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VIP】
宁泠看着裴铉急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思索这是最好的时机,该怎么利用才好。
裴铉显然也十分明白,他起身离开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张川,让他守好人。
张川点点头,他以前追踪寻找过宁泠,清楚她逃跑的能力。
待裴铉走后,张川提议道:“请夫人换上丫鬟衣裙,最好撤去朱钗首饰。”
裴铉让他带着夫人先走,是怕贼人上岸后伤了她。
且船上免不了一场血战,担心她受不了血腥场面。
可若是她身着华丽,气质不凡,惹了水匪注视,一眼便知她身份不低,必会加派人手来抓她。
宁泠明白其中厉害,语气担忧:“那王姑姑她们怎么办?”
她们都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船上杀不了敌人,只能徒增伤亡。
“侯爷会率领侍卫抵住前方主力。”张川回答,“余下的老弱妇孺都乘坐小舢板离开。”
若只有一只舢板同样醒目,令人怀疑。
数量多了,老弱妇孺侍女都混在其中,又没有携带大量钱财,水匪便没有追击的兴趣。
宁泠点点头,转身和珍珠去换衣衫。
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正欲搁下时,又倏地转念揣入怀里,还将一只发簪塞给珍珠。
珍珠面色不解对上宁泠的视线。
“选一只最锋利的发簪防身。”宁泠语气冷静,教着珍珠,“若有水匪追上我们,先假意以弱示人,趁他们不备,朝他们眼喉脆弱器官用力刺。”
外面的张川听见,暗暗点头。
没想到她有如此胆量魄力,难怪一个弱女子能够独自在外逃跑许久。
宁泠的手脚麻利,很快和珍珠换好了衣服。
宁泠还特意让珍珠和她多穿了几件衣衫,显得身形臃肿,脸上摸了灰,像是灶房里的婆子。
见两人出来,张川扫视一眼,
眼眸满意,他最担心宁泠恃宠而骄,不配合他。
接着张川带着两人躲在漆黑的船底附近,宁泠感觉自己心跳地飞快。
刚才听闻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害怕紧张,而是惊喜逃跑的机会来了。
现在听着众人慌乱的心跳声,才惊出一身冷汗,吓得浑身发抖。
若是被水匪生擒,她们女子面临得会是怎样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生活,宁泠不敢细想下去,只能暗自祈祷裴铉能剿灭水匪。
裴铉败下阵或者逃跑,她们离被抓也不远了。
宁泠头冒冷汗,尽量控制住自己胡思乱想。
在众人沉重的呼吸声里,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似是船遭到重物碰撞,船身晃荡,众人都身形不稳,哪怕张川早已提醒过宁泠水匪登船时会船身不稳,可她还是失去平稳,险些坠到在地。
她一只手臂跌在甲板,幸好张川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没摔倒。
“就是现在,走!”张川低声对宁泠说道。
宁泠和珍珠点点头,上了准备好的舢板,身后众奴仆也分散登上舢板。
宁泠带着珍珠登上舢板,张川奋力划着船桨,她回头看了一眼大船。
密密麻麻的人站在甲板上,魁梧壮硕的林韦德背着那把骇人的大刀,裴铉高大的身形鹤立鸡群地凸显在人群里,他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望了眼宁泠的位置,宁泠低下了头错开他的视线。
张川划着船桨,舢板越走越远,远处船上的人逐渐成数不清的黑点,黑点里似乎还掺杂着鲜红的血。
林韦德举着大刀,砍瓜似地砍着四周的水匪。
裴铉手里锐利的长剑凌厉无比,两人如同杀神般,杀得水匪心生退意。
虽然人数比不上水匪,可都是个中好手,身经百战,训练有素。
尤其是在空间有限的甲板上厮杀,人多了反而是累赘。
水匪头子被裴铉身上浓烈的杀意吓着,转眼看见四处逃散的舢板。
他跨站在甲板上,眯眼一看,都是些老弱妇孺。
船上的金银财宝他是没福享受了,但抢几个女人也算不亏。
他大声吼道:“都给老子去舢板,逮哪些娘们!”
厮杀的水匪面色放松,他们早已招架不住,就等着老大说撤退。
裴铉听了浑身散发阴鸷森冷,眼神如刀子般恨不得在水匪身上捅出窟窿。
“传我令杀一人得十金,若不幸身亡我保其后嗣家眷富贵一生。”裴铉杀红了眼,“若水匪有一舢板下水,全体皆受罚。”
他招式刁钻狠厉地抹了水匪的脖子,喘着气抽空看了眼一望无边,水平浪静的河面。
水面上稀稀疏疏地飘着几只舢板,已分不清他的妻儿在哪里。
水匪若用舢板四面围攻宁泠,后果不堪设想。
身边的侍卫听了裴铉的命令,纷纷气势更甚。
人不怕拼命,怕得是拼了命还一无所获。
看着裴铉以身士卒,孤身厮杀在最前面,后面的侍卫也不甘示弱,纷纷追上来。
林韦德看着裴铉孤身入了水匪船,心里着急得很。
奈何被身边的水匪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水匪头子看着形势扭转,扬起兵器喊道:“人都过来,把这个小白脸给老子困死。”
擒贼先擒王,把他弄死,下面的不成气候。
裴铉闻言却笑了,看着一层一层围过来的人,心里毫无恐惧。
如此便无
人能去追击宁泠了。
双手难敌四拳,裴铉的剑使得再好,也有精疲力竭的时候。
一时不察,被人从后背偷袭,大刀从肩膀处狠狠地划至腰侧。
“侯爷!”林韦德情急地大吼一声,面色狰狞。
他费力一脚踹开身边人冲了过去汇合。
他与裴铉背靠背,奋力厮杀,等待身后的侍卫追上。
不知过了多久,激战结束了。
裴铉沾满鲜血,狼狈地跌坐在血流成河的甲板上,面色苍白,手指发抖,力竭地握不住剑。
背后的林韦德喘着气劝说道:“侯爷,下次不可再莽撞了。”
仗着武艺高强,孤身入敌,可那么人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不留心就没命了。
“林韦德。”裴铉衣衫上布满的鲜血,已分不清是自己多些,还是敌人多些,“你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落入敌人之手?”
身为人夫,若护不住妻儿,何以立足天地间。
哪怕刚才那一刀捅进心脏,今天死在这他也没有一点后悔。
不过宁泠会真心为他的死掉一滴泪吗?大概会的,只是无关情爱,唯有心软罢了。
裴铉苦笑一声,恢复了一些体力,向林韦德伸手,将他拉起来。
“走吧,还要加急去浮白州。”裴铉望着自由流淌的河水。
她费尽心思出来,必不会老老实实等他回去。
路上定绞尽脑汁,想着趁机离开。也不知张川能不能看住她?
一想到此时,裴铉的心慌比刚才更甚。
一天后,张川带着宁泠到了浮白州。
码头上人头攒动,很是拥挤,张川的视线紧紧跟随宁泠。
走出码头后张川租了一辆马车,带着宁泠珍珠去了准备好的落脚处。
裴铉早派人了来浮白州打点行程,住宿吃食都齐全,张川到了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调派人手,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宁泠打量着幽静的小院,一尘不染,各类用具都周全。
珍珠带着宁泠在小院内闲逛,她忽地吃惊叫唤一声。
宁泠的视线寻了过去,珍珠兴高采烈地指着一处地方:“那儿有小猫,我刚看见了。”
郁郁葱葱的灌丛下,似乎有什么动物惊得灌丛轻微响动。
宁泠和珍珠放轻脚步走近,走近果然有一只全身毛发都是白色的小猫。
而且它是异瞳,一眼睛是黄色,一只是绿色。
“去找些吃食来吧。”宁泠担心吓着它,没有伸手触碰。
珍珠积极道:“好。”
话音刚落就一阵风似地跑没影子了。
小猫体型不大,很瘦能够看见它凹陷的骨头,毛发干涩成团,宁泠怜惜地蹲着看它。
它似乎感受到善意,小声地喵喵叫。
珍珠很快拿着肉干和煮好的鸡蛋回来,还很细心地拿了一个碗,里面装满干净的清水。
珍珠和宁泠将吃食撕碎放下,白猫狼吞虎咽地吃着。
两人都蹲在一旁看着它,珍珠的眼睛四处张望:“也不知道有主人没?它怎么进来的呀,围墙这么高。”
宁泠听了心神一动,它要么是翻墙进了院子,要么就是狗洞。
大户人家的院子许多都有狗洞,说不定这儿也有。
想到这儿,宁泠站起身来,打算将小院子巡视一遍。
“姐姐,怎么了?”珍珠迷惑问道。
宁泠不动声色:“蹲久了,起来走走。”
“好,我陪你。”珍珠不放心她一个人。
宁泠也没出言劝阻。
宁泠将小院仔仔细细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不死心地又走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
看着众多侍卫,裴铉早早安排好的院子,没有这么明显的纰漏也正常。
不过她准备了几个计划总有一个能用上。
宁泠回了屋子歇息,让珍珠叫了张川过来。
张川避嫌地站在一副巨大的花鸟纹屏风外,态度恭敬问道:“夫人有何事?”
