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措手不及
若是旁人来看, 无论如何也猜不透纪修予心中所想,可林鹿却无比清楚,这位鼎鼎大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是一只披着人皮外表的妖魔, 随心所欲地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好了伤疤难忘疼,更何况纪修予给林鹿造成的创伤至今远没有愈合。
他放权给林鹿, 任由林鹿把朝堂的水搅浑, 不是纪修予有多宠爱林鹿, 只因当林鹿是他完美的杰作、驯良的猎犬, 亦或是趁手的尖刀——可无论哪种, 都没有把林鹿真正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格来看待。
沈煜杭动作太大,阻碍太子的同时也挡了纪修予的路,因此纪修予想杀他, 又不愿弄脏自己的手, 这才逼迫林鹿去做。
不过,正因此举基本可以确定,纪修予与太子之间绝对关系匪浅,否则以他一心忠君的态度来看,是万万不会反常到迫害皇子性命的。
被纪修予喂下毒药之后, 林鹿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服下毒药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去查, 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确如纪修予所言, 三月时限未到,林鹿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中毒迹象,是以林鹿不说, 便无人察觉。
自解除禁足以来,先前踩过一脚的官员均的在明里暗里向林鹿示好, 生怕这位算不上是好脾气的司礼监秉笔追究起来,人人得不了好果子吃。
若是才刚上位的林鹿遭逢此事,定是要挨个清算,不割下肉来不算完,可如今既与二皇子沈清岸连手共谋,就不得不万事以大业为先。
林鹿知道,他们中大多与他无仇,只是或多或少要看纪修予脸色、给沈煜杭面子,在前者无阻、后者促成的情况下,无人愿意贸然冒险帮林鹿说话。
只有灵嫔仓幼羚是那个异类。
她甚至都不是大周的子民,孤身一人远嫁他乡,终年囚困在深宫皇城之中,背后是整个苍族的兴衰存亡,却敢赌上己身性命与苍族全族,只为助林鹿脱离困境。
哪怕林鹿曾帮她复宠,那也是两人各取所需,根本不需要她冒如此大的风险替林鹿“顶罪”。
好在宣乐帝足够离经叛道,也足够偏爱灵嫔,硬是力压一众朝臣反对的声音保全了灵嫔性命,甚至还故意给她晋了位份,似在得意地彰显龙恩浩荡。
朝中不满者多如牛毛,却也在纪修予铁腕之下偃旗息鼓,不再提起此事,以免触了皇帝的霉头。
就是不知,这种浮于表面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林鹿重新收束分散在各部的人脉,然后在宣乐帝心血来潮验收皇子学业的这天,登门拜访已经封妃的仓幼羚。
仓幼羚好像知道他会来一样,早早端坐在厅中主位里。
“娘娘,林公公来了。”一名小宫女低着头匆匆进门。
“请他进来,”仓幼羚一手慵懒支着下巴,另一手随意地挥了挥,“挑几个信得过的守好门。”先前报信的宫女应“是”出了门,后一句是对着贴身大宫女晴翠说的。
不一会儿,院里安静下来,一道很轻的步声逐渐踏进屋内。
林鹿同样屏退随侍,独自一人迈过门坎站在堂下。
“好久不见呀。”仓幼羚一见他眼神一亮,翻着眼睛颇有些嗔怪地道:“林公公好大的架子,见了救命恩人,感谢的话都不说一句的。”
林鹿神色淡淡,站着没动,晴翠安排好后重新走进屋来,不用仓幼羚发话,主动搬了软凳过来放在林鹿旁边:“公公请坐。”
“坐什么坐,我拼了命捞他,他一点都不谢谢我。”仓幼羚没好气地白了林鹿一眼。
“为什么救我?”林鹿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双目死死盯着仓幼羚的眼睛,试图从中寻出什么破绽。
“喜欢你啰。”尽管已至妃位,仓幼羚依旧没甚么所谓一宫主位的自觉,面对林鹿说话时摇头晃脑,露出些许属于少女的娇憨,端庄盘发上插的步摇随之跳动,发出叮当清响,“每天对着那张老脸我都快烦死了,好不容易你来,晴翠,去把小厨房常备的糕点拿几样过来,还有赏赐下来的稀罕玩意也挑来几件……”
林鹿蹙了蹙眉,“就算我是内臣,到后宫一趟也绝非易事,你以为我是来找你闲谈叙旧的?”
仓幼羚渐渐收了脸上笑容,一点点坐正身子。
“你想听什么?”仓幼羚面带奚落,那双似乎总是在勾魂摄魄的狐狸眼此时折射着冷厉的光:“想听我说,救你是有所图,等你来也是为了谋得三两好处?少自以为是了,林鹿,你真别以为谁都同你见过的其他人一样。”
林鹿听后不但没有缓和颜色,反而眉心蹙得更紧。
怕就怕这个女人别无所求。
无论是惺惺相惜的同情,还是一见如故的友情,他都还不起。
正当两人在相互对视中沉默下来,晴翠提着食盒、端着托盘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仿佛看不见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垂着眼眸一样样将手中对象在桌上铺开,口中还不忘介绍:“…这道是羊奶糕,是娘娘亲自指导厨娘多日,终于仿制出类似娘娘家乡的口味……”
林鹿看了看桌上与精致餐盘格格不入的粗糙点心,重新抬眸审视起坐在高位上的女人。
与先前几面相比,仓幼羚消瘦不少,身上华服却更繁复,妆容也浓艳,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飞扬起两道绯红,与印象中本应端庄温婉的妃嫔形象大相径庭。
美则美矣,多了些祸国倾城的味道。
“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仓幼羚仍在赌气,作势伸手,张牙舞爪地朝林鹿比划。
林鹿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多谢。”
“你说什么?我没听到。”仓幼羚故意说道。
“多谢乔乔,”林鹿起身,朝她拱手一拜:“多谢救命之恩。”
仓幼羚笑了,卸下重重面具,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明艳璨璨的笑容来。
一旁的晴翠也跟着抿了抿唇角。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仓幼羚看上去很高兴,一步三蹦地蹿到林鹿对面坐下,撑着脸看他:“哎,听说你在外面斗生斗死,有没有什么进展?到底什么时候能闷死这老头?”
林鹿眉头一跳,缓缓看向晴翠,后者面露无奈地点点头——仿佛于无声中对话:“你家主子平时都这么口无遮拦?”“…是的。”
“说话啊?”仓幼羚拈起一块奶糕填进嘴里。
林鹿似笑非笑地瞧着对面的美姬,“您贵为娘娘,救下奴才又毫无所求,教奴才怎么敢?”
意为,你我非亲非故,全无信任可言,不敢共图大事。
“好啊,”林鹿这话说得露骨,为的是打她个措手不及,揭穿她伪善的形容,可谁知仓幼羚竟不生气,咀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那我也告诉你我的秘密,连晴翠都没说过,就是,其实我根本就不是苍族的公主。”
“什么?”林鹿有些难以置信。
“是真的,”仓幼羚无视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自顾自倒茶润喉,“我是他们捡来的,因着年龄与公主相仿,留下来给公主当个玩伴。”
“本来嫁去和亲这等尊荣事轮不到我,”仓幼羚自嘲地笑了一下,“可公主是绝不可能嫁给大周皇帝的,”仓幼羚也不卖关子,直道:“在和亲旨意下达前,她就已经不是处子身了。”
正当林鹿还在忖思这段话的真实性以及仓幼羚吐露秘辛是否还有其他目的,面前衣着华贵的女人却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这总能当作筹码了?快说,我到底什么时候能闷死那老头?”
林鹿忍住想要扶额的冲动,勉强维持面上表情:“你……”
虽然有些无力招架仓幼羚身上的“疯劲”,但林鹿从她的神情中看得出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可以说,听了她今日所言,仓幼羚的行为举动竟然就都说得通了。
因为不是公主,所以不用承担一族命运;因为贱命一条,所以才敢做事不计后果。
死便死了,还有什么能比现状更糟?
就看这一点,林鹿居然从仓幼羚那双闪烁着期待的眼眸中看到了与自己的些许相似点。
莫名感到释然,也许仓幼羚正是同样发现这一点,才选择帮他的罢。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瞧您真是说笑了,还望林公公莫怪……”觑着林鹿脸色阴晴不定,晴翠心里没底,忙不迭出言打圆场。
“好啊。”
晴翠一愣,不自觉看向陡然出声的男人。
林鹿噙着丝玩味的笑,“我知道了,你恨沈延,恨整个大周,希望有人能帮你把天地颠倒过来才好,是不是?”
“……”晴翠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多余担心,眼前分明也是个同自家娘娘一样不分轻重的主儿。
仓幼羚眼神更亮,笑着点头:“你做得到吗?做得到我就继续帮你,哪怕赔上性命也可以,只要你能。”
这话说得轻巧,却更显说话女子表面平和、内里状若疯魔。
“自然。”
两人一拍即合,交谈许久,林鹿才离开。
可正当林鹿行至院中,忽见秦惇慌慌忙忙跑到跟前,一张口是掩不住的紧张:“不好了,皇上朝这边来了!”
还不等林鹿回答,就听院门外遥遥传来一声唱报:“皇上驾到——”接着是无数人列队入院时略显嘈杂的脚步声,落在秦惇耳中却不亚于催命魔音。
“怎么办?”秦惇紧皱眉心,“要不,要不属下背您翻墙出去…”
林鹿颇为嫌弃地觑他一眼:“蠢货,慌什么?那样岂不更加坐实了私会后妃。”
显然,林鹿很快便反应过来皇帝为何突然到访。
“而且,他此时分明应在御书房验查皇子学业,能恰在这个时辰过来,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区区一去了根儿的太监,哪有心虚避圣的道理?”
经林鹿提醒,秦惇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羞愧地低了头。
就在主仆二人简短交谈之际,院门大开,皇帝仪仗浩浩荡荡地涌进院来。
第82章 乾坤未定
“父皇, 您看!”沈煜杭跨步上前,一指指向立在院中的林鹿:“果然抓他个现行!”
与此同时,林鹿面不改色地弯腰行礼:“参加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乐帝脸色微沉,用一声冷哼回应。
见宣乐帝没说话, 沈煜杭朗声呵道:“林鹿!你好大的胆子!见了父皇为何不跪?”
“宣王殿下贵人多忘事, ”林鹿拢着袖子, 从善如流扬起笑脸:“奴才蒙陛下厚爱, 特赦面圣不必下跪, 这事儿宫里人人皆知,怎的就没传进殿下的耳朵里?”
“还是说……”林鹿眼神一变,直直刺向沈煜杭:“您宣王殿下的命令, 要排到陛下旨意前头?”
“你!”沈煜杭面上登时挂不住, 屈指握拳狠狠朝空中挥下,同时厉色出声:“林鹿!你休…休要血口喷人,东攀西扯的妄图脱罪!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
“哦?”见宣乐帝一副冷眼看戏的模样,林鹿故意做足姿态, 立刻摆出一张诚恳讨教的表情,冲沈煜杭躬身拱手:“那敢问殿下,奴才到底犯了什么罪?”
“你犯了后宫私通的死罪!”
沈煜杭语速很快, 似是不想给林鹿反应时间, 转而冲宣乐帝道:“父皇,林鹿虽为宦官,可他并非随意出入后宫的洒扫太监之流, 他分明手掌重权,有什么事还需要他亲自前往的呢?很显然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
“皇上!”
正当宣乐帝即将被沈煜杭说服,一道女子高亢的娇啼从屋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仓幼羚正披了雪白狐裘立在门前,迎着所有人目光小跑着扑倒在宣乐帝脚下,楚楚可怜地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眸,“皇上,您若不信,随时都可一条白绫赐死臣妾,何苦让臣妾沦为棋子,平白让人污了清白、瞧了笑话去呢!”
言下之意无非是在提醒宣乐帝,先前“妖孽”风波犹未过,沈煜杭这遭发难定是同样的目的。
美人罥眉轻蹙,面容哀戚,眼神中却夹了一丝愿以死自证的倔强之意,平添灵动光彩。
不止是宣乐帝,就连沈煜杭都被这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勾住心魂,瞬间打乱了呼吸的节奏。
只有林鹿微不可查地牵了下嘴角,心道仓幼羚的“妖妃”之名还真没说错,如此善用容貌,难怪她能在水深火热的深宫中活到现在。
“灵妃娘娘!您似乎话里有话,”沈煜杭反应过来,抢在宣乐帝忍不住伸手相扶之前急急说道:“我知道,您与林公公一向交好,饶是您真的问心无愧,可林公公到底也算半个男人,您花容月貌,如何得知对方怀着何种心思呢?”
“身为司礼监秉笔,于情于理都不该在此时出现在后宫娘娘的庭院之中!”
地上寒凉,宣乐帝还是心疼仓幼羚,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仓幼羚顺势靠进宣乐帝怀中,却被后者不着痕迹地推开些距离。
“灵妃,宣王所说,可为真?”
