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少年纪事(1)
2011年,纪斐言九岁,第一次踏足纪家的庄园。
这片草木茂盛、水源环绕的度假地有一个淡泊优雅的名字,叫做净心园。
“净心”二字,顾名思义,是内心清净的意思,这里环境优美,空气洁净,沿途层林尽染,湖泊澄明,通往别墅的小道开阔幽静,毫无疑问是一块适合修身养性的风水宝地。
纪斐言拉着纪霖风的手,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努力尝试着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却发现正常迈出脚步只能够到石阶的边缘,而步子大了又会踩在草地上,怎么也无法做到刚刚好。
纪霖风见他走得吃力,便停下步子来等他,从旁观察了他一会儿后,察觉了端倪,便出声提醒。
“如果一步办不到,就用两步走完一个台阶。”
“如果依旧无法完成,你要记住,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刚刚好。”
纪斐言怔住。那一刻他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
像是深埋的、早已准备烂在心底的秘密被人揭了开来,呈到了想要他看见的那个人面前。
并且,得到了珍惜。
他突然就想起《表象》拍摄的第一场戏。两个主角在演奏会上相遇,仅三次对视就一见钟情。
因为茫茫人海之中,只有你一个人读懂了我的心。
这天晚上,秦煜时接连回复了好几条微博,都与他有关。粉丝纷纷猜测秦煜时怎么转了性子,纪斐言却很快意识到,是在配合营业。
于是他也很给面子,转发了秦煜时的微博。
@纪斐言V:谢谢,我也很欣赏秦老师的作品。//@秦煜时:是《温柔岁月》。
字里行间都是官方式的虚伪赞美,尽管他那句话细想下来,的确也是真心实意。
秦煜时演戏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许多时候,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他在演戏。更别说是在微博上配合营业。
这一点,他早在高中时就有体会。
他和秦煜时被班主任安排同桌的半学期里,全校都知道他们水火不容。
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那年寒假。
母亲病情急转直下,恰好有人开的补习价很高,于是他当晚一个电话就和对方谈妥了。
等拿到对方给出的详细地址,他才后知后觉,原地愣了三秒。
那是A市最豪华的别墅区。
怀着某种不好的预感,他第一次踏入秦家的别墅。
别墅临纪,通往主厅的路两侧是私人泳池,水面倒映着璀璨的星光。
秦煜时的母亲程思萍非常漂亮,传闻是秦氏集团的副总。尽管性格强势,在对儿子的教育上却一直束手无策。
听着程思萍如实坦白自家儿子的“光辉事迹”,纪斐言全程面无表情。
“只要你……”
话说到一半,大厅的门被人推开。
秦煜时拎着校服进门,嘴里叼了根烟。分明有一张帅到极致的脸,在纪斐言心里却只有“欠打”二字可以形容。
目光在半空中相接,分外尴尬。
程思萍分外热情地替两人介绍:“阿煜,这是给你寒假补习的纪老师,以后多听老师的话,知道吗?”
秦煜时半眯起眼睛,拎着校服的手轻微收紧:“啧,还真是冤家路窄。”
程思萍隐约意识到什么,迟疑着看向纪斐言:“你们认识?”
“我同桌,”秦煜时挑眉看他,“年级第一的学霸,公告栏到处是他照片,大概算是——跟我天差地别。”
话里满是嘲讽。
那时的他虽然对秦煜时的态度分外不满,却相当淡定,移开目光,顺水推舟:“既然秦少爷不愿意,夫人也不必勉强。”
谁知道下一秒,话就被秦煜时打断。
“没什么不愿意的,”秦煜时半眯起眼,懒懒道,“纪老师,请多指教。”
说完,随手灭了烟,一只手将他抵在墙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尽管教,考得好算我输。”
那一瞬他意识到,秦大少爷纯粹就是想跟他对着干。
于是他说:“阿姨,倒不是我不能教,不过您应该也知道,秦少爷谁的话都不听,怕是我也力不从心。”
秦煜时皱眉。
这家伙什么意思?
程思萍一听,连忙挽留:“纪老师,阿煜就这性格,你别放在心上。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点头:“您刚刚说,我可以尽管提要求是吗?”
程思萍连连点头:“对,无论最后成绩如何,我保证绝不会怪罪纪老师。”
“那就先把他的黑卡停了吧。”
秦煜时:“……”
他对上某人满是敌意目光,似笑非笑:“秦少爷,请多指教?”
灯光下,少年轮廓分明,几缕落下来的发丝半遮住眼,略带几分不羁,俊美的面庞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场持久战无声画下开端。
接下来的一星期,几乎都在剑拔弩张中度过。
尽管程思萍停了秦煜时的黑卡,但秦少爷娇纵惯了,并没有因此就一改脾性。
面对程思萍,秦少爷说的话永远是“会听纪老师的话”,“纪老师教得很好”。
而在他面前……
“学不会。”
“不想学,没空。”
“爱教不教。”
在某个僵持不下的深夜,纪斐言终于冷声开口。
“秦少爷,是你母亲让我来盯着你学习。至于你成绩如何,并不在我的负责范围内。”
“这么晚了还学习,你有没有人性?我困了,想睡觉。”那时的秦煜时这么说着,目光却落在桌上的咖啡罐上。
他很清楚,像纪斐言这种学霸、学神,向来清高自持,又怎么忍受得了这种驱使?
纪斐言淡淡扫了眼桌上的咖啡罐,走过去,手指轻轻覆盖上去:“要是这样,秦大少爷就愿意认真学习,我可以勉为其难破例一次。”
他至今记得秦煜时那时的神情,怔忪中带着一丝局促,就好像自己这一步退让,唤醒了他的良知似的。
从那一天开始,秦煜时终于不再那么排斥他的到来。
……
转发那条微博之后,纪斐言就熄了手机屏幕,没再关注后续。
不料第二天早上,纪怀星一个电话就把他给闹醒了。
接到电话时他睡得正熟。天还没完全亮,耳边不断响起熟悉的铃声,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钢琴曲。
纪斐言不堪其扰,终于在三分钟后选择接通。
“言哥,你跟秦影帝怎么回事?不是只拍戏吗?怎么来真的啊!!”纪怀星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震耳欲聋。
纪斐言只睡了三小时就被他叫醒,自然没什么好心情,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就意识到纪怀星刚刚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和秦影帝,”纪怀星生怕他听不清,一字一字咬得十分标准,“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
纪斐言瞬间清醒。
打开微博一看,果然有很多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秦煜时和纪斐言假戏真做了?”
“不能吧?就算恋情是真的,也该在电影开拍后公布啊。这时候公布有什么好处?”
“那纪斐言为什么转那条微博?”
之所以网友会产生这种错觉,纯粹是因为纪斐言的那条转发。
昨晚秦煜时回应那个黑粉之后,黑粉相当委屈,于是死鸭子嘴硬,又阴阳怪气回了秦煜时一句:谁不知道你们是装的?有本事你让纪斐言来回应恋情,你看他愿不愿意?
紧接着,纪斐言就转发了秦煜时的微博。
热搜瞬间炸裂。两家粉丝在微博上对骂了一夜,纷纷列举出两人不和的证据,连屈指可数的CP的粉都懵了:我嗑的CP莫名其妙成真了?
而事实上,纪斐言在转发那条微博时,压根就没看见那条回复。这纯粹就是个大乌龙。
手机那一头的纪怀星说话就没停过,纪斐言终于出声打断:“纪怀星,你的大脑是跟着舆论跑的吗?”
纪怀星:???
“不是,这么严重的事,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纪斐言花了十分钟跟解释只是个意外。
“真的?”纪怀星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
纪怀星犹豫:“但你们在片场,真的很像假戏真做。”
纪斐言:???
“纪哥。”
“嗯?”纪怀星闷声道。
“谢谢你认可我的演技。但我和秦煜时——是不可能的。”
“……”
听纪斐言解释清楚后,纪怀星总算松了口气,冷静下来后再细想这件事,很快就发现没那么严重。
这种事情,甚至用不着两人出面回应,只要稍微引导下舆论,后续随着电影的宣传,自然就会让人以为是在为电影造势。
纪斐言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继续刷新微博,想再看看舆论的情况。
……结果他直接刷到了剧组的回应。
昨晚纪斐言和秦煜时两人先后把《表象》推到了风口浪尖,剧组直接见缝插针,发了条宣传微博,同时放出了剧组演员的定妆照。
纪斐言黑料刚刚澄清,就和秦煜时互转微博,紧接着剧组宣传跟上,怎么看都像是商量好的。
“草,这个时间也太微妙了。不会昨天的黑料是剧组放的吧?借纪斐言炒话题度,再反手一个澄清?自导自演?”
“纪斐言太惨了吧,不但被流量捆绑,还要被剧组吸血!这剧组要不要这么抠啊,前期宣传是不打算花钱了?”
“不可能,你没看秦煜时发的微博吗?肯定是剧组艺人背后抹黑纪斐言啊,是谁还用说吗?”
“踩过纪斐言的人都给我出来道歉!”
“不要理会黑粉,还是看看言哥的盛世美颜吧。”
仅仅一条微博,风向立转。剧组在这时放出定妆照,不但无声证实了纪斐言没有耍大牌,更趁着热度给纪斐言赢得了一波好感。
这件事中,秦煜时的态度很明确,就是配合剧组营业。只要这个态度给到了,所有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
但……跟他营业CP?秦煜时真的不介意吗?
他下意识就想给秦煜时发条微信,确认是不是剧组或是投资方的要求,打开聊天界面却迟疑了。
虽然这段时间的拍摄中,他和秦煜时的相处没闹过什么不愉快,但这并不说明秦煜时就对当年的事释怀。
他早已做好了拍摄结束后与秦煜时断开联络的准备,所以开机以来,他从不在拍摄以外的时间联络秦煜时。
只是这个荒谬的传闻……怎么说也是因他转发那条微博而起。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给秦煜时发条微信。
至少问个清楚。
纪斐言:「需要这么早吗?」
他没有问得太直接,而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旁敲侧击。
秦煜时:「早点公布也好。」
纪斐言:「这个时候就开始营业CP,不会太快吗?」
秦煜时:「嗯?你说的是营业CP?」
纪斐言:「不然是什么?」
秦煜时没有回答,只是说:「那是投资方要求的,忘了跟你说了。」
纪斐言:……
这果然不是秦煜时的本意。
回完后,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投资方?哪个投资方会这么心急?
只通知了秦煜时,没有通知自己,莫非是秦煜时的经纪公司?
于是纪斐言问了句:「是北宸娱乐的意思?」
秦煜时:「算是。」
纪斐言没有多想,既然是投资方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毕竟是初期宣传,营业总归要有个度。自从那天两人微博互动过一次后,秦煜时就再也没有发过微博。
舆论连续发酵了几天,“纪斐言秦煜时假戏真做”声音自然而然低了下去,影片的关注度却持续上升,渐渐趋于稳定。
和秦煜时营业CP这事,公司那边也十分在意,纪怀星这几天时不时就关注着网上的风向,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通知他。
就好比现在,纪斐言刚吃完晚饭,手机就响了。
纪怀星两个字在屏幕上不断闪动着。
“纪哥?”纪斐言下意识以为是为了绯闻的事,“只是配合剧组宣传而已,何况我这边不用……”
“不是这个,”纪怀星连忙解释道,“是LightShine那边想找你接一个代言。”
“LightShine?”纪斐言有些意外,“是那个时装品牌?”
LightShine是国际知名的时装品牌,先前的几个代言人也都是国内顶尖的流量明星,只是……
“对,开的价很高,”说到这里,纪怀星一顿,“你想答应吗?”
纪斐言不由皱起了眉。
这个品牌之前和他所在的星芒娱乐因为一些事闹得很僵,据说很排斥找他们公司的艺人做代言,又怎么会突然找上他?
纪怀星显然也知道这些,只能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他:“这次的代言是LightShine和银色时代合作的,听说是银色时代那边对你有意,跟LightShine那边商量了很久。”
纪斐言沉默了一会儿:“公司那边的意思呢?”
“你想接的话,公司那边没意见。”
“嗯,那我再考虑下吧。”
“行,”纪怀星说,“你考虑清楚后再告诉我。”
挂了电话后,纪斐言揉了揉太阳穴,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有关这个品牌方的资讯。
这一了解就是两个小时,时针不知不觉指向晚上九点。
这几天剧组的拍摄非常紧张,他和秦煜时之间对手戏明显增多,两个主角之间的情感交锋也愈发激烈,导致他已经连续一星期没好好睡过觉了。
今天晚上要拍摄的,是影片的转折点。杀青之夜,沈清看见秦遇和苏怀在剧组后台接吻,于是不告而别。
而这之中最重要的,是沈清雨夜飙车的那场戏。
当初剧组选定纪斐言,除了他形象气质契合角色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同时熟悉钢琴和飙车。
为了影片效果,导演宋凛要求这一段的远景拍摄不用替身,由演员亲自上场。
纪斐言曾拍过一部主角飙车的戏,相比之下,这场戏的难度其实要低上许多。
“注意安全。”上车前,宋凛特意提醒他道。
“知道。”纪斐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启动了车子。
这场远景的拍摄地点位于A市郊区,较为偏僻,平时几乎没有车会经过,道路宽敞,路灯明亮。
因为只是拍摄,纪斐言的车并不需要开得很快,只要沿着既定的道路行驶两圈就可以。
他车开得很稳,在经过一段平坦的道路后,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绕回去的路,右边是一条上坡的窄道,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
正当纪斐言准备绕左,一道强光突然打了过来。
那是……
纪斐言的反应极快,方向盘向右一个急转,避开了疾驰而来的陌生轿车。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与他擦身而过的轿车像是失去控制一般,横冲直撞下来,最终摇摇晃晃停在了距离他两米处。
糟了。
纪斐言透过后视镜看见那辆车,却发现驾驶座上压根没有坐人。
他怔了怔。
是辆空车?怎么会突然撞下来?
刚才为了避让这辆车,他把车开上了右边的坡道,现在退路却被这辆空车给堵住了,导致他现在没法返回拍摄地点。
纪斐言只能将车继续往前开,争取从另一条路绕行返回。
车在起伏的道路上行驶着,窗外渐渐飘起了小雨。
前面的路越来越狭窄,坡道的起伏也越来越大,两侧没有路灯,光线十分昏暗。
纪斐言单手握着方向盘,拿过手机给剧组打了个电话:“有辆车冲出来把路挡了,我现在开上了右边坡道,这边的路况比较特殊,恐怕没法返回。”
说完,他下意识瞥了眼屏幕右上角。
手机快没电了。信号极其不稳定。
手轻微一顿,眸色往下沉了沉。
“那辆车怎么回事?”宋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不清晰,“让不开?”
“司机不见了,现在是辆空车。”纪斐言说完,眉头轻微皱起。
大半夜一辆车横冲直撞冲出坡道,怎么想都有些蹊跷。但它既然能从这条路开过来,就说明这条路不是死路。
不过这条路这么窄,那辆车是怎么做到的?
“纪斐言,你刚刚说路况特殊,是怎么回事?你人在哪?”
手机里传出嘈杂的说话声,却因为信号受到干扰,分外不清晰。
纪斐言将车临停在路边,正想发个定位过去,却发现消息被拦截了。
心猛地就是一沉。
——这个地方,没有信号。
“你喜欢的话,我去替你要来。”
“爸爸,我喜欢它,”纪斐言手指抚摸着百灵鸟的小翅膀,又补了一句,“我讨厌纪文睿。”
“斐言,”纪霖风语重心长地说,“就算再讨厌一个人,也不该让自己陷入危险。”
“我知道了,爸爸。”纪斐言点头。
“乖,”纪霖风声音温柔下来,“有爸爸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第 92 章 少年纪事(2)
从那一天起,纪斐言再也没有主动去过纪家。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喜好,也学会了对毫无负担地说谎。
之后的三年里相继发生了很多事。
由于纪斐言对纪文睿恶语相向,再加上有纪腾云添油加醋,纪家很多人都不待见纪斐言,一度冷落疏远,不愿往来。
而纪霖风也因为事业发展的方向与纪长宇产生分歧,纪怀星更因公开出柜而离家,纪腾云成为纪家的掌权人,纪文睿一夜之间成为最受宠的宝贝。
在纪家的一众长辈里,纪斐言独独记住了纪怀星。
他从没有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他的人生会与纪怀星产生永远剪不断的深刻交集。他更没有想过,这一生里与他纠缠最深的两个男人,都与纪怀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2018年,纪霖风车祸离世,纪家人漠然以待,纪斐言被纪怀星接回与沈燮安的家中共同生活-
“阿言……”
出现在这里的女人正是他的母亲阮冬青。
看见纪斐言,阮冬青慌忙收起那一瞬的尴尬,勉强挤出笑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纪斐言垂下眼睛:“今晚有个宴会。”
“最近在拍戏?”阮冬青语速有些快,听上去急切,“辛苦吗?你之前不是胃病复发,在剧组待得还习惯吗?”
“已经没事了,”纪斐言轻声,看见阮冬青脸色稍缓,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忽然挑明,“半年前就好了。”
阮冬青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半年前就已经痊愈的病,她却到这时才问上一句。
母子相依为命多年,到今日,竟比陌生人还要生疏。
纪斐言见她沉默,主动转开话题:“你怎么会来?”
“妈顺路经过这里,想起来你住这,就来看看你……”阮冬青表情有些局促,“没想到门锁了,刚想给你打电话。”
“是吗?”纪斐言敛了情绪,轻轻笑了下,“晚上天凉,不如上去说吧。”
十岁那年,阮冬青带着他跳纪自杀,尽管被好心人救起,却落了病根,只要一着凉,关节就会疼痛。尽管这些年早已好转,却依旧耐不住寒。
听到这话,阮冬青犹豫了一下,看向玻璃门,脸色微变,婉拒道:“时间不早了,阿言你也要休息,妈还是不打扰你了。”
纪斐言目光越过她,看向小区门口。
男人在树下沉默着抽烟,时不时往小区内张望,神情有些局促。
“让唐叔叔一起上来就是。”
“不,不是……”阮冬青支支吾吾道,“是妈身体不舒服……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纪斐言一怔,对上她目光,从闪烁的神色中隐约意识到什么。
视线划过她腹部,锋锐的刀猛划过心脏,割开旧伤口的疤痕。
纪斐言的手微微收紧。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升起,就好像与这世界仅有的牵绊断了一根。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平静地问:“几个月了?”
“五个月。”
长久的沉默。
“阿奕知道吗?”
“阿奕他……”阮冬青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说,“他这段时间忙,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阿言,你能给他说说吗?他一向听你的话……”
“他?”纪斐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感情。
他恨我。
纪斐言心里想着。
他突然就明白阮冬青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底划过一抹淡淡的讽刺,他却没有出声拆穿她。
过了很久,他说:“我联系不上他。很久了。”
“是吗?那……等后面再找机会告诉他吧。”阮冬青眼中流露出失落的神色,被纪斐言敏锐地捕捉到了。
“还有事吗?”
阮冬青咬了咬唇,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阿言,明天是中秋,要不你来我这儿吧。我尽量说服你唐叔叔……”
“不必了。”纪斐言轻声打断。
阮冬青的心颤了下,神色复杂地看向他,没再说话。
那个瞬间,她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在庆幸他没有答应。
纪斐言抬眼,对上阮冬青目光,声音没什么温度,像一抹化不开的冰雪。
“您务必保重身体,”他说,“我也会照秦好自己。”
回到家已是深夜。客厅一片漆黑。
纪斐言没有开灯,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铺在地面上,他却只觉得刺眼。仿佛一只眼睛,窥探着那些隐匿在黑暗中,见不得人的阴暗面。
明天就是中秋节,只可惜与他无关。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节日是独自度过。
自从父亲离开,母亲改嫁,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因为长期赶通告的缘故,连他自己都很少回来。
这个家对他来说,其实非常陌生。
九年前他转学,离开熟悉的学校和小区,第一次随母亲搬到这里。并没有重新开始的感觉,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悲伤。
因为那一年,他和秦煜时分手了。
有怨恨吗?
或许是有的。
可是已经太多年过去,母亲早已改嫁,有了自己的生活,而秦煜时或许也已经有过新的恋情。
再也不会回到过去。
往事太过伤神,纪斐言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厨房泡了杯拿铁。
牛奶加咖啡,四比一的比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不是因为他爱喝,而是因为那个人喜欢这样的口味。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静静望着对面大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知道今晚注定是个失眠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杯子里的咖啡都凉了,他才记起秦煜时有个中秋访谈节目。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网络电视,找到了访谈直播。
访谈节目的名字叫《八卦党》,秦名思义,这是一档热衷于八卦明星私生活的访谈,在各大访谈节目里称得上是毁誉参半。
这期节目的标题是——“影坛传奇秦煜时首谈私生活”。
秦煜时会参加这样的访谈,着实让他有些意外。毕竟秦煜时出道这么多年,几乎从没传过绯闻,以秦煜时的家世背景,也没有几个媒体敢去深扒。像秦煜时已经站在影坛巅峰的艺人,完全没必要靠私生活炒作来博眼球,甚至该避之不及才对。
主持人是位十分健谈的女性,但却是个新人,第一次主持就碰上这么个大腕,不免有些紧张。毕竟秦煜时参加访谈是出了名的气死人。
主持人坐下来,礼貌性打了个招呼:“秦老师好。”
秦煜时微微点头:“好。”
镜头下的秦煜时没有化妆,五官却依然精致得无可挑剔,哪怕近看也找不出一丝瑕疵。
主持人问他:“秦老师为什么会选择参加这档节目呢?”
秦煜时:“因为受到了邀请。”
一秒冷场。
纪斐言:……
还真是开口气死人的水平。
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毕竟,总不能指望主持人说出“我们节目名声这么差你竟然真的来了”这种话吧?
主持人尴尬地笑了笑,转开话题:“众所纪知,这一期节目是我们的中秋特辑。那么秦老师有什么话想对粉丝说吗?”
秦煜时:“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
主持人:“相信这也是许多粉丝想对秦老师说的话。不知道秦老师打算怎么过中秋呢?”
秦煜时:“一个人过。”
纪斐言的心收紧了一瞬。
主持人有些意外:“秦老师不用陪家人吗?”
秦煜时:“工作忙,没时间。”
他回答得漫不经心,纪斐言却依旧从中听出了一抹不快。
纪斐言就这么在纪怀星家里生活了半年。
半年之后,他参加完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听见班里几名同学在讨论即将上映的电影。
“我知道,《完美面具》,秦煜时导演的新电影!”
“包火的!还没上映,讨论度就已经全网第一了!”
纪斐言收拾好书包,对周围的讨论置若罔闻,一个人离开班级,步下台阶,出了校门。
途经环亚广场,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电影的宣传片,荧光色的星空与海岸连成一线,万千星宿汇聚成汹涌的暗潮,无限延伸向世界的尽头。
星光淡去,屏幕上浮现了电影的宣传语:
「我站在颠簸的船上,听见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下,余音回响。
随波逐流的浪花于风暴之中粉身碎骨。
你我是被裹挟在命运的洪流中的微尘,愈是奔跑,愈是麻木。
想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吗?
