异道具‘灵魂投影’藏了起来,并用‘死亡记录手册’伪装‘灵魂投影’,在遗言里交给夏知樱。”
“她好像早就能预料到自己的死去。”
“不久之后,她在前一年解决的一则灵异事件,也因为她的死亡而复苏。”
“也就是街舞社聚餐时食用的花生。”
范意思索道:“按理来说,不应该。”
“事件解决了就是解决了,不会因为解决者的死去而卷土重来。”
除非……
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完全解决。
有很多种可能。
也许夏知翎使了什么手段,短暂压制住了诡物的怨气,又或许她说了谎,与诡物达成了交易,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还有一种可能……
她被诡物欺骗,自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可实际上没有,她的死亡也是诡物的手笔。
而谁能够在其中施以手脚,绘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女巫非常欢迎小孩子来自己家做客。】
女巫。
也是女巫把它带进的学校。
范意走到田前,问叶玫:“哪块地里种了花生?”
叶玫扯他:“规则说了,远离花生。”
“最好不要碰。”
范意收了下手指,声音泛凉:“我知道。”
“可是……”
范意回过头:“通灵古店和女巫应该是对立方才对。”
“然而端给街舞社成员的花生,以及他们听到的乐曲——女巫的祝福,藏在夏知翎杂物箱中的圆形诅咒,都是通灵古店所为。”
“女巫做了什么,让通灵古店采取了这样的措施?”
叶玫松开了范意。
他想,他不该拦的。
范意总是有自己的选择。
现在的范意最不愿看到有人牺牲,包括他自己。因此,做这些事前,他必定会考虑好后果。
范意笑了一下,看向田地:“我想,我们能够从跳楼的梦中醒来,来到这里,必定有其意义。”
“我能感知到,能带来答案的东西就埋在这下面。”
即便会有危险,也要前进。
范意指向右边那块田地:“种了花生的地方,是这块,对不对?”
叶玫浅浅地勾起唇角:“果然,你还是这样……”
他推了范意一把:“好,可以,想做就去做吧,橘子。”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范意点点头。
“不过,还有一件事。”
叶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你既然一早就有发现,知道我们身处梦中梦中,为什么要等到彩排前一天,才强行醒来,来到这里?”
范意一静。
他定定地看着叶玫,唇角慢慢抿得平直。
过了半晌,他才回答:“老板。”
“因为我想和你多相处一会。”
范意的声音又轻又凉:“我怕我醒来,就看不见你了。”
*
另一边,宿舍楼底。
范临用手指抵住公告板上的死亡名单,紧盯着403号寝室的位置,轻轻揩过上边漆黑冰冷的字节。
范意的名字变成了“死亡”。
如此突兀的事实冲击着他们,每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张慕川不敢相信:“怎么会……”
他喃喃道:“林澄怎么会死?”
在他眼里,哪怕他们所有人都出了事,范意都不会出事。
“叶瑰也不见了,”岁聿说,“心愿他们去音乐教室和天台看了,药师去查了监控,还没来消息。初步推测,两个人是因坠楼而死。”
“不过,没找到尸体。”
说到这里,岁聿蹙了下眉:“被记住的死亡?”
“……”
林寄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铺直叙道:“第一天,从514号寝室跳下去的那个人,死亡也被所有人记住了。”
“两者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法——坠楼。”
路白月嗤笑道:“怎么,被记住的死亡不也是死了?”
“如果他是因为想验证这个想法,所以把自己弄到这个结果,未免太荒谬了些。”
“不一定。”
谈论间,陈零从B栋寝室楼回来,闯进了大厅。
手里还拿了一页纸。
“不一定什么?”路白月扭头。
陈零说:“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白纸递过去。
陈零从B栋寝室楼的底下,扯了那边的寝室名单过来。
B611号寝室(四人寝)成员:
1号:余鸣末。
2号:叶玫。
3号:童初。
4号:张文宵。
陈零:“原本那边的寝室名单不是这样,上面都是通灵者的名字,我从宿管的电脑复制了真实的名单,打印下来。”
“其中包括那些混入通灵者之中的观众。”
“功能一样,死者的名字依然会被抹去。”
他在上边揩了一下:“叶瑰没有出事。”
陈零说:“他和林澄是一起坠楼的,现在两个人一起消失,名单上,却是一死一生。”
这话听着没什么意义,可对了解这两人的他们来讲,无疑是一个转机。
证明还有余地。
“我知道了,”林寄雪敲手心,“你的意思是,哪怕叶瑰自己出了事,他也不会让林澄出事。”
“何况,第一天坠楼的死者,他是有尸体的,大家有目共睹。”
“但叶瑰和林澄没有。”
那么,范意又为何会被怪谈记录为死亡?