“皇上!”仓幼羚双手轻轻搭在宣乐帝还未抽回的小臂上,“臣妾出身鄙陋,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在大周诸多贵人面前抬起头来,可也自认洁身自好,心里眼里只有皇上一人,臣妾不像柔妃姐姐那般才貌双全,能替皇上排忧解难,却是竭尽全力在陪伴皇上的时间里以求让您宽心……”
仓幼羚语气哀婉,一双眸里盛满泪水将落未落:“如此,臣妾倒要问问,不知何时碍了宣王殿下的眼,不惜以皇家脸面为诬,几次三番非要置臣妾于死地不可呢!”
说罢,面容绝艳的女人一扭头,蹙着眉瞪向沈煜杭。
因着在冬日的室外站了片刻,仓幼羚的鼻尖都泛着惹人怜爱的粉红,人生的娇小,身上披的衣物又毛茸茸的,整个人气质出尘得仿佛雪地里的精灵,又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甚么小动物一样。
就连在耳旁炸响的明明是问责,她的声线好似沁了蜜,让人听了只觉得是小女人的娇嗔。
然而,她的话中之意却如同利刃,明晃晃直指柔妃、沈煜杭母子,将那些空穴来风之事说成习以为常的后宫争斗,无形消解了宣乐帝对“私通”罪名心生而起的大半疑怒。
沈煜杭喉头哽动,下意识后退半步,在仓幼羚眼中滑下泪水的那一刻慌忙开口:“我……本王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做事不计后果,”林鹿慢悠悠替他接了后半句话,“无时无刻想找机会让奴才万劫不复罢了。”
“是这样吗,宣王?”宣乐帝一展臂将仓幼羚揽进怀中,浑浊冰凉的目光立时转向沈煜杭。
沈煜杭讪讪地解释,没有一句说到重点。
林鹿说得不错,沈煜杭就是想尽可能快地将他拉下高台。
可无凭无据,林鹿与仓幼羚私下会面并不能说明什么,而且“妖孽”一事不但没有扳倒林鹿,反而激起宣乐帝的保护欲,力排众议为仓幼羚晋了位份,就足以说明此时绝不是再对仓幼羚下手的时机,沈煜杭不是傻子,他会不知?
林鹿微垂着头,暗中瞧了沈煜杭一眼。
沈煜杭也刚好对视过来,将林鹿满含漠视的眼神解读为轻蔑,登时露出怨毒的神色。
“父皇!”沈煜杭恶狠狠盯着林鹿,“纵然儿臣此番行事莽撞,可林鹿他也…”
“够了!”宣乐帝断喝之下无人敢再言,纷纷埋下头去。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那些小心思,沈煜杭,你是嫌这段时间闹得还不够大吗?”宣乐帝正色起来,帝王威仪的气势一瞬铺开,激得沈煜杭连连小声重复“儿臣不敢”。
“还有你,林爱卿啊林爱卿,”宣乐帝眯起眼睛,目光在林鹿与仓幼羚之间游移不定,“这好好的,不去帮修予分担公事,往朕的后宫里钻什么?若是无故躲懒,惹得修予罚你,朕可护不住你。”
帝王语气不像先前问责沈煜杭时严厉,更多了些随意提起似的轻松。
不过林鹿仍不敢放松分毫。
他知道,虽然从妖孽事件中逃过一劫,可宣乐帝对他额外的好感几乎已经在众口铄金中消磨殆尽,沈煜杭如今又往他身上泼了私通的污水,不免让宣乐帝想起从前林鹿就与仓幼羚颇有交情,两重缘由相加之下,心生芥蒂已成无法避免之事。
不至于彻底失去圣心,但名为“猜忌”的种子悄然种下。
林鹿早有准备,言说是为查案。
此次他与灵妃皆是受害者,究其源头,终是钦天监在鬼神事上独占一言堂之故,因此特来问询灵妃,是否得罪过谁,才惹上今日之祸。
宣乐帝明显一愣,隐晦的目光转至沈煜杭身上。
他是昏君,确又不傻。
沈煜杭对林鹿的厌恶不加掩饰,柔妃是沈煜杭生母,又素与仓幼羚不睦,如今“妖孽”罪名牵扯他二人惹得甚嚣尘上,若诡计得逞,谁会是背后最大受益者不言而喻。
“罢了。”
宣乐帝听后无甚喜怒,似是对这场闹剧感到厌倦,“看来不过是误会一场,朕乏了,摆驾惜柔宫。”
“父皇!”沈煜杭心有不甘,还欲再辩。
可这时宣乐帝已经在内侍搀扶下转身向院外走去,听到沈煜杭唤他也不回头,声音低沉却足以让在场众人听得真切:“宣王沈煜杭,空口白牙诬蔑忠臣,罚俸三月,禁足十日。”
“煜杭啊,朕的后宫……现在还轮不到你来规束。”
语气不重,沈煜杭却依旧如临大敌。
“儿臣…谨记。”
宣乐帝离开后,林鹿直起身子,沈煜杭含恨瞪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听说大周有句话叫做‘宁惹君子不惹小人’,”仓幼羚浑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凑到林鹿跟前小声嘟囔:“沈煜杭不会放过你的。”
而林鹿则是礼数周全地对她一拱手,“多谢娘娘提点,奴才告退。”
仓幼羚站在原地没动,接过晴翠递过来的手炉,隐含担忧地目送林鹿离开。
待行出数步,林鹿转身,无声做口型说了句什么,随后再次施礼,脚步不停地出门而去。
仓幼羚茫然地看向正搀她回屋的晴翠:“他说什么?”
“公公说,”晴翠眼底现出些许无奈,好笑似的低声道:“‘乾坤未定,谁不放过谁还未可知。’”
仓幼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只当是林鹿随口而言,却不知这句话是对晴翠说的。
晴翠入宫多年,极擅读唇的秘密鲜有人知——林鹿这是在敲打她,他能查到、做到的事远比想象中多更多。
要知道,宫墙深似海,自古多少上位者最终溃败于身边人的背叛,晴翠知道的太多,林鹿绝不允许她一朝反水背刺二人,却也在无形中显露出对仓幼羚的态度,这让本就没有坏心的晴翠十分宽慰,知道自家主子终于在宫中交上了一位难得的贵人。
这事之后,前朝后宫着实安静了许多时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春闱将近,各地士子从四面八方云集兴京,礼部上下均在二月到来后忙碌不已。
可就算沈清岸早早拉拢了张全裕,传来的第一手线报也并不都是好消息。
皇帝昏聩无能,大周能支撑到现在,全凭过往数朝数代的积累、纪修予凌驾一切的铁腕,和恰逢同世代下周遭邻国实力的不足。
可以说,全凭一线“好运气”护佑国势。
金絮其外,败絮其中;泱泱大国,徒有其表。
春闱原本是寒门子弟唯一有望的致仕途径,如今却已沦为各家大族瓜分官职势力的名利场。
林鹿身为司礼监秉笔,虽有批红执政之权,动辄左右六部决策,但仍无法动摇盘踞京城数代之久、扎根百年不止的世家大族,也就遑论实权寥寥的沈行舟与沈清岸了。
每年一次的春闱试场,不过是他们名正言顺为自家子孙谋得来日出路的过场。
而那些真正才华横溢的年轻后生,大多泯没于一年又一年的落榜备考时光,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就算偶能步入官场,分得的也都是些芝麻小官,庸庸碌碌中错过一生中最适建功立业的年纪。
莫说几乎是被人赶着往前走的太子沈君铎,眼高于顶的沈煜杭则更是瞧不上这些毫无背景可言的凡夫俗子,只顾着拉拢攀扯世家要职。
就在这个寒门学士被所有人忽视的当口,唯有二皇子沈清岸眼光独到,在林鹿于礼部行方便的情况下暗中接触并资助这些被众人遗忘已久的、看起来微末无奇的新生力量。
沈清岸自己就是数字皇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也就更能共情这些学子怀才不遇的憋闷情绪,不消动用甚么手段,只是为他们提供几个职位、指明将来方向,就自有人会满腔热忱地追随而来,如此,倒省了沈清岸不少口舌。
正当林鹿在当职空闲时帮沈清岸分析筛查可用人才之际,一道赐婚圣旨,将几人砸了个措手不及。
第83章 成人之美
“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兹闻司礼监秉笔太监林鹿,勤谨奉公,主敬存诚, 今近弱冠而未娶妻,值御前女官颜如霜适龄适配, 朕为成佳人之美, 特许二人奉旨成婚、结成良配, 再赐林卿出宫开府成礼, 一切事宜皆交由礼部承办, 尽快择良日完婚,钦此——”
直到吕禧将那声拖沓的长音唱罢,林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怔愣地杵在原地, 一动不动。
“林公公?林公公?”吕禧等了一会儿,见林鹿仍没有动作的意思,于是不停小声唤他。
林鹿这才终于找回视线焦点,缓慢游移到对方脸上,看到一张亲切笑着的面孔。
“臣…接旨。”林鹿缓了心绪, 微躬着腰探出双手。
吕禧笑眯眯卷了卷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威的明黄绢布,轻轻搁在林鹿掌心:“恭喜林公公,贺喜林公公, 陛下感念公公为国忘家的大义, 特意降下旨意为公公赐婚,这份荣宠,当真教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呀!”
林鹿接过圣旨捧在手中, 起身时十分自然地牵动嘴角,无不熟练地与吕禧说着场面官话:“哪里哪里, 咱家不过是尽了本分、替陛下分忧罢了。”
“林公公过谦了!”吕禧又对着林鹿拱了拱手,“奴才还要去颜姑娘那走一趟,就不多叨扰公公,这就告退。”
“吕公公慢走。”
前来宣旨的内侍队伍跟在吕禧身后次第离开,林鹿一直保持着谦和弧度的嘴角也终于落了下来。
临近三月,不似冬时冷。
此时天光大亮,日头明晃晃悬于青天,院落里散杂的薄雪倒映着晶莹的光,本应是一日中最暖和的时辰,林鹿置身其中,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泛起寒意。
握着圣旨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明明比起纪修予喂毒、沈煜杭刁难,与谁结亲似乎是无关痛痒的小事,反正孑然一身,不存在宗族结盟的复杂关系,林鹿又是太监,只会空有名头,没有非要假做夫妻之实的顾虑。
而且,既由皇帝亲自赐婚,也就不难想象这背后定是仍有人在嚼舌,无非是编排他与灵妃,欣然接受竟只有好处:打消宣乐帝的疑虑,日后复宠不无可能,谁会傻到与皇帝的恩宠过不去呢。
道理都懂,可林鹿心底忽然莫名生出无比抵触的情绪。
久难纾解。
“主子…怎么办?”秦惇走到跟前,担心道。
这道赐婚圣旨可以说毫无征兆,说是宣乐帝临时起意也不为过,差人直接送进了司礼监监衙的大门。
不留任何供人转圜的余地。
林鹿面无表情,可秦惇与他相识甚久,不难从他的轻微颤动的瞳孔上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去找沈行舟…”
“得嘞,现在进宫?”秦惇向来对林鹿的决策不疑有他,当即就要去筹备出行事宜。
“不,不。等等……”林鹿又改口。
秦惇停下脚步,垂首立在林鹿身前,“您没事吧?”
林鹿煞白的脸色确实称不上是没事。
只见林鹿嫌恶似的皱了下眉,阖眸捏了捏眉心,静默半晌,沉声轻叹:“算了。”
目前尚不清楚宣乐帝这是唱的哪一出,但无论是何种可能,贸然行动显然不是最佳之选。
林鹿在司礼监任职时日不短,常务冗杂、琐事缠身,也正因如此,无论朝堂政事、还是皇城大内,且不托大地说事无巨细、了如指掌,却也大多留有印象,以林鹿在日复一日中锤炼得无比清醒的头脑,处理起来只会愈发得心应手。
是以林鹿听说过颜如霜,听说过这个在皇宫侍卫一众男子中格格不入的女儿身。
越是与众不同,就越是容易惹上非议。
尤其是在皇宫这么庄重森严的地方,一个女子整日与数目不少的男子为伍,围绕着颜如霜的风言风语便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形状了。
将这样的女子许配给一个没了根儿太监当对食,到底是在作践谁?