“我随身带的衣物都落在船上了,我要去外面买些。”宁泠将自己的需求直说。
张川皱眉:“属下马上派人去买。”
言下之意宁泠不用出门。
“张大人如何买?”宁泠似是感觉到好笑,“难不成对我身形的尺寸都一清二楚吗?”
宁泠这话压得张川头冒冷汗,连陪不是:“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下属对主母的身量了然于心,十分不敬,他刚才只是下意识地不愿她外出。
“那就请大人放我出门。”宁泠说道。
张川弯下腰道:“现在外面不安全,属下可以将绣娘请上门,一定让夫人满意。”
外面的衣庄铺子银子给足了,上门制定不是难事。
他身段谦卑,实际态度强硬。
宁泠无可奈何:“好吧。”
张川的办事速度很快,约莫半个时辰就将绣娘请上门了,他还十分谨慎,命人搜身后才将人放进来。
绣娘为宁泠量了身量,回去将铺子里的成衣改改尺寸就合身了。
黑色笼罩在大地上,外面铺子约莫快要关门时,新衣衫送上门了,珍珠伺候宁泠更衣试穿。
“呀,姐姐这儿有淤青。”珍珠紧张地打量宁泠的手臂。
“可能是慌忙之中,不小心撞到了。”宁泠不在乎地说着。
珍珠十分心疼,青紫色在宁泠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十分显眼,“姐姐身上其他地方也被撞了吗?”
“后背处有些隐隐作痛。”宁泠蹙眉,“不过不妨事。”
“那怎么行?”珍珠语气着急,“我让张大人去请个大夫看看。”
宁泠抬眸看了眼天色:“外面铺子都关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去问他要一瓶红花油我擦擦,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他们有吗?”珍珠不放心问道。
“习武之人免不了跌打损伤都会随身携带。”宁泠语气肯定,“不过你别说我用,只说你要,不然他准会半夜大惊小怪地拎个大夫来,闹得大家都睡不好,我也乏了。”
珍珠听话地点点头。
在外奔波了许久,眼下是众人都疲倦时。
珍珠找上门时,张川已经歇息了。
他穿好衣衫,神情疲惫:“怎么了?可是夫人出了什么事情?”
“夫人没事。”珍珠小声说道:“是我想要些红花油揉擦淤青。”
张川点点头,水匪上船后珍珠没站稳摔了一跤。
红花油这东西不稀奇,他转身拿了一瓶给她。
宁泠如愿拿到了红花油,并不惊讶。
绣娘衣衫本就是虚晃一招,将张川的注意力放在外面。
又是在人昏昏欲睡的夜晚,对平常事物警惕大幅度下降。
第62章 第62章【VIP】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红花油真能滑胎吗?
宁泠不知道,但也只有咬牙一试。
“我自己擦药。”宁泠温声对珍珠道,“你也累了,好好睡一
觉吧。”
珍珠点点头,没有起疑心。
毕竟宁泠向来不愿别人看她身子,沐浴都不用人伺候。
宁泠一打开红花油,那股刺耳的味道就让她反胃不适。
她咬牙忍住不适,将红花油倒在皮肤上擦拭,可过了许久都毫无反应。
宁泠又加大剂量全部涂抹在皮肤,却被浓烈的红花油味激得反胃呕吐。
睡在外间的珍珠被惊醒,着急地起身过来查看。
“姐姐,你怎么了?”珍珠披着外衣,举着烛火。
宁泠安慰:“没事,我只是闻不惯红花油的味道。”
“那我开窗通风,去去味。”珍珠去撑窗。
宁泠想阻止,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张川的红花油一小瓶她都用完了,却似乎没有用。
莫非要口服红花?还是剂量不够?
宁泠思考着睡着了,第二天睡醒看见床榻处坐着个人。
裴铉视线温柔地注视宁泠,她脸上的伤已经不见一点痕迹了。
可他还是心疼地摩挲伤口:“还会疼吗?”
宁泠摇摇头,只有最开始几天会有痛意。
她刚醒来的嗓音有点哑:“水匪都处理完了?”
裴铉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喂她喝。
“那此行再遇险可能性大吗?”宁泠接着问道。
裴铉以为她被吓着了,温声道:“派遣杀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短期应该不会。”
他们刚经历过一次刺杀,必然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敌人们应该也清楚,并无论人力财力都不是那么容易再实施的,但万事无绝对。
他不由面露期待地望着宁泠,她既然问了水匪,会不会随口关心句他受伤没。
宁泠喝了水后没说话,穿衣起身洗漱。
裴铉心里空落落,感觉身体的疲惫一涌而上。
宁泠在外间吃早饭时,刚好遇见林韦德。
林韦德面带犹豫地杵在门口,宁泠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期期艾艾地开口:“侯爷为了杀水匪,命都不要了,后背划了好大一个口子,大夫都没来得及去看,担心你的安危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让宁泠多关心,多照顾他。
“那你快去给他上药。”宁泠蹙眉道,难怪他靠近时,闻见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林韦德推脱道:“我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恐怕干不好这个事情。”
他暗想侯爷是怎么了?上次马场不是哄得宁泠心软不已,现在怎么成了闷葫芦,一言不发。
“那还是请大夫最为稳妥。”宁泠面色冷静。
林韦德暗想大夫自然是要找的,可侯爷最想要的还是她的关心。
若是以前的宁泠肯定心急如焚,心怀愧疚。
可经历马场一事,她总怀疑他又故意拿捏她心软使诈,例如这个孩子的由来。
林韦德无奈去请大夫,宁泠吃了早饭后带着珍珠在院子里转。
逃跑是个体力活,她不能疏于锻炼。
走了一个时辰功夫,夏日里的太阳毒辣得很,宁泠回屋了。
裴铉脱了外衣赤条条地躺在榻上,精瘦的后背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尤其有一道几乎横贯整个背部,血肉模糊,伤口狰狞吓人。
他俊美的脸带着病态的白,紧咬嘴唇神情忍耐,大夫在身后用银针穿线给他缝伤口。
他听见了宁泠的脚步,轻声喊道:“宁泠,别进来。”
宁泠隔着一道遮挡视线的珠帘,停止了踏进的脚步。
“血腥味太冲了。”裴铉手指并拢压抑剧痛,语气尽量放柔,“我担心你看了伤口受不了。”
林韦德暗自摇头,说不定宁泠进来看看就能心软了。
宁泠放下撩起准备进入的珠帘,果断转身离开:“好。”
那边传来大夫小心叮嘱的声音:“夏日伤口及其容易发炎,要注意晚上是否发热。”
林韦德都谨记于心。
宁泠孕期嗜睡,下午便想回榻上午睡了。
裴铉侧过轮廓分明的看她:“困了?”
“嗯。”宁泠神情懒懒。
“我搬去偏房睡。”裴铉主动说道。
宁泠眉头轻挑,神情诧异,之前他死乞白赖不分榻,如今又主动分开。
“我发高热,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裴铉笑笑,“伤好了还是要回来。”
宁泠的脸色暗淡了些,似乎有些失落。
“宁泠你希望我尊重你,我认真听进去了。”裴铉的笑泛了苦意,“你能不那么抗拒吗?至少给我个机会。”
宁泠真的不太懂男人,或许对于裴铉来说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她还真是母凭子贵了。
“你真的尊重我就应该放我离开。”宁泠将直抒胸臆,“而不是你自以为是的为妾为妻,我都不稀罕,也谨记藏书阁你让我安分守己。”
裴铉被她怼得讪讪,他什么都可以去争取,唯独放她离开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真正尊重放我走,就不必再假惺惺地为我好了。”宁泠情绪平静地说出这件事,似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不喜欢他拖着病体,赌她心软,同样的错误绝不犯第二次。
后来的几日,裴铉都在偏房养伤。
宁泠心里暗暗焦急,红花油似乎没用,裴铉在这她不敢故技重施。
算下来日子快满三个月了,她现在的希望都在原定山了。
偏偏裴铉的伤势反复,高热不止,她也不好去催促,只能静静等待。
宁泠心情不佳,天天长吁短叹。
偏房内,裴铉趴在床上看着密报:“水匪之事果然不是意外,上次青州的漏网之鱼在兴风作浪。”
“青州牵连的人员均被抄家,男子充军,妻女为奴。”林韦德回想,“难怪他拼了命报仇,应该是他收买了水匪。”
“州城一带原应没有水匪。”裴铉沉思。
“不过此次他应该会知难而退了。”林韦德想想问道,“这手笔不似一人为之。”
裴铉冷笑:“富商那有本事鼓动人去刺杀皇室宗亲,自然少不了我那个好叔父的授意。”
宣帝与忠国公斗得如火如荼,他是宣帝的左膀右肩,他先下手为强。
林韦德心里憋了很久,如今在浮白州才敢说:“两虎相争,渔翁得利。”
自古以来做皇上的就没有不狠心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略见不鲜。
“他不会,也不能。”裴铉把玩着宁泠给他绣得香囊,“他靠着宗亲过继上位,众人都眼馋,除了叔父算是威慑,再对我动手,岂不是告诉皇室宗亲他要屠杀殆尽。”
他裴铉醉心于情爱,自问对于权利谋略算不上拔尖。
他自愿去做宣帝锋利的刀,他保他富贵平安一生。
宣帝还要大肆加赏厚爱,让全天人知道跟着他才能升官发财。
香囊内他偷偷藏着宁泠发梳上偷来的发丝,他轻闻了下香囊。
“去准备上原定山。”他命令道。
原定山是宁泠父母也是他岳父岳母的葬身之地。
“侯爷,还是再多静养几日吧。”林韦德不放心。
他伤势严重,又因夏日里恢复得不算好,上山免不了出汗,心忧又发热。
“我再躺着,某人就要茶饭不思了。”裴铉透过窗柩,看着在外踱步的宁泠。
裴铉对屋外的宁泠找找手,示意她进来。
宁泠愣了下,还是抬脚进了偏房。
裴铉的视线紧紧盯着她的肚子,问道:“最近它没有闹腾你了吧?”