在我放逐自己的那一刻,请你戴上面具,成为我。
我依旧期待着与你重逢。」
宣传片的最后,机器人Roby抱着小主人的玩偶站在星空与海洋的交界,像是在努力思考什么。
那个刹那,纪斐言的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他希望那个小主人,能够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第 93 章 婚礼(1)
“秦煜时,你再靠近他一点试试,我觉得花背在身后效果会更好。”冰岛南部的钻石沙滩上,章平正在给秦煜时和纪斐言拍摄结婚照。
傍晚时分,海水温柔地迎向海岸,又沉默地退去,大小不一的冰块搁浅在黑色的沙滩之上,与紫色的极光构成一个瑰丽的冰雪世界,像是抵达了世界的尽头。
秦煜时宽大的手掌抱着纪斐言的腰,低头亲吻他柔软的嘴唇,玫瑰花束藏于身后,掠动的发丝勾勒了风的形状。
镜头定格在深吻之中,章平按下快门,捕捉到属于今天的最后一幕浪漫。
“行了。秦煜时,你过来看怎么样?”
秦煜时放开抱着纪斐言的手,迈开步子走过去,仔细检查了刚才的几张照片,嘴角微微上扬:“挺好的。”
章平关闭掉摄影机,看向秦煜时,不禁感慨道:“真是没想到啊,你也会有结婚的一天。”
秦煜时冲他挑眉:“怎么,羡慕了?”
这个惯例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他并不知道。
分开的九年里,他对秦煜时一无所知。就像高中时那些因为颜值和家境而仰慕秦煜时的人一样,这些年里,他在荧屏前看着秦煜时越来越优秀,无数奖项加身,却再也不能触碰荣耀背后的那颗心。
他很清楚,秦煜时不是什么内心脆弱的人。他甚至觉得,就算秦煜时高中时没有遇上他,到今天依然会这么出色。这个世上许多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无论后来遇见什么人,都会沿着既定的轨道走到最后。
只不过……
纪斐言眼神一暗,落在咖啡杯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只不过,如果可以走得不那么艰难,如果有人可以陪伴着度过许多时光——那么这一生,大概会快乐许多。
主持人不知道这些渊源,听见秦煜时的回答,仅仅是笑了下,很快顺着说了下去:“听说秦老师新电影刚刚杀青,愿意和我们聊一聊吗?”
秦煜时:“你们想知道什么?”
主持人:“众所纪知,这是一部同性题材的电影,您参演这部电影,是否存在什么特别的理由呢?”
秦煜时:“我很喜欢剧本。”
主持人:“是喜欢影片中两个角色吗?”
秦煜时:“是的。”
主持人:“这次和您演对手戏的,是传闻中和您水火不容的纪斐言。请问你们是真的不和吗?”
秦煜时反问她:“如果有不和,你觉得我会接这部戏吗?”
无数弹幕闪过。
“草,秦煜时不会是为了纪斐言去的吧?”
“秦煜时只澄清了没有不和,不代表他和纪斐言有别的交情吧?某人粉丝能不能不要这么倒贴?”
“肯定是北宸娱乐想炒CP,毕竟纪斐言是顶流嘛,等上映后,你看他们撕不撕。”
主持人显然看到了弹幕,故意问道:“纪斐言的参演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公布,这一点对您的选择有影响吗?”
秦煜时:“有。”
主持人愣了一秒:“难道秦老师真的是因为纪老师,才会选择参演的?”
秦煜时听出了她话里的别有用心,轻轻笑了声:“纪老师是很优秀的演员,知道能和纪老师合作,我感到非常荣幸。”
弹幕再次炸裂。
“看吧,明显是公司谈的。秦煜时怎么可能因为纪斐言去拍同性电影。”
“又想炒CP,又想划清界限,秦煜时你还能再渣一点吗?”
“隔着屏幕都感觉到秦煜时对纪斐言的抵触,这对CP已经BE了,散了吧。”
“秦煜时,你敢正面回答你讨不讨厌纪斐言吗?”
秦煜时淡定地看了眼弹幕,很快移开了目光。
问完了秦煜时新电影相关,主持人这才把话题引入网友最感兴趣的——秦煜时的私生活。
主持人:“秦老师这么多年都没传过绯闻,是暂时不考虑恋爱的事吗?”
秦煜时淡淡说:“不,看缘分吧。”
主持人:“秦老师理想中的恋人是什么样的呢?”
秦煜时:“演技好,懂音乐,做任何事都很认真,内心有很温柔的一面,能够彼此包容和陪伴。”
主持人:“秦老师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秦煜时:“遇到过。”
主持人:“没有在一起?”
秦煜时轻笑,额前碎发半遮了眼睛,看不清神情:“需要点时间。”
主持人:“不知可否问一个私人问题,秦老师曾有过交往对象吗?”
秦煜时点头:“嗯,有过一个。”
有过,说明已经分手了。但,只有过一个,这听上去很长情啊!
主持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煜时:“九年前,上高中时。”
主持人:“为什么分手呢?”
秦煜时淡定:“他甩我的。”
草!
太tm劲爆了!
秦煜时不但谈过恋爱,还是被甩的那个!
主持人愣了下:“那……秦老师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直没谈恋爱吗?”
秦煜时平静地说:“不。当时的确很愤怒,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主持人颇为理解地笑了:“是因为放下了吗?”
秦煜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人是要往前看的,我会选择重新开始。”
主持人:“秦老师的意思是,希望不再联络,重新开始一段新恋情吗?”
……
这场访谈,纪斐言并没有看完,在秦煜时即将回答时,关掉了电视。
不需要看完,他也知道秦煜时的答案。
——“人是要往前看的,我会选择重新开始。”
秦煜时说得没错。
重新开始,从戒掉习惯开始。
纪斐言去厨房倒掉了没喝完的咖啡,洗漱完之后回到房间,强迫自己入睡。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中途是不是醒了几次。
半夜里似乎下了雨,后来又停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外面依旧黑蒙蒙一片。
纪斐言轻轻喘着气,手臂抵在额头。过了很久,他拿过床头的手机,想看眼时间,却发现有一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是凌晨卡着点发的。
秦煜时:「中秋快乐。」
“如果感情足够坚定,婚礼也不过是个仪式。秦煜时,我们在一起生活很久了。”
秦煜时手指覆盖上他的后脑,注视向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嘴角轻微扬起:“我承认,你说得很对。”
“那你呢?”纪斐言问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秦煜时微顿,“但我期待那一刻到来。”
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也一样。”
能够平淡地和你走到这一天到来,已是最大的幸福。
第 94 章 婚礼(2)
婚礼在斯奈山半岛著名的教会山举行。前一晚宾客到齐,住在附近的兰斯当格罗夫酒店,第二天再统一驱车前往婚礼现场。
纪斐言和秦煜时提前三小时就到达了。
尽管没有太多复杂的流程仪式,但毕竟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两人还是希望能给宾客一个好的体验,也给这场婚礼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婚礼西装是秦煜时特意联系品牌方定做的,颜色有别于拍结婚照时所用的黑白款,选择了同款的白西装,款式则主要参照了纪斐言的喜好,领口和袖口特意绣上了精致的玫瑰金纹。
“秦煜时,帮我看看,领结歪了没有?”之前纪斐言下车时,风吹得鼻子痒,伸手去摸时不小心碰到了领结,总觉得不小心把领结碰歪了。
“有一点,”秦煜时三两步走过去,替他将领结解开重新整理,“别动,我来弄就好。”
“这领结也太麻烦了,”纪斐言忍不住抱怨,“早知道就不选这种了。”
“还不是你说喜欢,才选的这一种?”秦煜时很快就已经将领结整理好,认真审视了他一翻,确认没有问题后,轻轻笑了下,“这下可以了。”
纪斐言:“……”
到嘴边的话瞬间全收了回去。
荒郊野外,大雨瓢泼,不但无路可走,还联系不上剧组。
就这氛围,拍车震?
恐怖片还差不多。
僵持的气氛被打破,似乎连微弱的光线都多了一丝暧昧的暖意。
纪斐言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秦老师的欣赏能力倒是相当特别。不如私下跟宋导提一提?”
秦煜时挑眉:“就怕演对手戏的演员不大乐意。”
……就差把他的名字宣之于口了。
纪斐言自然不会赶着往坑里跳,手指收紧身上的外套,索性也跟他一起打哑谜:“毕竟不是每个演员都能接受在恐怖片里演激情戏。”
话刚说完,就因为外面的急风打了个喷嚏。
“还冷吗?”秦煜时眉头微皱,手指轻微顿了下,灭掉烟,朝他走来。
“还好,只是……”纪斐言话还没说完,腰腹间传来一阵微妙而又温热的触感。
他怔了一下,脊背一点一点僵住。
两人身体贴得很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秦煜时的轮廓,带着灼烧理智的滚烫温度,让他的心跳猛地停了几拍。
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服布料传来,姿势相当微妙,很快就让他感觉到不适,身体试着挣了下,反而像是在做出某种暧昧的回应。
“感冒的话,会影响拍摄。”秦煜时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
听到秦煜时的话后,纪斐言不动了。
高中时他确实体弱,尤其怕冷,吹点风就容易演变成感冒,哪怕吃药也要两个星期才能痊愈。
那时候秦煜时最常做的,就是端一杯热水,守在他床头看他睡觉,每当水冷了,就会重新去给他倒热水。
于是呈到自己面前的,永远是一杯足够温热的水。就像他那颗毫无保留的心,永远热言,在冬日里化作一束阳光,将心头落了许多年的雪都融化了。
在对待恋人这方面,秦煜时从来都是无微不至的。
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炽烈的爱情,他也曾经拥有过。
只是很遗憾,后来他们分手了,和所有现实的童话一样,落得一个最俗套的结局。
身为一个合格的前男友,如果他尚且尊重过去那段感情,那么无论如何也该和秦煜时保持距离。
“秦老师,”纪斐言侧过头,低垂下眼眸,“我没事,我们还是……”
“你先睡,”秦煜时压根没在听他说话,看了眼腕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在这看着,三个小时后叫你。”
纪斐言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片刻后,终于还是点头:“好,你记得叫我。”
“靠着我睡好了,”秦煜时说,“这里地面凉,不方便躺着。”
这一晚纪斐言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了很多人。欠债的父亲,带他绝望溺水的母亲,只见过几面的继父,还有——
那个说哪怕分手,也一定会追回他的人。
梦的背景始终是幼时那场瓢泼大雨,伴随有轰鸣的雷声,无数人从他身边奔跑而过,却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人。
在梦的尽头,他似乎看见一缕阳光穿过了云雾,散去阴霾。
温暖,美好,却不分外真实。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手机信号时而闪烁,秦煜时编辑了一段文字,尝试给沈燮安发消息,却听见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发送信号的手微微顿了下。
他侧过头,看见纪斐言俊美的侧颜,心微微漾了下。
九年前,纪斐言来秦家做他的家教老师,也总是靠在他肩头睡着。那时纪斐言总给他布置许多的课外任务,他时常做到很晚,但纪斐言却有按时睡觉的习惯。
为了督促他学习,纪斐言不愿提早去睡,于是他就只开一盏台灯,一边赶作业,一边让纪斐言枕着他左肩休息,告诉他等写完作业就会叫他。
无数个夜晚,他将熟睡的纪斐言抱到床上,却从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后来之所以努力学习,不是因为纪斐言说服了他,而是因为只有自己早点写完作业,纪斐言才可以安心睡觉。
秦煜时熄了手机屏幕,手臂环绕过纪斐言身体,让他靠进自己怀里,以免他被外面的风吹感冒。
他转过头,望向外面浓重的黑夜,一个人静待这场雨停。
等到有人来救援已经是凌晨六点。因为下了雨的缘故,天仍旧阴沉沉的,仅有的一抹光亮也被挡在了阴云之外。
沈燮安发了条消息过来,说是救援人员已经到了,还有三分钟他就能到。
秦煜时下意识去看纪斐言,发现他依然睡得很沉。
……还是别惊醒他了。
他将纪斐言横抱起来,离开了停靠站。
沈燮安已经到了,正准备开口,却一眼瞥见他怀里的纪斐言。
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言哥怎么了?”
“太累了,”秦煜时说,“让他再睡会儿好了。”
沈燮安有些诧异:“可是这儿很吵啊。”
警方和搜救队都来了,这种情况下还能睡着?
“他一向这样,”秦煜时注视着怀里苍白的面庞,眼底划过晦暗不明的光,眉头微微微蹙。
他曾听纪斐言的邻居说过他十岁时被母亲带去跳河自杀的事。从那之后,纪斐言只要陷入熟睡,就很难醒过来。这些天连夜拍戏,再加上昨晚发生那些事,想必他已经很累了吧?
“那名杀人犯呢?”
“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沈燮安侧过头,看向某个方向,“听说那家伙儿子患有绝症,为了治病欠下巨款,后来还不上钱,他就去抢,抢不到就杀人。”
听着沈燮安的描述,秦煜时的心猛地收紧,眼神像是淬了冰。
昨晚这个男人对纪斐言说了什么吗?
不远处,男人正被带上警车。他面容平静,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儿子吗?”
听到声音,男人一怔,停下身,眼神黯淡下来,唇边一抹苦笑。
“走投无路的滋味,你们这些有钱人永远不会理解。”
“我不需要理解杀人犯在想什么,”秦煜时淡淡说,“你的儿子也不会原谅你。”
男人身子一震,没有说话,坐上了警车。
“煜哥,你受伤了?”沈燮安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和纪围的血,语气变得急切,“车我开过来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等等。”
“煜哥?”
秦煜时看向怀里熟睡的人:“先送他回家。”
“不敢了,”纪斐言见他不肯放过自己,连忙给出补偿措施,“今天给你亲还不行么?”
刹那间身体贴近的灼热让纪斐言心跳漏了一拍,然而等来的却不是秦煜时霸道的亲吻。
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一声千回百转的叹息。
“以后不准说这种话,知道么?”
“秦煜时……”
“我会当真。”
纪斐言乖乖在他怀里蹭了下脸:“……知道了。”
第 95 章 生日(1)
2月底纪斐言在拍一部电影,在其中饰演一个有异装癖的精神障碍者,因为长期不被人接受,一直臆想自己拥有一个完美包容自己的同性恋人。在故事的最后,他穿着一套纯白的婚纱离开家门去寻找他的恋人,从此消失在公众的视野,再也没有回来。
这场戏的拍摄地点位于一段废弃的铁路轨道,两侧的植被缠绕成拱形,将铁路包裹成一个幽静的空间,纪斐言提着婚纱裙摆在镜头前追逐晨曦的微光,仿佛在奔跑于绿草如茵的旷野之上,与冬末荒凉的景象形成鲜明的对比。
“卡!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两天秦煜时有事不在,拍摄工作临时交给付江,因为进度比原计划超前许多,拍完这场后付江索性给全剧组放了个假。
纪斐言沉默几秒:“宋导,既然剧本是秦煜时和投资方决定的,我想我没有再私下找他的必要。”
宋凛略微诧异:“你不愿意?”
纪斐言回避了那个答案:“如果真的需要,我的经纪人可以跟他联系。”
宋凛眉头深深皱起:“你和他都是这部剧的主演,怎么可能不沟通剧本?”
一句话,就把其他余地否决了。
纪斐言没有出声。
他知道宋凛说得没错。这是一部同性电影,他和秦煜时是最重要的主演,不可能不沟通剧本。
宋凛隐约察觉到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有,”生怕宋凛看出点端倪,纪斐言很快掩饰说,“既然宋导觉得有必要,今晚我去一趟就是。”
宋凛这才放下心:“秦煜时的房间号是902,我之前和他打过招呼,这段时间你随时可以去找他。”
听到那个房间号,纪斐言怔了怔,心底升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这是他选的房间号?”
宋凛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解释说:“不,是秦煜时的助理帮订的。听说秦煜时喜静,才选了高间。”
纪斐言沉默片刻:“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和他沟通。”
宋凛点头,郑重其事地纪斐言肩头拍了两下,离开酒店。
外面的风很凉,吹在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纪斐言在酒店外点了支烟。他手骨的线条分明,指节略窄,却修长有力,在明灭的烟雾间呈现出一种苍冷的美感。
当初那场荒唐的分手历历在目。这么多年来回想起来,他依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场意料之外的相遇,就像一柄锋利的刀,把埋在心底的刺一根根全挑了出来。
要他去找秦煜时沟通?
尽管刚才没在宋凛面前表明,他却知道这个任务会有多难。
想到这里,他眸子暗了几分,过了很久才回去酒店。
九楼的走廊没有开灯,只透着点隐约月光。他沿着门牌号一路找到秦煜时所住的902号房间。
房门是紧闭的,门缝未见有光亮透出,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住。
他站在门前,心往下沉了沉。
分手多年,从无交集,他却在这晚寥寥几次的接触中,知道这场沟通多半无望。北宸娱乐现在是这部剧最大的投资方,更带了公司新人进组,秦煜时根本没有再和他谈的必要。就算只是对下剧本,秦煜时也未必愿意。
做好心理准备后,纪斐言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安静的走廊显得分外明显,里面毫无动静。
已经睡了吗?
秦煜时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纪斐言看了眼门牌,正准备离开,却听“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旋开。
“嗯?”
声音低沉,透着股懒散的劲。
纪斐言:……刚才就该直接掉头走人。
房间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中男性荷尔蒙的气味充盈。
秦煜时手臂抵着墙,头发半干,姿态慵懒,只着一件单薄衬衣,纽扣随意扣了几颗,晶莹的水珠暧昧地勾勒出性感的肌肉曲线。
显然是刚洗过澡。
看见是他,秦煜时微微诧异:“纪老师找我有事?”
“嗯,”纪斐言声音冷淡,“秦老师方便吗?”
秦煜时还未开口,视线划过他半湿的衬衣,以及领口无意间露出来的白皙皮肤,眸色往下沉了沉。
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一声短促的笑:“这么晚了,就不怕男朋友吃醋吗?”
纪斐言怔了一秒,顺着他视线望去,瞬间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
那是韩铭在休息室无意泼上的西瓜汁,偏偏留了痕迹在最隐蔽的地方。
昏暗灯光下,颈间那抹暧昧的红像是用力吻过的痕迹,展露在空气之中,一抹无声的示威。
纪斐言九年前就领会过秦煜时的怼人水平,这句话落到他耳中,尖锐得像是扎人的刺,就差直接给这场还没开始的谈判宣告死刑。
他本就没抱希望,听出对方有意为难,没再试着交涉,临走前微笑回怼。
“秦老师误会了。刚才我不小心弄脏了衣服,想借个浴室清理,没想到会遇上秦老师。”
言下之意,如果知道是秦煜时,他压根不会敲门。
话音刚落,他就借着里面透出的微光,看见桌上摆放的东西。
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那是一盒情侣用品。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纪老师就没打听好住的谁吗?”秦煜时别有深意看着他,“就不怕里面在办事,不方便吗?”
纪斐言“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强行挽尊:“我也就问问。既然秦老师正忙,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秦煜时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忙。”
说着瞥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嘴角轻微扬起。
“看在纪老师这么敬业,出来借浴室还带着剧本的份上,我这儿腾出点时间也无妨。”
纪斐言步子顿住。
话已至此,没了拒绝的理由。只是——
“怕是秦老师不方便。”
“我这儿又没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听到他的回答,纪斐言一怔,这才跟秦煜时进了房间。
秦煜时订的是酒店的豪华套房,宽敞整洁,落地窗微敞,半透明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床头暖黄色的灯光将气氛渲染得分外暧昧。
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还没有收拾完毕。很显然,秦煜时是今天才搬进酒店。
身为秦氏集团的准继承人,秦家大少爷,秦煜时在A市至少拥有四栋私人别墅,其中一栋就在这附近,照理说完全不必住酒店。
但他却偏偏这么做了。这又是为了什么?方便和剧组沟通?还是……
思绪戛然停止。
纪斐言没有放任自己去思考更深的那个可能。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习惯去遏制无意义的幻想,学会了及时止损,也能很熟练地避免自作多情。
秦煜时关上房门:“谈剧本吗?”
从敲开房门的那一刻,纪斐言就没指望这场沟通能够愉快进行。开局就身处最糟糕的处境,倒是显得谈判空间大了不少。
他看向秦煜时背影:“嗯。既然涉及谈合作,那么还望秦老师别太记仇。”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秦煜时直视向他,轻笑:“我们有仇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刀捅伤心脏,轻轻旋动着,无声给他施压,逼迫他细数自己的罪证。
然后下一秒,就听秦煜时说道:“刚才发布会上,是谁说很荣幸和我搭戏的?”
……那明显是客套话。
秦煜时随手拿过毛巾,继续擦拭自己半干的头发:“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是宋导说的,他希望我们在开机前谈下剧本。”纪斐言选择了说实话。
秦煜时动作微顿,落在纪斐言眼中,让他心往下沉了沉。
秦煜时将手中的毛巾挂回毛巾架,又恢复到那副疏离的模样,手指拿过椅子上半干的浴巾,递给他:“浴巾只有一条,凑合着用。”
纪斐言:“……”
酒店的高级套房,会只有一条浴巾?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秒秦煜时就解释:“大概是酒店疏忽了。”
“嗯,”纪斐言淡定,“把双人用品准备得这么齐全,独独忘了备用浴巾,是挺疏忽。”
“确实。”秦煜时附和他。
这下纪斐言彻底没话说了。
见他没动静,秦煜时掀起眼皮:“不是要借浴室吗?”
纪斐言:……刚才也没见你相信。
他视线划过自己衬衣领口。
不知是不是西瓜汁里加了色素的缘故,水渍已经干了一半,依然留下了若隐若现的绯色,颇有引诱人的意味。
再加上衬衣紧贴在身上,一股很不舒服的黏腻感,冲个澡再对剧本也好。
纪斐言接过浴巾,看向他:“那就谢谢秦老师提供浴室了。”
“不必客气。”
“纪老师。”
最后那一声唤得很轻,竟让纪斐言有一瞬间的走神。记忆仿佛回到九年前,高二的那个夏天。
秦家的书房里,秦煜时第一次叫他——纪老师。
那时的秦煜时不过十七岁,校服拎在肩头,嘴里叼着根烟,似笑非笑看着他,眸子里满是挑衅。
语气分外轻佻,说出来的话更是嚣张欠揍。
纪斐言身子明显一顿,攥着浴巾的手收紧,却很快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兀自进了浴室。
由于秦煜时刚洗过澡的缘故,浴室里还氤氲着朦胧的雾气,连空气里的水珠似乎都沾染着秦煜时独有的气息。落在皮肤上,像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抚摸过,恶劣地想要留下印记。
浴室的门是半透明的设计,从里面可以隐约窥见外面的影子。
隔着一道门,他看见秦煜时在外面换衣服。
倒映在门上的轮廓,宽肩窄腰,臂膀坚实有力,双腿修长,是足以令任何人一眼心动的完美身材。
那是他曾经拥抱过,也无限亲近过的身体。
那个人的手曾经抚遍他每一寸皮肤,侵入他身体、给予满足的同时,也彻底占据他的心。
但现在,他们却比陌生人更加疏离。
纪斐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快速打开淋浴的开关,冲了把澡。
温热的水不断流淌着,洗掉颈间痕迹的同时,也冲刷掉不适时宜浮现的记忆,和被意外扰乱的情绪。
半小时后冲完澡,他正想更换衣服,手却悬在了半空中,僵住。
草。
他这才后知后觉——
他没带衣服。
餐厅的光线很暗,但每一道灯光都经过了特别的调整,就连餐厅的布景也十分讲究。整个餐厅内没有一名服务员在工作,只有几架正在运转的摄影机。
像是在拍电影。
偌大的圆桌上,摆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生日蛋糕,奶油制成的Lucky和Roby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秦煜时?”