最终,林鹿与秦惇哪也没去,留在司礼监照常完成公务,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秦惇知道,林鹿时不时攥得死紧的拳,足以说明他根本远不如表现出来那般淡定,强撑罢了。
皇帝为太监赐婚的消息未加掩饰,不消半日,迅速在京城中流窜开来,成为时下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沈行舟不可能不知道。
但直到林鹿一身喜服地坐在宴厅时,也没在众多宾客中寻到沈行舟的身影。
“怎么,新婚燕尔,如此心不在焉,林公公在外可是还有放不下的人?”从旁伸过来一只擎着酒杯的手。
林鹿脸色阴沉,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好啦,”沈清岸面上笑意不减,也不觉尴尬,自顾自主动去碰搁在林鹿面前的酒杯,“得圣上赐婚,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宠,合该知足的,林公公。”
说罢,沈清岸一饮而尽,笑眯眯地冲他亮了亮空无一物的杯底,顺势压低了声音:“多少做做样子,谁知道来的宾客中混了多少‘老鼠’。”
林鹿不动声色地往堂下扫了一眼,果然发现数道悄然看向这边的目光。
他点点头,同样喝下杯中酒。
“这就对了。”沈清岸捞过酒壶再替二人斟满,执箸夹了些菜,慢条斯理地用起膳来。
可林鹿就没有他这样轻松写意的好心情了,眼眸低垂,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口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婚宴渐近尾声,众人再没察出异样,也没有多留的必要,三两成行地向林鹿辞行。
林鹿同样没有应付场面的心思,摆摆手,便有秦惇帮着送客。
在这种情况下,沈清岸留到最后,只会被认为是有意与林鹿交好,可看后者明显不耐烦的表情,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二皇子并不能讨到好处,白白沦为笑柄,其他人也就自以为是地放心离开了。
林鹿一杯接一杯喝着酒,此时已泛起几分醉意。
“差不多行了。”就在林鹿再次伸手探向酒杯时,沈清岸按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岸很少与人产生肢体接触,就连贴身伺候的侍婢也得格外仔细,这一触碰,发觉此人竟一直是浑身绷紧的,饮下过量的美酒也没能使他放松分毫。
林鹿毫不停顿地甩开沈清岸,语气冷淡:“二殿下管好自己即是。”又抬眸看了看,人群逐渐散去,背影摇晃,在昏黄燃照的灯光下显得影影绰绰,映在他瞳中有些晦暗。
“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沈清岸今夜第一次收了笑。
林鹿知道沈清岸口中的“他”是谁,又往口中灌了杯酒,静待那股辛辣灼热的感觉滑过喉咙,才轻轻勾唇一笑,没言语。
沈清岸见他这样皱了皱眉,又道:“不过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你至于这般?”
那抹笑意一点一点从林鹿脸上消失殆尽,只剩下隐忍到极致的压抑。
“奴才怎样…似乎都与二殿下无关。”
“林鹿!”
沈清岸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将林鹿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这一动作不小,附近还有些尚未走出宴厅的客人,纷纷回头驻足,交头接耳地围看起来。
秦惇刚好从外面回来,吓了一跳,三两步奔过去,“锵”的抽刀架在沈清岸脖颈,冷道:“二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沈清岸冷哼一声松了手,林鹿一边站稳脚步,一边整理被攥得起皱的婚服前襟。
秦惇也收刀入鞘,鹰隼一般凌厉的目光横扫下去,吓得看客无不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不多时,整座宴厅只剩下沈清岸与林鹿,以及两人的心腹手下收拾残局。
“不到明日,奴才头上就会再加一顶‘跋扈无礼’的帽子,”林鹿不以为意,拂了拂衣角,“这还要多谢二殿下鼎力相助。”
沈清岸却不在意,小幅度动了下手指,遣散暗中不见人却时时护在周边的影卫。
“我走了,”沈清岸静静看了林鹿几息,还是忍不住提醒:“林公公,你该清楚,万事当以大局为重。”
林鹿抬起眼眸,只一眼,沈清岸看出他眼中的清明,知道无需多言,笑了笑:“…倒是我多嘴。”说完,他混在今晚到场的无数寻常宾客中间,施施然离开了这座新成不久的偌大林府。
“主子。”秦惇凑过来,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都散了,”林鹿倏地转身,迈开脚步朝后院走去,“不必跟着我。”
“可那女子毕竟是习武之人,属下担心……”
“滚。”
“诶好嘞。”秦惇不敢再跟,只得讪讪离开。
虽是新落成的府邸,可无论布景还是陈设都随意非常,乍一看手笔阔绰,若有真正惯常出入名门望族的客人来到后院,定会发现所谓林府,其实处处透着潦草轻率之意。
林鹿一路走到主屋卧房。
屋内灯光昏暗,林鹿不疑有他。
抬手推门,踏了进去。
迈步而入的脚才刚踩到地上,面前突兀扑来一阵旋风,林鹿霎时被一道看不清的影子模糊了视线,眼前一花,身后大门已被人“咣”的推拢,待站稳,颈边无声挨过来一线冰凉的触感。
林鹿就这么站在原地。
“说点什么?当做是你的临终遗言吧。”压得极低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同样被压抑着的,还有语气中试图遮掩却仍暴露无遗的怨毒。
第84章 皎皎明月
明月攀上枝头, 青黑黛瓦下掩着一间满目红火的新婚喜房。
张灯结彩,处处喜庆。
然而,身处其中的两位主角似乎不受环境影响, 依旧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屋内只燃了两根喜烛,昏昏暗暗看不真切, 但门边漏下的大片月光, 足以让林鹿看清身侧女子。
颜如霜一袭大红嫁衣, 本应罩住头面的喜帕盖头不知被她丢去何处, 露出清清冷冷一张脸来, 眉眼凌厉,反手持着一柄短匕正端端比在林鹿脖颈处。
“想必,姑娘就是颜如霜?”林鹿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嗓音冷淡地开了口。
“废什么话, 你死心吧,本姑娘宁可死,也绝不会委身一个太监!”颜如霜眼中恨意大盛,匕刃更近几分,逼得林鹿不得不稍稍抬起头, 白净脖颈上登时溢出细细的血线来。
“那,你要怎么做?”林鹿平静地顺势问道。
“先杀了你,然后自杀!”颜如霜斩钉截铁回答, “反正我孑然一身, 不怕你们……”
“也不怕我对楚逸飞下手?”林鹿打断她,在颜如霜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惊诧神色。
“你!”颜如霜的手瞬间抖了一下,但很快又将匕首握得更稳, 声音透着骇然:“你、你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楚逸飞是她的秘密。
两人结识于一场灯会,那时的他们一个鲜衣怒马、一个飒爽英姿, 任谁来都要说一句登对,只可惜楚家门楣深规,并不同意二人在一起,甚至在发现之后大有棒打鸳鸯的势头。
正当颜如霜情场失意、仕途亦不顺之时,楚逸飞从景州而归,带来了出自沈行舟口中的妙计一条,让她重新燃起了与爱人厮守,且立下战功闯出事业的希望。
现下楚逸飞已经如愿前往驻地,只待沈行舟履行承诺,求得林鹿勾勾手指,颜如霜就可同样调去驻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鹿非但没有这样做,而是用一纸婚约将她困在原地,虽不知何故,但眼见近在咫尺的幸福生生被林鹿掐灭,教颜如霜怎能不恨!
现实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林鹿短短一句话精准打在她的痛处,让颜如霜不由得遍体生寒。
林鹿面沉如水,一双好看的凤眸里无悲无喜,他探出手,抵着匕柄轻轻推了出去,“冷静了么?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颜姑娘。”
颜如霜暗自咬牙,被林鹿推开的、拿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
她从旁人口中了解的林鹿,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奸宦。
林鹿没多看她一眼,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时间,室内只闻汩汩茶水落进杯底的轻响。
颜如霜将匕首收刀入鞘,转身冲向林鹿,也不靠近他,直道:“既然你没有帮我离开兴京,那就说明其实你并非六殿下口中那般值得信任,而又确实调离逸飞,无非是不想六殿下手中握有兵权,威胁到你的地位。”
“如此一来,你我便是敌人,还有什么好说?”颜如霜满脸戒备,逆着月光而立,浑身透着鱼死网破的果决:“你进门瞬间是我唯一的机会,可是我不敢,不敢赌你没有后手,你说得对,楚逸飞就是我的软肋,但我从未后悔。”
说着,颜如霜垂下眼睫,解下手臂内侧的绑带,抬手掷了出去:“让我当你的对食,这辈子都不可能……动手吧。”
那柄方才还在威胁林鹿性命的短匕“咣啷”一声落在桌上。
林鹿很轻地笑了一声。
颜如霜深深皱眉,忍无可忍地诘问:“你觉得我很可笑?”
“姑娘误会了。”
林鹿呷了口茶,依旧没什么感情地抬了眼,“奴才没有姑娘想得那样神通广大,这桩婚事…也不是奴才能够决定的。”
面对愤怒的颜如霜,林鹿其实并没有生出有如厌恶、反感之类的情绪,反而因她言行,产生了一点好似发泄口的放松之感。
原因无他,他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暴露真实情感,一直压抑着的心绪也在见到颜如霜时得到丝缕的宽慰。
颜如霜无所顾忌地大声质问,难道他林鹿就不想?
所以林鹿才能保持心平气和。
就算是被人误解。
“你以为,三言两语,我就会相信你?”颜如霜面上没有露出分毫松动,“朝堂之间的弯弯绕我不懂,眼前能看到的——娶了我,你能更好地掣肘六殿下,甚至还能操控楚逸飞在戈州的驻兵——如此妙棋,你说你无意为之?莫不是以为我是女子就能糊弄于我!”
林鹿垂眸望向桌上那柄短匕。
颜如霜的话却没有停:“今日将过,你若能在明日到来之前杀了我便罢,若不能,我也不会任人鱼肉,你今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我说的!”
话至此处,颜如霜态度决绝,可以说是已经撕破面皮,再谈下去也不会再有其他结果,可林鹿非但没有生气,甚至眸中氤氲的郁气跟着消散了几分。
聪慧如林鹿,怎能听不出颜如霜之意:无论是与林鹿闹个玉石俱焚,还是激怒林鹿当即身死,颜如霜都做足了活不过今日的打算。
只因明日之后,无论生死,她都会在这场闹剧般的婚约束缚下成为林鹿的对食。
如此骄傲明媚,如此情意绵长,颜如霜宁愿以死明志,也不愿违背本心在世上茍活。
林鹿不讨厌这样的人。
他又牵唇一笑,拿过匕首,“锵”的抽出鞘,借着月光似在欣赏薄如一线的刀锋。
折射的冷光映在林鹿脸上,因着长相不似男子硬朗,寒光不显肃杀,平添了堪称瑰艳的俊美。
“奴才会想办法送你去戈州,”林鹿瞧了半晌,缓缓推刀入鞘,在一片空寂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不过不是现在。”
颜如霜柳眉倒竖,自小时勤学武艺开始,她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男子,可唯有面前“不男不女”的林鹿,让她分外看不透——就好像对着的不是甚么凡人,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渊,其下无论是暗涛汹涌、还是恶兽游弋,都不会在水面上显露分毫。
林鹿放下手中对象,垂着眼眸,大大方方任由颜如霜用探究的目光来回观察他。
“奴才知道,你曾是沈煜杭的人。”林鹿轻声道。
可这一句,落在颜如霜耳中不亚于惊雷在头顶炸响。
“你…你……”颜如霜终究不是久经官场之人,尚不能很好地掩藏情绪,先前坚定的眼神此时一瞬变得满是恐慌。
她甚至不敢问林鹿是如何知道的。
颜如霜冷汗如注,与之形成反差,林鹿慢条斯理地捧起茶杯润了润喉。
“女子当选武状元,本就是重重打了一众武将后代的脸,也更不可能让你坐上承诺的位子。”林鹿幽幽说道,“于是沈煜杭帮了你,让你不至于灰头土脸地被逐出京城,也是他安排你当上的大内侍卫。”
“你很感激他,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手上还沾过人命,”听到这里,颜如霜瞪大了眼,浑身微微颤抖,像是听到世上最不愿面对之事,却也没阻止林鹿继续说下去,“——这些,你都没有告诉楚逸飞,他还当你是那个醉心武学的小丫头。”
林鹿的手随意落在桌上,食指轻敲了下桌面,“可京城就是个大染缸,身处其中,变成什么模样都不奇怪。”
“后面的事,还要我说下去么?”