“侯爷不是派人监视汇报了吗?”宁泠并不与他客套,直接反问。
裴铉握住她的手腕,拨弄着一对手镯:“不是监视,是关心,是在乎,是想知道宁泠生活里的一点一滴。”
宁泠迷惑地看了一眼他,她真的不懂。
一个男人怎么从之前冷漠无情,肆意玩弄她,到现在情根深种,非她不可的模样?
是爱?她自嘲笑笑,大概是一种新的手段驯化罢了。
“我们明日去祭祀爹娘。”裴铉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宁泠却被他惊得眼眸睁大:“你胡说什么?”
“宁泠会嫁给我为妻,如今我们还有了骨肉,他们不是我岳父岳母吗?”他恬不知耻解释。
宁泠深吸一口气,思考着最后的计划,没有与他置气。
“我们上午坐马车出发,刚好下午黄昏时刻去祭拜。”她神情变扭,“晚上凉快些,你不容易出汗。”
从浮白州到青山县还有一段时间,这样一天行程刚好。
祭祀大多是清早就忙碌的事情,裴铉挑眉看着她,还以为要在青山县住一天。
转念猜想她估计还是心疼自己受伤了,为他考虑。
第二日下午天气阴沉,暴晒的太阳没有出现。
乌云压境,风雨欲来,狂风吹得树枝草木飒飒作响。
为了以防万一,裴铉还是配齐了护卫,虽然众人都认为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再遇刺。
到了要步行上山的地方,宁泠对提着贡品的裴铉说道:“护卫们都在山下候着吧,人多了我怕扰了他们清
净。”
张川最先面露不赞同,可裴铉点头:“那就张川,林韦德跟上,其余人山下候命。”
四人一起上了山,林韦德想接过裴铉手里的香蜡纸钱等物,却被他拒绝了。
裴铉担心宁泠的肚子:“累了就歇歇,不要硬撑。”
宁泠点点头。
原定山从山脚处开始爬上,约莫一个多时辰能到坟墓。
整座山高度不算高,可足够宽广,占地极大。
尤其植物茂盛繁多,宁泠小时候经常各小伙伴来这儿玩。
或是采些野菜菌菇,或是一起玩闹嬉戏。
虽然时间已过去许久了,但时间对自然风景的大山格外厚待,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与宁泠记忆中的原定山差别不大。
她低头走在松软的泥土上,她总闹着要回原定山因为这里是她最后的逃跑机会。
小时候顽皮经常和小伙伴去原定山,恨不得将这座山每一寸土地都摸清。
还偷偷发现了秘密基地,一个结构独特隐秘的洞穴。
她记得那处洞穴前后两处贯通,入口处有碎石和浓密茂盛的树木遮挡。
而且入口仅能容许一人通纳,小时候发现此处时惊呼连连,印象深刻。
她上山可以找借口离开众人视线,接着循着记忆找到洞穴躲进去。
裴铉找不到人,多半会派人搜山,可原定山辽阔又植被丰富,很难一寸寸仔细搜寻。
他更有可能怀疑她是不是从某条小路,另辟蹊径离开。
最大的问题是目前如何甩开身后三人。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忽然有密密麻麻的箭射来。
带着破空声和肃森的杀意,直朝四人铺天盖地。
裴铉三人连忙抽出随身武器,抵抗四周攻击。
“一定和水上那群人是一伙。”林韦德咬牙骂道。
宁泠顿时被惊天的箭镞吓住,裴铉将她努力护在怀里。
“找掩体。”裴铉挥舞之间,背后的伤口裂开,鲜血不断渗出,“去岩石背后。”
四人艰难地移动着,他将宁泠护着严严实实。
对面的人数应该有限,携带的箭数量也有限,除开最开始的猛烈攻击,后面逐渐减少。
四人成功移到了岩石后。
“看来是早埋伏好了。”张川皱眉,“若是我们护卫还在,倒是不怕他们,可以拼上一波。”
现在势单力薄,如同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现在说这些没用,山下的护卫估计还不知道情况。”林韦德思考道,“估计下山的路,早有人把守,现在是一条死路。”
等不了多久必会有刺客围上来,怎么脱困是关键。
原定山他们不熟悉,路通往哪儿他们都不清楚,冒然逃跑选了死路,只有被围堵困死。
“山里植被茂盛,可以隐藏行踪,分离击破。”裴铉的声音沉稳,“但需先确定好方向。”
“我知道往那走。”宁泠主动出声,她被刚才的杀意吓得身形微颤,裴铉伸手握住她。
所幸天色较为阴沉,深山老林树枝茂密遮挡了视线。
宁泠和裴铉走在前方带路,后两人垫后处理。
宁泠带着人专往植被茂密的无人道钻,几人很快消失刺客视线里。
但领头并不慌张,牵出早有准备的的猎犬,它们的鼻子灵得很。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四人的眉头都紧皱,有猎犬在怎么也不可能甩掉他们。
宁泠的心情有点沉重,裴铉抬眸看了眼天色:“看这天色,应该会下雨。”
下雨后冲淡一切味道,猎犬的作用会被削弱。
“待天黑时山下护卫还没看见我们下来,必定会知晓有异,带人冲上来,我们只需全力躲过这几个小时。”裴铉继续补充,安抚着宁泠的情绪,让她知道追杀并不是无穷无尽的,他们还是有很大希望。
宁泠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脸色惨白。
带着几人去寻那处洞穴,但洞穴的位置很小,勉强容纳两人,他们却有四人。
敌人四处分散寻找着踪迹,有循着踪迹找到,被林韦德手起刀落处理。
果然如裴铉所料,天空忽地下起瓢泼大雨,雨势浩大。
宁泠的心稍稍松了一口,带着三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裴铉却浑身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幸好宁泠及时扶着了他。
她扶着他时,才发现他身上的体温不正常,脸色泛着高温的红色。
他动手时后背伤口裂开,被汗浸湿后又淋了雨,想不恶化都难。
宁泠扶着裴铉先行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让他稍稍恢复下体力。
“我们这是同生共死,患难与共了。”裴铉还有心情开玩笑逗宁泠。
后面的林韦德和张川利索地解决好几个尾巴后跟了过来,见裴铉不舒服地靠着岩石休息,面色大变。
“本来带着护卫上山什么事都没,夫人却不肯,现在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张川护主心切,出言不逊。
裴铉阴狠地睨他一眼:“还轮不到你说话。”
宁泠不生气,她知道张川只是陈述事实,而不是横加指责。
“与你无关,是我在青州时的仇家。”裴铉起身继续赶路,对着宁泠说道:“你被我无辜连累了。”
宁泠没说话,加快脚步。
终于在裴铉快要坚持不住,高热虚弱快昏厥时到了洞穴口。
三人看着宁泠先是拨开比人还高的绿植,接着又开始摸索附近大大小小的散落石头。
终于找到记忆中的标记点,她搬开外层的石头。
露出一个仅供人弯腰进去的狭窄入口。
宁泠自己先钻进去看了眼,里面漆黑一片,黑沉沉的。
洞穴的另一处出口与这边一样,入口稍稍大一些,但是同样隐蔽难寻,尤其是在漆黑的雨夜。
她钻出去说道:“里面只能容纳两人。”
林韦德连忙道:“侯爷和夫人刚好合适,我与张川可去吸引敌人视线。”
张川满意地点点头,就算洞穴能够容纳四人,也不可能都进去。
他们找不到人,一定会很仔细搜寻藏身之地,还是需要人吸引注意力。
裴铉皱眉看着那处洞穴,锐利明亮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宁泠。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才是她要上山的真正目的。
“不必了,林韦德和宁泠进来。”裴铉的声音带着冷意,“我去诱敌最合适。”
他和宁泠进了洞穴躲藏,并不意味着一定安全。
眼下他的身体无力护着她,还是林韦德保护她更为合适。
何况他们想抓的人本就是他,抓住他后就没有必要去追杀他。
他留在她身旁只会带来伤害,以前她想逃跑时正确的。
林韦德张嘴想说话,却也不知说什么,他听侯爷的。
“若不是她死活闹着要来原定山,侯爷怎会遇险?”张川大为恼怒,“咱们就不会遇上水匪,更不会被困在这里,依我看侯爷不必管她死活。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林韦德武功比我高,由他去保护侯爷,我没有一点意见”
裴铉皱眉要打断时,宁泠出声:“我赞同张川的意见。”
她平淡的一声,在三人的心头砸下重大涟漪。
祸是她惹出来的,裴铉为了保护她性命危在旦夕,更别说被连累的林韦德和张川两人,她能多保下一个是一个。
无论什么后果,她宁泠都认。
“胡闹!”裴铉怒喝一声,被震耳欲聋的雷声掩盖。
有刺眼的白光闪过,他神情冷硬,丝毫不退。
宁泠却毫不害怕,她甚至悄无声息地给张川递了一个眼神示意。
暗示他劈晕
裴铉,他们在这耗不起。
张川犹豫了,他虽不满侯爷的决定,却不一定有勇气亲自执行心中所想。
瓢泼大雨重重砸下来,顺着裴铉线条分明的脸落下。
“林韦德!”裴铉喊道,暗示他劈晕宁泠进入洞穴。
林韦德左右犯了难,私心里他想裴铉和宁泠一起进去,可张川和宁泠的决定对侯爷更为稳妥。
林韦德不听他命令,张川更唱反调,偏偏裴铉现在无力亲自实行。
“宁泠,我知你不喜这个孩子。”裴铉的声音放软,几乎带着哀求,“你若肯进了洞穴,我答应你回府后不要它了。”
他现在只求她活着了,以前或许是他贪心了。
“我熟知地形,还可以再找到一个隐蔽处。”宁泠对着张川说:“你们侯爷这个样子,你们说他能跑多远?”