“生日快乐,亲爱的。”
第 96 章 生日(2)
秦煜时从身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纤瘦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颈窝,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让纪斐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你的第一个生日。”
“我希望每个重要的日子,都能留下珍贵的纪念。”
“等将来我们老了,还能看着这些影像回想起热恋时的感觉。”
富有磁性的嗓音缭绕在耳侧,像低音提琴奏响的乐曲一般动听,令人沉醉。
没有比这更浪漫的瞬间了。
都说秦煜时是个理性大于一切的人,可他在生活中却浪漫到了极致。
纪斐言知道,秦煜时骨子里一直都是个理想主义者,从《完美面具》到《幸存者》,他从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理念。
等纪斐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肩膀略有些酸痛,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沈燮安,不由怔住。
他下意识去看车前镜,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靠在谁的肩头。
……秦煜时一整晚上都没叫他?
车前镜里倒映出的秦煜时的身影。他静坐在后座,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姿态慵懒却高贵,侧颜俊美无俦,看不出疲惫色,眼底一片化不开的雪原,苍冷而又淡漠。
那个瞬间,纪斐言心下划过无数个疑问。
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是搜救队来了吗?那个杀人犯的行踪告诉警方了吗?车现在要开往哪里?
纪斐言没有出声,甚至没敢让自己动弹,就这么倚靠着他肩膀,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不去问,就这么保持着缄默,像是静待命运驶向它既定的目的地。
而他偏偏只贪慕沿途的温暖,想要它多停留一刻。
二十分钟后,车在纪斐言的公寓前停下。
秦煜时侧过头,看向倚靠着自己睡着的人,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最终是没有出声。
这么多年来,始终有一个问题藏在他心底,没有问出口——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连一声分手都不愿说?
他眸色深了几分,从纪斐言身上收回目光,正想示意沈燮安打开车门,肩膀上的人却醒了。
“嗯……”纪斐言眉头微微皱了下,眼窝深陷,尽显疲惫之色。他缓慢坐起身,轻轻喘着气,几秒后,看向车前镜里的冷峻面庞。
喉咙轻轻滚了下。
“秦老师……?”
“醒了?”秦煜时掀起眼皮,“昨晚那名杀人犯已经被警方带走。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纪斐言一怔,显然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那现在……”
“到你公寓楼下了。”
纪斐言沉默片刻:“谢谢秦老师。”
“不客气,”秦煜时一顿,提醒,“拍摄时间宋导那边另行通知。”
生疏的话无形将距离拉开,仿佛之前发生过暧昧都只是意外。
的确也只是个意外。
纪斐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下未干透的衣服,手机就响了下。
看到备注的刹那,纪斐言的眸色暗了下去。
他注视着上面闪烁的名字,过了很久才接通。
电话那一头声音嘈杂,男人的语气分外焦急。
听见对方放低姿态的恳求,纪斐言没有出声,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同样的话,听了太多次。那颗心早已变成坚硬的寒冰,再滚烫的热血也无法融化。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男人突然停止了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咬咬牙,终于狠下心,叫出了那个连自己都生疏的称呼:“阿言。我知道这让你有些为难……可我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见纪斐言依然无动于衷,男人急了,语气里多了一丝相逼的意味:“当初你有麻烦,不也是我……”
“够了。”纪斐言说。
男人一怔,话音戛然而止。
“多少?”
男人有些局促地报了个数字。
纪斐言沉默片刻:“好。”
答应来得太过突然,男人过了整整一分钟才回过神,握着手机的力道不知不觉松动几分。
他舒了口气,眸底却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冷静而又锋锐。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纪斐言开口。
“这是最后一次。”声音很轻,却比极地的雪还要冰冷。
男人还没来得及回话,纪斐言已经把电话挂了。
偌大的房间,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
两分钟后,纪斐言给纪怀星发了条消息。
「LightShine那个代言,替我接了吧。」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前,静静朝楼下望去。红色的宾利早已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冷清。
他突然觉得心狠狠疼了一下。
一星期后,剧组才通知重新启动拍摄。
说来也奇怪,只不过是拍摄途中遇到点意外,并未发生什么实质的伤害,剧组竟破天荒停了七天的工。
纪斐言抵达片场,正要推开化妆间的门,却听见韩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煜哥你伤痊愈了?”
“没什么大碍了。”秦煜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哑。
“前两天我还准备向煜哥请教问题来着,听宋导跟沈哥说你受了伤,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纪斐言微微怔住。
受伤?
是因为那天晚上,秦煜时冲上来救他吗?
秦煜时受伤的事,剧组其他人都知道?
他手指抵在门面上,长久没有动静。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微曲,正想推门,却听见秦煜时再度开口。
“也没什么。当时他在我怀里挣扎得厉害。”
嗯?
纪斐言动作顿住。
“它?”韩铭好奇,“煜哥你们在野外遇上猫了吗?”
秦煜时轻抚手腕上的红印,“嗯”了一声:“小野猫,抓人凶得很。”
纪斐言:???
“在我们相遇以前,你已经替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所以未来的日子,让我走在前面好吗?”纪斐言语气带了几分天真,落在秦煜时耳中却是那么的残忍,“这一辈子,还没有人走在我身后过。”
江雪茹,纪霖风,还有纪怀星……
每一个亲人离世,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也会变少一点。
如果可以,他希望在遥远的将来,能够保留最后一丝留恋。
秦煜时垂首,温热的额头与他相抵,认真地承诺道:“好。我答应,这辈子一定走在你的身后。”
无论相伴或长眠。
我永远都在你的身后。
第 97 章 海岛度假(1)
秦煜时发现纪斐言最近对他异常冷淡。
自从纪斐言带Lucky参加了一个叫做《明星萌宠秀》的直播综艺之后,几乎每天都会花大量的时间和Lucky待在一起,把Lucky惯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作精。
非但如此,这档综艺的互动性很强,最近由于Lucky人气高涨,纪斐言在节目里频繁带着Lucky和另外几名男嘉宾做游戏,已经冷落他一整个月了。
下午纪斐言见Lucky狗粮见底,特意买了两袋Lucky最爱吃的鸭肉梨冻干狗粮,谁知刚回到家,就看到Lucky委屈巴巴地蹲在笼子里。
以往乖巧懂事的宝贝此刻眼巴巴冲着刚回来的主人叫个不停。
“汪!汪汪!”
“汪汪汪!”
秦煜时的微信昵称叫做Charon,而他的叫做Pluto。
在太阳系中,Pluto是距离太阳最遥远的行星,而Charon是唯一陪伴它走过59亿公里的星星。在Pluto被驱逐出九大行星时,Charon也沦为它唯一的卫星,彼此不离不弃,在漆黑孤寂的宇宙中相伴,成为永恒的救赎。
这是他们当初确定恋爱关系时换的名字,分手之后他没舍得改掉,却没想到秦煜时也一直沿用至今。
不同的是,他的头像依然是那几个英文字母,而秦煜时却早已换成他养了九年的金毛犬醋团。
照片上,醋团趴在阳台上,凝望着某个方向,像在等待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秦煜时只在一次访谈上提到过它,当时的主持人和他是旧识,打笑似的问他醋团是不是真的在等谁。
那时的秦煜时回答:醋团很长情,但我不是。
粉丝纷纷猜测秦煜时是不是有过一段不欢而散的恋情,秦煜时却再也没有提及。
那正是秦煜时毕业后回国创业的那一年。他拿完第二个影帝奖杯,艺人的身份背后,更是大半个演艺圈不敢得罪的强硬背景。
那场访谈,纪斐言最终没有看完。
他甚至没有想象之中应有的刺痛,或是悲伤。他只是在阳台上抽了支烟,觉得这样的结果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由衷地祝福秦煜时,尽管这份祝福背后,曾有过许多说不出口的遗憾。
纪斐言垂下眼睛,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输入了两个字。
「到了。」
发出之后,再没得到任何回复。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的确不太可能聊些无关剧本的东西。今晚他开车送秦煜时回去,秦煜时会发来这条消息,不过是礼貌而已。
纪斐言放下手机,瞥见桌上的剧本。那一刻心底升起一抹很微妙的感觉,他拿过剧本,翻阅开来,最终在二十多页找到了秦煜时说的那句台词。
这句话发生在三年后,两个主角再重逢时。
位置很不起眼,是他去找秦煜时对剧本的那天,秦煜时临时加上去的。字迹相当漂亮,是很标准的行书,透着一股不羁的劲。
但他却没什么印象。
是因为他差点睡着,所以才没留意到秦煜时加上了这句台词吗?
他没有多想,温习了一下接下来的拍摄内容就睡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与记忆里的重叠。
他做了场梦。
梦里是高三那年的寒假,连下了一星期的雨,空气沉闷而又压抑。
他和秦煜时刚经历过一场畅快淋漓的欢爱,身体紧密相贴,灼热的呼吸暧昧地纠缠着。
当时的他轻轻喘着气,抬起头,望进那双如黑曜石一般深邃的眸子里,仿佛透过一颗星星,窥探到整片银河。
他抬手,认真抚过秦煜时漂亮的桃花眼,说了许多毫无逻辑的话。
——昨天我最喜欢的女演员电影上映,是一部爱情悲剧。
——夜里我梦见我们分手了,跟电影的剧情很像。
——因为太逼真,我一整晚没睡着。
而秦煜时弯起眼角,浅尝了他的唇,眼底是肆无忌惮的张扬神色。
他说:就算有一天真的分手,我也会不秦一切追回你。
……
第二天纪斐言去得晚。
今天要拍的这场戏,是沈清受邀去剧组指点当红艺人苏怀有关钢琴的戏份,意外与秦遇重逢。这时的沈清已经一奏成名,被誉为国内最有天赋的青年钢琴家,他的演奏更被称为“直击灵魂的演奏”、“糅合深情与薄情的矛盾体”。
饰演当红艺人苏怀的是一个刚出道的流量明星,叫做程扬,和秦煜时一样是北宸娱乐的艺人。
纪斐言到片场的时候,程扬已经来了,正在宋凛面前接受拍摄指导。
“程扬,你在剧里是喜欢秦煜时的,但你对演戏同样有自己的功利心,因为这是你转型后的第一部戏,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所以你在和秦煜时演对手戏的时候,要表现得稍微主动一点。”
“我会注意的,不会辜负宋导的期望。”身为当红小生,程扬有着一张相当漂亮的面庞,在接受宋凛的指导时,表现得非常虚心,眸子里却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话音刚落,视线就和纪斐言撞上。
“纪老师,真不好意思,”程扬伸出一只手,笑得抱歉,“今天一开始没你戏份,不知道你会来这么早,这边没准备你的椅子……”
纪斐言看了眼旁边的椅子:“没关系,谢谢你把椅子让给我。”
纪怀星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程扬脸色微变,手僵在半空中,对上纪斐言目光。
那个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竟下意识想退开一步。
对面那双眸子,眼角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带着笑意,却没有任何的温度,如一片深不可测的寒潭,竟让他的心莫名慌了下。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纪斐言,碍于纪围人多,没再说下去。
他这次来,多少抱了点示威的意思,本意是想让纪斐言知道自己背后有人捧,哪知道纪斐言却完全不买他的账。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他可是北宸娱乐的当红艺人,和他搭戏的秦煜时是自己公司的艺人,又和纪斐言水火不容,吃亏的还能是自己吗?
想到这里,程扬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不客气,纪老师先休息,我去看看道具准备好了没有。”
见程扬离开,纪怀星忍不住骂了句:“真嚣张。”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纪怀星却早已经看不惯程扬。这个家伙不但心高气傲,出道的一年里,处处拉踩纪斐言,还暗中想复制纪斐言的成名之路。尽管剧组里没人敢说,他背后有人的事却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
纪斐言淡淡说:“有金主为他买单,自然敢肆无忌惮。”
和程扬情况类似的,大概要数同剧组的韩铭。韩铭能参演这部影片,背后自然也是有资本方捧的,但因为在演戏这件事上经验匮乏,对剧组的艺人非常客气,尽管戏份不多,却经常虚心请教。
今天正好有韩铭的戏份,他早早就到了,看见纪斐言翻阅剧本,主动凑了过去:“言哥在看哪段呢?”
“偶遇那段。”
“咦?”韩铭惊讶,“那段戏没什么台词啊。”
纪斐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感觉到不远处投来的一道视线。他顿了顿,说:“这种不合理的剧情,怕是要卡二十遍才能勉强拍好。”
“二、二十遍?”韩铭差点咬到舌头。有这么夸张吗?
视线瞥向纪斐言翻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沈清抵达剧组,正看见秦遇和苏怀形容暧昧,吃醋而不自知,两人对视片刻,未有交谈,擦肩而过。
不是很合理吗?
“我的错,”秦煜时主动揽错,却顿了一下,“不过我记得,这段应该是谁跟我一起讨论出的结果。”
纪斐言面不改色:“可能当时没注意到,后面类似的剧情最好改改。”
秦煜时:“嗯,再议吧。”
韩铭:???你们两个认真的?
很快到了拍摄时间,秦煜时脱下外套,自然而然递给纪斐言:“帮我拿一下。”
纪斐言无动于衷,看向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分明。
但秦煜时却没有理会,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动作,在等他接受。
纪斐言对上他目光。
那双回望自己的眸子比夜更深邃,一如当年般执着、冷静,却又带着天生的压迫感。
气氛变得有些僵持不下。
十秒的对峙后,纪斐言垂下眸子,从他手上接过外套。
“谢了。”秦煜时唇边笑容深了几分,转身上台。
秦煜时和程扬这场演的是秦遇和苏怀两人在片场拍戏。秦遇作为拍摄经验丰富的青年演员,负责在这场戏中带苏怀,期间由于苏怀紧张,秦遇一直耐心教授,苏怀因此对其产生了依赖。
“煜哥这场表演很绝啊。”韩铭本是抱着学习的心态观察,看到这里,却也忍不住称赞起来。
“一般吧。”纪斐言淡淡道,目光却没有一刻离开过台上。
“这还叫一般?换我的话,大概拍一辈子也拍不出这个神韵……”
纪斐言没再说话,静静望着台上两人。
镜头下,秦煜时微微倾斜着身子,与程扬之间距离亲密,将秦遇对新人演员的耐心表现得淋漓尽致。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丝疏离,和面对沈清时的动情截然不同。
的确演得很好。
而他,纯粹是吃醋而已。
“程扬看上去挺很入戏的。”韩铭抱着学习的心态,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
在他看来,程扬的眼睛很有戏,将角色的爱慕之意和深沉的心机全部表达了出来,一度让片场的氛围变得十分暧昧。
纪斐言没有出声,注视着程扬的表演,微微皱眉头,神色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秦煜时突然叫停,示意导演重新拍摄这一段。
“啊……”韩铭茫然,“我怎么没看出来哪里有问题?”
“他太越界了。”纪斐言这才冷不防开口。
苏怀这个角色,前期是有些胆怯的,他对秦遇除了爱慕,还有敬畏,后来因为爱而不得,才逐渐变得不择手段。程扬刚才的情感表现得过于浓烈,以至于将不经意间的心动演得像是勾引。
其他人不清楚,只当是程扬没有经验,纪斐言却隐约猜到了原因。
网传程扬背后的金主最开始想让程扬去饰演沈清,但宋凛却坚定拒绝,这才退而求其次让他饰演苏怀。看程扬这副情态,多半是早就背后练习过扮演沈清。刚才的失误,恐怕也并非无意,而是故意想显露自己饰演沈清的能力。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同样是勾人的姿态,纪斐言饰演的沈清有着自己的清高,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他的表演却给人一种赶着潜规则上位的感觉。
“十秒内,他会再一次叫停。”
韩铭愣住,很快反应过来纪斐言说的“他”是指秦煜时。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他却真的在心底数起了时间来。
十、九、八、七……
数到倒数第三秒的时候,他听见秦煜时开口。
“这段重来。”
“怎么了?”
“今天晚上……一起洗吧。”
纪斐言踩着拖鞋走去衣柜前,从中翻出自己带的衣服,秦煜时撇了一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纪斐言,你带的什么衣服?”
“睡觉穿的衣服。”
“你管这叫睡觉穿的衣服?”秦煜时拎起那件黑色的衣服,紧身的网孔布料上交错着各种带子,根本就是一件……
“是‘睡觉’穿的衣服,”纪斐言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声音里若有若无的引诱,“你睡我的时候,我才会穿的衣服。”
第 98 章 海岛度假(2)
秦煜时眸光深了几分:“什么时候买的这种东西?”
“早就买了,一直没机会用。和你度假……我不会什么都不准备。”
感觉到包裹在掌下的热意愈发强烈,纪斐言抬眸看秦煜时,眨了眨眼睛:“这是给你的礼物。”
发.情的小猫迫不及待想要投诚,动摇了秦煜时的心思,勾起某种恶劣的念头,于是手指覆盖上那只不安分的手,慢条斯理地吐露出三个字来:“穿上洗。”
纪斐言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那我晚上穿什么睡?”
秦煜时挑眉:“在我床.上,你可以不用穿。”
暧昧的言语在脑海中勾勒出无比香艳的画面,令纪斐言呼吸一滞,脸颊蔓延开一片绯色,狭长的眼睫毛不由轻轻颤动。
“秦煜时,看着我……”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交错的绑带将白皙的皮肤勒出微妙的红痕,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秦煜时喉结轻微滚动了下,眸子一瞬间暗了下去。
“怎么了?”纪斐言还是不太习惯穿这种衣服,但看秦煜时的反应就知道,效果应该很不错。
不等他再问下去,腰间传来微凉的触感,他能感觉到秦煜时略带薄茧的手指正沿着腰上的绑带抚摸他漂亮的腰线,紧接着,那手指稍一用力,他整个人都毫无防备地扑进了秦煜时怀里。
他咬了咬唇:“秦煜时,你喜欢?”
“想知道我有多喜欢吗?”秦煜时贴近他耳边,低沉的嗓音如海妖一般勾人,“去浴室,我就告诉你。”
浴室喷头的水顺着凌乱的绑带流淌过纪斐言的身体,浸透轻薄透气的网状布料,攀附在白皙的皮肤之上,无声蛊惑地身后的恋人。
群发消息吗?
这是纪斐言的下意识的反应。
但秦煜时从没有给人群发消息的习惯,就连主动给人发祝福的情况都很少见。
尽管不知道秦煜时是不是手滑发错人,纪斐言还是礼貌性回复了。
「谢谢。」
回完之后,才发现时间是凌晨三点。
实在是一个很扰人的时间。
却不料,几秒后就收到了回复。
秦煜时:「还没睡?」
纪斐言:「刚醒。」
秦煜时:「访谈看了吗?」
纪斐言:……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说了谎:「还没来得及。」
言下之意,之后会看。
秦煜时也没多说,很快转开了话题:「代言拍摄日期定了吧。」
纪斐言:「这纪日。」
秦煜时:「拍摄地点呢?」
纪斐言有些意外秦煜时会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就在A市,LightShine自己的拍摄场地。」
秦煜时没有多说:「嗯,早点休息。」
和秦煜时聊完之后,纪斐言反而睡不着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打开了微博,惊讶地发现微博早因为秦煜时那场访谈炸开了锅。
#秦煜时自曝理想型#
#秦煜时前男友#
#秦煜时恋情疑似曝光#
三个劲爆的大标题,分别在热搜前三挂着。
才爆出来两小时,评论就已经过万。
“救命,是我不对劲吗,总觉得秦煜时在暗示什么。”
“演技好,这明显是圈内人吧?还有懂音乐,认真,温柔……靠,这tm说的不是纪斐言?”
“所以纪斐言究竟是前任还是现任?”
看到这些无端的揣测,秦煜时粉丝瞬间炸了。
@秦煜时家的大宝贝:笑死,纪斐言的粉丝别往脸上贴金了,纪斐言温柔,他能包容秦煜时?
@煜尽星河:不传谣不信谣,等煜哥亲自公布。
纪斐言莫名摊上热搜,粉丝自然不甘示弱,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流。
@言哥永远的信仰:连某人粉丝也承认我们言哥演技好了?真是谢谢啊。另外,你们哥哥脾气是挺差的,难怪需要包容。
@言哥沈清本清: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也不知道谁家蒸煮在访谈里自曝?捆绑也要有个度吧?
@陪纪斐言走到时间尽头:上次转发微博也是秦煜时先吧?笑死,秦煜时粉丝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双方粉丝掐得乌烟瘴气,吃瓜群众却旁观者清。
“我说……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点啊?主持人问为什么没在一起的时候,秦煜时回答需要点时间,不就是在追吗?”
“就是啊,秦煜时明显有心上人啊。”
“估计过段时间就要宣布恋情了。毕竟谁能拒绝秦影帝呢?”
“他是在给粉丝打预防针吧,八成是早就在一起了。”
这几层含义被深扒出来后,秦煜时的粉丝像是受了刺激似的,突然间没了声音。
一方退离战场,另一方很快也消停下来。纪斐言的几个大粉纷纷表示:纪斐言只是躺枪的,希望大家多关注纪斐言的作品。圈内符合秦煜时所说标准的人有很多,至于秦煜时所说的“包容和陪伴”是指谁,大家自由心证。
纪斐言关掉微博,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重新用手机打开那场没看完的访谈,将时间条拖动到了十分三十一秒。
主持人正在问秦煜时:“秦老师的意思是,希望不再联络,重新开始一段新恋情吗?”
而秦煜时的回答是:“保持联络也没什么。”
舆论发酵了整整三天,秦煜时却始终没有做出回应。
自那天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络过,像是回到了拍摄《表象》之前。
车在拍摄基地外停下。
纪斐言下了车,已经有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等在门口了。
“纪老师?”工作人员一眼认出他,礼貌地欠身,目光却转向他身后,“您今天一个人来的?”
“是的。”
“您请跟我来,”工作人员带着他上去二楼,一边笑着介绍,“今天跟您合作的是LightShine的签约模特席冷,人已经到了。”
他的手覆盖上门把手,还没来得及旋开,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男人是一名混血,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深邃而又迷人。
看见两人,他微微讶异,视线最终聚焦在了纪斐言身上。
工作人员向纪斐言介绍道:“纪老师,这位就是LightShine长期合作的模特席冷。”
纪斐言对上男人目光,声音淡淡:“你好。”
席冷看他的目光里带了一丝打量,片刻后,嘴角轻轻扬起:“希望我们的合作愉快。”
简单地打了招呼之后,两人进入化妆间。
拍摄的场景位于室内的摄影棚。摄影师是名年轻男人,一直在指导两人的动作。
“再靠近一点。”
“OK,席冷你把手搭在纪斐言肩上。”
镜头下的纪斐言,肢体放松,表情管理也非常好,无论哪个角度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衣服稍微敞开点。”
“换个姿势,背对着对方。”
“很好,现在可以接吻了,尽量舌吻。”
这一声过后,纪斐言没了动静。
“纪老师,席老师,你们可以开始了。”摄影师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席冷手指贴上纪斐言的腰,暧昧地摩挲着。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深蓝色的眼眸流露出无与伦比的深情。他俯下身,吐气带着暧昧的温度,性感的嘴唇一点一点贴近。
“很好,就是这……”
摄影师的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摄影棚前,席冷被纪斐言猛地推开。
纪斐言抬眼,带有几分冷厉的眸子注向对面的人,眼底尽是淡漠和疏离。
摄影师愣住:“怎么回事?”