颜如霜苦涩难当地扯了下嘴角,“不用了、不用了,林秉笔……果然名不虚传。”
沈煜杭于颜如霜有知遇之恩,像她这样分明的女子不可能不报,饶是让她弄脏自己的手,她也莫敢不从。
前不久,沈煜杭再次找到她,让她嫁给林鹿,以最亲密的关系暗中窃取足置林鹿于死地的隐秘情报。
“我以为他是无视偏见的明主,”颜如霜说着低下了头,眼中漫上泪来,声音颤抖:“谁知他也同这天底下的大多数人一样,根深蒂固地以为,女子就是女子,只有在婚嫁联结上才能发挥价值,其余别的…呵,一概不提。”
“我以为他是看中我的天赋,谁知一早想利用的……仍是这副皮囊。”
颜如霜双手捂在脸上,肩膀耸动,无声流着泪,硬是咬牙没泄出半点哭声。
林鹿没想着安慰她,见状只道:“沈煜杭鼠目寸光,奴才与他不同。”
“至于我答应送你去戈州与楚逸飞团聚…”林鹿顿了顿,目光微动,缓道:“完全是看六殿下的面子,你不必谢我,念着六殿下即可。”
颜如霜听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全沉浸在震惊与惶惑之中,辨不清面前男人话中有多少成分可信,却也不敢再贸然行事。
“夜深了,早点歇息,来日方长。”林鹿留下这句就翩然离开,往另处已命人按他习惯布置的小院走去。
寒风乍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
林鹿没留太多人在府中,是以周遭安静,踏过石板路的足音在这片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与颜如霜谈话时多次提起一人,此时再无旁人,林鹿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他的名字。
生杀予夺的林秉笔,第一次生出了些不知该如何面对某人的无措情绪。
林鹿的婚事进行地仓促又忙乱,沈行舟一直没露面,想必定是伤他很深罢。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也会因沈行舟的事情烦心,只因那位小皇子总是缠在他身边,是以几日不出现,林鹿竟有些不习惯。
正神游想着,脚下兀然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去。
林鹿下意识闭了眼,想象中地面的冷硬触感并没出现,他落进了一个怀抱。
那双手臂坚实有力,牢牢将他圈在怀中小心扶起,林鹿抬眼望去,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盈盈笑着的脸。
“阿鹿阿鹿,想我了没?”语气像往常一般轻松明快,那双手在林鹿腰后柔柔收紧,两人距离拉得更近。
背后一轮皎皎明月,清辉透亮如水,映得那人瞳眸灿若星子,满眼皆是自己。
第85章 牛鬼蛇神
林鹿一言不发推开沈行舟, 兀自朝屋内走去。
沈行舟愣愣杵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只眼巴巴望着林鹿背影,伸出手想拉他, 却又悬在半空, 任由袍袖一角拂过手指。
“还不过来?”林鹿停在门口, 回身看向院里站着不敢妄动的六皇子, 冷冰冰道:“难不成要奴才去请殿下?”
说罢, 毫不停顿地闪身入室。
沈行舟欢欢喜喜应了一声,跟在林鹿后面进了门。
“楚逸飞的事,处理完了?”林鹿一进门就除去身上喜服, 随意卷了卷丢在一旁。
“嗯, ”沈行舟关好门,蹭到林鹿身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想要瞒过纪掌印和三皇兄不容易,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好在父皇终究同意了。”
林鹿轻嗤一声, “无非是忌惮楚老将军,想要分他的权罢了。”
沈行舟不置可否,抬手摘了林鹿脑后束发的簪。
如瀑长发倾泻而下。
还不等林鹿说话, 沈行舟的掌心贴到林鹿颊侧, 声音放得很轻:“你饮酒了。”
林鹿抬眸,没有回答。
“对不起。”沈行舟只触碰一瞬又收回手,委屈地低下头,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该躲着不见你。”
林鹿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探出手指点了点沈行舟额头。
“吃醋了?”
沈行舟点点头,也不否认,嗫嚅道:“嫉妒得快疯了。”
林鹿又在他额上戳了两下,无奈道:“朝堂旋涡,一旦陷进来,任谁都会身不由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沈行舟捉住林鹿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虚虚握着,“颜如霜是逸飞心上人,又是三皇兄的眼线,可…偏偏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自此,人人都知,她是你的妻……”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几不可闻。
林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暗沉。
是啊,他与沈行舟均为男子,本就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孽缘,或许,终将一生都无法并肩同立在阳光之下。
“你若如此在意,”林鹿抽回手,转身朝里屋走去,留沈行舟一人站在原地,“不如就……”
不等他说完,沈行舟三步并两步追上林鹿,从背后拥住他,抬手按在林鹿翕张的唇瓣,有些可怜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有些难过,缓过来就好了。”
仿佛怕林鹿不接受他的说辞,沈行舟无不懊恼地又道:“对不起,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嘶。”
林鹿一口狠咬在沈行舟食指上,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十指连心,疼得沈行舟几乎在瞬间就漫上泪来。
“废什么话,过来睡觉。”
“…哎!”
待两人各自洗漱后,并排躺在了里间软榻上。
林鹿喝了不少酒,方才一见风,此时竟有些针扎似的头疼,沈行舟撑起半个身子,挨在他旁边替他打圈按揉着太阳穴。
“皇上终归是起了疑的,再加上沈煜杭从旁吹风,仅塞来一个对食,已是最好的情况了。”林鹿轻阖眼皮,斟酌词句说道。
“我知道。”沈行舟小心觑着他神色。
“我方才已与颜如霜说清,会想办法将她送去与楚逸飞团聚。”林鹿继续道,“这下他们欠了你好大一个人情,相信日后会起到预料的作用。”
“我帮他们并未想过会有什么回报!”沈行舟急急辩解,手上按摩动作却没停,“只是……”
林鹿一贯了解沈行舟,这次却没打断他,而是安静等着下文。
沈行舟见林鹿没有睁眼的意思,大着胆子细细看他的容颜,不自觉放柔了声线:“只是不忍再有被世俗束缚的情爱。”
就像你我一样。
沈行舟没说出后半句。
他心思剔透,不愿林鹿因他再承担多余的烦忧。大敌当前,把他的感受排后一些也没关系,他乐得见到林鹿得偿所愿,甚至总觉得为林鹿做的还不够。
这些林鹿都明白。
两人牵绊数年,儿时伊始,沈行舟见过弱小无助的林鹿,见证他无奈为之的蜕变,如今也能时时相伴身边,对他二人来说已是难能可贵的局面,实在没法奢求更多。
他们无力设想未来,只能拼尽全力做好当下应尽的全部。
这就够了。
只是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无疑在最大程度上触动二人神经,让他们都有些稳不住阵脚,但好在,彼此信任、心意相通,足够支撑二人继续前行。
正当林鹿睡意渐浓,沈行舟也一并躺下时,房间角落却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细响。
此时林鹿迷迷糊糊地陷入半梦半醒之中,沈行舟也同样安静。
半晌无声,只闻刻漏嘀嗒。
突然,沈行舟毫无征兆地从榻上暴然跃起,墙壁悬有挂剑,一抽而出,旋即狠劈向黑暗中的某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若真的有人站在哪里,定会因反应不及时而身上挂彩。
“哦哟。”
破空风声呼啸而过,沈行舟并没有砍到实质的触感——这没有破绽的一剑竟落了空!
一击不中,沈行舟持剑回撤,挡在榻前,与黑暗对峙。
虽然看不真切,但方才一闪而过的影子明显是道人形无误。
室内太过昏暗,若沈行舟能在夜间视物,便会发现那人武功深不可测,在他堪称疾速的一击之下,游刃有余地闪身躲开,半寸不多余,妙到毫巅地险险避开自上而下的剑芒。
就像野兽本能,回避危险宛如呼吸般自然。
如此敏锐果决,世间罕有人能做到。
而沈行舟也在那人不加掩饰的出声之下有所意识,警觉喝问道:“什么人?”
“都住手。”
林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捏着眉心坐起身。
“太没危机意识了吧小鹿,知道现在外面你的人头值多少钱了么?”
此话一出,沈行舟悚然一惊,倒不是因为话中意,而是这人声音就在自己身侧响起。
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连他何时挨得这么近都毫无知觉。
沈行舟浑身都绷紧了。
“没事,他不是敌人。”林鹿没什么波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顺了顺沈行舟后背,拽着他坐下来,“你以前见过的,许青野。”
“许……青野?”沈行舟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但因着林鹿态度放松下来。
被叫到名字的男子呵呵笑着,弹出一道精光点亮了烛台。
随着火光亮起,沈行舟看清了男人面目,林鹿的声音也一并传来:“六年前秋猎马棚,那个断了手的刺客。”
“原来是你呀小皇子,”许青野十分自来熟地在椅子里坐下,拈着案几上果盘里的果子丢进口里,颇有些稀奇地打量两人:“怎么,当年就看你不一般,现在竟跟小鹿滚到一个被窝里去了吗?”
沈行舟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脸上飞上红晕,难为情地浅浅颔首。
林鹿只感觉额角之下突的一跳,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这两人。
许青野爽朗的笑听得人心烦。
门外响起两声叩门,是秦惇的声音:“主子?”
“你这月的月俸,没了。”林鹿幽幽说道。
“什么?!”秦惇难以置信地推门而入,看到的就是笑得更大声的许青野,以及榻上沈行舟为林鹿披上外袍的景象。
他赶忙回身关门。
林鹿被许青野笑得心烦意乱,又碍于身份不好直接与他发作,便冲秦惇道:“谁让你进来的?”
“属下这是关心您安危……”秦惇草草敷衍一句,略略拱手,就万分惊异地指着许青野道:“他他他……怎么在这?!”
“想来就来啰。”许青野笑够了,朝秦惇挥挥手,往不远处桌上茶壶点了点:“正好你来,给爷倒杯茶,一路风霜雪雨的,累死了。”
“敢使唤我?你小子……!”秦惇作势就要揍他。
“许青野,你远道而归,可有收获?”林鹿却敏锐捕捉他话中之意,直截了当地道:“所谓天山之巅缘生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倒毫不怀疑我办不成这事。”许青野眼里散漫的笑意更盛。
林鹿垂了眼睫,轻嗤:“废话少说。”
许青野说得没错,他是对许青野信任有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着林娘,二人之间确实存在些许类似手足之间的牵绊。
沈行舟对其他事或许稍有钝感,却在林鹿情绪变化上的感知格外敏锐。
他轻轻抚上林鹿的手,后者手掌已紧握成拳,沈行舟便极富耐心地一根根指头展开,再牵到自己掌心握着。
林鹿并不反感这样安慰意味明显的小动作。
反而生出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欢喜。
但他面上不显,听许青野边嚼着果子、边口齿不清地讲了一遍此行经历。
语气端的是云淡风轻,可这一遭的艰难险阻听得一旁的秦惇心惊不已。
在失去音信的这段时日里,许青野孤身走西北,一路摸索方向一路沿途打听,终于来到大周版图的另一处边界。
那是连绵数十万里的雪山高原,其中最高峰即天山,其上立有一处城池,名曰缘生城。
“你们猜如何?”许青野笑嘻嘻地伸出大拇指向后指了指自己,“本人,正是缘生城现任城主。”
沈行舟与秦惇都有些不解其意的震惊。
林鹿凝视着他清隽面容上那道横亘过鼻梁的深疤,知道此程不易,也就无怪乎许青野往常随性的性子中多了些乖张狠戾。
他寻常只需在林娘手下做事,万事都有林娘挡在前头筹谋布局,如今他说他已成为一城之主,其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原来,那枚从玄羽侍女手中得来的鱼符竟是缘生城的信物,也就是说,缘生城城主之位原是属于林娘的。
联想林娘玄羽族公主的身份,这一信息似乎不难接受。
“别卖关子,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林鹿敛着眸子,冷淡询问。
“三族疆土接壤不明,管制模糊。”许青野进屋后第一次难得正了神色,一字一顿道:“简言之,所谓缘生城,就是个大周、玄羽,与苍族的‘三不管’之地。”
“牛鬼蛇神横行,混乱污浊不堪。”
第86章 利刃悬顶
此言一出, 除许青野之外的三人不免怔楞。
还是林鹿率先反应过来,偏头看向沈行舟,后者摇摇头, 小声道:“我长这么大,从未听说过大周还有这样的地方, 简直闻所未闻。”
要知道作为一国之都的兴京是各地奇闻高度集中的地方, 皇宫则更是其中信息集大成者, 若说有什么沈行舟都没听说过, 那它在整个大周的流传度就可想而知了。
林鹿没有因许青野轻描淡写的态度而放松分毫。
“就凭那枚小小的鱼符, 你能当上城主?不会空有头衔,半点实权没有吧?”秦惇有些不信,出言无意道破众人心中所想。
被人怀疑许青野也不恼, 翘着二郎腿, 没什么正形地大喇喇坐着,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是你们太小瞧林娘了。”
提及林娘,林鹿的表情出现瞬间松动,却也只在瞬间,转眼便恢复了。
许青野眼尖如鹰, 注意到这一细节,没再顺话说下去,转而说起其他:“玄羽一族实力远不如大周, 终年蜗居密林深处, 所谓王族也只是住在规模更大一些的土寨里,文明程度更是难望大周项背。”
“小鹿,”许青野的目光转到林鹿脸上, 噙着笑意:“你以为,他们凭什么与大周争斗数十年之久而不被灭族?就凭历代周朝皇帝的仁慈?别开玩笑了。”
林鹿的眼神暗沉下来, 脑子里各处线索纷杂,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多年以前,大周一统中原,北野苍族又很快来降,为制衡军权,他们需要玄羽国这样一个‘世敌’来牵扯精力,不至于让手握重兵的军功侯爵无事可做,调转枪头来打皇位的主意,你明不明白?”
“这…这怎么可能?!”沈行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他在宫中一直以来被传授的都是玄羽族人多么狡诈、贪婪无度,从来没想过两族之间还牵着这一层关系。
显然,这样的事已经触及整个周朝的秘辛,是十分危险的话题。
可许青野不以为然,自顾自往下说着:“不仅如此,你以为仅凭玄羽鱼符为何就能统驭缘生城?”