张川和林韦德没有说话,这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我再不济,也还有武功傍身。”裴铉情绪激动,他上前大力拥抱宁泠,将她抱得死死,几乎将她挤压地喘不过来气。
他一声声呼唤,声嘶力竭:“宁泠,宁泠!别犯傻!别走好不好!”
宁泠不为所动,对着张川冷静催促:“你再不下手,我们四个都要死在这儿。”
裴铉闻言立刻松开她,欲要防备他。
可奈何他高烧不适,身体反应十分迟钝。张川一记利落的手劈下来,他失去了意识。
林韦德接过裴铉,张川和宁泠看着两人进了入口后,将四周恢复成远样。
“我们分头行动。”做好一切后,宁泠转头对着张川,“目标小些,能分散更多人。”
张川爽朗一笑,他明白了宁泠是不想拖累他。
“我要下山去找护卫。”他语气坚定,侯爷的身体急需救治。
宁泠一个弱女子,尚且能有如此魄力,利落行事,不肯苟活。
他堂堂一阶男儿,明知下山是九死一生的路,他也绝不气馁害怕。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宁泠笑笑:“那祝我们都平安。”
“夫人,失礼了。”张川这声夫人,叫得心甘情愿。
两三句话时间,两人分道扬镳。
其实宁泠并没有其他的藏身处,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然她不会争吵,而是直接带人再去寻找。
宁泠想了想,毅然去了父母坟墓处的方向。
等待许久心心念念的祭祀,她还没有见到她的爹娘。
只是可惜了没有香蜡钱纸等物,但是她相信他们不会怪她。
如果能死在这儿,也算是在这得偿所愿,与父母团聚。
宁泠在黑夜里快速穿梭,很快就被寻找的人盯上了。
开始是一个,但是她没有能力除掉他。
后来尾随的人越来越多,宁泠遗憾地想还是没有机会去见父母了。
追杀她的人,很是兴奋:“是那个侯爷的女人,好像还怀孕了。”
既然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对人的身份背景都了解地一清二楚。
“要活捉!”有人强调。
宁泠不知他们活捉是想去威胁裴铉,还是不怀好意。
她跑得精疲力尽却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勉强靠着熟悉地形,拉开一点点距离,又会被快速他们拉进。
浑身都被大雨湿透,她跑得连气都喘不上。
身后是密密麻麻,敏捷快速的身影,偶有紫色闪电劈开黑沉的天空,瞥见身后模糊的黑影,压得人精神紧绷,只剩下人的本能,逃!
宁泠每次差点被捉住时,都一遍遍告诉自己捉住后下场多么悲惨,激发自己的潜能奔跑。
终于她跑了不知多久,到达了终点。
是一处陡峭的万丈悬崖,身后的人吓得惊呼一声,纷纷退后几步。
宁泠站在危险的悬崖处,看着下方湍急打着浪的河水。
不得不感化造化弄人,竟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来之前她就想,若是洞穴的计谋没有成功,有必要实施这个吗?
小时候有人采药失足跌落,他那个时候运气还不错遇见枯水期,水流平稳。漂流到下方县城救下,回来后众人都感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更多的人是杳无音信,生死不知。
不知她是否能有这个好运,上山时她还在思考有必要吗?
现在上天已经帮她做出了选择,宁泠释怀一笑,纵身一跃跳下万丈悬崖。
第63章 第63章【VIP】
失重感传来,宁泠的心跳加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高空重重砸入水面,身上痛意蔓延,头晕无力,强烈的窒息感。
黑暗里她奋力挣扎,划动四肢,将头颅浮出水面呼吸。
可她的力气早在追杀里耗尽,宁泠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使自己能够漂浮在湍急的水面上。
她的意识断断续续,感觉自己似是昏厥又似是清醒。
许是上天怜悯她,在她漆黑绝望的夜里,抓住了被大风折断的浮木。
宁泠再也坚持不住,趴在浮木上不省人事。
两天后白氏兄妹出门采药,白洲言背着背篓走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
白佳蹦蹦跳跳走在前方,连着下了几日暴雨,山谷里满是清新味。
“咱们先去小溪边看看吧。”白佳眼眸弯弯建议道。
“你真是陪我来采药的?”白洲言宠溺笑笑,“我看你是嘴馋雨后的蘑菇。”
雨后靠近水流处的蘑菇最为鲜美可口,许多人雨一停就火急火燎地出门,晚了定抢不到。
以前他出门采药时,小丫头从没这么积极过。
白佳调皮地眨眨眼睛:“走嘛,走嘛。”
白氏兄妹去了河水边采蘑菇,白佳忙碌的身影到处转。
不论再茂盛的绿植她都要拨开好好检查一番才放心,费力找了一圈,毫无收获。
白佳脸色沮丧,莫非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她不死心地到处看,看见远处好似有个人躺在水流处。
她胆子大好奇心重,跑过去望了一眼。
好似是个女子,倚靠这一截浮木半趴在木头上,垂着脸不知死活。
“哥!”白佳不知该怎么办,大声喊道:“你快来,这儿有个人泡在水里。”
正在另外一边找蘑菇的白洲言闻言急急跑来,看见小妹心急地站在河边。
他见了这景象,环顾四周:“说不定是上流冲下来的人。”
小溪上面是一条大河,到了山谷这儿分了流,一处在此成了小溪,一处与其他河流汇集。
白洲言世代学医,信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忙取下背篓脱了鞋靴,向溪流中走去。
他先是走近拉起她的手腕搭脉,白洲言脸色一变,竟然有了身孕,情况不太好。
又将面趴在浮木上的人翻过来,观察她面色舌头,气息虽弱但还好。
白洲言把人背在身后,走出浅浅的小溪。
“哥,还能救不啊?”白佳语气着急。
“先回去再说。”白洲言答道。
白佳懂事地点点头,将放在地上的背篓背上。
宁泠在晚上醒来,她头晕得离开,勉强睁开眼皮看了眼四周。
房间布置简单,四周放着晾晒好的药材。
白佳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醒了很是开心:“你终于醒啦,快把药喝了。”
“谢谢你救了我。”宁泠开口说话,声音很是嘶哑。
“其实是我哥白洲言救了你。”白佳话多,叽里呱啦地说:“你是我们在山后小溪里发现的,你不小心掉大河了吗?幸好你运气好被冲到小溪里,要是冲到其他地方可悬了。”
宁泠看了眼自己,换了一身衣衫,但手腕处的一只镯还在,其他的应该被冲走了。
白佳见她这动作,解释道:“是我给你换的衣衫,换下后我帮你洗了还没干。”
说完后她有些脸红,她还没见过皮肤这么好的人,又白又嫩摸着可舒服了。她身上那件衣衫也很好看,是她从没见过的料子。
宁泠烦请她将衣衫先拿进来,百佳不知为何但还是照做。
那套衣
衫是月白色织银线,裙摆下方还坠着不少白色圆润的珍珠。
宁泠接过衣衫,其实已经半干还带着点润意。
她将裙摆上坠着的珍珠扯下,递给白佳:“我身上没有银子,只能用它们作为报酬,请你们不要介意。”
其实她偷偷在衣角里缝了金瓜子,可她担心被人当做贼。
“不用,我们救你不是为了银子。”白佳连忙阻止她的动作,“你家在哪啊?我们帮你通知家人吧。”
白佳看她穿着佩戴都极为精致讲究,暗自猜测她家世不凡。
宁泠扯珍珠的动作一顿,脸色变了。
她竟然好不容易到了这儿,何不更名换姓隐居于世。
思及此宁泠不由地落下泪下,白佳面色无措:“怎么了?”