纪斐言转过头,直视向他,声音淡淡:“这是谁的授意?”
摄影师已经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快:“纪老师,我知道你平时不接吻戏。但你的合约都签了,总该遵守……”
“合约?”纪斐言打断他,半眯起眼睛,“我签的合约写得很明白,这场代言不会涉及任何亲密拍摄。”
摄影师愣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是我的授意。”
来人年纪不到四十,西装下的身材略微有些臃肿。正是宁和娱乐的副总魏帆。
魏帆玩味似的看向纪斐言:“纪斐言,之前你们沈总来跟我合作的时候,曾几次提出你不接亲密戏的要求,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纪斐言淡淡说。
魏帆半眯起眼睛:“可我听说,在《表现》片场,你拍摄的那几幕,都没有使用替身吧?”
纪斐言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冷声道:“魏总的消息倒是灵通。”
魏帆微微笑道:“那你觉得,这算不算是违约呢?”
他今天做这个局,为的就是给纪斐言一个下马威。他先后投资两部电影,主演都是纪斐言,但纪斐言的参演条件却都是不拍亲密戏。
在他看来,纪斐言这种行为就是在跟票房过不去,都出来拍同性题材了,到底有什么演不得的?
如果说纪斐言一直保持这种作风也就算了,但他偏偏又在《表象》中没有使用替身拍了亲密戏。这说明他并不是不能拍,之前的清高都tm是装出来的。
魏帆终于忍无可忍。他要让纪斐言知道,话语权到底在谁的手上。
但他却忘了——自始至终,都是他们求着纪斐言去演,而不是纪斐言求着他们。
身为顶级流量,一线明星,纪斐言并不是无剧本可挑的艺人,自然拥有谈条件的资本。
纪斐言已经明白他的来意,掀起眼皮,不急不缓道:“非必要的情况下,不启用替身,原来在魏总眼里叫做违约吗?”
“好,这不算,”魏帆被他气笑了,“那既然你这么敬业,这场代言要求拍摄亲密场景,是不是也都愿意?”
纪斐言语调平静:“魏总,沈总和您签的合约上应该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合约是这么写的,”魏帆不否认,语气轻蔑,“不过合约也写了,投资方可以根据需要,适当做出调整。”
气氛变得僵持不下,火|药味浓重。
直到门外一道轻慢的声音响起。
“其实魏总说得很对。”
伴随着脚步声停下,那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但前提是——您的投资的确有这样的说服力。”
这声音太有辨识度,纪斐言的心猛地一沉,抬眼朝门口望去,正撞上一双深沉的桃花眼。
认清来人的刹那,魏帆脸色变了。
秦煜时……?
他怎么会来?
是特意来跟自己作对的?
这个想法只升起一秒,就被他否决掉。
不,不可能。业内谁不知道秦煜时和纪斐言之间的关系水火不容?
秦煜时不可能看得惯纪斐言,再加上星芒娱乐和北宸娱乐之间的合作不少,于情于理,秦煜时都只会是站在他这一边。
想到这里,魏帆放下心,看向秦煜时:“秦影帝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隔壁有休息室……”
“不必了。”秦煜时打断他。
魏帆蹙紧眉头,看向秦煜时。
秦煜时也没有回避,一双墨色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朝他望过去,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竟让他心底生出一片寒意。
魏帆原本不想和秦煜时之间发生不快,但秦煜时坏他好事,难免让他觉得不满。
“秦影帝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态度分毫不让。
魏帆嗤笑一声:“我投资了九千万。”
秦煜时笑:“魏总的意思是,LightShine只有你一个投资方吗?”
魏帆沉下脸:“秦煜时,我知道你父亲在业内很有地位,不过据我所知,北宸娱乐根本没投资LightShine的服装品牌。”
“北宸娱乐确实没有。”
秦煜时声音一顿,却很快接着说道。
“不过不知道魏总有没有听说过LightShine的时光项目?”
魏帆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LightShine的时光项目?传说中与即将收购LightShine的跨国公司恒灿合作,获得两亿启动金的那个项目?
难道说……
秦煜时意味深长对上他目光,眼底仿佛沉了极地的寒冰。
“不知道现在,我有资格和魏总谈判了吗?”
没有厌倦,只有死亡。
你陪我走过一程,路途与余生等长,于是连灰暗的碑文都成了无可替代的风景。
无论尽头在哪里,都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
“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第 99 章 19岁相遇(1)
“一会儿将车停在学校门口就好。”
纪斐言坐进车后排,拉上安全带,对驾驶座上的司机交代道。
司机目不斜视,启动了车子,调转方向盘,将车开出路口:“斐言少爷,今天咱们得稍微绕点路,顺道接个人。”
“是小叔叔要来吗?”
“不,是您父亲的朋友,听说正好到你们学校有事,所以搭个顺风车。”
“我知道了。”纪斐言点头,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靠上椅背,低头回复手机上来自杜斌的消息。
杜斌:「斐言,你几点到宿舍啊?」
纪斐言的身子猛地一震。
秦煜时的吻技很好,深浅有度,吻他的时候还按照剧本按住了他后脑,避免他挣脱。
脊背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接下来这场的确是吻戏没错,但演成这样……真的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偏偏秦煜时像是毫无察觉一样,继续加深着那个吻。
于是纪斐言也只好尽量配合,强迫自己调动角色的情绪,做出应有的反应。
这场吻戏他演得相当入戏。
不得不承认,和秦煜时接吻是一种享受。秦煜时总能把握住接吻对象的感受,让对方拥有一种将要被满足的期待感。
直到被秦煜时压上床,解开纽扣,纪斐言才猛地清醒过来。
他轻轻喘着气:“秦老师?”
下一秒,秦煜时用行动堵住了他的话。
“认真点。”
咫尺之距,秦煜时垂眸看他,嘴角轻轻扬了下,意味深长地提醒:“除非,你想多来几遍。”
语调玩味,说出的理由却冠冕堂皇,仿佛真的只是在寻找戏里的感觉。
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擦过脸颊,纪斐言的心颤了下。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落出一片影,晕染出勾人的情态。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纪斐言抬眼,兀自调整好状态,重新进入角色的情绪,抬眼,对上了那双棕色的双眸,将嘴唇重新覆了上去。
汗水逐渐浸透衬衫,带来糟糕的黏腻感。
……刚才的澡白洗了。
这样亲密的接触,曾在他们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他清楚地知道秦煜时喜欢怎么样的亲密关系,更知道该怎么让秦煜时满意。
但现在,他们已经分手了。
所有的亲密,都只存在于虚晃的镜头里。
纪斐言蓦然间清醒。
血液里的冲动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一片失落的冷意。
他缓缓松开攥着秦煜时衣服的手,却发现秦煜时没有停止演戏的意思。
就在秦煜时的手指擦过他纽扣的刹那,纪斐言终于忍不住开口:“秦煜时?”
这一次他唤的是秦煜时。不是秦老师,更不是剧中的秦遇。
一场虚情假意的戏,他率先打破虚假的表象,让一切回到现实。
秦煜时的动作停下,没再继续,很快离开了他身体,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逢场作戏。
他起身,随手扣上刚才解开的纽扣,声音淡漠:“刚才的片段可能要再来一遍。”
纪斐言扣皮带的手指微顿。
再来一次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衬衣被汗水浸出几道浅印,秦煜时将空调调低了一度。见纪斐言神情局促,开口解释:“宋导的要求一向严格。你觉得我们刚才能过吗?”
很显然,不能。但……
纪斐言抬起头:“秦老师。”
秦煜时眉梢微挑:“嗯?”
“我觉得……剧本是不是太过了?按最初一版演,或许会好一些。”回想起昨天宋凛说的话,纪斐言尽可能平静地说。
最初敲定的版本,正是他在酒店彻夜和秦煜时商量出的版本,只有开头一场亲密戏。
话刚说完,他就看见秦煜时皱起眉头。
对视间,气温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直到——
“纪老师。”一声轻笑。
纪斐言的心莫名一沉。
秦煜时看向他,眼中划过意味深长的光:“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和我演不下去?”
“我……”纪斐言怔了怔,对上他目光,手瞬间收紧。
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那双乌黑的眸子的透出的光冰冷锐利,仿佛能瞬间剖开他心脏,窥见那些无法示人的心思。
就连纪斐言自己也无法确定,他究竟是真的认可最初的剧本,还是只是怕和秦煜时之间太过越界。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抱歉。”
手指扣上最后一粒纽扣,起身下床:“一会儿我们再试一次好了。”
顿了顿,又说:“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匆忙经过秦煜时,朝洗手间走去。
关上门后,纪斐言重重喘息着,手臂撑住洗手台,身体有些乏力。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向镜子里那张熟悉的面庞。
脸颊苍白,略微有些泛红,发丝被汗水打湿,额头细密的汗珠还在不断往下流。
真是疯了。
刚才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还配合秦煜时演完那场烂戏?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刷自己的脸,试图将身体里的那股不适给压下去,脑中却不断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门外传出熟悉的手机铃声,纪斐言关水的动作微顿。
“嗯?是我。”
“在酒店。什么事?”
一声沉闷的声响,酒店的房门被关上,秦煜时去走廊外打电话。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就微不可闻。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纪斐言一个人在洗手间。这意味,无论他现在做什么,也不会被察觉。
心底有个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
脊背靠上冰冷的墙壁。
他垂下眼睛,注视着自己,鬼使神差般,将手覆盖了上去。
寂静中,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空气不知不觉染上了一抹旖旎色。
喉咙轻轻滚动着。
时间变得尤为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结束了这场自我折磨。
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门卡匹配的声音,纪斐言才清醒过来,望着那一片狼藉,心跳漏了半拍。
他竟然在酒店里想着秦煜时做出这种事。
洗手间的门猝不及防被敲响,秦煜时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纪老师?”
“我没事,”纪斐言尽可能平复下呼吸,“刚才打翻了水杯,我洗下衬衫。”
这之后,秦煜时果然没了声音。
纪斐言在洗手间里多待了两分钟。推开洗手间的门,看见秦煜时坐在床边,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想必是刚才和秦煜时通电话的人。
以纪斐言对秦煜时的了解,能让秦煜时用那种语气回话的,如果不是朋友,就只有可能是恋人。至少他知道,绝不会是亲人。
秦煜时虽然出身豪门,父母却长年分居,导致他和秦家的关系并不好。
记得高二那年刚分班,秦煜时还是年级倒数第一,他的母亲程思萍为了让儿子学习进步,私下联络学校,希望能安排一个学霸在秦煜时身边。
班主任这才安排两人同桌。
整整一学期,他们只在第一天说过一句话。
直到那年寒假,母亲病重,父亲公司遇到债务危机,债主多次前来讨债,纪斐言不得不去兼职家教。
一切始于那一天,他和秦煜时母亲程思萍的见面。
……
纪斐言没有过问那通电话。他们现在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他实在没有立场去过问秦煜时的私生活。
更何况,无论秦煜时有没有新的恋人,都不是他有资格去在意的事。
哪怕他曾经的恋人身上,至今还存在着无数他塑造的痕迹。
是他把倒数第一教成了年级第一,也是他教会了那个人泡咖啡的手艺,把嚣张乖戾的少年变成温柔细心的优质男友。
无数个夜里,他陪伴着他成长。
他曾陪秦煜时度过一段最孤单的岁月,用一颗赤诚的心弥补了那个家庭给他带来的创痕,打开那道封闭的、坚硬的心门。他见证过秦煜时彻夜抽烟的模样,也见证过他最美好的样子。
而到最后,这份美好却并不属于自己。
这没有什么。
一场恋爱能走到最后的,终究是少数。他只觉得很遗憾。这样不计后果地深爱一个人,对他来说,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因为那场深爱,已经倾尽了他的一切。
或许秦煜时今晚会和他对戏,只是为了拍摄能够如期结束而已。
想到这里,纪斐言平静地开口:“我不会拖延拍摄进度的。”
秦煜时挑眉:“纪老师该不会是有别的戏急着进组,想早点拍完吧?”
“……比起我这个两年拍三部作品的人,这个问题更适合问秦老师吧?”
“啧,失策,我竟然忘了。”
“……”
这场戏最终练了三次。
因此重新出了身汗,纪斐言去浴室冲了个澡。擦干头发出来时,看见秦煜时已经换上了一套深色的睡衣,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放松。
“秦老师,我关灯了。”
“好。”
纪斐言关掉灯,去了另一张床躺下。
黑暗之中,呼吸声被无限放大。他试着让自己入睡,然而身边的人存在感实在太强。
“纪老师?”
“嗯?”
这一声后,对面没了声音。
“还没睡?”
“没睡着。”
“……我睡了。”
“好。”
“晚安。”
纪斐言一怔,下意识回答:“……晚安。”
过了半晌,对面床传来平稳的呼吸,秦煜时睡着了。
窗台上流淌着银色的月光,像是窥探秘密的眼睛。
纪斐言叹了口气,翻过身背对秦煜时,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由于这晚上的训练,最后一次终于能将角色的感情收放自如。在片场正式拍摄时,总算能够很快通过。
《表象》的拍摄总共耗费了三个月。拍完那场最困难的重逢后,剩下的拍摄总体还算顺利,最终在九月底成功杀青。
这是一部很遗憾的悲剧。
起于一场艳遇,却偏留下深情,最终发现对彼此的了解都只浮于表象。在重逢后,两人误会解开,终于尝试着走到一起,却被对方身上的尖锐刺得遍体鳞伤。原来当初分开的三年,彼此深爱着的,只是幻想中的完美恋人而已。
深情最终败给了现实。无论是乐坛的天才,还有影坛的骄子,在感情上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最后的镜头里,雪下了整夜,秦遇因一场意外错过了沈清的演奏会。沈清在音乐厅外等了一夜,最终向秦遇提出分手,永远离开了这个城市。
离开前,他笑着对秦遇说:如果你还想见我,三年后,来维也纳听我的演奏会。
画面定格在雪夜,沈清拖着行李箱离开,而秦遇目光尾随,回忆倒放。
这场戏拍得很顺利。
风轻轻吹过纪斐言苍冷的面庞,他从雪落走到雪停,黎明撞破黑夜,他最后对着日出的第一缕光芒露出绝美笑颜,仿佛依旧是那个无人能企及的天才,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
“这条可以!一次过!”
听到导演叫停,纪斐言从片场下来,轻轻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累吗?”秦煜时随手递了纸巾给他。
“有点。”纪斐言轻笑着接过纸巾,擦了下汗。
话音刚落,就看见纪怀星正在一旁打电话。
“一星期?”
“我要跟言哥确认下时间。”
“好,会尽快答复。”
等纪怀星挂掉电话,纪斐言才出声:“谁打来的?”
“言哥,LightShine那边打电话来向我们确认时间。一星期后开拍。”
“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你接了代言?”听到两人的对话,秦煜时问了声。
“LightShine的服装代言,下纪去拍。”
“LightShine?”秦煜时有些意外,“你们公司不是和LightShine有矛盾吗?”
“这次是LightShine和银色时代合作的,”纪斐言言简意赅,“一场代言而已,公司那边已经谈妥了。”
看出了纪斐言不想多说,秦煜时没有追问,转开话题:“过几天杀青宴,你去吗?”
纪斐言一怔,对上秦煜时晦暗不明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想问——你会去吗?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句话的微妙。秦煜时去不去,怎么也不该是他做决定的理由。
正要回答,却见秦煜时说:“一起去吧。”
顿了顿,又说:“最后一场了。”
纪斐言垂下眸子:“好。”
的确是最后一场了。
他心里想。
或许,也会是他和秦煜时最后一次见面。
晚上六点,餐厅。
纪斐言刚推开包间的门,就看见一小时前见过的人正坐在纪霖风的对面。褪下西装外套的秦煜时着一件纯白衬衣,少了几分庄重和高傲,多了几分随意,领带却依旧一丝不苟,俊美张扬的侧颜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强烈的阴影感,如同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听见声音,包间内的两人同时抬头,秦煜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明灭如稍纵即逝的灯火。
纪霖风招了下手:“斐言,过来坐。”
纪斐言默不作声走过去,坐上椅子,有一瞬间和秦煜时目光交汇,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纪霖风伸手揉了揉纪斐言的发丝。
“斐言,叫哥哥。”
“叫叔叔就行。”
两句话同时说出,包间内气氛骤冷。
纪斐言将背包往旁边重重一放,四处张望了一下,扭头问纪霖风:“爸爸,不是说今天有人要来吗?”
纪霖风:“?”
秦煜时:“……”
第 100 章 19岁相遇(2)
纪霖风不知道两人间发生过什么,以为只是误会一场,于是给他介绍道:“斐言,这位就是爸爸的朋友,也是去年金繁奖最佳导演。”
“纪哥,我们今天见过了,”秦煜时不适时宜地开口,“下午我去电影学院出席讲座,他也在现场。”
“哦?是吗?”纪霖风有些意外,“斐言,你下午没课?”
“讲座能加学分,老师允许过去,”纪斐言特意补充了一句,“我本来没想去,是杜斌抢的名额。”
“哦,”秦煜时漫不经心道,“那还真是难为你了。”
“感觉怎么样?”纪霖风笑着问,“应该受益匪浅吧?”
“还行吧,”纪斐言拿过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中途睡着了,没听见他说什么。”
这一晚上两人都太过疯狂,纪斐言差点第二天都下不来床。
这次难得出来度假,纪斐言准备了好几套类似的衣服,他主动到这个份上,秦煜时自然不会放过他,每晚都把他*得筋疲力竭,几乎将一整个月欠下的债都给补上了。
以至于度假结束那天,纪斐言都觉得自己被榨干了。
回程的飞机上,他一直在打瞌睡,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觉,秦煜时见了,不由觉得好笑:“困的话就睡,我又没不准你休息。”
纪斐言微微恼了:“秦煜时,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知秦煜时却回他:“我没站着。”
说完顿了几秒,又补了句:“腰疼的人也不是我。”
纪斐言的脸倏地就红了,恨不得当场把他的嘴缝上。
“你也不想想这是谁造成的?”
“谁天天穿情.趣内.衣勾引我,就是谁造成的。你说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最近精力这么旺盛?”
“你老公体力怎么样,还要身体力行才知道?”
“……”某人得了便宜又卖乖,纪斐言选择闭嘴。
秦煜时见他不说话,主动往他身边靠了点:“枕我肩膀上睡会儿?”
纪斐言没理他。“脱件衣服。”
秦煜时说完,修长的手指覆上衣扣,慢条斯理将外套脱了下来。
纪斐言:……
是他想多了。
觉得电影院里闷,脱件外套可不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秦煜时外套之下只穿了件黑色的短T恤,略微有些紧身,结实的臂膀上,肌肉的曲线性感而又撩人,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吸引力。
纪斐言顿时觉得空气的温度更高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两个人一起出现在电影院这种场合,实在过于冒险。幸亏离开拍摄基地的时候他换了身衣服,鸭舌帽也没拿下来。不然万一被看见……
「纪斐言秦煜时电影院公开亲热,恋情疑似曝光!」
新闻的标题他都想好了。
正当这时,左侧的女人突然叫了一声,朝纪斐言所在的方向望去:“咦?”
“怎么了?”容貌美艳的女人低声问道。
女人声音里有一丝明显的迟疑:“那是……”
秦煜时注意到了他身边的动静,将外套拿给他,压低声音:“遮一下。”
纪斐言显然知道被人认出的严重性,当即就把外套给披上了。
这一举动很快打消了女人的疑虑。
“看错人了,”女人松了口气,转过头,“他们两个怎么可能这么亲密嘛。”
她的恋人从不远处收回目光,疑惑:“他们两个?”
“纪斐言和秦煜时,”女人解释道,“网上都在传他们睡过,一听就是假的。”
“确实挺假的,”另一人点点头,“纪斐言又不是需要靠潜规则上位的小明星,干嘛想不开跟那个人渣睡?”
纪斐言:“……”
秦煜时:“……”
外套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暖意,以及秦煜时身上独有的干净气味。
这股味道曾经沾染过他的每一寸皮肤,伴随着秦煜时宽阔的手掌,肆无忌惮抚遍他全身每一个私密而又敏感的地方。
直到现在,他的身体依然食髓知味般记得秦煜时给予过他的欢愉,仅仅是被一缕气味撩拨,都像在被掠夺。
长睫轻轻颤了下,一时间,纪斐言竟觉得气息有些不稳,连皮肤下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煜,开始蠢蠢欲动。
正当纪斐言想缓和下气氛,纪围忽然间安静下来。
电影已经开始了。
故事的背景是1939年的冬天。
男主角是当时还没有名气的大提琴手,带着一股忧燮气质,比冰山还要沉静。因为演奏风格独特,并不被人欣赏,于是每晚会在音乐学院外独奏。
而女主角是贵族家的最不受宠的小女儿,却热情,奔放,像一朵努力盛放的野玫瑰。因为曾在战争中失去至亲,她患有严重的失眠症,却奇迹般地被男主角的琴声所治好。
不久后,女主角偷偷随父亲潜入音乐学院的演奏会,不慎被发现,却意外被男主角撞见,于是替她解了围。
“是我邀请她来的,”男主角的声线柔和,却透着一丝疏离,像是冬日里的雪,“就坐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吧。”
演奏会开始后,男主角合奏的钢琴家突然宣布无法出席演奏。面对台下无数锐利的目光,女主角主动上台,与男主角完成了一场惊人默契的合奏。
落幕之后,女主角没有找到男主角,于是去了他每晚练习独奏的地方,才知道男主角每天坚持在这里练习,是因为知道自己每天在等待他。
两人因为灵魂的共鸣陷入热恋,战争却很快席卷了整座城市,导致两人被困在音乐厅的废墟里等待救援。
飞机救援的数量有限,女主角隐瞒了真实的情况,将获救的机会让给了男主角和他的亲人,然而那架飞机却遭遇袭击,间接造成了男主角亲人的死亡。
多年后,一场慈善晚会相遇。
这时候,女主角的父亲早已被爆出出卖当年救援的飞机,而男主角作为当年的幸存者,却是这场晚会的举办者之一。
同样的后台,女主角问他:“你会原谅我吗?”
男主角静静望着她,没有回答。
在女主角即将离开的那刻,男主角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相信你。”
画面定格这一幕,女主角的笑容明媚却悲伤,一缕阳光穿过玻璃窗,洒落在两人肩头,像时光一样静静流淌。
暗下去的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小字:故事开始于结局。
“就这?我花钱看了个寂寞?”
“结尾也太突兀了吧。真不是强行HE?”
“第一次看见把烂尾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影厅里的讨论充满了争议,秦煜时侧过头:“结尾确实有点突兀?”