林鹿心中升起猜想,在许青野有意停顿中顺势答道:“……因为缘生城,原本就是玄羽人在大周授意下建立而成的。”
“答对了。”许青野面上笑意更深,“那里充斥着你们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一切罪恶,杀人无须偿命,盗窃抢劫更是家常便饭。”
“只有这样,才能稳固大周这座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大厦,那些世家高门哪一个的万贯家财,不是靠着污糟手段一代代积累而来。”
许青野摸了摸鼻子,向后仰躺着靠在椅背上,言语间尽是托大之意、语气却喟叹似的道:“不过小鹿选对人了,哥哥我往常讨的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收服个把个缘生城自然不在话下……!”
林鹿听后心中微忖,料想许青野虽将最隐秘的缘生城坦白吐露,但也定是隐藏颇多,比如城池运作方式、与大周怎样取得联络、又是如何转运钱财等等等等,他都一概没提。
显然,许青野带来信息与注入的能量,并非旦夕之间能够消化处理的,一切须得从长计议。
前有沈煜杭虎视眈眈,后有纪修予步步紧逼,林鹿仿佛立于悬崖边,稍行差错就会摔入谷底,直至毫无翻身反抗之机。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急着荡清障碍,不如每一步都走得妥帖无错。
“…就吹吧你!”秦惇小声揶揄。
“行了,”林鹿打断道,抬眼望了望逐渐西沉的月色,“夜深了,明日再议。”
“是,属下这就带他出去……”秦惇刚想过去揪许青野起来,却发现这人脑袋一歪,竟然就这么倒头睡了过去!
他毫无形象可言地瘫在圈椅中,大张着手脚,沉沉睡去。
林鹿叹了口气,挥挥手,秦惇会意,拱手退离房间。
“青野哥一定受了很多苦罢。”沈行舟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至纯如沈行舟,今夜的信息让他有些难以想象缘生城到底是个什么形状。
“辛苦他了,”林鹿难得松了口风,起身给许青野身上披了件外袍,再重新回到床榻,“才刚上任,需要城主操劳的事务只多不少,他这么急着赶回兴京…只会是因为阿娘的事。”
当着秦惇和沈行舟的面没继续说下去的,许青野只想告知林鹿一人的,有关林娘的事。
翌日,未及天亮,沈行舟就披着晨雾离开了。
正值与沈煜杭斗智斗勇的关键时期,万不可在细枝末节处留下甚么把柄。
林鹿在沈行舟走后不久就睁开了眼睛。
大半张男人的脸出现在尚不清晰的视野里。
——许青野矮身蹲在床榻边缘,拄着腮,挨林鹿极近。
林鹿偏头,冷冷与他对视片刻,道:“发什么疯?”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跟林娘长得很像。”许青野保持姿势不变,仍垂眸打量着林鹿面容,“尤其是上半张脸,眉眼和鼻梁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鹿面露些微不耐地抿了抿唇。
谁知许青野竟又这样说道:“对对,嘴不太像,林娘更丰润,你唇薄些,应该是肖父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鹿压抑着眼底翻涌的阴暗情愫,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你难道就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姓林吗?”许青野顺势一靠,抬眼仰视林鹿,十分平静地说道。
不等林鹿反应,许青野紧紧盯视着林鹿闪过慌乱的双眸:“林娘是玄羽国公主不假,却是掌权拥势的长公主,族中地位甚至比首领还高。”
“十余年前,玄羽国内发生过一次巨大政变,”许青野看着林鹿因他话语一点点衰败下去的面色,心疼地皱了下眉,却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首领的几个儿子不满站在族群顶点的是个女人,他们联合族中长老一齐分了林娘原本的权势,更……”
“继续说。”林鹿紧紧攀在床缘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更因政见不合,陷害林娘,把她驱逐出境,永生永世不得回乡。”许青野哑着嗓音说完最后一句。
林鹿闭了闭眼。
脑海中莫名想到林娘右臂外侧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纹身。
他不是擅长共情的人,却在此刻、从许青野三言两语中切身体会到了林娘的不易。
也没由来的,第一次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父亲产生了一点名为怨怼的情绪。
许青野看出林鹿心情不佳,直接道:“我只探听到林娘是在离开玄羽、入大周境后怀的你,至于小鹿你的生身父亲…确是没有半点风声可言,后来林娘潜伏在京郊村落,暗中组建银月,都不曾有过甚么男子出现在她身边。”
“小鹿,这只会有两种可能,你明白吗?”许青野正了正身形,满面认真地道。
林鹿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要么,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野男人,就像从小听得最多的人言一样,林鹿是个不知亲爹是谁的小杂种;
要么,就是这人颇有身份,牵连甚广,早早身死,且连带着所有知情人也一并惨遭灭口身亡。
“我知道了,你走吧。”
林鹿留下这句话,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不再理会许青野,径直出了屋。
在他走后,许青野仿佛浑身力气被抽空,就着蹲姿缓缓靠向床榻边上,曲起的长腿撑坐在地,将头虚虚埋在掌心,低低地笑了起来。
“…走……?”
许青野的声音淡淡飘散在空无一人的室内。
“天下之大,我还能去哪儿呢。”
总是挂着戏谑笑意的俊朗面颊此时有半张掩在阴影中,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寂寥。
林鹿无暇关心许青野如何,他的心已经够乱了。
双亲身份成谜,平时公务繁忙,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纪修予、沈煜杭之流周旋,再加时时如利刃悬顶的致死毒药。
种种遭遇,无一不在催着赶着林鹿往前走,过早背负上了寻常同龄人或许永远也触及不到的苦痛与重压。
像是无数双遒劲的鬼手,毫不留情扼上咽喉,然后收紧、再收紧,直到停止呼吸的那日方才罢休。
大婚之后,林鹿循礼携颜如霜入宫面圣、向纪修予请安。
不光是太监娶妻,当林鹿与颜如霜并肩站在众人眼前时,男比女貌美,女较男英气,两相反差下极大满足了宣乐帝素来猎奇扭曲的心理,充满调侃与谐谑的笑声中自然而然消弭了先前对林鹿的不满。
林鹿也终于从这次的事中反应过来,宣乐帝根本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除了享乐之外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分明对沈煜杭在意得很。
就算林鹿与仓幼羚之间没有半点交情,可一旦皇帝疑心,就不算真正的清白。
而且这段时间谁人不知林鹿与沈煜杭不合,既然宣乐帝能听沈煜杭一面之词前来“捉.奸”一次,也会第二次依他所言为林鹿赐婚。
这一来二去,明眼人都看得出偏颇于谁。
林鹿本来对宣乐帝并无太多想法。
可是许青野这次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再也无法忽视这个曾经辉煌、如今堕落的大周真正的统治者。
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浮动,好似拢着层纱,只要愿意揭开,其下就会显露出想知道的一切。
须得加快脚步才行。
随着时间推移,林鹿越来越忙,几乎到了连沈行舟都没时间见的程度。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忘记那些逼得人夜难入睡的仇与恨。
但一切还算顺利,因着沈煜杭毫不怀疑颜如霜的忠诚度——那林鹿凶名在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又听闻太监身体残缺,一般在床笫上都会有些折磨人的怪癖——就算是为了逃离魔爪,颜如霜也只会紧紧抓住他沈煜杭这根救命稻草,对林鹿饱含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而林鹿也确实利用了这一点来做戏,卖了几个不痛不痒的破绽给宣王。
正当沈煜杭洋洋得意之时,林鹿手里留了一封奏折,轻轻推到了纪修予案前。
第87章 推杯换盏
直到林鹿亲临陶然轩找上沈清岸, 方才知道这段时日里二皇子仅凭此小小酒楼,就已在兴京城内积攒起一笔不薄的财富。
面对沈清岸时,林鹿深知自己没有表露喜恶的立场, 却也对他无甚相告的做法感到一丝不悦。
“怎么苦着脸?”沈清岸仍覆着那半张银面,却不影响他笑时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伸手捏了捏林鹿一侧脸颊, “我的不就是你的, 还有什么不高兴, 小鹿儿?”
林鹿挥手, 力道不轻地拍掉沈清岸的手,冷冷看他,道:“奴才还须提醒殿下, 殿下与奴才云泥之别, 逾矩的举动切勿再做。”
沈清岸似是心情极佳,被林鹿冷言相待也不生气,施施然落了手,动作姿态均称得上一声“矜贵无双”,“好好, 是我唐突,是我唐突——所以,今天怎么有空来?”
只因身份特殊, 寻常两人见面都至少提前个三五天相约, 再各自不着痕迹地空出时间,大多是在夜深人静时分秘密会面,极少会有林鹿一声招呼不打直接到访的时候。
也就可以得知, 此次的事,林鹿拖不得。
“赊点钱。”林鹿面不改色。
沈清岸举着杯盏到唇边的手一抖, 险些喷出一口茶来,接着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玩笑话一般惊疑出声:“你?缺钱?”
“据我所知,朝中上赶子给你送钱的人,恐怕不在少数。”沈清岸很快又恢复了盈盈笑意,满面真诚,教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诚然,身处司礼监秉笔这个位置,是各路官员需要费心打点的重大关节,是以流向林鹿的资金并不在少数,而林鹿为了营造表面可交的现象并不能一概全拒,比起初期还须经营酒楼来创收的沈清岸,林府库房确实算不上空虚。
林鹿没说话,转眸看向窗外。
此时是白天,长街之上熙熙攘攘,隐有小贩叫卖的嘈杂蒸上高楼,将这间素来冷清的精致书房渲染得多了几分人气。
沈清岸见他不答,只瞧一眼他动作,便了然地笑出了声。
“好,好,好。”沈清岸双手交叉抵在颌下,颇为探究认真地看向林鹿:“在我这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林鹿回眸,眼神暗沉得没什么情绪。
他与沈清岸本就是各取所需,只要是为了共同目的,沈清岸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越是这样,林鹿就越忌惮沈清岸。
如果说沈行舟的出现是适时填补了林鹿心里的残缺,那么沈清岸无疑更像一个真正的知己,彼此默契无虞,在各种事宜的处理上与林鹿都能做到不谋而合。
然而与沈行舟的赤忱截然相反,这种契合让林鹿时刻生出一种被人看穿的不适感,也成为林鹿一直无法与沈清岸彻底交心的原因。
果决不优柔,恰到好处的狠厉,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主儿。
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人实在太过相像。
是以只消一眼,沈清岸轻易就能看出林鹿的顾忌:那些辗转多人之手得来的赃财,每一毫、每一厘,皆是民脂民膏所砌。
见他看向自己,沈清岸笑意更盛,弯唇补了一句:“——除了龙椅。”
林鹿冷着一张脸,“还望殿下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沈清岸却故作惋惜地抚着胸口,“小鹿儿当是玩笑,可只有我知道,这话里存了多少真心。”
“……”林鹿蹙了蹙眉。
在林鹿脸色完全沉下来之前,沈清岸恰好转了话题,“钱的问题好说,除了这个呢?”
“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林鹿垂眸,纤长而浓密的眼睫掩去瞳仁深处不易察觉的落寞,语气却是十足的笃定:“一件过去十数年之久、如今鲜有人知的,轰动朝野的大事。”-
不知不觉,京城最差的地界上悄然拔起了一座名为影月阁的多层建筑。
当时的人还无从知晓,这幢楼会对今后京中局势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许青野并不是只身一人回的京城,他将从缘生城带来的能力出众者、和先前银月散落蔽处的人手整合起来,一齐安顿在影月阁中,看似老实本分地经营起茶楼生意。
他已竭尽所能地弄清了林娘与缘生城的秘密,凭借城主身份大可以远走高飞,再不济也能回到缘生城,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类有人伺候的生活。
可许青野没有回去,反而留在兴京,林鹿没去过问他缘由,一心扑在与沈煜杭作对上。
短短几月时间,朝中众臣无不知晓这二人正战至白热,两股庞大势力之间无声无形的刀光剑影时刻上演,很快临近尾声,不斗个你死我活很难收场。
是以近来各自拥护林鹿与沈煜杭的官员彼此见了面都隐隐显出些剑拔弩张的微妙气氛。
事已至此,双方暗自发力,均的屏息静待,且看结局是新一代权宦自高台陨落,亦或是利欲熏心的皇子黯然退离角逐场。
所有人都在猜测,沈煜杭若是斗赢了林鹿,宦权元气大伤,前途再没有能够阻挡他脚步的障碍,那大周王位于他,许是唾手可得之物。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许青野从房上翻下来,“扑棱”一声落在院中,一推门迈进屋,十分自来熟地坐到林鹿跟前。
林鹿正与沈行舟执子下棋,闻声淡淡抬眸给了他一个“爱说说不说滚”的眼神。
没得到响应的许青野将目光挪到紧张兮兮盯着棋盘的沈行舟的脸上。
沈行舟犹豫片刻落下一子,许青野当即叫道:“啊呀呀。”
“怎…么了?”沈行舟本就专注,因他这一声怪叫断了思路,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许青野。
“小舟要是落在这里,怕是要输。”许青野抱臂凑近道。
沈行舟像是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棋艺不精,理应输给阿鹿。”
“撒谎。”
林鹿斜睨他一眼,将手中棋子洒回棋奁,走到屋边支起窗子,背对二人说道:“先前的暗坊,有动静了?”