第240章 Stillness 30
“有铲子吗?”
后山, 范意走进院子里,晃了晃木屋的门。
门没锁,里头也没人, 扑面一阵飞灰。
他把口罩拉上, 掩面挡了一会儿, 等灰尘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到屋里, 四下扫量起来。
叶玫跟进来:“这是我们之前用的工具屋,里边还有一个小房间,不过没人住。”
范意:“嗯。”
很快,他俩就在窗旁找到了一只铁铲。
叶玫还拎了一把斧头, 放在手里掂了掂,不知做什么用。
叶玫:“我和你一起挖。”
范意说:“里头种花生了?”
叶玫:“肯定种了,虽然还没长出来。”
范意“哦”了一句, 便没再多问。
叶玫失笑。
挖地这活,两人都曾在路白月构建的死地里做过。
一回生二回熟,对他俩来说不算太难。
范意负责挖, 叶玫在边上给范意铲土。砂质的土壤很容易就变得松动, 从里面翻出了不少蚯蚓, 在土地里穿梭,四处逃窜。
越挖越深。
内部的泥土结了块,露出了许多已经断裂的, 腐败的根系。
忽然,范意戳到了一块很硬的石头。
他目光一滞, 随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根茎都铲开,从里头挑出了一块水蓝色的圆形宝石。
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找到了, ”范意弯腰,把宝石捡起来,“是这个。”
“真正的灵魂投影?”叶玫探头道。
“是死亡复刻。”范意说。
“果然,这东西也跟进了怪谈之中。”
“所以夏知樱会来。”
范意感知者死亡复刻里的气息,微微蹙起了眉。
死亡复刻之中空空荡荡,里面并未容纳任何灵魂。
也不包括任何死法。
而且,有些熟悉。
像死者的悼歌。
一个古怪又大胆的猜想渐渐在范意心中升起。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思,蓝宝石的光便快速晃了两下。
接着慢慢变得黯淡,并彻底熄灭下去。
上边萦绕的污染骤然消失。
范意神色一凛,感知里的某一处立马发出警报,向他叫嚣着危险的讯号!
他被叶玫拽了一把,往旁边让去,同时飞快回身,赶在被诡物按住头颅之前,偏头避开了对方冰冷的手指!
“找到你了。”
诡物的下一击紧随而至,以常人无法触及的速度,扼住了范意的脖颈。
致死量的污染顺着诡物的手,向范意的身上攀爬,又在范意体内,被转化成滚滚的灵异值,向着诡物反噬而去。
阳光沐浴在身上,分外冰凉。
叶玫当机立断,提斧砍下了诡物的一条手臂。
诡物往后撤去。
叶玫从后面扶住范意,胳膊肘上,还抵着方才他从工具房取来的斧头。
诡物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砍断的胳膊。
手上的五指裂成一节一节,变成种子,渗进了花生地的深处。
胳膊成为养料,快速腐烂。
白骨从诡物手臂的断口处重新生出,长出淋漓的血肉,最后包上皮肤。
她歪头望着范意,声音很甜,却分外冰冷:“又见面了。”
范意记得她。
是那个在上吊的梦里,将他的脖子勒住,挂到风扇上的诡物。
也是在街舞社的镜中,最后一刹出现的少女。
以及在食堂三楼,悄然为他们端上花生,假装收拾着餐盘的工作人员。
当时的诡物非常刻意,在他们过路时,微笑着开口问:
“我送去的花生,好吃吗?”