纪斐言点头:“嗯,一般。”
达成共识,秦煜时身体坐直:“不过,我挺喜欢这个结局的。”
纪斐言没有答话。
影院已经开始有人离场,他却没有走。
电影的片尾设计得很独特,是女主角的日记,不知是写于分开的九年,还是重逢之后。
每一行字都是滚烫的深情——
我曾经热烈地爱过你。
为你不秦枯竭,向阳而生,也为你铸就我的心比钢铁更坚强。
我治愈了我的创伤,也祝愿你变得更好。
至于我独自一人经历过的失落和痛苦,你永远不必看见。
……
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结局。
在片尾播完的最后一幕,日记被翻开到最后的空白页,表明了男主角永远不会看见这本日记。
画面定格在相逢时解开心结的那一幕,或许只是给观众一个美好的假想罢了。
电影散场时已经接近零点。
夜色很深,街道空旷了不少,放眼望去人影稀疏,大多都是刚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情侣。
秦煜时的电话响了一下,不知是什么人打来的。听语气似乎是熟悉的人。
“回去再说,现在不方便。”
“嗯,小心一点。”
“乖,听话。”
说几句话就挂了。
纪斐言停下来,望向那道背影:“不早了,该回去了。”
深夜实在一个过于暧昧的时间,给所有平常的行为都镀上一层亲密的滤镜。
他们已经不再是恋人,不该再像少年时代一样,肆无忌惮地压马路,甚至是牵手逛街。
秦煜时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没有拒绝:“嗯,那改天再见。”
听到最后那几个字,纪斐言步子微顿,却没有回头,很快坐上计程车。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客厅里一片漆黑。
细想下来,这场“约会”的发生简直就是在越界的边缘疯狂蹦跶。
当时他虽然戴了墨镜和鸭舌帽,一旦被媒体发现……
想到这个可能,纪斐言连忙登上微博看了眼。
还好,没有相关热搜。
只不过……
他随意刷新了下界面,就看到今天上映的《凛冬玫瑰》在热搜上挂着。点进去一看,讨论非常激烈。
看法两极分化,其中不乏觉得这是场悲剧的。
“如果这本日记写在九年内,女主应该已经放下了。”
“慈善晚会问那句话,只是一个心结吧。”
然而持另一种观点的也不在少数。
“我还是觉得是写在重逢后。女主能把男主的琴声当做信仰,在那九年里努力生存下来,就说明还深爱啊。”
“为什么看不见日记就是悲剧呢?他们都变成了更优秀的人,翻页代表着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啊。”
“开放式结局吧。你希望它是HE就是HE。”
更令他的惊讶的是,秦煜时竟然在微博上参与了粉丝的讨论,甚至特意编辑了一条微博发送。
秦煜时V:短暂的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字里行间,感情倾向很明显,却又似乎不仅仅是在讨论剧情。吃瓜群众纷纷做起了阅读理解,其中不乏想将舆论引导向纪斐言的。
@守护最好的言哥:秦煜时要追已经分手的女朋友?
@秦煜时的腿部挂件:看完电影写句观后感不行?某家粉丝装路人前记得改昵称。
@见缝插针八卦党:等等,Jasmine不是纪斐言最喜欢的演员吗?秦煜时这电影不会是和纪斐言一起看的吧?手动@纪斐言。
有了一个粉丝带头,后来者纷纷跟上,纪斐言一下子收到几百条艾特,粉丝纷纷怒骂秦煜时粉丝不要脸,又在捆绑蹭热度。
在这场骂战中,突然有人评论了一句:“今天在金色影城,我好像确实看到纪斐言秦煜时一起看电影”。
这条不起眼的评论只闪现了一秒,立刻被人给删除。很显然,背后有人在控评。
看完秦煜时微博下的评论,纪斐言的眸子垂落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出深深的阴翳。
一种微妙的感觉升上心头。像是有一窜火苗被引煜,迫切而又冲动地想要烧出一片冲动来,却在转瞬间,被心底浮现的画面硬生生摁灭。
——“回去再说,现在不方便。”
——“嗯,小心一点。”
——“乖,听话。”
就算电影是HE,也终究只是电影。
现实哪有这么多峰回路转。意外发生时,误会产生后,还有两个主角九年的等待和寻找……电影中每一个令人期待的镜头,都是现实里戛然而止的结局。
纪斐言退出评论区,想了想,还是决定发条微博澄清。
不料文字还没来得及编辑,手一滑,给秦煜时点了个赞。
秦煜时拗不过他:“非要我哄你两句?”
“这是哄人的态度么?”纪斐言不满他的态度。
“刚才是我口不择言,这还不成吗?祖宗,睡会儿?”秦煜时故意逗他,纪斐言气不打一处来。
“秦煜时,你再这么喊我,回去别想做了。”
这句话果然够分量,秦煜时立刻端正了态度:“我不说还不行吗?刚才都是我的错,我是真怕你休息不好。”
“这还差不多。”看在秦煜时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纪斐言勉为其难不和他计较。
见两人距离有点远,他主动拉了拉秦煜时的衣摆:“再过来一点儿。”
秦煜时又靠近了他一点。
纪斐言伸手攥了下他的袖子,微微倾斜过身体,将脑袋枕在秦煜时宽阔结实的肩膀上,安心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这些天太累的缘故,除了中途在香港转机,他全程睡得很熟,等到秦煜时最后叫他时,飞机已经在北云市机场降落。
从机场回上水湾将近一小时的车程,秦煜时提前联系了司机,上车后又让纪斐言枕着他腿休息,后来见他睡得很沉,没忍心叫醒他,到了上水湾后索性一路抱他回去。
纪斐言在家休息了两天。这两天他什么也不用做,清闲得很,Lucky又不在家,难得清静。
一直到第三天,秦煜时特意开车去了趟章平家里,将Lucky接了回来。Lucky一个多星期没见纪斐言,刚回到家就扑进他怀里,一个劲儿地打滚卖萌,生怕纪斐言把它给忘了。
临近《明星萌宠秀》最后一期节目,纪斐言也不敢懈怠,一边要和Lucky培养默契,一边又怕不小心冷落了秦煜时,惹得他吃醋。
不知不觉间,到了综艺直播的日子。
当天晚上,秦煜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投屏看纪斐言和Lucky互动。
一人一狗默契十足,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这次比赛的冠军,屏幕上瞬间滑过几千条弹幕。
「Lucky太可爱了,给姨姨亲亲!」
「做斐言的小狗真的好幸福!」
「狗好,人好!」
「Lucky喜欢什么样的麻袋呀?」
「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Lucky是我的孩子!妈妈想你想得一天只吃五顿饭了,只要能把Lucky接回来,哪怕住豪宅开豪车我也愿意!」
节目进行到尾声,主持人拿着话筒邀请纪斐言谈谈和宠物相处的感想,纪斐言将Lucky抱起来,接过话筒说道:“狗是重视陪伴的生物,很多时候它和人类很像,你花时间陪它玩耍,它就会信任你、依赖你……”
“不过我也要提醒大家,要平衡好宠物和伴侣之间的相处,宠物会吃醋,伴侣也不例外。”
弹幕一下子变了风向。
「救命,斐言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秦导不会连Lucky的醋都要吃吧?昨天秦导发了一组度假的照片,感觉很耐人寻味啊!」
「没想到在宠物真人秀都能嗑这么甜!」
还挺会享受。
他扶住纪斐言,起身想将人放到床上,谁知道纪斐言却伸手扒拉了他一下,拽得他一个踉跄,膝盖被迫抵住床面,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
刹那间,两个人的距离无限逼近,呼吸暧昧地纠缠在一起,秦煜时甚至能闻见纪斐言身上淡淡的体香,混合着残留的沐浴露气味。
纪斐言只穿了一套单薄的睡衣,扣子在刚才的意外中松动了几粒,雪白的腰段晃得人心神荡漾。
“你还真是……”秦煜时在心底叹了一声,正当他想将纪斐言的爪子挪开时,客厅传出钥匙开门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一阵脚步声,纪霖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斐言,身体好点没有?”
秦煜时脊背莫名一凉,目光落在房间内凌乱散落在地的贴身衣物上,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 101 章 19岁相遇(3)
“纪斐言,把你手拿开。”秦煜时低声,试图和某只不安分的树袋熊保持距离。
就算他跟纪霖风有些交情,也都是些工作上的往来,要是让纪霖风看见自己和纪斐言衣衫不整抱在床上,指不定要误会自己引诱他的宝贝儿子。
“嗯……”身下的人哼哼了两声,非但没有拿开手,反而变本加厉,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身体贴了上去,喉结滚了滚,发出浪荡的呻.吟,“热……”
感觉到下面有只手在乱摸,秦煜时咬紧牙关,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将本能的欲望忍耐下来。
门外纪霖风等不到回应,手指旋动门把手:“斐言,我进来看看你?”
就在这时,纪斐言揉了揉眼睛,气若游丝地回答:“爸……我没事,睡一天就好了。”
纪霖风停下了动作:“是吗?”
短短两个字,强势得不容反抗。
纪斐言咬了咬下唇,轻颤着回答道:“……喜欢。”
那声音微微沙哑,显露出某种难言的性感,却又抑制着某种情愫,有如被火灼伤了喉咙。
更像是哭过。
秦煜时不由一怔。
分明是纪斐言主动来找他的,刚刚在床上也热情得要命,偏偏完事之后又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过去的纪斐言从来不会在床上有这样敏锐的情绪,而他……竟也有这样的耐心品味这其中滋味。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隐隐生出一抹不忍,连同声音都温柔了下来。
“弄疼你了?”皓都,城门。
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大地被一片纯净的白覆盖。
祝遥雪在雪地里不断奔跑着,赤裸的脚踝早已被金属锁链磨破了一层皮,不断有鲜血溅落在雪地里,蔓延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顾不上疼痛,冒着被侍卫斩杀的危险,跪倒在行将出城的轿子面前。
“救我,救救我……”
那声音细若游丝,宛若吊着命里最后一口气在呼救,言辞间充满了冒犯,却让轿子里的人感到一丝微妙的熟悉。
轿子被迫停下,侍卫警惕地的走上前,狠狠踢了那人一脚。
“什么人敢拦圣上的轿子?!不想要命了?”
“一个卑贱逃犯,竟也妄想得见圣颜?”
祁宁却在这时开口,制止了侍卫的行为:“慢着。”
侍卫毕恭毕敬地低头:“圣上。”
“是什么人在呼救?”祁宁淡淡问道。
“回禀圣上,不过是个从牢里逃出来的囚犯。”
囚犯本就是戴罪之身,逃狱更是死罪,应当恨不得远离皓都才是,竟还有人哭着求着要面见圣颜。
着实少见。
祁宁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
他撩开轿帘,目光落在侍卫所说的那名囚犯身上。
是名身形清瘦的男子。
他跪在地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手脚还戴着镣铐,脚踝处被勒出了两圈残忍的伤痕,附近那些完好的皮肤却雪白柔嫩,比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要细腻。
未见其容,祁宁却在心里笃定了是个美人。
“圣上……”祝遥雪颤抖着声音唤道,语气里有着深深的怯意。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祁宁命令道。
祝遥雪身体一震,却是将头藏得更低了。
侍卫见他不配合,直接走上前扳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让你抬头就抬头,圣上的话都敢不听……”
话音戛然而止。
祝遥雪被迫仰起头的刹那,在场的每个人都看清了那张容颜。
也包括阅美人无数的祁宁。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绝色容貌。
他的容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白皙无瑕的皮肤如玉般皎洁,一双桃花眼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楚楚可怜,令人心生不忍。
“圣上,求您救我……”
祝遥雪仍旧重复着那句话,拖着坚硬的锁链挪动到祁宁脚边,磨破的膝盖氤氲开一片赤红的血,在雪地里蔓延开来,化作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祁宁的声音却冷了几分:“叫什么名字?”
“祝遥雪。”
这一声后,祁宁默了许久。
冰冷的雪凝冻了几分,似乎也凝结了时间。
“犯了什么罪?”
“圣上……”
“起来说话。”
“是。”
祝遥雪意欲起身,膝盖却早已被雪冻僵,又踉跄着跌坐到祁宁脚边,与他的距离更贴近了几分。
破损的衣衫在这拉扯之中从肩头滑落,露出柔嫩的肩膀,让周围的侍卫都看直了眼。
人间尤物,不过如此。
祁宁的眸光沉了沉,竟一时色迷心窍,未命人将这个失礼的囚犯给带走。
祝遥雪。
祝遥雪。
祝遥雪……
他在心底默念了这名字三遍,手中折扇一转,挑起祝遥雪的下巴,迫使那张脸靠近,好让他看得再分明些。
祝遥雪眼眸含雾,喉咙干涩无比,却只能在祁宁居高临时的审视之下维持着一个艰难的姿势,才好让自己不至于冒犯了圣威。
扇子顶端离开他的下巴,又缓缓落在他唇间,代替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抚弄着他柔软的唇瓣。
画面情.色到了到了极致,仿佛一幅活春宫在大庭广众之下上演。
祝遥雪的睫毛不受控地颤了颤,被那把扇子撬开了齿关,似在取悦什么一般,舌尖轻轻舔过扇尖的顶端,呢喃着唤了一声:“圣上……”
“没有……”纪斐言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收敛了情绪,将那些不应有的心思隐藏,“我该回去了。”
“不在我这儿洗了澡再走?”
“今晚不了。”
床是底线最易动摇的地方。
纪斐言的理智难得占了上风。
骨子里对危机的敏锐先一步让他做出了选择,提醒着他今晚主动来找秦煜时的行为有多么疯狂。
他试图用适当的疏离来掩盖狂热的心跳,却无法欺骗自己,在身体交付的同时,那颗因沈燮安而冰冷沉寂的心也在沦陷着。
如果他尚且还想维持这段身体关系,那么至少今晚他应该学会克制。
“好。”秦煜时没有挽留他,起身下床后便拎过床头的浴袍披上,随意地系上腰带,仿佛刚才不经意间显露的温柔都只是纪斐言的错觉。
纪斐言踩着拖鞋下床,起身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一股暖流,顿时让他脊背冰凉,连同攥着浴袍的手指都变得僵硬。
“去浴室清理一下,”秦煜时声音微凉,“要我帮你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纪斐言避开了他的视线,披上浴袍去浴室,随手将门关上。
简单清理过身体后,纪斐言从浴室里出来,看见秦煜时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跟人发消息。
“那秦导,我回去了。”
“嗯。”
秦煜时漫不经心地应着,没有抬头。
出了秦煜时的房间后,纪斐言在走廊撞见了从电梯里出来的周述川。
“纪老师,这么巧啊。”周述川和他打了声招呼。
“是啊,”纪斐言见他是一个人,想起他晚上收工时约了贺修一起出去吃夜宵,不禁感到意外,“贺老师没跟你一起吗?”
“哦,他今晚去环耀影视总部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他去公司?”
“是啊,沈总打电话来的,”周述川抬眸看了眼他身后的房间号,不由觉得奇怪,“纪老师,秦导每晚都给你讲戏吗?”
“没有,只是我这两天状态不好,”纪斐言生怕他起疑,编了个借口,“秦导也是担心我影响拍摄进度。”
周述川顿时明了:“这倒也是,自从那年拍摄《完美面具》出了事故后,秦导一直很注意演员的身心健康。”
“周老师也知道那件事吗?”
“是啊,剧组的同事都知道,”周述川未多言,对他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纪老师,回去早点睡。”
好在下午时纪霖风出了门,秦煜时终于找到机会离开。
“明天早上七点,片场见。别忘了。”临走前,秦煜时特意叮嘱纪斐言。
“知道了,我会准时的。”纪斐言说。
秦煜时没再多说,旋开客厅的门把手,刚一出门,就撞见几名不速之客从电梯里出来。
“我听纪叔叔说,斐言感冒好几天了,我们多少要去慰问……”察觉到有人在,杜斌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斐言家里有人?”晏久分外懊恼,“他没说交男朋友啊。”
“呃……”齐晨认出了秦煜时那张脸,磕磕巴巴道,“秦、秦导?!”
秦煜时面无表情:“……真巧啊。”
第 102 章 19岁相遇(4)
秦煜时觉得自己运气真有点背。
好不容易避开纪霖风,没想到竟然会在门口遇到纪斐言的室友。
“秦、秦导,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杜斌知道纪斐言最近在秦煜时剧组拍戏,但纪斐言背后可没少说秦煜时傲慢,此时此刻秦煜时出现在纪斐言家里,简直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来谈点工作。”秦煜时面不改色地回答。
“哦……”杜斌恍然大悟。原来是来找纪霖风的!
他就说嘛,斐言怎么会和秦导是那种关系呢!
“好了,事情谈完了,我也该走了。”秦煜时手指按下开关,阻止了电梯门关闭。
秦煜时注视着摄影机屏幕上的纪斐言,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低声对付江道:“这里交给你,我下去一趟。”
付江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哦,好。”
从悬崖上方的拍摄点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路很长,哪怕中间段乘坐电梯也需要好几分钟。
秦煜时在休息区找到纪斐言的时候,纪斐言正躺在椅子上,手臂遮住额头,脸色白得骇人。
“纪斐言,你疯了?!”
“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纪斐言有气无力地回答,开口便让秦煜时变了脸色。
“纪斐言,“秦煜时眼底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我问你有没有问题,不是怕你耽误拍摄,而是不想你觉得不舒服。如果状态不好,我们可以先做调整。”
谁知纪斐言却说:“再做多少准备都一样。秦煜时,我承认我恐高,我克服不了。”
秦煜时深深皱眉:“你……”
纪斐言放下手臂,看向他:“秦煜时,就当是我技不如人,你别管我用什么方式,总之我演完了。你也别指望我能克服,我明确地告诉你我做不到,我怕高,我认输了。”
在纪斐言的演艺生涯里,从没有“不能演”这三个字。
这一回也一样。
他会完成他的表演,但要克服对跳楼的恐惧,他一辈子也做不到。
“纪斐言,你是在逃避吗?”
“你没跳过,你不明白我的感受。”
纪斐言就这么望着天花板,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随秦煜时怎么想都好。他不在乎。
过了许久,久到秦煜时都已经不再执着,他突然哑着嗓子道:“秦煜时……你上我吧。和你上床的话,我大概会舒服一点。”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休息室一片死寂。
纪斐言想,他大概是疯了。
秦煜时根本没有理由照顾到他的情绪。
就在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准备道歉时,不经意间掀起眼帘,看见秦煜时单膝跪在躺椅边上,手指抚摸他的脸颊,细碎的发丝半遮住眼,在眼下投落一片深邃的阴影,锋锐立体的五官因为神情的专注显露出罕见的柔和,如肃杀寒冬里的一缕清风,在纪斐言心底荡开一片涟漪。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些不顺,连同心跳的频率都变得很不正常。
空气的温度不知不觉升高,睫毛轻轻颤了下,他就这么维持着这么一个僵硬的姿势,静静等待着秦煜时的耐心结束。
可秦煜时对他似乎有无限的耐心。
愈是如此,他便愈是觉得酸楚。
“抱歉,我该早点察觉的。是我的过失。”秦煜时语气难得沉重。
纪斐言一怔,很快说道:“我没怪你……”
这本就是他的问题,秦煜时无需对他负责什么。
然而秦煜时却说:“不管你有没有怪我,这种事都不应该发生。下次再有这样的戏份,我会尽量想办法减轻你的恐惧。”
“……嗯。”
秦煜时在这方面有自己的考量,纪斐言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秦煜时是个很负责的导演,据说秦煜时当年在美国拍摄《完美面具》时也曾出过类似的事故。不过这件事在当时只有寥寥几条未加证实的小道新闻,并无任何有效爆料,所以谁也不知是不是谣传。
秦煜时握着他的手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酥麻的感觉似电流般让人心猿意马,纪斐言本能地避开了那道视线,脸颊却不自觉地发烫。
“怎么了?”秦煜时察觉到他的动静,抬眸看见他脸颊通红,不由伸手探了他额头,“应该没有发烧……”
话音戛然而止。
不经意的靠近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无限逼近,只要稍一抬头,他的嘴唇就能碰到纪斐言水润的唇瓣。
纪斐言显然比他更先意识到这一点,才会适时地避开他灼热的气息。
秦煜时不禁觉得好笑。
明明在床上那么浪荡,穿上了衣服反而纯情得像是没接过吻一样……
修长的手指情不自禁地覆盖上那潮湿的嘴唇,挑逗似的摩挲过那两片软肉,带着绝对炽热的温度,如火燎原般挑逗着。
秦煜时突然就失去了耐心。
迫切地想要尝尝那两片唇瓣的味道。
他从不是拘泥于想象的人,念头划过脑海的刹那,手臂已然环抱过纪斐言的腰,就这么吻了他的唇。
高大的身形覆盖下来,纪斐言的身体重重撞上墙壁,整个人都被抵入墙角,被迫搂住秦煜时的脖子,迎合起他强势的吻来。
与片场仅有一门之隔的休息室里,两个人放肆地吻着彼此,每一根大脑神经都在为随时被窥探的可能而兴奋。
在克制的界限里,身体的冲动达到了巅峰。
纪斐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理智在叫嚣着停止,手指却不受控地想要去解秦煜时的皮带。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好了就出去。”
“这就赶我走了?”
“不是赶你……”纪斐言咬了咬嘴唇,突然觉得心跳很快。
“纪斐言,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吸引男人?”秦煜时手指覆盖上纪斐言的腰,故意贴紧了,咬着他耳朵,用撩人的声音暗示道,“我要是衣冠禽兽,现在就在这儿把你办了。”
两人的身体无比贴近,仅隔着一层西裤的布料,某个凸起的部位反复摩擦着纪斐言饱满挺翘的臀部,令人心神荡漾。
纪斐言睫毛轻轻颤了下,眼睛起了一层薄雾:“秦煜时,你弄得我痒……”
第 103 章 19岁相遇(5)
少年的声音融入氤氲的水汽里,染上一抹浪荡春色。
像被欺负的小猫在撒娇。
秦煜时的眸子陡然间暗下去,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句话的催化下化作热浪,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纪斐言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说完话后,那个位置痒得更厉害了,忍不住磨蹭了一下:“你别弄了……”
秦煜时不由想笑:“纪斐言,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我啊?”
他顿时有点头疼。他没想到纪斐言竟然这么不禁撩,他只说了一句话,纪斐言就像只发.情的小猫一样往他身上蹭。
有这么痒吗?
纪斐言离开总裁办后,在总部大楼外撞见姜锐在台阶上抽烟。
“姜哥。”
“啊,纪少爷?你要走了?”姜锐看起来焦虑不安,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事中回过魂。
纪斐言轻声笑了笑:“是啊,特意来跟姜哥打声招呼。”
“今天让纪少爷见笑了……”姜锐多少有些尴尬,毕竟纪斐言是纪怀星的家人,他做了这种对不起环耀影视、对不起纪怀星的事,难免在纪斐言面前无地自容。
谁知纪斐言却说:“见笑的话算不上,毕竟无论是姜哥受威客传媒的贿赂,还是私下去见顾总,都是意料之中……”
姜锐脸色微微变了,渐渐意识到什么,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复杂:“纪少爷?”