沈行舟苦笑着看了看林鹿背影,心道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开始收拾起已成定局的棋盘。
许青野应了一声,随手抓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掂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抛着,道:“好消息是他们确实在背地里搞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猫腻,而坏消息……”
他卖了个关子,故意引得林鹿不虞的目光投向自己,才把手中棋子胡乱往罐中一扔,咧嘴道:“坏消息就是他们做的极隐秘,除了他们特定圈子,京中几乎没人知道,至今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意味着他们没有把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空有情报,没有实质发生的事,他还是没办法动手。
而眼下林鹿最缺的就是时间,这一消息确算得上是个十足的坏消息了。
“等。”林鹿皱了皱眉,却也除了这一细微动作外再没表露出什么。
“等?”许青野眉间罕见闪过一丝阴狠,唇角仍是向上勾着的:“你确定?你不说那死太监正逼着你铲除三皇子,如今期限将至,万事俱备,只差这一招,你确定要等?”
林鹿没理会他,径直朝屋外走去,沈行舟见状冲许青野略一点头,立马追了上去,临到门前不忘回头解释道:“野哥儿莫怪,阿鹿与我受邀赴宴,时辰既到,这就先行一步。”
在沈行舟看过来时,许青野已然恢复往常带着点不羁意味的笑,随性地一挥手:“去吧去吧,两个大忙人,我们平头百姓比不得哟!”
沈行舟见他与平时无二,放下心来,跟在林鹿身后离去。
可就在二人前后踏出门坎,许青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窗外林鹿目不斜视的身影,直至看不见,他才咧嘴一笑,舌尖缓缓舔过犬齿,整个人看上去莫名透着股邪性,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色时分,正值兵部尚书闽皓府上设宴,庆的是家中幼子在今年春闱考中武探花。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好不融洽。
众宾纷纷向闽皓敬酒,舌灿莲花地说着恭维话,哄得这位上了年岁的尚书大人满面红光、开怀不已。
他家连生三胎皆是女郎,中年不易,终于得了麟儿,自是举家宠溺,从小到大将闽耀宗惯得无法无天。
“宗哥,您看什么呢?”旁边相熟的同龄人邢康察觉闽耀宗半晌没动静,不由巴巴地堆着笑问他。
“去去去,一边儿去,别跟我说话。”闽耀宗不耐烦地挥手拨开邢康身形,继续目露馋色地盯着一处方向看。
邢康被他大力推得一趔趄,险些扑倒在地,对面人望过来的眼神立时满是窃笑之意,邢康一张脸红了又白,最终仍点头赔笑,顺着闽耀宗目光看去,望见对面席位的立柱斜后侧,影影绰绰的坐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绣暗绿纹锦袍,青丝如云如墨、肌肤似冰似玉,容貌端的是俊美无俦,表情寡淡无颜色,一双凤眸更是眸色浅淡,垂眸落下时满眼的漠然疏离之意。
只一眼,邢康竟看呆了神,无意识半张着嘴,半天再没其他动作。
“你看什么!”
正愣神,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正是闽耀宗发现邢康失态,恼羞成怒地赏了他一巴掌。
“哎哟、哎哟!”邢康讪讪地捂着后脑勺,还要咧嘴笑问:“宗哥,您也瞧见那人了?他是谁啊?…不像是熟面孔,难道是新来京城的谁家的……‘公子哥’?”
闽耀宗解了气,收回目光,从鼻子里哼出声,拎起筷子夹了块肥腻的炙肉塞进两片厚唇,大喇喇地边嚼边道:“哼,管他是谁,被本公子看上是他的福气!岂有不从之理?”
“那是、那是!”邢康嘿嘿直笑,下意识又偷偷瞧了那公子一眼,“宗哥一表人才、家世煊赫,别说是女扮男装的泼厉小娘儿,就是真的男子,那也得对我们宗哥的垂青感恩戴德!”
“还看,还看!”闽耀宗对这些奉承话司空见惯,瞟见邢康还敢觊觎他看上的美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又赏了那瘦伶仃的人儿两巴掌,打得邢康一刻不停地小声痛呼。
周遭还有不少同邢康一样时时巴结讨好闽耀宗的,他们都对这位尚书家小公子张嘴便骂、抬手就打的顽劣行径见怪不怪,众人默契地圆场附和,邢康也很快藏好痛色,再次融入一派和乐的宴席氛围中。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整座宴厅弥漫着浓重酒气与脂粉淡香。
好不颓靡。
沈行舟自进了宴厅,微蹙的眉头就没怎么舒展过,此时宴席过半,他望着仍如流水一般送进来的珍馐美食更是皱紧了眉心。
有些食盘仅是动过几筷,挑着最嫩最好的地方吃了,其余剩的竟能毫不犹豫撤下,很快又有新的、尚冒着热气的菜肴摆到先前空缺。
酒水也是泼多喝少,大半都赏了宴厅空地上袅袅而动的舞者的罗裙了。
更有甚者,吃醉了酒的宾客毫无形象地赤手抓过案上食物相互丢掷,各种哄笑声不绝于耳,而那些精致上好的食物则被浑不在意地踏烂成泥。
“阿鹿…这种宴席有什么参与的必要吗?”沈行舟心头愤懑不得纾解,转头闷闷问林鹿道。
林鹿觑他一眼,少年人俊逸的面庞如今正隐忍地皱成一团,颇有些受了十足委屈的意味。
“一会儿就知道了。”林鹿伸手向案几上的酒杯。
沈行舟当即按住他手背,“不许。”
林鹿眉梢微挑,看他。
沈行舟也知道当下是个什么场合,是以一触即收,但仍懦懦地嘀咕:“已经依你所说隐了身份,可这些人办起席来没个完,你都喝了多少杯了,还要喝……”
林鹿冲他露了个极短暂的浅笑,伸出的手在停顿之后越过酒杯,摸向了稍远些的茶杯。
“知道了,小唠叨。”
正当林鹿捧起茶杯啜饮,沈行舟安心似的舒了口气之时,变故陡生。
“啊呀,公子小心!”
一道可以称得上散漫的示警声过后,整杯酒水兜头落下,浇了林鹿满面的酒渍。
沈行舟吃了一惊,来不及诘问对方,摸出贴身的帕子就欲为林鹿擦拭,谁知身边竟不知何时多了人,正佯作慌张,手忙脚乱中将不设防的沈行舟挤出了林鹿身侧!
林鹿抬起一双被酒水浸湿的眸,眼里没有半分情绪,缓缓朝来人看去。
“哎哟,真对不住,小爷我吃多了酒,走路不甚稳当,无意冒犯冲撞美人,这就给您赔个不是——”闽耀宗把空酒杯随手一抛,极尽轻慢地作了一揖,一手从怀中掏出绢帕,另一手就要朝林鹿面颊摸去。
第88章 惊鸿游龙
林鹿淡淡瞥向男人作势伸过来的厚掌, 无甚反应,仍旧保持着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方才远观时看不真切,邢康还以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小美人, 如今走近,看清骨架身量后发现竟是男子无疑。
生为男儿身, 却拥有一副绝色皮囊, 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风情!
闽耀宗见美人毫无厌色, 心道还是个乖顺懂事的, 顿时喜不自胜, 嘴角朝两边咧得更开,几欲滴下涎水,眼见着就能一亲芳泽。
可就在这时。
一条手臂利落地横插进两人之间, 旋即毫不留情荡开闽耀宗双手, 以一种极度保护的姿态挡在林鹿身前。
那一下没收着力气,打得闽耀宗手腕生疼,传过来的劲道也大得出奇,将这位满脑肥肠的尚书家公子推得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倒了数步, 还是被身边人手忙脚乱地托扶住,才勉强没有栽倒在地当众出丑。
“谁啊你?敢坏本公子好事!”闽耀宗恨恨将他们一推,上前一步跺在地上。
沈行舟一袭飒拓白衣, 少年人身形颀长, 有如鹤骨松姿一般,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此时面露愠色, 浑身隐隐散发着不容直视的威仪与贵气,远非在场一众长久浸泡于酒色之中的纨绔子弟可相比。
坐在美人身旁, 又与他举止亲昵,沈行舟的存在使得闽耀宗不便下手,是以这些久与闽耀宗狼狈为奸的拥趸自然要为其分忧,不约而同将碍事的沈行舟排挤在外,好让闽耀宗得逞。
——可谁知这小子是个硬茬,不仅几人合力阻挡都不是他的对手,反而还在最后时刻搅了闽耀宗好事!
“我是……”沈行舟刚想报出名号,瞬间想到什么,又改口道:“我是谁不重要,反倒是你,故意用酒泼人在先,现下又是想做什么?”
即使林鹿与沈行舟出席过不少京中上流宴会,但有必要亲自参加的大都意在议事交好,席间左右皆是真正位高权重的家主、高官之流,像闽耀宗这样无甚真才实学的子嗣根本近不了二人的身,也就对他们二人的样貌没有太深的印象,照面不相识实属正常。
闽耀宗听后上下两眼扫了沈行舟一遍,轻蔑地眯了眯眼,“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还知道我是谁,可见只是个好打不平、又怕牵连本家的蓬门筚户!”
此言一出,周围自诩“上流”的年轻人一齐哄笑,趋炎附势的嘴脸丑态百出。
“闪开!今儿个是本公子的大日子,心情难得的好,不与你这下等人一般见识,你若识相,速速滚出府去,我自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的话……”闽耀宗挤眉弄眼地得意说着,一步步走近沈行舟,伸出短粗的手指一下下戳在他肩膀上:“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沈行舟眉头一皱,动作极快地钳住闽耀宗手腕,一握、一翻,当即将他整条胳膊扭得反转过来。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杀猪一般的嚎叫霎时从闽耀宗口中高亢响起。
由着沈行舟与闽耀宗一行对峙的功夫,林鹿已用绢帕擦干了头上脸上的酒水,望着眼前事态发展至此,眼里露出一丝玩味,一点没有出面打断这场闹剧的意思。
闽耀宗那条不老实的手臂脱了臼,疼得满脸横肉变得煞白,肥硕的身子更是急出一身热汗,可他虽骄纵无度,却从来不是个傻的,只见他遥遥眺了眼依旧热闹未受打扰的宴厅主场,咬着牙对周围吩咐几句,很快就有更多人围了过来,故意装出高谈阔论一同出门透气的景象,将中间几人簇拥着挪出了宴厅之外。
闽府偌大,宴厅周围处处园景,众人半推搡半胁迫地将林鹿与沈行舟挟至一座假山之后。
虽是早春,入夜后晚风仍带着丝丝凉意,时辰至此,天色已然昏黑黯淡,多亏闽府财大气粗不吝灯烛,就连无人到访的假山周遭也是通明一片、宛若白昼。
不过几个各家各族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再多也不及军营里真刀真枪操练过的沈行舟一人,可眼下林鹿未置一词,沈行舟便全心全意地信他另有谋算,假意顺从地护着林鹿来到此处远离人群之地。
“好啊…好啊你!”
沈行舟到底没下狠手,旁有稍通医术的略施巧劲就接上了闽耀宗的手臂。
可关节处仍酸痛不已,闽耀宗揉着患处,气喘吁吁地叉着脚站到两人面前——先前有多垂涎美人,如今就转化为多少被人违逆的怒火。
周围一圈是往日就跟着闽耀宗作威作福的贵胄子弟,将这片空地堵了个水泄不通,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人插翅也难飞。
“闽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沈行舟丝毫不露怯,站在林鹿身前质问道。
林鹿万分淡然地抄手立在原地,沉抑的目光依次打量过周遭人群,偶然与之对视的无不暗自心惊——饶是见过不在少数的美人好貌,可眼前男子这样出尘姝丽的面容、雌雄莫辨的独特气质,莫说是兴京,就算在整片大周土地上,也可说是独一份,再找不出能与之肖似的第二人。
见沈行舟明明自身难保,却仍护着林鹿,闽耀宗顿感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意思?伤了我,你以为你能完好无损地离开闽家?”
“明明是你不敬在先!”沈行舟毫不退让。
“哈哈,哈哈哈!”闽耀宗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放声大笑起来,四下纷纷陪着嬉笑出声,“哎,你们听见了吗?他个无名无姓的刁皮,说我对他不敬?”
“哈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你什么地位,宗哥什么地位!哈哈哈……”
若是寻常人被他们围着戏弄,肯定早就不知所措、羞愤难当了。
然而这次,他们只会踢到钢板。
“你们……!”沈行舟长这么大还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一时激愤,面上一红就要与之理论。
林鹿从后面拍了拍沈行舟肩膀。
沈行舟立时换了副有些委屈的表情回头看他,林鹿神色不变,启唇轻轻说了几字。
与此同时,这两人几次三番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举动彻底激怒了闽耀宗,“好小子,你不是逞英雄要护着他?从小到大只要是本公子想要,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我要当着他的面办事,让他仔细瞧好我是怎么享用美人的!”