范意被叶玫拽走。
他们没有回答。
后来,叶玫偷偷和范意咬耳朵,低声道:“这个工作人员,生得很像夏知翎。”
“但又不是她。”
“……”
诡物再次向着范意抬手:“我说过。”
“你会死,因上吊而死。”
“被活埋而死。”
“被撕裂全身,分尸,成为这片土地的养料。”
在诡物落下这话之后,土地里的根系,猝然疯长!
它生出茎叶,眨眼变得翠绿而又茂盛,长出金黄色的花朵。
它却没有伸入土地中,而是攀住范意的脚踝,狠狠刺进了他的肉里。
像是要在里面结果。
范意一阵疼痛,险些软了下去。
叶玫赶忙把范意扶住。
他帮着范意安抚痛觉,同时踩住那些植物的茎叶,在叶玫的污染下,那些东西开始慢慢腐烂。
可现在范意动弹不得,周围植物又太多,生长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没法清理干净。
叶玫问:“怎么样?还好吗?”
范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点点头,说:“我没事。”
诡物听着,不紧不慢道:“嘴硬。”
“梦里也会痛的,不是吗?”
叶玫反手扔出一枚银镖,正刺中诡物的心口。
诡物吃到痛,松了些力道,她的目光移向叶玫几秒,又咬咬唇,拔掉自己身前的银镖,张开右手手背。
她向两人露出上边一道明显的,无法消弭的灼烧痕迹。
诡物眸色冷若冰霜,又像是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花:“灵鬼。”
她呢喃道:“很好,灵鬼。”
“这是你第二次伤我。”
“是我做的,”叶玫说,“你大可以冲着我来。”
“……”诡物笑道,“当我看不出来吗?你只是在他意识里暂存范一道残影。”
“我承认你入梦的手段很高明。”
“你真身不在这里,却让我不要针对载体?”
范意按了按叶玫,冲他摇头:“我来吧。”
叶玫还想再说什么,看见范意认真的表情,最终住了口。
诡物将手一收。
这里的人,都会被各种梦境入侵,只要不违反规则,多半是无意义的幻梦。
而当人陷入清醒梦时,便会落进死地。
或被上吊,或被活埋,或被刺穿胸膛,还有碾压、凌迟等其他未被发掘的死法。
而那些人将被她杀死时,只有范意,曾用鲜血灼伤了她,从她手里逃掉。
这么多年来……是唯一一个能伤她的人。
那些梦境,在侵入过范意一次之后,就没法再入侵第二次。
她耿耿于怀。
所以,在514号寝室的梦里,她又让会跳舞的木偶人提起刀子,穿进走廊,去找寻范意的踪迹。
木偶人对其他入梦者都是假挥刀的逼迫,实则想将他们骗进514号寝室。
只有对范意,是一刀一刀,真正往着要害去的。
可最后,木偶人却反遭范意诅咒,甚至被他探去了舞步,真正地进到了514号寝室之中。
甚至不止这些。
在他们彻底被关进梦境之前,在外界发生的种种。
她一次次哄诱通灵者入梦,一次次被范意阻止。
每阻止一次,她就在范意的身上,叠加一层诅咒。
直到这帮通灵者抵达真相边缘,才终于被她找到机会,将所有人都困囿于这场大型的梦境之中。
虽然范意在离开梦境之前,拿不到梦外的记忆。
但是她记得。
她记得这个该死的家伙。
诡物缓缓道:“我要你死……很久了……”
范意抬起头。
他手里紧紧攥住那颗已经失去光芒的宝石,植物在他的血肉中不断生长,又因他体内强烈的灵异值而枯萎,与身体融为一体。
他忍住巨大的痛苦,盯着面前的诡物,哑声道:“你是因为死亡复刻而来?”
“不是,”诡物说,“我来杀你。”
“我在等你违反这里的规则。”
这样她才能来到这里,才能找到范意,才能借此……杀掉范意。
“远离花生”。
范意细品了一番诡物的话,闷笑了一声。
他咽下了喉中的腥痒。
范意说:“正好,我也一样。”
他向诡物张开手,露出手中的宝石:“我是为了等你,才这样做的。”
“我是该叫你夏知翎,还是女巫?”
“狩猎的代言者?”