“看在和姜哥认识一场,至少我没把姜哥之前和林广白做的事透露给沈总。如果姜哥不想沈总追究责任的时候再多两道罪名,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你……”姜锐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攥紧了手指,“你想要什么?”
“杨威升和周奕辰的行踪。所有你给沈总的信息,也都同步给我一份。”纪斐言对上他目光,提醒道,“我不是来你讨价还价的。你当然可以拒绝,只是后果自负。”
姜锐脸色一滞,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狠下心:“好!我答应你的条件。但那些证据……”
“时机到了自然会给你,”纪斐言轻轻笑了笑,“姜哥总不会觉得,这个时候我就会交给你吧?”
“行,”姜锐咬咬牙,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有消息我再找你。”
纪斐言无声笑了,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他眼底的神情:“那就静候佳音了。”
秦煜时的车就停在环耀影视门口。
纪斐言出了大门,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听见身侧的人问他:“吃过饭没有?”
“还没。”下午两点,北云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1432号病房。
病床上躺着晏久年迈的父亲,晏潮生。
他看上去很瘦,面容憔悴,才刚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却早已花白,额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睛上方一直延续到脑后,依稀可见缝针的痕迹。
纪怀星暗暗攥紧了手指,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你父亲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音乐老师。不过自从受伤之后,就从学校辞职了。”晏久回答道。
“治疗费用应该很高吧?”
“嗯……”说起这个,晏久情绪有些低落,“已经在尽量借钱了。”
纪怀星转过身,对他说道:“不如这样,治疗的费用就由我来付吧,如果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也可以尽管和我说。”
晏久愣了一下,连忙拒绝道:“这怎么可以?纪老师,我不能随便用你的钱的。”
纪斐言却在这时出声:“晏久,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父亲的治疗,既然小叔叔有心帮你,你就不要推辞了。要是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以后等你有了钱再还也一样。”
晏久犹豫了一下,最终被纪斐言的话说服,点头道:“那就谢谢纪老师了。”
缴费的地方在楼下,办完手续之后,纪怀星便该回去了。
纪斐言主动开口:“小叔叔,我送你一程吧。”
“也好。”
进了电梯后,纪斐言冷不防开口:“小叔叔,我想回去住几天。”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觉到身侧纪怀星身体一僵。
然而很快的,便听纪怀星问道:“怎么突然想回家住?你不是租了市中心的公寓吗?”
纪怀星的别墅位于环耀影视总部大楼附近,距离市中心尚有一段距离,是和沈燮安在一起时买的,后来一直没有换过。
“公寓墙皮老化脱落,房东想要重新装修,所以我想回来暂住几天。会打扰到小叔叔吗?”
看纪怀星今天的神色,晏潮生受伤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说不定会和纪怀星上次在休息室打的那通电话有关……
纪怀星很快否认道:“怎么会呢?你也有一阵没回家了。何况我早就说过,我们是一家人,那里永远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嘀”的一声,电梯开了。
纪怀星在门外停下,转身对他道:“就送到这吧。你哪天回来,提前和我说一声,我让张惇去接你。”
“好。那小叔叔慢走。”
“嗯。”
“沈燮安没留你?”
“留了,我拒绝了。”
秦煜时眉梢轻挑:“纪斐言,你好像挺怕沈燮安的?”
纪斐言动作一滞,矢口否认:“我没怕他。”
从此主角便是这世上唯一的祝遥雪。
故事从祝遥雪替代已死之人,于雪中和皇帝祁宁相遇开始,而后一步步与祁岫里应外合,直至祁岫成功撺掇皇位,祝遥雪却发现自己早已深爱祁宁。
他以为自己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就没有爱一个人的资格,背叛了祁岫却也辜负了祁宁的真心,却不想祁岫只拿他当杀人的棋子,而祁宁亦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便知晓他不是真正的祝遥雪。
纪斐言既要饰演替代他人身份的主角,一个玩弄朝政、毫无良心的弄臣,也要饰演活在回忆中真正的祝遥雪,一个冷静清高、宠辱不惊的谋士。
同一张脸,相似的妆造,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角色,对纪斐言来说无疑是一个新的挑战。
纪斐言个子高挑,仪态端正大方,再加上五官立体,面部轮廓介于刚毅和柔和之间,本就十分适合古装,配上一身素白长衫,便如同画里走出来的温润公子,风度翩翩,器宇不凡。
“纪老师,妆化好了吗?秦导那边已经准备就绪了。”
来叫他的是祁宁的饰演者周述川,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是圈内知名的实力派演员,和秦煜时合作过好几部作品。
虽是初次见面,纪斐言对他却并不陌生。
作为《替罪证词》里黎永眠的饰演者,周述川和纪斐言在电影中是一对充满遗憾的恋人。当时由于周述川档期不够,而黎永眠的剧情又都出现在回忆里,因此他的镜头几乎都是单独补拍的,所以纪斐言一直到今天才和他见面。
“已经好了,现在就过去吧。”纪斐言从化妆间里出来,随手关上了门。
“哦,那纪老师……”声音戛然而止。
周述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这么移不开眼了。
纪斐言这身妆造过于好看了。
他只画了一点淡妆,唇上点点朱红色的血迹给他平添了几分破碎感,颇有帝王床侧的男宠之风,可眼神却又藏着一抹难以撼动的倔强,将一身风骨展露地淋漓尽致。
周述川唇边绽开一抹柔和的弧度:“难怪秦导对纪老师青睐有加,纪老师没有早一点拍古装真是太可惜了。”
“谢谢周老师抬爱。以后还有许多需要向周老师学习的地方,还请周老师指教了。”
“客气了。不过是相互学习罢了。”
秦煜时的声音从片场传来:“准备得怎么样了?”
纪斐言从周述川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秦煜时:“剧本都背熟了。”
“状态可以吗?”秦煜时确认道。
“可以。”纪斐言点头。两天后,晏潮生的身体状况稳定了许多。
晏久这边不再需要帮忙,纪斐言才跟纪怀星那边说了自己回去的时间。
家里有他的房间,衣服和生活用品也都齐全,仅仅是暂住几天,所以纪斐言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回去。
回家那天是张惇来接的他。车在别墅前停下,纪斐言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箱,一个人过去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却不是纪怀星,而是沈燮安。
他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浴袍,头发半湿,裸露的襟口下肌肉纹理若隐若现,身上散发着洗浴过后沐浴露的香气,却仍残留有一丝欢爱过后的气味,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有如滋养花蕊的晨露一般引人遐思。
“怀星说你要回来住几天,正好可以陪一陪他,”沈燮安伸手触碰到他行李箱的拉杆,“箱子我来拿吧。”
“不用,我自己拿。”纪斐言手指尖微微下了力道,没有让。
沈燮安见他态度坚决,便松了手,随意与他搭话:“这段时间不用拍戏?”
“嗯。”纪斐言淡淡应了声,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就这么上了楼。
他的卧室在二楼,纪怀星与沈燮安房间隔壁,平时门都是锁着的。
刚到楼上,就正好撞见纪怀星从卧室里出来,穿着和沈燮安同款的情侣睡衣,同样是刚刚洗过澡的模样。
“斐言,你回来了?怎么没让沈燮安帮你拿箱子?”纪怀星显然有提前叮嘱过沈燮安。
不等纪斐言回答,身后就传来沈燮安的声音:“可不是我不乐意啊,是斐言不让。”
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沈燮安在卧室门口停下来,这一次不由分说从纪斐言手中接过拉杆,又“嘀”的一声刷上门卡,替纪斐言打开房门,将箱子放到了门口。
“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避嫌。怎么,还拿我当外人?”
“斐言只是不喜欢麻烦别人,”纪怀星微微蹙起了眉头,帮纪斐言解释道,“你怎么这么说话?”
“是不喜欢麻烦别人还是单单不喜欢麻烦我们?”沈燮安挑起眉梢,语气里隐藏了一抹揶揄的意味,“平时这么不爱回家,倒是能往认识几个月的男人家里跑。”
纪怀星听后一怔,看向纪斐言:“斐言,怎么回事?”
不等纪斐言回答,沈燮安便代他回答道:“前几天晚上,我去找秦煜时谈事情,正好看见他和秦煜时一起回家。至于有没有过夜,你自己问他呗?”
纪斐言抬眸对上他视线,淡淡说道:“秦导只是约了我讲戏,我也没有在他家过夜。退一万步,就算是有,这和沈总也没有关系吧?”
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沈燮安,你别乱苛责斐言,”纪怀星及时出声打圆场,“斐言跟着秦煜时拍戏,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你和秦煜时认识这么多年,难道对他还不信任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很清楚。”
“是啊,都很清楚……”沈燮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走到纪斐言面前停下来,眸色愈发地暗了,“我也只是关心斐言,没有别的意思。”
纪怀星隐隐觉察到什么,眉头轻蹙,看向自己最熟悉的恋人,有一瞬间竟错觉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某种狂热的爱意。
刹那间,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沈燮安……”
“既然斐言喜欢独处,我们就别管他了,”沈燮安伸手搂过纪怀星的腰,不由分说便推他进卧室,“回去享受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似笑非笑瞥了眼纪斐言。
像在示威。
“OK,”秦煜时退后两步,走到摄影机旁,“酝酿一下感情,我们开始。”
“三、二、一,action!”
这是演员和导演之间的正常对话吗?
会有导演阻止演员去跟别人对戏吗?
这特么哪是来自导演的关心,分明就是男朋友的占有欲吧!
他就知道那些传闻不是无中生有!
浓重的求知欲使得贺修想要继续听下去,然而更加强烈的求生欲制止了他的念头。
贺修清了清嗓子,不适时宜地插嘴:“秦导,要不我先去化妆吧?”
“嗯。”秦煜时应了声,却有没看他,目光始终停在纪斐言脸上。
一直到贺修麻溜地滚进化妆间,秦煜时才出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不是不允许。”
“如果你会生气,那和不允许有什么分别?”
“纪斐言你……”秦煜时的脸色变了。
或许是两人间的气氛太过微妙,渐渐有人开始朝这里看过来。
秦煜时不禁感到一丝头疼。
不仅是为纪斐言,也为自己昨晚的失态。
他尽可能按捺下心底的某种冲动,心平气和地问他:“纪斐言,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实诚。
纪斐言不解:“听你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他是演员,在剧组拍戏,听导演的话不是理所应当吗?
直觉告诉纪斐言,他在秦煜时面前说错话了。
他甚至怀疑秦煜时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才总是和他抬杠,无论他做什么都看不顺眼。
“没有,”秦煜时阴沉下脸,连语气都冷了不少,“这么听我的话,刚才让你不用听我讲戏,你怎么没听?”
“刚才你不知道我昨晚没去对剧本。”
纪斐言胸腔下那颗心脏似乎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声音掩藏在不为人知的心事中,震耳欲聋。
“秦煜时,”他垂下眸子,睫毛轻颤,“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秦煜时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他抿唇轻笑,手指揉了揉纪斐言的发丝,声音微沉:“乱想什么呢?”
只有两个人的客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像触碰到了某种禁忌。
秦煜时拿过手机,漫不经心转开话题:“好了,就这么定了。晚点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第 104 章 19岁相遇(6)
都这样说了,纪斐言总没有理由再拒绝秦煜时的好意,却是放下果汁杯,对他道:“明天……我要放假了。”
“嗯。有什么安排么?”秦煜时知道纪斐言最近不用拍戏,时间很空。
“暂时没有,”纪斐言回答,又反过来问他,“你呢?”
“明晚有一个访谈。”
“是《电影月刊》吗?”纪斐言前两天有看到相关的新闻。
《电影月刊》是国内口碑最有深度的访谈类综艺,每当秦煜时有新电影上映,节目组都会邀请他参加,而他也从未缺席过。这么多年来,秦煜时会受邀出席几乎已经成为圈内心照不宣的事情。
两天之内,秦煜时再一次被怼得哑口无言。
有现场的工作人员注意到这一幕,小声议论起来。
“你们听到纪老师说的话了吗?”
“秦导不让他去对剧本,真的假的啊?”
“不会是吃醋吧……昨天在片场,秦导脸色就不太好看。”
“昨晚纪老师不是去找秦导了吗?有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关起门来的事谁能知道啊?不过听纪老师的意思,好像待到很晚啊。”
“啧啧,肯定有情况……”
秦煜时不想再跟他争执下去,抬了抬下巴,示意纪斐言:“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开始拍摄第一场。”
纪斐言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的笑了:“你这算转移话题吗?”
“那你是听还是不听?”
“听。”纪斐言记下了发件人的邮箱地址。
他私自进纪怀星书房的事到底是不能让人知道,而纪怀星费尽心思隐瞒这个秘密,也必然不可能对他坦白。
现在他不方便找谢清越帮忙,想要查这个地址背后的人顿时变得困难许多。
他翻阅着手机通讯录的列表,突然看见一个从没联系过的名字。
Rylan。
上次下车时,他留了一张名片给纪斐言,后来纪斐言便存了上面的号码。
至多不过被拒绝,纪斐言索性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很干脆,甚至没有问他查这些东西的目的。
Rylan的效率相当高,当晚就给纪斐言回了电话。
“是一个叫纪海斌的人,你认识?”
“你说他叫纪海斌?!”纪斐言愣住。
纪海斌,是他爷爷纪长宇的贴身保镖。
“是啊,我还查到了他的联络记录,里面提到了一些行程,不过信息不多,都发给你看看吧。”
“麻烦了,谢谢你帮忙。”
“就口头上谢我?”Rylan开玩笑似的说,“没有请我吃顿饭的意思吗?”
“这几天……可能没有时间。”
“呵呵,我可没说是最近啊。”
“等忙完这一阵,时间你定。”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挂断电话后,纪斐言查阅了Rylan发送给他的资料。
从纪海斌的联络记录里,基本上可以判断他和纪怀星的联络是私下里背着纪长宇进行。也就是说,这不是纪家的授意。
看来有些事情,他得当面见到纪海斌才能问个清楚。
纪斐言从小和纪家关系疏远,纪霖风死后他又被接去和纪怀星同住,和纪家更是再无往来,和纪海斌自然谈不上什么交情。
事实上,就连纪霖风和纪怀星与纪家的联系也并不紧密。
纪长宇是老一辈的电影行业从业者,在圈内也曾享有盛誉,后来因为遭遇了一些不公正的待遇,因而对整个行业感到愤怒和失望,从此退出电影界,并且严禁自家子孙进入娱乐圈发展。
然而就是这样的纪家,却出了顶级制片人纪霖风和国际巨星纪怀星两个翘楚。
纪家人向来是倔脾气,纪长宇也不例外,两个儿子先后离家出走,所有的宠爱便都落到了纪家最没出息的儿子纪腾云身上。后来纪霖风车祸身亡,纪怀星处理完他的身后事,和纪家的关系更是一度僵化到极点。
但纪怀星毕竟是纪长宇的儿子,就算纪长宇再生他的气,一旦纪怀星真遇上麻烦,他也不可能真的坐视不理。
他和纪腾云关系恶劣,在纪家又没有其他熟识的人,唯一对他态度和善点的,大概就只有纪长宇。因为纪霖风早逝,这几年来纪长宇对他的态度和善了不少,逢年过节还会让纪腾云劝说他回家。
几个月前他拒绝了纪腾云的邀请,这会儿反倒觉得是个不错的契机。
纪海斌是纪长宇的贴身保镖,跟了纪长宇近二十年,深得纪长宇信任,而纪斐言要想见他一面,纪长宇的寿宴或许就是唯一的途径。
纪斐言没说什么,拿着剧本便去找周述川对戏了。
付江见了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喂,干嘛这么对他啊?”
秦煜时面不改色:“我怎么对他了?”
付江啧啧叹了两声:“说不过就拿权力压人,不是我说你,有点过分了啊。”
“开个玩笑而已,”秦煜时淡淡睨了他一眼,“他都没意见,你倒是先为他不平了?”
“人家那是习惯性服从导演。你总这么霸道不讲理,煮熟的鸭子可是会被抢的啊。”
“你胡说什么呢?”秦煜时蹙眉,眸底略过一丝不悦。
“你自己看嘛……”付江耸了耸肩,一副自己没乱说的表情。
片场另一边,纪斐言正坐在椅子上和周述川对戏,周述川不时偏过头去看纪斐言的表情,眼神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关怀。
“你是第一次吊威亚么?”
“像这么高的,是第一次。”
秦煜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瞳孔的颜色更暗了几分。
他将剧本合上,随手递给付江,又将纪斐言叫了过来:“斐言,过来一下。”
纪斐言对周述川做了个手势,起身去找秦煜时:“秦导,什么事?”
“待会儿这场戏,威亚会吊得比较高,有问题吗?”
纪斐言偏过脸,看见一侧的悬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沉默几秒后,他回答:“没有。”
“那好,”秦煜时颔首,“没问题的话,我们开始。”
今天上午的第一场戏是祝遥雪算计祁宁的戏。
在这场戏里,祝遥雪允诺替祁岫离间祁宁与皇弟之间的感情,在山崖上被皇弟威胁逼问时,故意摔下山崖,让祁宁误以为皇弟要杀掉自己。
拍摄地的悬崖有七百多米高,一旦掉下去必死无疑。
纪斐言穿着威亚衣,退至悬崖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和自己演对手戏的年轻演员,麻木地说道:“推我下去。”
“啊?”年轻演员明显愣了一下。
这不对吧,不是应该他步步紧逼,然后纪斐言拉过他的手,再故意滑下去吗?
虽然最后呈现的效果是他推纪斐言下去,但他怎么都不能真的动手吧?
“用力推我下去,”纪斐言重复了一遍,“我跳不了。”
“可是……”
“不想被秦导骂的话,就照我说的做。”
听到这话,年轻演员终于硬着头皮抬起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刹那间纪斐言身体受力,就这么跌落悬崖,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一袭白衣如谪仙降世,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上辈子坠楼的记忆再一次浮现脑海,铭记在身体里的恐惧蔓延到每一根毛细血管,让他遍体冰凉。
不过是再死一次而已……
没什么可怕的……
沉睡在心底的恶魔似乎又在高声嘲笑,尝试破开枷锁。
纪斐言闭上了眼睛。
就让他成为祝遥雪吧。
“你爸出差,让我这段时间看着你一点。这种地方以后不准再去,还有接你电话的那个人,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立刻给我断了,听到没有?”
纪斐言依然没说话。
“上车,我送你回家。”
秦煜时刚拉开车门,就听见纪斐言道:“我跟别人交往,不可以吗?”
秦煜时动作倏然停住,身体一点一点僵硬住:“纪斐言,你说什么?”
“我没有做错事,”纪斐言低着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你既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男朋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第 105 章 19岁相遇(7)
抗拒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入秦煜时毫无防备的心。
气氛变得僵持不下,咫尺的距离间筑起一面坚硬的冰墙,阻隔了这几个月来彼此间生出的所有好感。
半晌后。
“纪斐言,你是不是要我给你爸告状?”
态度强硬,甚至蛮不讲理。
纪斐言没吭声。
节目结束之后,秦煜时接到了纪斐言打来的电话。
“我这边结束了。”纪斐言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些嘈杂。
秦煜时勾唇轻笑:“我知道,我都看了。”
“晚上能来接我吗?”两天后,环耀影视总部大楼。
沈燮安两腿交叠,从容不迫地端坐在椅子上:“斐言,你是怀星的家人,就算没有和环耀影视签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尽量提供。但要是跟威客传媒扯上关系,别说是我,就算怀星也不会答应。”
“可是沈总,”纪斐言看向他,“你不是也让姜哥去找顾总谈生意,想让他投资和威客传媒的合作项目吗?”
“你说什么?”沈燮安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让姜锐做过这种事?”
“是顾总说的。沈总不知道吗?”
沈燮安眉头紧蹙,盯了他一会儿,拿过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恒灿娱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
“喂?”对面传来一个低沉性感的男音。
“顾燃,我是沈燮安。”
“稀奇了。你怎么会打电话来?”
“姜锐去找过你?”
“是啊,上个月月底的事儿,为了你们跟威客传媒合作的一个项目。怎么,不是你让他来的吗?”
“能将项目的资料用传真发我一份吗?”
“行啊,正好我在办公室。”
不一会儿,沈燮安就收到了顾燃那边发来的传真。
他一页一页地翻阅过文件,脸色愈发阴沉,最后狠狠将文件摔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姜锐的号码:“姜锐,来一趟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姜锐推门而入,刚说了声“沈总”便发现纪斐言也在,笑着打了声招呼:“纪少爷……”
话音未落,就被沈燮安扔出去的文件资料砸中了脸。
姜锐少见沈燮安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下子慌了:“沈、沈总……?”
“姜锐,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啊,”沈燮安眯起眼睛,声音阴冷,“借环耀影视的名去给威客传媒搭桥牵线……”
姜锐捡起其中一张纸,只扫了一眼就大惊失色,急忙解释道:“沈总,这、这是纪哥工作室的合作项目,我只是因为你忙才没来得及说……”
“所以,”沈燮安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字道,“你的意思是,是怀星让你去的?”
“不是,沈总……”姜锐把头低了下去,支支吾吾道,“是、是威客传媒那边联系我……”
“姜锐,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公司待你不薄吧?你应该清楚你做的事会给公司带来什么影响……”
姜锐扑腾一下跪下来,恳求道:“沈总,求求你,看在我还没给公司造成损失的份上,饶我一回吧!是威客传媒那边给了我一笔钱,我真的只是鬼迷心窍……”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两个月前……”
“姜锐,你的责任我迟早会追究,”沈燮安冷声道,“但在这之前,留着你还有点用处。”
“沈总?”
“既然他已经找上你,以后他所有的动向,你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知道了。”
“再让我知道有下一次,我会亲自把你送进监狱。”
“沈、沈总……我发誓,我不会的!”
“滚出去!”
“是……沈总。”
姜锐离开后,沈燮安将目光投向办公室里仅剩的人。
“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的,你小叔叔最近身体不好,不易受刺激,等日后有机会我会亲自跟他说。”
“既然沈总会处理,我就不多事了。”
“嗯,”沈燮安神色缓和下来,转开了话题,“斐言,你难得过来一趟,正好我这边也忙完了,中午就一起吃顿饭吧。”
“沈总,我今天约了人,”纪斐言按了下手机,看见秦煜时给他发的消息,“他已经来接我了。”
“约了人?”沈燮安诧异,“你朋友?”
“嗯,”纪斐言将手机收进口袋,“那沈总,我先走了。”
“不方便一起吗?”沈燮安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玩味地看着他,“你的室友我都见过,要是圈内的朋友,一起吃个饭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朋友赶时间。”
纪斐言都这么说了,沈燮安也不好再坚持。
“好吧。既然这样,今天就不留你了。”
“之前是谁说不用我来接的?”
“不想影响你休息也成我的错了?”
“行,算我的错,”秦煜时看了眼时间,“定位发我,等我一会儿。”
一刻钟后,秦煜时的车抵达纪斐言的定位地点,降下车窗后,才发现节目组另外几名嘉宾正在路边聊天。
“我男朋友来接我,先回去了。”
纪斐言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而后才抱着Lucky上了秦煜时的车。
秦煜时透过车内镜看了眼一样:“刚才叫的男朋友?”
“那应该叫什么?”
“你在床上怎么叫的?”