此话一出,沈行舟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几分。
怔愣中,人群向后退散出空裕,数名人高马大的家丁从一旁冲出,张牙舞爪扑向两人!
就在众人连同闽耀宗都等着观瞧好戏之时,沈行舟突然动了。
——林鹿片刻之前说的是:“你说,那闽耀宗如果倒在地上,会不会连同地面一齐震动?”
言下之意昭然。
面对这些下人,沈行舟不再拘着自己,步伐错动如惊鸿游龙,一拳一掌皆带着破空缠风的劲道,虽以一敌数,可那些“三脚猫”功夫如何匹敌军中习来浴血淬炼出的真本事?
很快,不过几招时间,沈行舟一个个将闽府家丁踹倒击飞出去,宛若迭罗汉一般横七竖八地堆就了一座“人山”。
——自从决定与林鹿一起,他没有一刻疏于习武练功,为的就是在无数次预想的、当下这样的危险时刻中,护得林鹿周全。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人还未反应得及,沈行舟就已拨开人群,冲至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闽耀宗面前。
“你你你你……!”闽耀宗眯缝的鼠目此时瞪得极大,瞳孔深处震颤不已,刚想说些什么,就感到肩上传来一阵大力,低头一看,沈行舟竟是不等他将话说完,就双手扳住闽耀宗肩膀,发力同时小腿向他下盘扫去,堪称是四两拨千斤的一招过后,闽耀宗被喂养得庞大无比的身形轰然倒地。
如林鹿所料,地面果然震了一震。
他牵了牵嘴角。
那些见风使舵的拥从见众多家丁都不是此人对手,纷纷退让开安全距离,以防在惊动主厅差人援助之前暗吃了眼前亏。
“啊!!!好你个狗崽子,你…你居然敢打我?!”闽耀宗惊怒不已,身子摔得又痛,不得已自己撑坐起来,口中污言秽语连骂不断,却在沈行舟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声声肝胆俱裂的尖叫:“废物!全都是废物!……来人!快来人…去、去找我爹!!”
经闽耀宗提醒,这才有站在外围看热闹的人匆匆离开,跌跌撞撞跑去宴厅报信。
“闽耀宗,”林鹿嗓音很轻,语气平静得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亦或是,根本不把现下明显已得罪了兵部尚书府的事实放在眼里,“多亏了你,咱家今天才能得幸结识令尊。”
咱、咱家……?
这样独特的自称,似乎只在偶来府中传令的宫人口中听过。
“你是宫里的人?!”闽耀宗面上几度变幻。
他尝试几次爬不起身,恨铁不成钢地扫视一圈,被看到的贵族子弟却是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上前搀他一把。
林鹿不语,冷冷瞥向地上的人。
而闽耀宗这时才发现,什么浅淡如琉璃的瞳孔,不过是当时宴厅过于晃人的灯火映在了他眸中,然此时背光而立,惊觉此人眼眸恍似深潭,黑沉的目光之下满是压抑阴鸷的情愫。
这种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先前传话的人很快领着另一众人快步前来。
“宗儿!让开,都让开!敢打我儿?岂是欺我闽府无人!老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尚书府造次?!”闽皓一听幼子出事,再顾不上全局与脸面,匆匆亲自赶往的同时还不忘唤来数目不少的府兵。
声势浩大,大有不问缘由一味护短的架势。
在场宾客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碍于面子不好直接离去,只得在各自仆从围簇中退开距离,将位置腾给闽府众人。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宗哥儿扶起来!”闽皓满身酒气地拨开人群来到林鹿与沈行舟面前,一眼望见地上形容狼狈的闽耀宗,心疼难耐中火气上涌,一句话不问,大手一挥冲他二人道:“来人,把他们拿下!”
“你敢。”
正当手持兵刃的府兵冲来之时,一道淡然沉静的男声飘进周围众人耳中。
闽皓一愣,这声音实在耳熟,继而定睛一看,站在人群中央的两位男子,不是司礼监秉笔林鹿和六皇子沈行舟,还能是谁?
“林…林林林……”闽皓脑子里轰然一炸,浓重的酒气都清醒了七八分。
“爹!”闽耀宗从地上站起后见府兵居然因这人两个字就这么停了动作,一时激愤,躲在闽皓身后满脸不忿:“您还跟他废什么话呀!赶紧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给我绑了!”
沈行舟身形半分未动,始终挡在林鹿身前,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薄怒。
而林鹿则唇角微勾,眼底波澜不惊,望向闽家父子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两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闽皓被他看得头皮一阵阵得发麻,暗自咬了咬牙,回身重重一巴掌扇在闽耀宗脸上,嘴里呵骂:“混账东西!不知天高地厚的,是你!!!”
闽耀宗被打得两耳嗡鸣,整个人都懵了,他想不通一贯疼爱他、心甘情愿为他善后的父亲,如今为何为了这两个生面孔掌掴自己。
他那只有核仁大小的脑子想不通其中关窍,捂着脸,半张着嘴,愣愣看向闽皓时颇有痴呆之相。
第89章 意有所指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渐起, 好好一场庆功宴眼见得滑向不可控的局势。
饶是如此,贵为兵部一把手的尚书闽皓,宁可把在场所有权贵加在一块得罪了, 也不想独独惹怒林鹿一人,更别说他身边还站着一位真正尊崇的皇室子嗣。
林鹿轻嗤一声, 面上表情松动, 有如冰山雪化, 清冷、淡漠, 却依旧高不可攀。
“我们走。”林鹿没理会那些看客, 带上沈行舟就要离开。
只不过闽皓万不敢就这样放林鹿离开,豁出一张老脸跟在林鹿身后,巴巴地道:“秉笔、秉笔!…还请林秉笔留步哇!”
“闽大人教子有方, ”林鹿走得不算快, 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看也不看他,道:“咱家还有什么留下的必要么?”
“有!有!”闽皓一边追上林鹿,一边忙不迭冲左右打手势,“您看您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来宾众多,下官这不就一时疏忽,没有照顾到秉笔…还有小殿下不是?”
在闽皓示意下, 闽府管家应势而动, 组织着将其他贵客疏散离去,最后差人拎走那惹了事的闽大公子。
林鹿似笑非笑地转向闽皓,“听闽大人意思, 竟成了咱家的不是?”
“没有没有!下官绝非此意!”闽皓闻言连连摆手,继续赔笑道:“都是下官粗心大意, 还有那不成器的犬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秉笔与殿下,可这事实在是误会一场,望秉笔与殿下能给下官一个恕罪的机会……?”
面上堆满讨好的笑,却不达闽皓眼底半分,还在林鹿瞥开眼眸的瞬间划过一丝怨毒。
他是宣王沈煜杭的人。
这在朝堂中不算什么秘密,闽家与柔妃的母家薛家本就是世交。
可闽皓想不通的是,时值党争紧要关头,这该死的阉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暗中到访,想凭幼子无礼这一条扳倒闽家更是无稽之谈,既摸不清林鹿的路数,闽皓才硬着头皮留下他,探探口风虚实也是好的。
林鹿噙着浅淡的笑意,没有接话,闽皓就绕到沈行舟那侧,将卑微哀求的目光投向六皇子。
闽皓年事已高,头发胡须皆呈花白状,岁数约莫着比宣乐帝还要长上许多。
虽然在权力面前无视长幼尊卑的道理,但真到了面前,一位老者步履蹒跚地追着自己口诉低声下气之语时,沈行舟还是感到浑身难受。
“闽大人想怎样恕罪?”沈行舟忍了又忍,终是松了眉头,故作冷硬地反问道。
沈行舟的心事都显在脸上,老狐狸闽皓一瞧便知有戏,赶忙趁热打铁,又是将他与林鹿夸得天花乱坠,又是痛骂自家儿子无知无德——表面上真诚倍至,可若仔细推敲,字字句句无一不在把林鹿与沈行舟拱向高台,此时再想惩处闽耀宗,竟成了他们太过斤斤计较、缺乏度量了!
言语间,二人被刻意带偏路线,引至闽府一间客堂。
“二位在此稍坐,”闽皓笑得见眉不见眼,“下官这就去捉犬子来给二位赔罪。”
说罢,闽皓拱手倒退着离去,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沈行舟半天被堵得说不出话,终于得了空当想叫住闽皓,却又被一样样送到面前的茶点果子扰乱,眼睁睁失去最后一次告辞的机会。
沈行舟既窝火又憋气,俊逸面皮涨得通红。
闽皓走后,林鹿一扫先前皮笑肉不笑的高深莫测,饶有兴致地瞧着沈行舟,从碟子中拈了枚金桔蜜饯伸到沈行舟面前,逗弄什么小动物似的晃了晃,“尝尝?”
沈行舟看也不看,一口叼走林鹿指间的蜜饯。
“跟那个登徒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沈行舟微蹙着眉,含糊不清地咀嚼着:“以后若是在京中还能遇到,我定要见他一次打一次。”
林鹿歪头看向沈行舟,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少年长而浓密的睫毛正因话中意忿忿忽闪着,眼瞳圆而明亮,外人不在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只听话乖顺的幼犬。
可就是这样目前来看小狗似的沈行舟,在遇到有关林鹿的一切时,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爪牙,且内蕴能量远比表面驯服看上去那般要多得多得多。
“他们这些世家,别的不会,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却最是无师自通。”林鹿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似乎并不在意身处他人篱下是否会有隔墙有耳的风险——那并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连纪修予都拿他们没办法,我若想置沈煜杭于死地,就须得动其背后世家撑腰的根基。”
缓缓说着,林鹿垂眸,又拾起一枚蜜饯。
沈行舟思忖着点了点头,忽然有些慌张地道:“嘘!这…这里不比宫中,若是教他人听见……”
林鹿直接将蜜饯塞进沈行舟正启唇的口中,后者下意识闭了嘴,那葱削似的指尖正正点在少年双唇中央。
温润柔软。
沈行舟不明所以,睁着眸子有点无辜地看着林鹿。
“话真多,既来则安就是了。”林鹿就着一旁巾帕擦了擦手。
闽皓带着闽耀宗进门时,看到的就是林鹿抽手回来的那一幕。
“……”闽皓脸色有些难看,转瞬又嘿嘿讪笑着走近,深深一揖:“下官闽皓,携子耀宗,特来给林秉笔、六殿下赔个不是——”
闽耀宗脸上还清清楚楚留着先前他爹赏他的五个指头印,眼角挂着不知是惊是怕的泪痕,身上衣衫也不甚齐整,蔫头耷脑地躲在闽皓身后。
沈行舟赌气似的不去看他二人。
“闽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咱家只是宫里小小的奴才,实在担不起大人如此大礼。”林鹿勾起一抹笑。
闽皓听他这么说,面上一喜,抬起头来时却见林鹿笑容冰冷,朝他身后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
“你这逆子,还不快给公公磕头赔罪!”闽皓一把揪过闽耀宗耳朵,按着他的头就往地上压去。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闽耀宗哪在家受过这等委屈,哆哆嗦嗦跪下就开始磕头,“小的有眼如盲…小的不识高低……公公大人大量,不跟小的计较,饶了小的这次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闽耀宗身子肥硕,林鹿没出声他也不敢停,一下下俯身往坚实的地砖上撞去,没几下就糊了一头的热汗,一两下磕得狠了,连同额上变得通红一片,形容好不狼狈。
林鹿噙着笑面不改色,悠悠端过桌上茶杯,执起杯盖轻轻撇了两下茶沫,杯盏相碰发出“叮叮”清脆之音。
闽皓强撑着露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实际上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偷瞧不住叩首的闽耀宗一眼,浑浊精明的瞳目中划过怜惜与怨毒两种有些矛盾的情愫。
怜,怜他的好大儿遭此无妄之灾受了苦;怨,怨那腌臜的阉人不通人情,竟真教他亲儿足足磕上十来个响头还不罢休!
闽皓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宁可得罪君子、不能招惹小人的道理,尚不知林鹿此行的真实目的,可观他现下的态度来看,锉一锉他闽府的风头是板上钉钉了。
更何况确是闽耀宗行事有差在先,一旦教这如今正得势的阉贼抢占先机,日后还指不定会用此事做出何种文章呢!索性不如率先吃下这个委屈,左右闽耀宗的意图又没有真的实施,紧抓不放还会显得林鹿小题大做!
小不忍,则乱大谋!
终于,在闽皓忍了又忍,眼见得将要出口为子求情之时,林鹿饮够了茶,淡声道:“罢了。”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宗儿,还不谢谢林公公……”闽皓赶紧把晕头转向的闽耀宗从地上扶起来,一番准备好的说辞还没说出口,忽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凌乱嘈杂的脚步声。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厅内四人一齐朝门口望去,一名小厮模样打扮的青年冲了进来,还没喘匀气、说出个所以然,闽皓撒气的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晦气玩意儿!说的什么话?!老爷我这不是好好的!”