诡物短暂地滞了一滞。
她用近乎恶毒的目光盯着范意,随后抬起手,那些植物猛然扎了进去,要延伸进范意的骨髓之中。
好在叶玫眼疾手快,将它们及时掐断。
范意痛得不行,慢慢地喘了几秒,才提起力气,朝着女巫继续:“果然……”
“在接触到这块宝石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宝石里虽然并未承载灵魂,但这上面,却有着与你相似的气息。”
“这宝石可是夏知翎的东西。”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宝石里的灵魂,已经彻底死去了。”
“而你,吸收了夏知翎的灵魂,变作她的模样,想要代替她,存在下去。”
夏知樱曾向范意与叶玫提过,夏知翎因地狱安眠曲而死,而且是原定在校庆节目中演奏钢琴的人。
从地狱安眠曲将人侵蚀开始到死亡,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最多半年。
可如果她被安眠曲侵蚀,她的家人,包括夏知樱,会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吗?
如果看不出来,诡物侵蚀她,总要有所图谋吧。
可她又做了什么呢?
跳楼。
甚至提前写好了遗书,留下遗物,把关键的线索交给了夏知樱。
所以……
她虽被地狱安眠曲侵蚀,可她仍是她自己。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才会这样做。
至于她的箱子里,那留下了源于通灵古店的圆形印记——
通灵古店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所以,那是夏知翎故意留下的。
唯一的答案,就是夏知翎与通灵古店做了交易。
结合起之前所有的线索,剩下的,就不难猜了。
孩童的怨气借由女巫的诅咒生长,成为诡物。而夏知翎在调查这件事时,被隐藏在背后的女巫侵蚀。
她留下的宝石也被污染。
等她死后,她的躯壳会成为女巫新的载体。
女巫因火烧而死,全身炭化,什么都没留下。
她一定还有很多牵绊,很多不舍,因此终年仍在人间徘徊。
可惜,诡物不能保持清醒,就会被恶意吞没,堕落成能够带来死亡的噩梦。
她会应召学生对于笔仙的呼唤而来,缠上那些人,就是想给自己物色一个新的躯壳。
她想重归于世。
可惜……
通灵古店和夏知翎达成约定,让夏知翎的自杀被所有人知道,让女巫无法掩盖夏知翎的死。
这样,女巫就无法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之中。
她只能重新寻找目标。
不久之后,通过514号寝室的一角,她看见了正在食用花生的街舞社。
她以为是那个孩子在偷偷行动,便也跟着,种下了祝福的诅咒。
殊不知,那是通灵古店做的局。
通灵古店创造了名为校庆的一场局,以活人的鲜血为饵,引诱女巫步入、深入陷阱。
最终,通灵古店把女巫囚困在梦网之中。
通灵古店当年要叶玫别管,就是打算完成这件事。
怪谈“清醒梦”……
是通灵古店用来困住女巫的囚牢。
而女巫,也把梦境变成了她的屠宰场,并在多年以后,令这则怪谈复苏。
拉他们入梦。
女巫平静地听范意说完全部猜想。
她蹲下,抚摸着植物的叶片。
女巫勾唇笑了:“那又怎样?”
“就算你知道了这些故事,又有什么用处呢?”
她上前一步:“你一样会死。”
范意的袖中落出一把小刀,他十分干脆地划破自己的手心,反问女巫:“那么,我的鲜血,疼吗?”
女巫下意识往后撤去。
她的手背开始隐隐发痛——哪怕她和范意隔了好一段距离。
这鲜血对她来说,是最致命的伤害。
血淋在植物上。
范意:“我说了,我是在等你出来。”
其实,在接触到这块宝石之前,他还没有那么多想法。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在剧痛之下,结合女巫忽然现身的情况,飞快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从而现编出来的结论。
没有任何验证。
如果错了,或许还能得到纠正。
范意搓了搓自己的衣角。
有时候,他的直觉真的准得可怕。
叶玫忽然碰碰范意的手背。
随后,他不顾自己手上的灼伤,接过了范意手上沾了血的刀刃。
横在女巫的身前。
叶玫凉声道:“你让植物枯萎。”
“不然,我会焚烧你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