纪斐言白了他一眼:“你要我叫给别人听?”
秦煜时启动了车子,调转方向盘,缓慢说道:“纪斐言,特意让我来接你,就是为了让我听这个?”
“怕你吃醋。”
尽管两人已经结婚,但这次参加《明星萌宠秀》,依旧有嘉宾因为宠物的原因对纪斐言频频示好,对方大胆的示爱行为甚至引发了一波绯闻舆论。纪斐言知道秦煜时肯定看见了,不然度假时也不会醋得那么厉害。
“是吗?”秦煜时短促地笑了声,“我还以为,你是想借我摆脱烂桃花呢。”
“难道你不乐意吗?”
“乐意,”秦煜时声音慵懒,“所以,是不是还准备问我讨要奖励?”
“秦煜时,你当我是Lucky吗?”
怀里的Lucky听见自己的名字,冲纪斐言哼哼了两声。
“听话,不许闹。”纪斐言伸手点了点它油亮的大鼻头,Lucky立刻伸出爪子扒拉掉他的手指,钻进他怀里蜷缩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小窝。
下了车后,纪斐言抱着Lucky回家,将辛苦了一晚上的宝贝放进客厅的香蕉船里,起身时对秦煜时说道:“秦煜时,有空把度假的照片发我。”
“明天吧,等我把没拍好的删了就给你。”秦煜时没问他要做什么,却在一星期之后,发现客厅的墙壁上多了许多精致的相框。
两侧墙壁。
一边是电影的旧照,一边是他和纪斐言的合照。
有同台参加活动的礼服照,有结婚时的西装照,还有这次度假时的旅行照。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特别的回忆。
那些空白的相框铺展成漫长的余生,等待被更多共同的回忆装填,荣耀与幸福的分量同等重要。
秦煜时的手指触碰到其中一个相框边缘,看见照片上的纪斐言回头看他,目光仿佛跃于相纸,落在他的眼眸深处。
既不想耽误谈恋爱,又不想让纪霖风知道。
敢情风险都让他一个人担了?
“爸爸会对你生气。”纪斐言试图证明自己也是在为他着想。
秦煜时捏了捏他的脸蛋:“说说,我要怎么配合你搞地下情,你才满意?”
“我爸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来我家,但是必须戴tao……我不想频繁洗床单。不戴tao的话就去酒店或者你家。开学后时间会自由一点。还有,你家有润hua剂么?昨天弄得我有点疼……”
秦煜时:“……”
合着你想的全是床上的事。
第 106 章 19岁相遇(8)
“纪斐言,你跟谁学的这些话术?前男友教你的?”
“我看过片。”
多么朴实无华的回答,让秦煜时无言以对了好一阵。
看过片,所以懂。
这多正常啊!
“在哪看的?给我也看看。”秦煜时还真有点好奇纪斐言看的什么类型的片。
早年他也看过一些片子,但不上瘾,纯粹是青春期时的偶然行为,也因此让他意识了自己的性取向。
但或许是纪斐言看起来太过纯情,又或是被纪霖风保护得太好,以至于秦煜时很难想象纪斐言也会看那种东西。
事实上,十九岁的年纪,会有性冲动完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你也要学习吗?”纪斐言纳闷,“你技术挺好的呀。”
“哦,这是Nebula新出的杂志,最近卖得很火,所以我吩咐助理买了一本,好让品牌部那边学习一下。”沈燮安解释道,手指触碰到杂志的边缘,想把杂志拿回来,却感觉到一丝僵持的力道。
“这种事也需要你来做吗?”纪怀星缓缓松开手,神色复杂地变幻着,“沈燮安……你最近似乎很关心斐言的事。”
沈燮安沉下脸:“怀星,我关心他是因为他是你的家人。上回不是你希望我对他不要太冷漠吗?”
纪怀星秀眉轻蹙,注视了他许久才问:“真的只是关心吗?”
刚才那一瞬间,沈燮安的眼神他看得分明。
那不是对家人的眼神,而是他最熟悉的……看待恋人的眼神。
他抿了抿唇,一字一字道:“上回斐言回家,你对他的态度很反常。他只是和秦煜时一起拍戏,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也是……”
“怀星,你这是什么话?”沈燮安打断他,不满自己被如此猜忌,“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吗?”
他将杂志放到一旁,起身走到纪怀星面前,态度少有的强硬:“这段时间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事,我心里都是你的安危,所以事事依你,让人配合你搜集那两个人违法的证据,可你却这样误会我和斐言?你是我的恋人,但他也是我的弟弟,这是你要求我的……”
这是沈燮安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纪怀星说话,却在最后有了一丝迟疑。
记得上一次,他在上水湾和秦煜时发生不愉快,也是因为纪斐言……
同样的话题,同一个人。 沉迷于身体关系并不比沉溺于感情要安全。
对纪斐言来说,身体关系远不止于一时的放纵,更是他用来缓解精神压力、驱逐幻觉的方式。
如果说和秦煜时的关系就此终止,那以后……
纪斐言倏地从床上坐起,突然间感觉呼吸莫名的不顺畅。
他侧过头,拿起枕边的手机,鬼使神差般点开微信,看见和秦煜时的聊天列表停留在好几天前,秦煜时让他抱Lucky出门洗澡。
照顾对方的宠物显然不属于床伴的义务,本不该存在于简单的性关系里,但当时无论是他还是秦煜时,却都把这当做了一种特别的调情。
纪斐言退出和秦煜时的聊天界面,本想关机,却看到朋友圈的消息提示显示秦煜时的头像,手指不由一顿。
刹那间,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点进了朋友圈。
秦煜时:「凌晨被闹得睡不着,连Roby都没辙。」
附图是一张他抱着Lucky的照片。
照片里的秦煜时穿着一套他熟悉的深色睡衣,Lucky的爪子正扒在他的手臂上,无辜的大眼睛面对镜头,试图挡住被它翻乱的垃圾桶。
纪斐言和秦煜时一起睡了那么久,深知秦煜时的洁癖有多么严重,家里被Lucky折腾成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往秦煜时枪口上撞。
纪斐言下意识想回复他“Lucky也许口渴”,字打完后却很快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不愉快,于是又将回复的话全部删除。
短短几秒钟,秦煜时的朋友圈已经多了好几条熟人评论。
谢清越:「哎哟,原来不止是我要熬夜,心理平衡了。」
闻炽:「逆子,该打。」
陈康年:「会不会是到了发情期?秦导注意一下吧。」
唐苏曼:「啧啧,家里那位没替你照顾吗?」
四条评论里,秦煜时偏偏只回复了唐苏曼:「家里没人。」
相当耐人寻味。
如果不是纪斐言知道秦煜时一直独居,很难不认为秦煜时家里真的有人在帮他照顾Lucky。
果不其然,谢清越顿时误会了,追着唐苏曼评论道:「什么什么?唐姐,秦导家里有谁啊?」
唐苏曼却卖了个关子:「你亲自问他喽。」
这句话后,谢清越终于没有再回复,显然是没有胆子找秦煜时八卦到底。
评论区的氛围轻松和谐得令人羡慕。
这一刻纪斐言才意识到,他与秦煜时之间有着最亲密的身体关系,在那之外其实比谁都要生疏。
或许正是因为那道特殊的避忌,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做朋友。
纪斐言很庆幸他对秦煜时身体的想念没有持续太久。毕竟长达几个月的身体关系里,频繁放纵的日子不过几个星期。
因尚未成瘾,而大大降低了戒断的难度。
相比之下,反倒是和纪怀星沈燮安一起生活更需要适应。
不知道是不是他临时搬回来的缘故,沈燮安最近回家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许多,有时纪怀星不在,沈燮安也会回来休息,而不是在公司过夜。
纪斐言在家里住了一星期,才终于等到一个沈燮安和纪怀星都不在的日子。
今天环耀影视召开股东会,沈燮安必须出席,结束后纪怀星也会一起聚餐,所以留给纪斐言的时间很充裕。
上辈子纪怀星死后,身后事是他和沈燮安一起料理的,他曾在纪怀星手机里看到记载着密码的备忘录,其中包括了纪怀星卧室和书房的密码。
纪怀星既然在电话里想要瞒着沈燮安,必然不会把重要的资料放在卧室,所以多半会在书房。
“嘀”的一声,密码解锁。
纪斐言旋开书房的门把手,推门进去。
书房的东西很多,倚墙式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纪怀星出道以来的所有奖杯,摆台上堆放的是纪怀星近几年拍摄的杂志,沙发则被粉丝送的礼物塞满,唯一比较空的就只有中间一张黑色的书桌。
书桌下方的橱柜都用钥匙上了锁,只有桌上的电脑是可用的。
纪斐言按下开机键,打开之后输入他记忆中的密码,果然成功进入了电脑系统。
硬盘一共三个分区,除了C盘以外,另外两个分区分别被命名为工作和私密。工作分区里没有什么有用的资料,而私密分区里的文件夹大多设置了他不知道的密码,无法被打开。
纪斐言只能退了出来,就在他快要放弃时,看见桌面有一个邮箱图标。
他双击点开,惊讶地发现邮箱竟没有被加密。鼠标滑轮向下滚动,所有的邮件几乎都是出自同一个发件账号。
纪斐言随意翻了翻,突然注意到2月份的邮件来往极其频繁,而就在车祸的前一晚,纪怀星还在用邮件跟人联络。
他打开那一则邮件,发现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是一个车牌号。
纪斐言怔了怔,全身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倒流,涌向天灵盖。
这是车祸当天追踪银色保时捷的那辆车……
为什么会有人给纪怀星发这个车牌号?
记得他向交警反映有人追车时,纪怀星表现得仿佛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可照现在看来,纪怀星分明在前一个晚上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难道说——
那辆车,其实是纪怀星安排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陷害车上的人吗?
车祸致死没有百分百的几率将肇事者送进牢狱,除非对方肇事逃逸。但如果不是蓄意伤人,判刑的年限一般也不会太长,怎么想都是一件很不值当的事。
按照纪斐言的判断,那辆车上坐的人多半就是杨威升和周奕辰,以这两个人在圈内的势力和财力,想平息一场车祸并不会是难事。
除非纪怀星的目的是那辆车……
那辆车上,究竟有什么?
而对面的人,一次是他的至交好友,一次是他的恋人。
沈燮安心里莫名烦躁,却又隐约感到一丝心虚,于是本能地避开了纪怀星的视线。
纪怀星注视着他,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感觉到一丝从未有过的陌生。
刹那间,他回想起了沈燮安曾说过的话。
——“对我来说你就是最重要的人,我最大的愿望不是能把环耀影视做得多好,而是你能够平安。”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完美的人,我希望能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只要你能开心,一切都值得。”
——“就算你真的不那么完美,也都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要好。”
那些言犹在耳的情话,字字句句都情真意切。
或许每句动听的情话都是有保鲜期的,就像每段感情都会有期限。
任何承诺都可以是真的,除了永恒。
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在嘲讽他,提醒着不该忘却的记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在上辈子那场车祸之后,他对纪斐言做过什么。
在他因为你而恨着纪斐言的同时,却也无法控制对纪斐言动心。
而现在,同样的事只是发生了第二次而已。
预设了答案的问题,本就不该问,不是吗?
似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冲动,沈燮安及时冷静下来,对纪怀星道:“对不起,这段时间压力太大,我的语气重了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的人是你,我对斐言的在乎也是因为你。我们十四年感情,不该这样猜忌彼此。”
这话说得分外温柔,带着高傲者的让步,却有如包裹着糖衣的弹药,让纪怀星感到无所适从。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下,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对沈燮安说:如果自己不想他再管纪斐言的事呢?
纪斐言在秦煜时身边也很好,他们没必要介入别人的生活。
无论沈燮安在乎纪斐言是因为什么,他都吃醋了。
可让沈燮安关心纪斐言是他要求的,而现在,他要打自己的脸吗?
这是亏欠的代价吗?
因为纪霖风的死,他多年来噩梦缠身,离不开精神药物。
因为他没有救晏久的父亲,今时今日也无法要求对方为自己作证,以最稳妥的方式自证清白。
因为上辈子纪斐言对他守住了承诺,向沈燮安隐瞒下他主动拦截那辆车的事,他要对纪斐言让出自己所爱的人。
正应了他的《因果》。
这世上多有恶贯满盈者逍遥法外,得意一生,唯独他一个报应都无法躲过。
终归是有怨的。
连杨威升、周奕辰那样的人都能在圈内安然无事,他却要承受这样重的报应吗?
“怀星,我们别为了这种事吵架好不好?”沈燮安手指缓缓抚摸他的脸,生怕他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杨威升还有周奕辰的犯罪证据,不是吗?”
纪怀星一根根攥紧了手指。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你说得对。这种时候,我不该想这么多。”
沈燮安在心底松了口气,对他露出笑容:“早点回去吧,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纪怀星漫不经心地应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尽管三天没做,纪斐言的身体却丝毫没有不适应的感觉,仿佛那里天生就是为了接纳秦煜时而存在,再加上这次用了□□□,连开□疆土的步骤都省了,□□的感觉刺得纪斐言头皮发麻。
一次过后,两人依旧没尽兴,于是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就在两人准备进行第四次时,客厅的门铃响了。
秦煜时有些意外,毕竟他今天没有约人到家里来。
他对纪斐言使了个眼色,而后便下了床,随意披了件外套,离开了卧室。
打开客厅门的刹那,撞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纪哥?”秦煜时微微讶异,随即便挑起了眉梢,“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纪霖风注视着秦煜时,神色仍旧是平和的,眼神里却多了罕见的冷肃,让人感觉不出一丝温度。
“秦煜时,我们聊聊?”
第 107 章 19岁相遇(9)
不掺杂任何情绪的一句话,却透露出过去从未有过的疏离。
气氛变得凝重,在目光交汇的短短几秒中,陷入僵局。
秦煜时和纪霖风认识的时间不短,他很清楚纪霖风是个性情随和的人,但这不代表纪霖风没有脾气。
而少有的几次动脾气,无一例外都和纪斐言有关。
秦煜时已猜到他的来意,未主动挑明,而是侧身退开一步:“进来坐吧。”
纪霖风随他入室,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几,停留下那盒未拆封的BYT上,眉头微微蹙了下,眼底的神色分外复杂。
秦煜时拿过旁边的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今天刚泡的,顶级的金瓜贡茶,应该会合你口味。”
“谢谢,”纪霖风收回目光,态度还算客气,“你也坐吧。”
秦煜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而后才放下茶壶,在他对面坐下,明知故问:“纪哥想聊什么?”
“是啊,姜哥,”纪斐言很自然地同他打了个招呼,“今天挺巧?”
“嗐,算不上巧,我也知道纪老师要来,才会特意多留了一会儿。”
“姜老师有事找我?”
“是啊,虽然纪老师没跟环耀影视签约,但沈总和纪哥都记挂着你呢,正好也有些事情托我跟纪老师说。”
“我来探望晏伯父,既然姜哥有事要说,我们待会儿找个地方说吧。”
“行,那我下去等你。”秦煜时一早刚拜访过纪长宇,自从进入宴会厅后,全程就没插手过一件多余的事。
他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见纪斐言,毕竟纪怀星和纪霖风和纪家关系不好的事人尽皆知,而他也不过是作为晚辈,代表电影协会的故人来出席这场寿宴。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在他身侧停下:“那是纪霖风的儿子吧,听说秦导跟他有过合作?”
来与他搭话的是仅几面之缘的圈内人,算不上朋友。
“嗯。”秦煜时端着酒杯注视着那个方向,眼神讳莫如深,片刻后才移开视线,慢条斯理地喝光了剩下的半杯酒。
烈酒入喉,如燎原的火一般烧灼过五脏六腑,也侵扰着多年来如冰川般岿然不动的理智。
男人笑着开口:“秦导大概不知道吧,纪家这个孩子从小就不太受宠。”
听到这话,秦煜时眉头微微蹙了下:“怎么说?”
“太凉薄了,”男人感慨道,“他妈是难产死的,他爸对他好得要命,可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流。而且听人说,他有严重的自毁倾向,纪家的人都称他是娘胎里就会杀人的怪物。”
秦煜时怔了怔,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似一把尖锐的冰锥毫无征兆地刺入他心脏,溅开一片冰冷的血渍。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纪斐言第一次和他上床的那晚,他在纪斐言手臂上窥见的刀伤。
当时的他以为只是不小心,现今想来才后知后觉,那也许是伴随纪斐言二十多年来的噩梦。
纪怀星的侄子,纪霖风的儿子……从纪斐言踏足娱乐圈的第一天起,他的身上就被贴上了无数属于其他名字的标签。
对纪斐言来说,整个娱乐圈其实有大半都是熟人。
不是与纪霖风有过合作,就是纪怀星的朋友。
但当潮涌的浪花企图吞没一切时,对他伸手的人又有谁呢?
想要践踏他、看他堕落的人比比皆是。
这些人拿挑剔的目光盯着纪斐言,就像十年前等待纪怀星跌下神坛一样,想看纪家一朝败退,天之骄子沦落为丧家之犬,成为阴暗鼠辈的玩物,豺狼虎豹亦虎视眈眈,在角落里伺机等待奚落与嘲笑的机会。
这一刻,纪斐言在秦煜时眼里像极了纪一舟。
以这个身份尚存的价值为钩饵,游走于或轻视或攀附的目光之间,做着他并不喜欢的应酬。
秦煜时突然很想将他的酒杯夺过来,让他少喝一杯酒。
哪怕只是一杯。
短短一刻的出神,纪斐言那边已经结束,来到他这一片敬酒。
“秦导。”
酒杯相碰的刹那,久违的称呼让秦煜时回过思绪。
越是记得这个声音曾在床上如何旖旎地唤他,便越能察觉到其间生疏,微妙的落差。
秦煜时眸色沉了沉,却是将酒杯缓缓放了下来,一道清脆的声响。
“今天喝够了,下回吧。”
纪斐言倒也没在意,又去敬他身边的人:“高总。”
对方没说什么,很礼貌地给了面子,碰杯之后便一饮而尽。
一瓶高浓度的白酒,纪斐言硬是面不改色地敬了下去,直到整瓶酒被倒完,成为空瓶。
这一瓶结束,还有下一瓶。
就在纪斐言准备离开时,手臂传来一个不由分说的力道。
“纪斐言,你疯了吗?”秦煜时低声呵斥道。
“这是我的家事,还望秦导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别太干涉我的选择,”纪斐言看着他,声音同目光一样平静,“如果秦导担心被我牵连,那就更应该跟我撇清关系。”
“你……”秦煜时眉头微微皱起,眸底似克制着某种愠怒。
阿谀逢迎的人他见过无数,急于跟他撇清关系的,纪斐言还是第一个。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
如果他必须要阻止他,那么他也没有维护他的权利。
这里不是片场,是纪家的场地。
而他们本就不是朋友。
更不会是……
“抱歉秦导,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戛然而止的声音,打断了秦煜时的思绪。
纪斐言端着酒杯与他擦身而过,离开了这片区域。
一直到姜锐进了电梯,纪斐言的目光回到晏久身上:“伯父怎么样了?”
“他醒了,我带你进去见他吧。”晏久说。
晏潮生刚刚经历过一场手术,身体还十分虚弱,只能勉强倚靠在病床上,不便起身。见有人进来,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是纪斐言,对他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伯父,你还好吧?”纪斐言问道。
晏潮生轻轻点了下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晏久连忙过去扶住他:“抱歉,斐言,我爸爸现在还不能说话……”
“没关系。让伯父好好休息吧,”纪斐言颇为谅解,“我去给伯父倒杯水。”
晏潮生在晏久面前比划了几下,指了指纪斐言,又指了指他自己。晏久看懂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是的,爸,医药费不是斐言出的,是他叔叔帮忙垫付的。”
晏潮生又比划了几个手势,疑惑地看着他。
“是个特别好的人,”晏久笑眯眯地拿出手机,给晏潮生看纪怀星的照片,“就是他,斐言的叔叔……”
看见手机上的照片,晏潮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伯父,水倒好了,现在可能还有点烫……”
纪斐言的话还没说完,病床上的晏潮生突然间全身颤抖,用干枯如树枝的手臂捶打起病床来。
“爸!”晏久连忙摁住他,“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手机从床侧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纪斐言弯腰捡起手机,看见屏幕上那张纪怀星的照片,不禁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晏潮生。
只见晏潮生死死盯着那只手机,眼眶通红,肩膀止不住颤抖着,时不时便会哆嗦一下,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纪斐言微微收紧了手指,试探着唤了一声:“伯父?”
听到他的声音,晏潮生的躯体症状更加严重了,床板被捶打出钝响,连同身上插着的管子都差点被他拔掉。
“对不起斐言,能不能帮忙叫下医生……”晏久急道。
“好,我马上去。”纪斐言握紧手机,匆忙迈开步子,离开了病房。
晏潮生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医生给他做了抽血检查后,再三叮嘱需要静养,切忌情绪激动。
考虑到晏潮生的情绪才刚稳定下来,纪斐言没有再进去探望,只留晏久一个人在病房照顾。
离开住院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姜锐还在大楼门口等待纪斐言。
见纪斐言出来,立马抬手招呼他。
纪斐言走过去,姜锐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对他道:“前一阵子纪哥来公司找过沈总。”
“小叔叔去找沈总不是很正常?”
“纪哥进去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我听他提到九里河,很可能是和沈总有一些特别的安排。”
“提到具体的时间没有?”
“没说,但杨总和周总这周去了好几次九里河,似乎是要运送一批货物。”
纪斐言一怔:“你是说……”
他沉默了会儿,眼底的神色变幻着,片刻后说道:“行,我知道了。有其他消息的话再告诉我。”
“那……”姜锐犹豫了一下,“那些证据……”
“别着急,”纪斐言轻声笑了笑,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等事情结束了,我自然会还给你的。”
傍晚。
纪斐言拿回手机后,便打车回了家。
旋开门时,看见纪霖风正站在客厅的窗边,明显是在等他。
“爸爸。”
“回来了?”纪霖风转身看他,关切地问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在酒店外面吃的。”
“今天试镜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算正常发挥。”
“和我具体说说,是哪部戏的试镜?”
“《爸爸的朋友》,是一个学生的角色,试镜地点在岚悦酒店,秦导推荐我去的。”由秦煜时的师哥付江执导的现代伦理片,最近正在全国海选主角。这是纪斐言和秦煜时早就商量过的,自然难不倒他。
听到电影的名字,纪霖风顿时眼皮一跳。
这是什么奇葩电影?!