白洲言听见里面声响不对劲进了屋子。
“哥,我刚才问了她家在那,她就哭起来了。”白佳赶紧说明缘由。
“我名为陈蝶,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见他来了,宁泠连忙起身拜谢。
给自己取了个假名,破茧重生,忘却前尘。
白佳连忙扶起宁泠:“不用,你也不用担心酬谢,这件衣裙这么好看,将珍珠扯了下来多可惜啊。”
“其实我还有私心想请二位答应。”宁泠面露难色,“我父母双亡被族亲卖给一位老爷做了妾,正妻看我受宠趁着老爷不在将我扔入河里,请二位不要将我的消息泄露出去,我虽侥幸躲过一次,可也不能次次躲过。”
白佳震惊地张大嘴,没想到话本子的内容竟然如此真实。
“姑娘可知你已有孕在身了?”白洲言问道。
宁泠点点头,看着架上的药材:“可否劳烦两位给我一碗落胎药,我会付钱的。”
“你如今的身子不适滑胎。”白洲言皱眉,“而且它已有三月了,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大出血。”
宁泠失魂落魄地躺回床上,没有说话。
“还是先喝药吧。”白佳端来药碗。
宁泠接过药碗,真诚道谢:“谢谢。”
“这个孩子很懂事。”白洲言想了想,“如果是在水里它没了,你估计也难以存活。”
他是医者,自然希望给孩子一条生路,而且这位姑娘刚才水上救**虚高热,哪敢下猛药堕胎。
宁泠听了后用手掌摩挲着肚子,垂眸看着它。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活下来,她不想死。
这个孩子的确坚强,来的蹊跷偶然。
红花油对它毫无作用,那夜逃亡带着他没有拖后腿,跳下悬崖也没有一点动静。
除去最开始的孕吐和嗜睡,她几乎不相信自己怀孕了。
如果它在落入水里时没了,在水上漂流又流着血。
她没有机会平安活下来。
“那就留下它,以后我们相依为命。”宁泠下了决定,反正她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也不孤单了。
白家兄妹两人,都是父母双亡。
白佳尤其心疼陈蝶,她若不是有白洲言这个哥哥在上头护着,估计就要走她的老路。
“姑娘不必担心,我们对外说你是远方来的亲戚。”白洲言安慰道。
宁泠十分感动,激动地眼泪直掉:“谢谢你们。”
三日后,争晖院内。
林韦德紫叶小心守在裴铉身边,裴铉高热不退,伤口恶化,一直没醒。
林韦德的眉头紧皱,哀叹一声。
他们躲在洞穴里没被人发现,张川拼着命及时通知了山下的护卫。
可宁泠却
他无言面对侯爷。
裴铉勉强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
见他醒了,众人都面带惊喜。
裴铉的眼眸迫切地寻人,一遍遍都没有宁泠。
他死死盯着林韦德。
“侯爷,夫人她”林韦德眼圈发红艰难说完,“她跳崖了,我已派人沿着河流去寻。”
裴铉只听得跳崖,跳崖,跳崖,这两个字如同魔音似重复地往他耳里钻。
霎那间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觉胸口被一块大石压得喘不过气。
他不相信地颤着嘴唇,想要再问些什么。
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心口阵阵剧痛传来,铁锈的血味拥上嗓子。
他浑身失控地哆嗦,再张口。
一股鲜血顿从他嘴里喷洒在干净的锦被上,小丫鬟们慌成一团。
林韦德连忙跑去请太医。
裴铉往日那双锐利闪亮的眸子,如今失了神色,暗淡灰扑扑的。
不可能,不可能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第二日,情绪似乎稳定了些。
“张川呢?”他脸上苍白。
那日张川劈晕了他,应该是张川带着宁泠一起吸引敌人,他最清楚她的事情。
“他担心侯爷病情,拼死下山杀了一条血路出来。”林韦德哐当一声跪在地上,“身中数刀,不省人事。”
谁都不愿见到现在的情形,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以你们让她一个人去面对杀手?让她去送死!”裴铉眼眸狠厉地看着林韦德。
他们都舍弃了她,让她一个人去当诱饵牵扯杀手,有隐蔽藏身的,有趁机下山找援兵的,让她一个人孤身无援面对追兵。
“侯爷,你想怎么罚我都成。”林韦德哐哐哐地磕头,“可张川护主心切,我愿代他受罚。”
裴铉大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疯魔癫狂。
罚谁?他裴铉罚谁?去罚为救他身中身中数刀的张川?
去罚林韦德?让他去死?
他只能恨自己无能,怨恨自己的蠢。
“侯爷,侯爷。”林韦德连忙安抚他,“属下打探过,早年有人失足跌崖后有被救起的,夫人一向心思缜密,之前逃跑颇有计划,说不定她有把握才敢去做。你当务之急先养好病,咱们还没揪出敌人。”
他要给裴铉一个希望,人还活着,还有机会,就像夫人前几次逃跑一样,只要费心费时间还能找到。
还要让好好养病,要抓到人给夫人报仇,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消沉不起,病情加重。
裴铉眼眸发红发狠,如用阎王修罗:“我一定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身体底子好,太医精心照顾,几日就能起身。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鼻青脸肿的林韦德地摇头。
依旧没有消息,三个月了还没有消息,他不再细想。
裴铉将刺杀他的青州富商王氏成功逮住,人直接押进了他府里的私狱。
王氏早知被抓难逃一死,他冷笑地看着裴铉,毫不气弱。
裴铉阴沉着脸跨做在木凳,专心致志地磨着刀。
牢狱里光线昏暗,霉臭味在空气中散发,安静的室内只有那清晰可闻的磨刀声。
王氏被全身紧紧捆在木桩上,他不屑地吐着唾沫:“堂堂侯爷,也不过如此。”
见裴铉不理他,他阴笑地开口:“那个女人死得很惨。”
林韦德皱眉,当日抓捕时他特意留了活口,严刑逼供下都说是跳崖了,生死不明。
“闭嘴,少捏造事实。”林韦德怒喝。
侯爷现在的精神禁不起他刺激。
王氏被骂了笑得更欢:“哈哈哈哈,你们心虚了?一群大男人,用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当诱饵。”
林韦德欲要动手,裴铉眼神制止了他动作。
“什么侯爷,什么贵族,看着自己的妻儿去送死,我王某人可做不出。”王氏对裴铉吐口水,“可惜了那个傻女人啊,我只想命人活捉的,她倒是重情重义地很,硬骨头直接跳了下去。裴铉啊裴铉,看看为你枉死的妻儿,你配当一个男人吗?只会当缩头乌龟躲在女人后面,那个女人遇见你真是
太倒霉了,你裴铉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时时刻刻忏悔,永远不配再拥有真心,永远不会再有人对你这么好了。”
裴铉拿着刀走近:“是啊,永远不会再有人对我这么好,我不配为父为夫。可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用着锋利的刀,亲手为他凌迟:“我永远活在愧疚悔恨里,我也会让你永远生不如死。”
“啊!”王氏的惨叫声响彻侯府,还有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想染了毒的利箭,直直插在裴铉心口上,痛得撕心裂肺,难以呼吸,和他一样生不如死。
鲜血汇集在两人叫人,裴铉拿着利刃,手上沾满鲜血,浑身凶煞,面露痛苦绝望。
林韦德心惊肉跳地看着,生怕裴铉失控发狂。
裴铉却很冷静地一刀刀割肉,忍受着王氏的滥骂和那些难以入耳之词。
都是他裴铉应得的。
王氏不堪折磨生生疼晕,裴铉平静地擦干刀:“请太医为他诊治,用最好的药,吃最好的吃食,我要他好好活着,我要他每一天都在忏悔恐惧里活着,我要他每一天生不如死,后悔活着。”
林韦德:“是。”
裴铉回了争晖院,看着她为他缝制的香囊,旁边是他精心准备的小孩鞋袜。
他想伸手去摸,又想到自己一身血迹。
她若在,肯定蹙着眉头嫌弃他,不能惹了她厌弃。
裴铉着急地想着,急匆匆地去了沐浴,将自己洗了几遍,消去留在身上的血味。
他才出来小心,仔细地一遍遍抚摸荷包和鞋袜。
他痴癫地将它们拥怀里,那是他的妻儿啊,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家。
他拥了许久将它们仔细收好,又贪婪地屋内一次次地寻找着她留下的气息,留下的东西。
他找到他杀马她划了脸的发簪,往事一遍遍浮现在脑海,可故人已不见踪影。
发簪和以往一样锋利,他不可自控地用着它在手臂上划。
只有痛意才能提醒他还活着,他不能行尸走肉,他要去找到她们。
第64章 第64章【VIP】
自跌崖后,宁泠在床上静养了半月。
身体好了后,她将手腕处的玉镯取了下来藏好,再把缝在衣衫的金瓜子取出来,值钱的珍珠也没放过,然后亲手烧了落崖时的衣物。
她看着被凶猛火舌吞噬的衣物,嘴角不由上扬。
一切都结束了,她与裴铉彻底两清了。
珍珠是上好的南海珍珠,大小适中,颗颗匀称,色泽光亮。
她请求白佳去帮忙当的,小镇上生人扎眼得很。
回来后宁泠要将银子分一半给白佳,她却不肯要。
白佳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掌柜眼睛蹭一下亮了,还一个劲追问我还有没?”