那小厮被闽皓全力之下打得转了半圈,但他已顾不上其他,踉跄着扑到闽皓身边匆匆耳语起来,面上煞白异常,像是遇见了什么塌了天的祸事一般。
而闽皓听完竟是直直奔出门外,甚至来不及跟尚留在厅内的三人知会一句,就这么随着小厮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林鹿与沈行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
这桩令闽皓瞬间慌神的事,并不是他们事先安排的。
难道,会是巧合?
能让闽皓如此重视,无异说明,这桩事在他心中的地位远大于眼前的林鹿与沈行舟。
闽耀宗呆呆站在原地,望着亲爹闽皓速度极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不敢回头,即使迟钝如闽耀宗,也已感受到背后正扎着两束审度的目光。
“闽耀宗,你爹这是做什么去了?”沈行舟现下对着这人根本摆不出什么好脸色,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夹枪带棒:“贵府的待客之道,真真是不敢恭维。”
闽耀宗硬着头皮转正身子,面上是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小的、小的也不知啊……”
“你是闽府独子,又在今年高中探花,这府里…还会有你闽耀宗不知道的事?”林鹿好整以暇地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扳指,似乎意有所指地道。
提及此事,闽耀宗脸色更加衰败了下去,嘴里嗫嚅:“这…这……”
其实,就算闽耀宗不说,林鹿也照样知晓闽府中的大致情况。
如果说沈行舟是永远为林鹿保留退路的后盾,那么许青野就是林鹿手中一柄锋芒淬毒的暗刃。
他在兴京设置影月阁,借着茶楼之名与各路贩夫走卒皆牵了线,凭借许青野从前在银月时对林娘的有样学样,这些线络很快织成一张严密的大网,将整座京城牢牢网结其中。
闽皓是闽家中流砥柱,摧毁了他,拔除闽家就成了顺手而为之事。
既能与沈煜杭为伍,闽皓的手算不得干净,然而这人做事极其油滑,经他手上做的事竟没有一样留下过足以致死的把柄,否则林鹿也不至于周旋到现在才决定对他下手。
可,只要是人,就不会永远完美无缺。
林鹿借许青野暗布在兴京各处的眼线,终于得知,闽皓有一不为人知的秘密爱好。
闽耀宗没有隐瞒,他是真的不知,可见闽皓其人心机防备之深。
难道,会是这件事?想到这,林鹿眉间缓缓蹙紧,本就黑沉的眸色逐渐变得晦暗不清。
第90章 妇人之仁
自闽皓离去已近两刻, 这期间林鹿又试探了闽耀宗几句,发现此人是枚货真价实的草包,知道问不出有用的信息, 便不再浪费时间,早早打发他下去, 闽耀宗自是感恩戴德地离去。
此时屋内只余林鹿与沈行舟二人, 半晌仍未见下人上前、或是闽皓归来的身影。
林鹿眉心蹙得更深。
沈行舟从门口走回来, 同样是一片疑惑神色:“外面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要不我再走远瞧瞧?”
林鹿摇了下头, 起身。
“来人。”林鹿走到厅中停下,低低唤了一声。
饶是沈行舟一直看向林鹿方向,到底也还是没能看清, 那道从房梁翻身而下的身影是如何动作, 几乎在林鹿尾音还未消散的同时,就已翩然落至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属下在。”秦惇一身暗色夜行衣,单膝触地,跪在林鹿身后半步的位置。
“抓个人来问问。”
“是。”
秦惇应声而出, 不过几息时间,他的身影重又出现在门口,手上反剪着一人手臂, 不怎么轻柔地将那人掼进门内。
“主子, 此人行为鬼祟,定是闽皓派来的眼线。”无论这人如何挣动,秦惇的手始终像铁钳一样牢牢禁锢着她的活动范围, 教她除了乖乖照做之外再不能生出其他心思。
“放开我!”来人竟是一名小丫鬟,不死心地挣了又挣。
秦惇面无表情地收得更紧, 疼得小丫鬟死咬下唇,也不肯泄出一声痛呼。
“既然闽皓派你来,想必已经知晓咱家的身份。”林鹿冷冷打量着面前的丫鬟,直截了当地问道:“闽皓现下何在?劝你想清楚再回答,我这手下是个粗人,一贯没轻重,若是‘不小心’伤了姑娘,你家老爷也不会因这么一点小事就与我翻脸,自己的性命,还须得自己珍惜才是。”
“——这位姑娘,你说呢?”
一番话说得小丫鬟神情怔动,瞧着并不是油盐不进的主儿,于是林鹿冲秦惇使了眼色,后者会意松开了她,却仍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一副随时待发的模样。
“回禀公公,”小丫鬟得了自由后先是冲林鹿、沈行舟分别福身一礼,而后才揉着被秦惇掐痛了的胳膊,缓缓说道:“奴婢奉夫人之命探查贵客动向,若贵客有意离去,则尽速回报。”
“然后?”林鹿催问。
小丫鬟不大敢直视林鹿的眼睛,抿了抿唇,“然后、然后夫人会想办法拖住二位,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使得二位尽可能晚的离开闽府。”
听到这,一直仔细揣度的沈行舟蓦然睁大了眼,反应很快:“是外面!外面出了什么事,闽皓不想让阿鹿知道!”
林鹿同样想到这一层,与沈行舟快速对视一眼后匆匆往门外走去。
秦惇追在两人身后,走出几步后想到什么,摸出一粒碎银抛向留在厅中的小丫鬟,什么话也没说,一刻不停地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门。
那名丫鬟抬手接下,不自觉在指间撵动着,面上浮现些许茫然之色。
——这样气度不凡,做事分寸十足的大人物,会是老爷夫人口中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奸宦及同党?
自此,闽府庆功宴算是不欢而散。
而闽皓的反常之举,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官居兵部尚书,又是闽氏一家之主的闽皓,名下有一赌坊,名“长乐”。
那些权贵勋爵手下哪个没有农田庄铺无数?闽皓开间赌坊,本也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大事。
可如果不是今朝事发,任谁也想象不到,就在这间京城最大的赌坊之下,竟隐藏着一项残忍而疯狂的活动。
斗狗。
简易搭就而成的斗台,两只经受过特殊训练的猛犬,瞪着猩红如血的双目扭打撕咬在一起,森白尖牙、狂吠低吼、不死不休……
以及看台周围,兴奋至极、热情高涨的人群。
血腥惨烈的刺激画面,漫天飞舞的银票赌注,只这两样,就足以令这一赌博项目成为寻常压抑已久的高官贵胄们最隐秘丑陋的心头好。
人性之恶,向来难堪揣测。
毫无征兆的,林鹿一拳打在许青野脸上。
“谁让你这么做的?”林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许青野被打得偏过头去,散下来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松松垂落在颊侧,挡住了他的半张面颊。
他咧嘴,露出此时看来白得晃眼的犬齿,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林鹿一把扯过许青野衣领,微仰着脸看他,眼眸中满是愤恨之意,“说!谁让你这么做了?”
许青野甚至是微微弓着腰的,可就是这么个不甚舒适的姿势,为了让林鹿得偿所愿地拽住衣襟,他便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
“我查过了,闽皓的斗狗场已运作数年不止,算来应是他初入官场那几年开设的。”许青野没与林鹿对视,眼神越过他,不知飘在他身后哪个地方,“这么多年都没出纰漏,你以为仅凭他一己之力,就能做到?”
林鹿皱着眉,攥紧了许青野的领口。
“那是因为…”许青野顺他动作又弯了一点腰,语气仍轻松地道:“来他这里寻找刺激的,还有很多朝廷命官,不为闽皓,就算为他们自己,他们也不会允许长乐坊的秘密曝露在天光之下。”
“没有我,”许青野阴沉笑着,游移着与林鹿对上视线,抬手捏了捏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小鹿儿,你这辈子都等不到斗狗场自露马脚,到时,你扳不倒沈煜杭,再被那死太监推下这个位子,还谈何为林娘复仇,嗯?”
“我自有办法,用不着你自作聪明!”林鹿松开他,明显不虞地挥开许青野捏着自己不放的手。
“是我自作聪明……还是你妇人之仁?”许青野站直了身子,眼眸一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鹿,嘴角的笑分明多了几分蔑意。
“你……!”
林鹿突然就冷静下来,眸中罕见的三分火气逐渐凝结成冰。
面前的男人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陌生。
“你走吧。”林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趁手的刀…宁可不要。”
许青野堪称有些散漫的笑凝固在脸上。
“秦惇。”林鹿扬声唤道,双目却仍是盯着许青野的。
一直立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的人突然被叫到名字,有些慌乱地上了前:“属…属下在!”
“送客。”说罢,林鹿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间对侧的书房。
许青野收了笑,看向秦惇时竟带了点茫然。
“你先回去,”秦惇边拉着许青野往外走,边以气音悄声道:“你……唉,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你也觉得我做错了?”许青野闷闷地道。
“朝堂上的事,哪是你我这种只会抹人脖子的人可以揣摩的!”秦惇一路将许青野送出林府,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一搅和,凭空多了许多计划之外的事,打了主子和二殿下一个措手不及。”
许青野拧着眉不说话,站在府邸大门内不肯走,大有秦惇不解释清楚就不离去的架势。
秦惇无奈地叹口气,“闽家之势非一朝一夕谋得,自然也不是一日一夜就可拔除干净的,你想想,主子那样的人,除非斩草除根,怎会贸然出手?”
“你以为你能想到放出斗犬伤人、将长乐坊的秘密公之于众,主子就想不到?”
“是,你身手好,这些年的历练让你的功夫比我强出不知多少倍,可在了解主子上,你得承认,你初来乍到,远不及我。”说到最后,秦惇隐隐带着几分落井下石般的得意。
这种情绪的变化被许青野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狠狠蹙了下眉,听后什么也没说,黑着一张脸遁入了黑暗。
而这犬只伤人一事,可大可小。
原因无他,出入长乐坊地下的都是些寻常就帮忙遮掩的同僚之流,与闽皓之间牵扯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很难成为突破口。
不巧的是,许青野这遭为了闹出足够成为闽皓把柄的事态,做的过火,打晕了看守,将长乐坊地下偷偷饲养起来的烈犬一股脑全部放了出来。
时值暮迟,正是恶犬们饥肠辘辘、等待投喂血肉的时辰。
若非来人是许青野,在破开牢笼的剎那,恐怕就会被蛰待伺机的狗群一拥而上地分食了。
他是能轻松离开,可长乐坊内外普通人居多,还有着不在少数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达官显贵。
情况最严重的要数地下范围,活活咬死了几名孱弱跑得慢的小厮,数名等着观看晚场斗狗的贵人尽管有仆从相护,但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再之后,疯狗见血性至癫狂,冲入地上赌坊内大肆伤人,直至力竭,被反应过来的打手乱棍打死,才不至于让这些野性大发的畜生再冲到外面街上造成更多无辜伤亡。
抛开其他因素不谈,这一变故倒成了二皇子沈清岸难得的喜讯。
就算遭了殃的几个显贵愿意站在受害者角度与闽皓和解,可又有几分真心?闽皓能做的也不过是花钱堵他们的嘴,他们之间的利益联结在沈清岸眼中脆弱得如同薄纸。
都不消人用力撕开,遇上稍微强点儿的风,一吹即破。
同寻常无数起案件一样,这件事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林鹿头上。
甚至都不用刻意把控舆论,宣王党的人犯了事,积怨已久的太子一派官员自会揪住不放,继而大做文章。
而闽皓亲子闽耀宗在宴席上曾对林鹿不敬人尽皆知,闽皓自然身负管教不力之责,长乐坊血案一事又归林鹿所管,两桩事挨得近,饶是闽皓的脸皮再厚,也不好太在林鹿面前卖惨赚吆喝。
这件事不算甚么疑难杂案,林鹿处理起来并不麻烦。
不出几日,闽皓暗设斗狗场、非法集资赌钱的罪行板上钉钉,成为恶犬伤人事件的罪魁祸首。
这日天光明媚,下了早朝,林鹿跟在纪修予身后出殿门。
“做得不错。”纪修予挥退了轿撵,早春天气很好,欲与林鹿散步回栖雁阁。
“干爹谬赞了,都是儿子分内之事。”林鹿微垂着眸,面上虽无表情,却透着恭顺的神色。
纪修予眯着眼笑了,打趣似的:“傻孩子,真当我在夸你。”
林鹿一滞,抬眼看向纪修予停住的背影,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三月前发生的事。
“鹿儿,”纪修予回眸,他长相阴柔,此时笑着也只会让人觉得阴恻恻的,“时间不多了,咱家耐心有限,恐怕不能陪你玩太久。”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纪修予说着,轻巧一指点在林鹿胸口。
看似亲昵的动作,林鹿却切身体会到其中力道,仿佛点中了哪处要命的穴道,他只觉一阵气血上涌,喉头泛起腥甜,眼前一黑,竟然就这么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