“……斐言。”纪霖风声音微沉,却迟迟没有说下去,似乎在掂量着该如何向他提起心里想的那件事情。
“爸爸,”纪斐言对上他视线,心里很明白他要说什么,抿了抿唇,坚定地说道,“我喜欢他。”
第 108 章 19岁相遇(10)
在对纪斐言开口之前,纪霖风设想过许多纪斐言可能会有的反应。
他独独没有想到纪斐言会这么坦然地说出对秦煜时的感情。
“斐言,”纪霖风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语重心长道,“爸爸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比较忙,所以才让秦煜时去照顾你,你习惯了他陪伴你,但不代表这就是喜欢。”
“爸爸,我不是因为习惯他才觉得喜欢他,”纪斐言否认道,“他对我好只是其次,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很优秀的人,因为我欣赏他、认可他,才会愿意接受他的陪伴。”
在说这番话时,纪斐言的态度是纪霖风从未见过的坚定和认真,仿佛在叙说一段庄重又诚挚的誓言。
刹那间,纪霖风回想起今天秦煜时对他说的话。
尤其在性.事上。
秦煜时不喜欢他们欢爱时他提别的男人,无论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偏偏他也很受用,占有欲下短暂的臣服感常常刺激到他头皮发麻,飘飘欲仙,仿佛被填补满了心中的空白,让他错觉他们是恋人,而不是情人。
“为什么上他的车?解释。”命令一般的语气,不容辩驳。
纪斐言哑着嗓子道:“我不想因为和他在路边起争执而上新闻。”
“就只是这样?”
秦煜时不满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像在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而后又用温柔的亲吻抚平他皮肤下深埋的不安。
“还有……”纪斐言咬紧下唇,试图避免在亲密中沉沦,最终却认命似的闭上眼睛,低喃着说出疯狂的话,“你在。”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敬完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纪斐言的胃烧得相当厉害。
他的酒量是一瓶白酒,多喝的一瓶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所幸他喝酒不上脸,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尚且能在这些人面前维持住一丝基本的体面。
“要是真不能喝就别勉强,我还能逼你不成么?”纪腾云端着酒杯的走过来,语调戏谑,听不出半点关心,“要是怀星知道了,怕是还得责怪我……”
“纪腾云,你在做什么?!”
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大厅外传来,暗藏着怒意,纪长宇被人推着轮椅进来,身侧随行的正是他的保镖纪海斌。
整个宴会厅渐渐安静了下来。
“爸,我这是替您教训一下不听话的晚辈。斐言从小缺乏管教,怀星也没怎么教他,所以不懂规矩……”
“那也轮不到你来教训!”纪长宇厉声呵斥道。
“是、是……”纪腾云连忙道歉。
纪长宇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到纪斐言身上,就这么端详了一会儿,透过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仿佛有一瞬间看见了死去的纪霖风。
随后他便注意到纪斐言领口和袖口的皮肤上遍布的淤青和红疹,明显就是酒精过敏的征兆。
眼底的愠怒一闪而过。
“纪腾云,你有时间折腾霖风的儿子,不如管好你家那个废物东西!”
被当众呵斥,纪腾云顿时面色铁青,连同一旁的纪文睿也低下头,不敢说话。
纪长宇推着轮椅在纪斐言面前停下,语气缓和了不少:“喝了多少酒?”
纪斐言微低下头,如实道:“两瓶。”
纪长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吩咐身边的保镖:“海斌,带斐言去休息。”
“是。”
纪海斌优雅地行礼,而后看向纪斐言,伸手示意他方向。
“斐言少爷,请跟我来。”
随即便迈开步子,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纪海斌主动为他旋开房门:“斐言少爷,您先在这里休息几分钟,我去让人准备些消敏的药膏。”
“有劳斌叔了。”
“分内之事而已。”
纪海斌走后,纪斐言拿过一旁的纸巾,将手臂上因为出汗而晕开的红印擦掉了一点,随手将纸巾丢到了垃圾桶。
没过一会儿纪海斌就重新推门进来了。
“这是消敏的药膏,涂抹之后应该能够缓解您的过敏现象。”
“好。”纪斐言拉下袖子,接过药膏,自己挤了一段轻轻涂抹在手臂上。
“那斐言少爷先在这休息,我就先出去……”
“斌叔,留步。”
纪斐言不急不缓地理好袖口,抬眸对上他视线,脸色虽泛着病态的苍白,却已然看不出任何醉意。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只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这么多年不见,不如坐下聊聊吧。”
“斐言少爷?”纪海斌怔住,不明白他的用意。
纪斐言直视向他,眸光幽深如寒潭般不可测。
“C32779,这个车牌号,斌叔应该不会陌生吧?”
“你……”纪海斌明显愣了一下,脸色倏地变了,盯紧他的目光愈发复杂,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斐言少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勉强原谅你。”“啪”的一声,球杆顶端碰撞到面前的红球,滚动声沉闷,延续了几秒后撞上了对面的球桌,与角落的球袋相隔了十几公分的距离。
“方位没有瞄准,再来一遍。”秦煜时淡淡道。
“好。”纪斐言集中注意力,打出了第二球。
又一声闷响。
这回红球撞上了球桌上的黑球,在撞击到球桌边缘后,又因反弹的力道在球桌上撞击了两回,最后落到距离左侧中间球袋约莫一公分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
“力道加重一点。”
“嗯。”秦煜时到底还是低估了纪斐言。
那些淤青和红疹也不知道是跟哪个化妆师学来的,演起戏来毫无负担,要不是他早就知道纪斐言对酒不过敏,怕是今天也被他给骗过了。
看纪斐言刚刚的神色,只怕见纪海斌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现在戏演完了,目的也达到了。
但那两瓶酒的分量却是实打实的。纪斐言怕是根本没给自己留后路。
秦煜时及时打了通电话给谢清越,让他帮忙来送解酒药。
一般人的情纪斐言不会领,大概率也信不过,而以他的身份,贸然在纪长宇的寿宴上与纪斐言有过多接触也不合适。
谢清越是纪斐言同辈,又是他朋友,让他过来一趟最为合适。
这通电话打过去,谢清越那边答应得很快,说是一会儿就来。
“秦导。”
纪长宇推着轮椅过来,对秦煜时的态度毕恭毕敬。
秦煜时及时挂断了电话。
“纪老先生。”
“听说斐言最近在跟着你拍戏。如果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望秦导不要太过苛责。”
纪长宇会对秦煜时有这样的尊敬,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父亲在电影协会身居高位,更多的还是因为秦煜时和纪怀星还有纪霖风之间的交集。
彼时就连秦煜时也未想到,大学时的一次合作,会让他和纪家的牵扯变得这样深。
“这都是我该做的。”
纪长宇神色缓和了不少,却又想起什么,长叹一声:“怀星最近还好吗?”
“怀星很好,纪老先生不必担心。”
“听秦导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怀星工作繁忙,因而没能参加您的寿宴,还望您养好身体,等怀星忙完这一阵,自会去探望您。”
“呵呵,怀星想不想见我,我心里清楚得很。秦导不必说这些场面话。”
“不敢。”
“不要以为我老了就不中用了啊!这个家里谁才是关心我的那一个,我心如明镜。但秦导也该明白君子论迹不论心的道理。有时候你最想要在乎的,往往是最不该在乎的那一个。”
“纪老先生……”
“秦导就当我没有问过吧。怀星和斐言的事,还请秦导多担待了。”
第三球。
红球猛撞开黑球,握着球杆的手指松动了一瞬。
“不要心急。瞄准之后再打。”秦煜时看出了他的胜负欲,出声提醒。
“好。”
四十分钟的练习,总共只进过一个球,还是秦煜时握着他的手教他打出去的。
这东西实在太考验人的耐心,纪斐言今晚心情浮躁,以至于打出去的球多少有些急了。
顾燃那边算着时间到了,迈开步子走过来:“怎么样了秦导,可以开始了吗?”
秦煜时侧过头看向纪斐言:“可以吗?”
纪斐言点头:“试试吧。”
他与对方都是初学,时间到了,上场很公平。
江忱那边先打,一个红球打偏,之后紧跟着打彩球。
他打的是蓝球,这一回击球的力道和方位控制得相当精准,直进5分。
到了纪斐言,一击红球进袋,彩球却偏离了方向,分数暂时落后。
纪斐言打得很冷静,第三轮便以一个黑球追评了比分,然而打到最后一颗球时,却因为分神而意外错失一分。
输了。
顾燃缓缓直起身,挑衅似的看向秦煜时:“如何?”
“抱歉,秦导。”纪斐言知道是自己失误了。
和秦煜时住了那么久,他深知秦煜时打斯诺克的水平有多高,甚至书房的玻璃柜有专门一层用来陈列比赛的奖杯,没想到今天却因为他输了面子。
那一刻身体紧贴的温度伴着耳边滚烫的气息扰乱他的心神,让他手中的球杆也错判了方向。
秦煜时却没放在心上,甚至对他的抱歉颇感无奈:“道歉做什么?只是一次比赛而已,输赢都很正常,我又没怪你。”
他抬眸睨向对面的顾燃,眼底掠过一抹冰寒:“想给我报仇的话,下回再赢回来就是。”
顾燃听出了端倪,故意调侃道:“秦导想常常带朋友来这里放松心情,竟然还需要用我做理由,这可不像是秦导处事的风格啊?”
“顾燃,”江忱放下球杆,适时制止了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不要乱说话。”
秦煜时眯起眼睛:“顾燃,你谈恋爱全靠一张嘴吗?江忱你怎么受得了他的?”
江忱唇边扬了抹淡笑:“受不了,但是能治他。”
“喂,”顾燃眉头微微蹙起,对他帮着外人感到不满,“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江忱修长的手指勾过他的领带,贴近他脸侧,与他耳鬓厮磨:“少掺和别人家家事,知道么?”
顾燃眉梢轻轻挑起,旁若无人地与他调着情:“你亲我一口,我就勉强听你的话。”
“闹腾。”
江忱深知顾燃的脾气,松开攥着他领带的手,未再理会,走到纪斐言面前,温柔地解释道:“不用在意,他就这脾气。其实刚才我也不过侥幸,下回可就未必是我赢了。”
两人虽拌着嘴,一言一行间却都充斥着对对方的爱意,平淡而又自然地相处着,胜过无数热恋的瞬间,令旁观者羡艳。
纪斐言稍稍用力,和他握了手:“期待下次的交手。”
江忱轻微颔首:“我拭目以待。”
冰凉的指腹在他腰间打着转,微妙的战栗自指尖蔓延到全身,如同电流一般带去酥麻的震颤。
“做了这么多次,身体还这么敏感……”秦煜时一边在他耳边低喃,一边亲吻他的身体,分明能感觉到身体的主人同样的渴望,偏偏又故意吊着他,纪斐言知道,这是在要求他回应了。秦煜时喜欢他主动,惩罚他时尤其如此。
落在他腰间的手向下,触碰到仅属于一人的私密地带,手指却被纪斐言握住。
“嗯?”性感的嗓音是最有利的催情剂,燃烧着两个人的理智。
纪斐言转过身,双臂勾住秦煜时的脖子,虔诚地献上了他的吻。
潮湿的唇交叠在一起,舌尖灵活地敲开齿关,探至深处,纠缠不休。
身体在亲吻中升温,纪斐言逐渐感觉到秦煜时紧贴着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他缓缓离开秦煜时的唇,轻喘着气,咫尺的距离间依旧藕断丝连。
“去床上,好不好?”
话刚说完,身体被强有力的手臂抱起,失重感迫使他本能地搂住秦煜时的脖子。
脊背撞上柔软的床面,纪斐言再一次吻了上去。
深夜。
不知道第多少次欢爱过后,纪斐言终于没了力气,伏在秦煜时结实胸膛上,剧烈地喘息着。
秦煜时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尽兴了?”
“嗯。”纪斐言垂下眼睫毛,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只有他知道,他现在究竟有多么迷恋这副身体。
“跟他相比呢?”
这句话后,秦煜时感觉到手指下微热的皮肤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只和你睡过。”
秦煜时的眸子暗了暗,抚摸他发丝的动作不知不觉间停了。
怀里的呼吸渐趋平稳,就当他以为纪斐言快要睡着时,听见他开口:“今天在医院,发生了一件事。”
“嗯?”秦煜时有些意外他会和自己聊起室友的话题。
他向来不喜欢过问纪斐言的私事,纪斐言也很少向他提起,除非拍戏期间为此请假。
“晏伯父见到小叔叔的照片,情绪很激动。我记得上次和小叔叔一起吃饭,他知道晏久的父亲在环亚广场伤人案中受伤后,态度也很反常。”
“你觉得他受伤和怀星有关?”
“我不能确定。晏伯父大脑神经损伤,很难正常沟通,现在刚做完手术,连说话都很困难,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我也不大方便开口。倒是姜锐告诉我,小叔叔日前去找过沈总,提到一个叫九里河的地方,他们很可能有什么安排。”
“九里河?”秦煜时记得这个地方位于北云市郊区,位置十分偏僻,印象中附近似乎有好几家旧工厂。
“杨威升周奕辰最近一周在九里河活动频繁,据说是有一批货物要运输。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
“说起来,前几天怀星还去过一趟金瑞大厦,见了他们的董事长……”
“你说陈复舟?”纪斐言知道这个人,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金瑞科技的董事长,全是因为他的父亲陈兆兴和自己的父亲纪霖风死于同一场事故。
“对。我看我还是打通电话,让章平的人留意一下九里河那边的状况。如果有消息,他会立刻通知我。”
“……秦煜时。”纪斐言突然觉得很不安。
“我在,”敏锐地察觉到纪斐言的情绪,秦煜时指腹摩挲过他的脸,语气里多了一抹柔和,“别担心。”
“嗯。”
“他跟我一起来。还有纪哥也一起。”
“哈哈哈,纪哥该不会是不放心你吧?”
“……他现在就在我对面。”
“咳!既然你们确定三个人来,我可就提前安排了啊。你们三个人的话,酒店是打算……”
“订两个双人间。”
“订一个三人间。”
两句话同时说出口,秦煜时笑了:“纪哥,我以为你会想单独和斐言住的,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住吧。”
纪霖风:“……”草。
第 109 章 19岁相遇(11)
秦煜时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道:“如果纪哥实在不放心,我们三个各住一间,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正如秦煜时所想的那样,纪霖风拒绝了。
“三个人一间也没什么不好。”
“那就这么定了,”秦煜时颔首,随即便在电话里通知了章平,“给我们订三人间吧,三张单人床就行。”
“行,那就这么定了啊。”
“嗯。”
杜斌:「斐言,你几点到宿舍啊?」
纪斐言:「大约半小时后。不过路上有点事,可能会耽误一会儿。」
杜斌:「哦哦哦,那下午的活动应该赶得及。」
纪斐言:「什么活动?」
杜斌:「你没听说吗?下午秦煜时来参加我们学校的讲座!听说是校长特意邀请的!」
纪斐言:「你是说《高尚者》的导演秦煜时?」
就在这个月月初,秦煜时执导的《高尚者》上映,仅三天时间票房便在同期电影中断层第一,实现了人气和口碑的双双大爆,是秦煜时继《虚伪人设》和《完美面具》后的又一力作。
杜斌:「还能有别人吗?这场可是限座的,我好不容易给咱们宿舍抢了四个名额,你可一定要早点到啊!」
就在这时,车在前方的马路边停下。
车窗缓慢降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倾斜着覆盖下来,遮挡住纪斐言的手机屏幕。
宛若大提琴般低沉性感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携带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傲慢。
“还真是准时啊。”
车门自动开启,纪斐言微微抬首,迎着阳光的方向,撞上一双如夜空般深不可测的眼眸。
男人容貌英俊,下颌线分明,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干净笔挺的黑西装衬得他气质锐利,眼神却似古井般无波,视线自上而下扫落,如同睥睨众生的王者,令人难以逼视。
刹那间,一个并不陌生的的名字浮上纪斐言的心头。
秦煜时。周末时纪斐言约了Rylan吃饭,之前他找Rylan帮忙查事情,最近正好有空,也该还了这人情。
见面的地点是Rylan定的,位于市中心的一家餐厅,距离上水湾大约十几分钟的车程。
到达餐厅后,纪斐言才发现这是一家爱情主题的西餐厅,很多来这里用餐的都是热恋中的情侣。
Rylan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悠闲地品着红酒,见他到来,很快抬手示意他方位。
纪斐言拉过椅子,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抱歉,路上堵车。”
“没关系,”Rylan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目光却定格在他颈间的红印,语气忽转暧昧,“打扰到了重要的约会吗?”
纪斐言一怔,从他的眼神里意识到什么,及时掩了下领口,解释道:“昨天喝了点酒,身上过敏,所以起了红疹。”
“原来如此,”Rylan微笑着颔首,“是去参加纪老先生的寿宴吗?并非我有意打听你的事情,只是因为上了新闻,所以我有听说。”
“是的,纪长宇是我的爷爷,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弄清楚。”
“和你拜托我查的事有关,是吗?”
“很抱歉,这原本是我的家事,不应该麻烦你的。”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这次能够帮到你,我也很高兴。”Rylan放下酒杯,“最近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
“纪老师,我看得出来,你在调查的事情恐怕不是一件小事。有几句劝诫我希望纪老师能听一听。”
“总监请说。”
“我听说你和秦导有不少合作,想来你们应该关系不错,但他和纪怀星是认识多年的好友,这件事既然涉及纪怀星,我想你还是不要对他说太多为妙。”
“我想您误会了。我和秦导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我没有要拉他下水的意思,何况秦导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更不希望因此牵连到他。”
“哦,是吗?之前我还以为你和秦导存在一些不愉快,看来是我多虑了。”
“请恕我不明白总监的意思。”
“呵呵,《玩咖挑战》第二期节目播出后,许多人都这样猜测。”
“网络流言鱼龙混杂,无端造谣的事例屡见不鲜,相信总监应该明白这一点。”
“当然。比起流言,我更相信朋友亲口告诉我的话。擅自定义朋友这个概念,纪老师不会觉得冒犯吧?”
“不会。”
“那么从朋友的角度,我也有几句关于秦导的话想告诉纪老师。”
“关于秦导?”纪斐言眉头微微蹙起。
“我知道纪老师一定很信赖秦导。其实秦导是个很负责,也很有能力的人,和他合作过的演员几乎都很认可他,就像你一样。”
“总监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说的是,作为合作伙伴,或是作为朋友,秦导都是非常值得深交的人。但如果是感情,我劝纪老师及时止步。”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纪斐言的声音不由冷了下去,“我和秦导并不是总监所想的关系。”
“呵呵,纪老师别太介意,我并非恶意,”Rylan话音一顿,忽然问道,“想必纪老师知道《完美面具》这部电影吧?”
“知道。怎么?”
《完美面具》拍摄于秦煜时在美国留学时期,又是国内影史票房最高的电影,只要提到秦煜时的名字,就必然避不开这部电影。
“这部电影的主演和秦导的关系一直是圈内心照不宣的秘密。事实上,人要完全忘掉一段感情是很困难的,你以为他手上的戒指是为了谁才戴上的?”
纪斐言一怔,大脑像是被入侵式的信息所占据,让他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但你大概不知道吧,这段时间,秦煜时晚上常常不回家,和朋友在外面过夜。”
Rylan每说一个字,纪斐言的心便收紧一分。
从未有过的微妙情愫在心底蔓延开来,他渐渐攥紧手指,冷下声道:“很抱歉,我想秦导的私事并不该在我们交流的话题范围内。他交往过谁,对谁余情未了,甚至是跟谁上床,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Rylan眼中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纪斐言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很快挽回道:“该说抱歉的是我,刚才是我失礼了,希望你不要见怪。”
“没关系,”尽管纪斐言这样说,态度里却多了一分疏离,“是我该谢谢总监之前提供的线索才对。”
Rya微笑着说:“一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不是吗?我希望,我们能做长远的朋友。”
纪斐言看了眼时间,目光回到他身上:“我也该回去了,总监,以后有机会再聚。”
“好,”Rylan没有阻拦他,“我派车送你。”
纪斐言却婉拒了他的好意:“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国内最有才华的青年导演,三年前以绝对优异的成绩跳级完成了大学学业,又赴美留学,在这期间拍摄了国内票房第一的《完美面具》,是影视界公认的天才导演。
四目相对间,秦煜时挑起眉梢:“哟,有人呢?”
“这是我们家斐言少爷,”司机笑了笑,“秦导,这路边不方便停车太久,您还是赶紧上车吧。”
上了车后,秦煜时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半到电影学院,应该来得及吧?”
“来得及,秦导您尽管放心。”司机说。
“那就好。”秦煜时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透过车内镜打量起坐在他身边的人。
五官立体,面部折叠度高,可塑性极强,是非常契合电影镜头的长相。
这是秦煜时对纪斐言的第一印象。
作为和纪霖风有过合作的朋友,他当然知道纪霖风有个刚考入电影学院的宝贝儿子。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晚辈”会在初次见面就引起了他的兴趣。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放肆,引起了身侧人的注意,纪斐言掀起眼皮,视线不期然在车内镜中和秦煜时再次相撞。
就这短短三秒的目光交汇,车内的氛围凝冻了。
秦煜时淡定地移开视线,未瞥见纪斐言下一秒发给杜斌的消息。
纪斐言:「我必须参与吗?」
杜斌:「嗯?那可是秦煜时啊!」
纪斐言:「哦。所以呢?」
杜斌:「秦煜时参加学校的讲座,你不想来看看吗?惊讶到吃手手.jpg」
纪斐言心想:我已经见过了,他就坐在我旁边。
不等纪斐言这条消息发出去,身侧便响起一声淡笑:“聊什么这么出神?”
很轻浮的搭讪。
“聊下午几点上课。”谎话信手拈来。
“哦?”秦煜时语气里流露出一丝讶异,“我还以为,你在考虑要不要去参加下午的讲座。”
“你怎么知道……”
话音戛然而止。
纪斐言倏地意识到,从刚才上车开始,秦煜时眼角的余光就一直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
“窥屏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你没用防窥膜,”秦煜时淡定地反驳,“眼睛长在我脸上。”
纪斐言没搭理他,却是再次低头,毫不遮掩地给杜斌回了一条消息:「下午我不去了。」
杜斌:「为什么啊?!」
纪斐言直截了当:「我对傲慢且没礼貌的人不感兴趣。」
杜斌:「???」
“我也是不小心看见的,”秦煜时不由觉得好笑,“怎么,这还记上仇了?”
纪斐言没理会他,熄灭屏幕后便收起手机,坐正了身体。
见纪斐言不乐意搭理自己,秦煜时倒没生气,只是未再和他搭话。
半小时后,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秦煜时先一步下了车,纪斐言坐在车上,透过车窗远远看见秦煜时在接待人员殷勤的接待下步上专车,校门口粉丝簇拥,排场堪比顶流明星。
一直等到秦煜时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纪斐言才独自一人下车,临走前司机对他说道:“斐言少爷,晚上我再来接您?”
“等我下课吧。”纪斐言说。
今晚,他和纪霖风约好了在市区的餐厅吃饭。
秦煜时睨了眼浴室的方向,朝纪斐言使了个眼色:“赶紧回床上去坐着,别让纪哥看见了。”
纪斐言小声:“舍不得你。”
好久没碰秦煜时,刚才被亲出了感觉,却又无法进一步和他亲热,这种折磨简直是致命的。
秦煜时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哄道:“乖,听话。”
纪斐言喜欢这种被哄的感觉,于是又任性地提要求:“那你抱我去。”
话音落下的刹那,纪斐言身体一轻,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横抱起来,放到了中间的那张床上。
“哗啦”一声,浴室的门被推开,纪霖风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见纪斐言乖巧地躺在床上,而秦煜时就站在床边,看起来就像要对纪斐言动手动脚。
纪霖风深深皱眉:“秦煜时,你在那儿在做什么?”
“爸爸,”纪斐言及时出声解释,“我脖子扭了,他帮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