“多了也不能都给他。”宁泠笑笑摇头。
其实这种东西应该在县城,或者州城去典当最合适,小镇压价得厉害,可她不能一直赖着白家兄妹白白吃包住。
白佳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将典当来的三两银子给了宁泠。
宁泠要给她,她还是死活不要:“你再这样,我可恼了。”
白佳双手叉腰,粉面嘟嘴。
“好。”宁泠无奈笑笑,“等会我去买点糕点果子,你可不能推辞了。”
白佳张口欲言,又默默闭嘴了。
对于好吃的,她还真不能狠心拒绝。
三颗珍珠当了三两银子,宁泠寻思着大些地方应该能更多些。
白佳看着珍珠这么漂亮,可从没想过这一颗饰品如此值钱。
“走吧,我们出去逛逛。”宁泠拉着白佳,打算顺路去租个小院子。
白洲言还没成亲,她可不能耽误了别人。
刚开始两兄妹十分不赞同她一个人在外居住,尤其白佳都要哭出来了。
还是宁泠连连保证,就在附近找个院子。
宁泠静养时白佳没事与她闲聊,偶然得知宁泠会制香,好奇心颇重,宁泠也不藏着掖着,虽然躺在床上不便行动,口头教了她许多,还说待她好了手把手教她。
白家虽然世代学医,可她实在讨厌那苦臭的中药味。
制香可不一样了,香喷喷十分文雅,白佳很是喜欢。
白洲言没有说话,但猜测宁泠的夫君应是权贵之家,不是简单的富豪地主。
她佩戴的手镯,水头十足,他一个不懂首饰的男儿家,也能一眼瞧出是顶好的玉料。
普通穿的一件衣裙,都是用珍珠镶嵌坠边。
她还会制香,小镇附近没听过谁会,这种东西一般只有世家大族,官宦世家才讲究。
她不愿多说,但白洲言能感觉出她心地善良,对白佳如同亲妹,白佳想学,她尽心尽力教她,他亦真心待之。
“白大哥,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吗?”宁泠看向白洲言问道。
白洲言温和笑笑:“你们去玩,我在这里还要看店。”
宁泠点点头,白家在小镇上经营着一家医馆。前院看病抓药,后院居住。
白佳手臂挽着宁泠:“咱们去玩。”
宁泠还是第一次逛这个小镇,白佳热情地介绍。
有着白佳帮忙,房屋很快租好。
就在他们侧隔壁,原本宁泠想租紧挨隔壁米铺的后院。
米铺的店铺在前院,后院一直没人住。
“米铺老板可不好惹,别租他家。”白佳小声地说道。
宁泠点点头,路过米铺的时候。
米铺正在卸货,一个佝偻的老婆婆身形颤颤巍巍地扛着着装满的袋子走。
宁泠皱皱眉,一般这种活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干。
白佳咬耳朵:“他们家黑心得很,又要洗衣做饭,又要干重活,外面都说不当人用。”
老婆婆脚步虚浮无力,走得慢了些。
老板挺着个油腻凸出的大肚子,“周婆子你再耍心思偷懒,今天晚上可没晚饭吃了。”
“老奴真没偷懒。”周婆子声音微弱。
老板横了她一眼:“一把年纪了,除了吃饭有力,干啥都不行,我早就不想要你了,你再拿不出本事来就滚出去做乞丐。”
他早就想卖了周婆子,去买个结实的汉子。
奈何没人肯要周婆子,不过他可不干赔本的买卖,她周婆子要是没用了,他只能扫地出门,自生自灭,总不可能给她养老。
宁泠和白佳长叹一声,回了屋。
初秋时节,宁泠六月份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
她气色红润,皮肤粉白,添了几分丰腴。
一月前白家兄妹为她补了户籍,对外宣称她夫君已亡,族亲为了争家产,将人赶了出来。
私底下乡亲邻里嘀咕,怕是做了妾或是通房,老爷又死了,正房那肯多养闲人。
宁泠有时候听见了一笑了之。
宁泠的肚子大了,一个人很不方便,虽然白佳常常跑过来找她,有时候晚上还不肯回去。
可她觉得还是不行,还是要找个人。
她打算烧火煮饭时,发现米缸里的米没有了,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加上肚子大了身子沉,手脚有些浮肿。
她就去了旁边的米铺称了一些米,依旧是勤劳的周婆子在干活。
老板坐在躺椅上,喝着茶水。
周婆子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楚称上的刻度。
宁泠好心帮她看,老板不放心地过来盯着,生怕让宁泠占了便宜。
几个月过去了,周婆子还没卖出去,他对她更没好脸色。
“搬东西不行,说没力气。”他怒气冲冲骂道:“现在轻松的活也做不了,我看你要当祖宗。”
周婆子依旧低垂着头,畏畏缩缩的模样。
宁泠心动道:“老板,买周婆子多少银子?”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陈姑娘要买人?这个婆子虽说愚笨了些,可人还是勤快。”
刚才还将人贬低得一无是处,现在倒是知晓优点了。
租房用得白佳的户籍,现在她有了户籍又一个人行动不方便,倒是可以考虑添一个人。
她观察了周婆子三个月,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嘴的本分人。
去人牙子手上买个能干的人,容易奴强主弱,对于宁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她不需要别人帮忙干什么重活,和她一起搭伙照顾小孩子就行。
“你先说价钱。”宁泠笑笑,“不划算就算了,反正人牙子多得是,可以慢慢选。”
老板咬牙道:“别看我天天骂这个老婆子,可处久了和亲人一样,一两银子我就忍痛割爱了。”
宁泠噗嗤笑出声:“老板可真会说话,一两银子强壮的汉子随便挑,聪明伶俐的丫鬟都能买两个了,你既不想割爱,我亦不强人所难。”
她将米钱结了,转身就要走。
“五百文。”老板连忙出声,“这个价钱很划算了。”
外面买个婆子大约也是这个价钱。
“三百文。”宁泠慢悠悠说道。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后,依四百文成交了。
宁泠带着周婆子回了院子,两人相互扶持过日子。
一晃就到了宁泠要生产的日子。
大概因为平日她劳作运动多,又有着白家兄妹照料身
子,没有吃太大苦头就平安产下一子。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轻轻摸了他的脸:“就叫你宁泽铭吧。”
盛安城争晖院内,下午正在处理事务的裴铉莫名其妙心慌地厉害。
他用手覆住胸口,心神不宁。
他脸色难看,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许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林韦德端着一个木匣子进来。
裴铉的心猛烈跳动。
“是夫人的首饰。”林韦德担心地盯着裴铉的神情。
霎那间,裴铉的手颤抖地厉害,不过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他使劲全身力气似乎都揭不起来。
啪嗒一声,木匣子又阖上。
裴铉深吸气,在林韦德想要帮忙揭开时,一股气揭开了盖子。
木盒子内是拍卖行的那只手镯,其余的是她当天佩戴的银簪等物。
银簪等物还好,可套在手腕处的镯子都掉落了,裴铉想摸玉镯的手僵在半空。
水流冲走头饰很正常,但手腕的镯子都没有了。
很有可能是人没了,捡尸人去取了卖钱。
“哪来的?”他的嗓音低哑。
林韦德道:“有人在浮白州下方约一百里捡到,银簪等物差不多也在附近几里路。”
裴铉神色痛苦,嘴唇蠕动几次才问出口:“附近可有发现尸体?”
“有。”林韦德声音放小,又立马解释:“如今水流奔涌,有许多溺水”
他话还没说话,却见裴铉的身形一顿,似乎要昏厥。
吓得他连忙扶住,大声道:“属下都命仵作验过,没有符合夫人的。”
他这番话给了裴铉些希望,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许多尸体根本无人关心,或是被山野间野狗畜生分食了。
裴铉脸色惨白,颓废地跌坐在地上。
他神色潦草,喃喃低语:“对,对,对,还没确认。”
说完后,他又起身要去私牢。
王氏虚弱地抬起头颅,看着眼前人。
他向来是在夜里才来折磨人,没想到现在白天都不让他好过了。
裴铉命人将休养的他绑在木桩上,呈现一个大字形。
王氏逞强地看了眼裴铉:“哟,大白天又开始发疯了?”
裴铉不理他开始磨刀,动作间露出他的手腕处,上面缠绕着绷带,还渗透出丝丝鲜血。
林韦德揪心地看着这一幕,王氏被折磨地不成人形,可侯爷也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磨好的刀刃反射出裴铉眼眸里滔天的恨意。
王氏说话专往裴铉伤口处撒盐:“我想想为什么?难不成是找到那个女的尸体了?哈哈哈哈。”
“夫人吉人自有天福。”林韦德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看来不是啊。”王氏神神颠颠,“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要是人还在,算算日子孩子都出生了,可惜咯,一尸两命啊。”
裴铉怔怔愣在原地,想到当初她与他争论。
他信誓旦旦说要给她找最好的稳婆,保证一定会让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他是个废物,无能的男人,什么都做不到。
“我看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不是要把自己逼疯了?”见状王氏说得更开心。
当锋利的刀刃,一片片划下薄若蝉翼的肉片,只余下他凄惨的叫声萦绕在侯府的上空,侯府众人人人自危,笼罩在恐怖的气氛里。
将人折磨晕了,裴铉洗净手回了争晖院。
依旧是先沐浴更衣,他茫然地望着四周,半年过去了,她的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她用过的毯子,香囊的香味都在逐渐褪去。
似乎整个人都将要慢慢彻底消失在他视野,他怎么拼命都不可挽留。
裴铉拿着手镯放在心头摩挲,悔不当初。
怪自己当年贪心,既想要孩子又要宁泠,最后却是两手空空,只留悔意。
林韦德不敢让裴铉一个人待太久,他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令人心惊。
林韦德端来一碗面:“侯爷,还是身子要紧,晚饭你没吃,我让灶房煮了一碗面。”
“端走!”裴铉暴吼一声。
林韦德固执地端了面进来,他不能放任侯爷折磨自己。
那碗热腾腾的面放在饭桌上,鲜香的气味飘散在空气。
他又想起了当初他心有不甘地缠住她,让她亲自下手给自己煮一碗面。
竟还不知好歹地没吃完。
原来当时只道是寻常,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呆呆地望着那碗面,沉浸在自己回忆里。
鼻子酸了,眼睛红了,晃过神来已经泪流满面。
林韦德发现他的情绪不对,担心他又用簪子划手腕。
“侯爷,你想想忠国公现在还逍遥法外,当初可是有他的手笔。”他要激发侯爷的求生欲,“咱们还没给夫人报仇,你常病不起,他裴书伦就嚣张得意了。”
裴铉冷笑出声,揩去满脸泪水,声音阴狠一字一字道:“裴老狗。”
他坐在餐桌上一口一口艰难地吃着面,色香味齐全。
可他入口全是苦涩,心里想着却是那天没有吃完的那碗面。
他吃完面后,低低说了一声:“我好想她。”
林韦德听了也鼻头酸涩,强忍泪眼:“所以侯爷更要好好保养身体。”
他还以为侯爷会借酒消愁,可侯爷回来后没有喝过一次酒。
三年时间内,裴铉夙兴夜寐,夜以继日地收集证据,斗垮了忠国公。
裴书伦被赐死那天,他脸上第一次浮现了丁点笑意。
齐冀等好友,看着以往肆意张扬,笑脸盈盈,如今死气沉沉,狠厉阴沉的裴铉,齐齐哀叹。
“林韦德,你说她还在吗?”才三年时间,裴铉乌黑的头发竟有了白发。
林韦德一口咬定:“在!”
他不敢说出不在这两个字,如今大仇得报,若是人没在了,无牵无挂的侯爷又有什么留恋。
“三年了,若人还在,能没有一点痕迹吗?”裴铉望着皎洁的月光,身影寂寥。
林韦德想想道:“夫人善于藏匿行踪,说不定当年的玉镯就是她假死脱身,故意为之。”
他无论如何也要咬死还活着这件事。
“也是,她若活着也是断断不肯见我的。”裴铉情绪低落。
时间又过了两年,裴铉越发形销骨立,他强撑一口气。
这五年多里他每年都回浮白州上坟,除了私牢和公务之外,去得最多的地方竟然是寺庙。
日日夜夜虔诚恳求神明,护佑他的妻儿。
保护他们平安顺遂,不受颠簸流离,不缺衣少食。
明明以前他最不屑鬼神之说,自信狂妄,大言不惭,相信人定胜天。
如今他去无计可施,什么办法都愿意一试。
五年时间,宁泠生了孩子没多久后就去了江南。
其实当初生下宁泽铭后,她更愿意隐居在小镇,可小镇上她没有谋生的活计。
许多人窃窃私语惦记她手里剩下的家产。
她去江南开了一家香铺,白佳说服了她哥,跟着宁泠一起来了江南。
宁泠和白佳一起制作的香,价格实惠,而且不是外面随处可见的香料。
当初廖先生教会了宁泠许多制香方子,白佳对药材的了解很深。
两人一拍即合研制了不少新的方子。
无事的一天,裴铉照旧去宝光寺祈福,一位夫人与他擦肩而过时,他似乎闻见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第65章 第65章【VIP】
裴铉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神色激动,手指颤抖地楞在原地。
可那股香味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神色逐渐淡了下去,逐渐趋于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初闻是有点像宁泠曾熏制过的一味香,可仔细分辨就发现不相同。
人来人往,拥挤喧闹的寺庙,他一颗激烈跳动的心仿佛静止。
如同身外人般,疲倦无神地看着这一切。
“侯爷?”林韦德皱眉道。
侯爷越发精神不济了,常常一个人走神许久。
亦是草木皆兵,一点和夫人沾边的东西都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裴铉还是不死心
地朝林韦德道:“去查查那位夫人的香囊。”
“是。”
今日是初一,每月初一十五都是裴铉去求平安符的日子,风雨不变。
其余时间他大多紧盯各地探子消息。
裴铉照旧去求了平安符后,看着旁边有抽签解谜的。
他鬼神使差地站在原地,神情踌躇。
可最后还是摇摇头离开,他不能接受残酷的事实。
他渴望上上签,却害怕下下签。
曾张扬肆意的裴铉,也有畏手畏脚,成了懦夫的一天。
林韦德的动作很快,待裴铉完成了抄写佛经,求得平安符出来后。
他汇报:“是从盛安城内一家香铺买的,香铺没有问题。”
人是绝不可能在盛安城内的,又是裴铉疑神疑鬼的一天。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许不过片刻,荡然无存。
初一,十五是王氏最期待的两天,只有这两天,那个疯子才不来折磨他。
初二的凌晨,裴铉又来了私牢。
王氏被他冷冰**死似的视线盯得身体发抖,吓得尿在了裤子里。
最开始那一年,他的确嚣张,每每将裴铉骂的狗血淋头。
可随此而来,是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法子,他彻彻底底怕了这疯子。
永远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永远有无穷无尽的酷刑。
林韦德眉头皱得很深,每次侯爷折磨完王氏,就开始折磨自己了。
五年了,他纵使嘴上从不主动说,也没人敢提。
可谁都知道结果,人要往前走,侯爷却留在原地留恋。
折磨完王氏,裴铉照旧回了争晖院。
他看着她留下的一件件东西,现在他已经不再佩戴和抚摸宁泠给他留下的香囊。
白云仙鹤纹路和青竹纹上的针线,因为他时常抚摸,炸开了线。
他只敢看,不敢再触碰。
香囊里青丝的香气,早就飘散了,如同他这个人身上的鲜活消散了,独留死气沉沉。
他冰凉的手指,一遍遍爱惜地抚摸着玉镯和银簪。
将手腕上的缠带脱落,欲要在皮肤上划口时。
不速之客林韦德擅自闯入,手上还抱着两坛烈酒。
裴铉不虞地看向他:“出去!”
“侯爷,咱两一块喝点酒,解解愁。”林韦德对他冷漠视而不见,将酒坛直接放在桌上。
五年多的时间,裴铉不曾喝过一次酒,哪怕是宫宴也不破例。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
他害怕会忘了她,害怕一次次的麻痹宿醉后,她的身影面容越发模糊。
他解愁的方法,是书房内一幅幅她的画像。
是记忆里她笑,她哭,她调皮,她怒视的生动画像。
还有孩子的,一次次琢磨他会像自己还是宁泠?是男是女?
若是他们还活着,应该有五岁了。
他二十八了,还是孤苦伶仃,落寞一人。
可曾经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最后却是黄粱美梦一场空。
他天真的以为带宁泠去了浮白州回来后,他能改会好好尊敬待她。
以为幸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侯爷,咱们好好喝一场!”林韦德倒好酒,自己先豪饮了一碗。
五年的压抑绝望,裴铉无法自已颤着手喝下那碗酒。
辛辣的烈酒淌过嗓子,裴铉满脸通红,眼神恍惚。
林韦德一碗一碗地给他倒酒,似乎不把人灌醉不甘心。
“侯爷,张川那小子早成亲了,儿女双全都会走路了。”林韦德大着嗓门说道。
五年内侯爷没有见过一次张川,显然耿耿于怀。
但该给的赏赐,没有少过一点。
裴铉还是没说话,一碗碗烈酒下肚。
酒壮怂人胆,林韦德:“五年了一切尘埃落定,大仇得报侯爷不该再折磨惩罚自己了,当年的事情谁都想不到,谁都怪不到。”
烈酒的灼热遍布四肢百骸,可裴铉的心还是寒意冰凉,时时刻刻有块大石压得他窒息。
他忘不了倾盆大雨,电闪雷鸣的夜晚。
林韦德苦口婆心,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裴铉一言不发,一个劲喝着闷酒。
最后一个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林韦德叫来小厮安顿好他,紫叶嫁人了。
贴身伺候的都是小厮,一个侍女都没。
处理好后,林韦德一个人来了地牢。
王氏已经被大夫上了药,见人来了,害怕地缩瑟在角落。
林韦德恨意遍布地看着他,若不是他,如今侯府该是一片祥和。
侯爷也不是现在颓废的模样。
但不能再留着他了,一个毒瘤不除了,只会不断感染。
他死了,侯爷或许会逐渐恢复。
王氏如今手脚筋都被挑断了,眼睛也只留下了一个,其他部位也残缺不全。
形同人彘,或许比人彘还惨,胆小的人看了晚上恐怕都睡不着。
林韦德将人绑好,王氏面露绝望,没想到间隔时间这么短。
“赐你贴加官,给你个解脱了。”林韦德声音沉重。
所谓贴加官,是将带有面纸沾湿一片片贴在口鼻处,使人窒息而亡。
夫人若是掉下悬崖,溺死河里,大概也是这么痛苦。
旁边的侍卫看了连忙劝阻:“林大人,侯爷再三命令人要活着。”
“后果由我一力承担。”林韦德说道。
侍卫面带犹豫,可林韦德态度坚决,想偷偷派人去通知侯爷。
“侯爷已经喝醉了,不必去了。”林韦德灌醉他的目的有二。
一是希望侯爷发泄情绪,也希望大醉一场后,他大彻大悟,不再浑浑噩噩。
二是他必要亲手了结王氏,不能再让侯爷身心俱损了。
王氏在林韦德手下没多久就断了气,他洗着手脸无表情道:“拉去乱葬岗。”
裴铉一觉睡得很沉,几乎是五年多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
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噩梦连连。
五年多来他靠着宁泠曾经制的养心香,清梦香才能多安睡一会。
那时她连篇骗人的鬼话,如今一语成谶。
可五年的时间太长了,香料逐渐耗尽。
他像个小气鬼,吝啬地不愿再用了。
他一醒来,就见林韦德跪在他塌边,旁边还放着军棍子。
宿醉后的头有些不适,裴铉按着太阳穴,声音发哑:“这是什么意思?”
“王氏被我杀了。”林韦言简意赅。
裴铉面露凶光,神色大怒,一脚狠狠踹在林韦德身上:“谁准你这么干的!”
林韦德被踹倒在地面后,又立刻重新跪好,语气恳切真诚:“侯爷,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我亲手给他贴加官,咱们都忘了过去,好好往前走。”
“擅作主张的事情你不是第一次。”裴铉静静看了他一会,神情冷漠:“现在2回 了,以后你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给你找个好去处。”
如果当年林韦德听话带着宁泠去了洞穴,又是另外一番场景。
他们再一次抛弃了她,他裴铉绝不会再放弃她,再犯错。
林韦德真正慌了,他不怕打不怕骂。
怕裴铉撵他走,他从小就跟在裴铉身后。
巨大的恐慌笼罩在林韦德心头,他双手拿起军棍:“我知道侯爷心里不好受,尽管使劲打我骂我,但不能不要我啊!”
裴铉没有理会他,起身离开了。
江南城内,佳蝶香铺内。
宁泠和白佳在店内忙碌,客人大多是女子们。
宁泠温柔仔细地给她们介绍各类香料,倾听她们的需求。
忽然一堆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男人不高,但态度趾高
气扬。
身后跟着一堆身形高大,凶神恶煞的护卫。
他轻蔑不屑地环视周围一圈,周围的女子们都纷纷落荒而逃。
来人是江南城内出了名的害虫败类,众人都视为洪水猛兽。
偏偏他爹是江南通判,手里权势不小,又尤为宠爱这个老来得子的宝贝疙瘩。
白佳看见他面色厌恶:“李公子,请你不要打搅我们做生意。”
“白姑娘,好久不见又更美了。”李正福一双眼色眯眯地扫视。
他早就看上了白佳了,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没嫁人还是个雏,他心痒痒地很。
白佳冷哼一声,一年前不知他混账从哪知晓了佳蝶香铺。
刚开始厚着脸皮天天跟着陈蝶,垂怜她的美色。
转身看见宁泽铭,立马嫌弃地转移了目标。
家里已有正妻,也三十的人了,孩子都好几个能跑了,还在这里做梦。
“你每日辛辛苦苦做生意,能赚几个钱。”李正福见人不搭理自己,又开始显摆了,“还不如进了我府吃香喝辣。”
宁泠听了直皱眉头:“李公子慎言。”
他空口白牙,胡言乱说,可白佳还是清白的姑娘家,不能毁了名声。
李正福看着宁泠云鬓花颜,肌肤似块美玉,心里暗道可惜了。
他对生了孩子的女人,不敢兴趣。估计还是个寡妇,说不定还克人勒。
“白佳你能给我做妾,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几次三番被拒绝,李正福懒得装,露出真正面目。
宁泠偷偷派人去将附近的白洲言找了过来,她们来江南开香铺,没多久白洲言就跟了上来。
他与妹妹从小相依为命,哪能不担心她和宁泠。江南房价租金高,他刚来没把握医馆生意能好,所幸医术不错,医馆愿意要他坐诊。
白洲言冷脸道:“李公子,舍妹已有婚约,请你自重。”
这个办法是三人之前想好的,李正福三天两头来府里胡搅蛮缠,客人们都被他赶得差不多。
当地的衙役又装死不管,再下去可要倒闭了。
只有说出已有婚约,让他死了心再说。
白佳已有十九了,五年内忙着和宁泠一起研制香料,忙着在江南城站稳脚跟。
又没遇见合适,迟迟没有定下婚约。
现在有李正福捣乱,整个江南谁敢给她说亲。
“骗谁呢?”李正福油腻圆肥的脸不相信,“江南城谁敢和老子抢人!”
他话虽然说得强横,可心里却虚。
他爹不是江南最大的官,而且近几年来皇上最是厌恶强抢民女,逼良为妾之事。
听说还有个位高权重,颇有本事的侯爷盯着各地方。
每年没少送这些人进牢狱,不然他也不会天天堵门,早霸王硬上弓了。
好好一个侯爷,啥都不干,天天安排探子管这些,真有病!
“是我们老家的人,虽然不及李公子家财万贯。可也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长兄为父这门亲事两家已经订下了。”白洲言话说的滴水不漏。
李正福明显不信,可暂时又没办法,带着人铩羽而归。
路上下属看他心气不顺,贼眉鼠眼在耳边小声出谋划策。
李正福听了窄缝的眼眸直转溜:“你去安排。”
有了把柄,白家兄妹岂不是任由他拿捏,白白送上门来。
待人走了,宁泠皱眉道:“你们兄妹最好还是回乡避避,香铺有我你们放心。”
这个李正福看着心术不正,指不定还有其他下三滥的办法。
两人听了点点头,今天香铺生意又做不成了。
白佳和宁泠一合计干脆关了门。
宁泠回了后院,宁泽铭恰好下课,宁泠给他请了一位先生开蒙。
他现在已经会写简单的字,甚至和宁泠写得差不多好。
每次宁泠看了他写的字,都自残形愧,等他稍微再大点,估计字比她写得好多了。
“娘亲。”宁泽铭眨巴着圆圆眼睛,“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啦。”
他除了一双圆圆无辜的眼眸,其他模样与裴铉几乎一模一样。
“今天不忙,泽铭中午想吃什么?”宁泠摸摸他小小的脑袋,“娘亲今天有空,可以亲手给你做。”
“娘亲辛苦一天了,好好休息。”宁泽铭小嘴很甜,“周婆婆会做的。”
他心里想想娘亲做的饭,忍不住发愁,他不想辜负娘亲的好意,可他真的吃不下。
宁泠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笑笑不拆穿。
小孩子长得俊,邻里们个个都夸。
宁泽铭是很省心很聪明的小孩子。
先生不止一次和宁泠说,他天资很高,千万要好好培养。
宁泠何曾不知,可供养个书生不轻松,现在还好只是请个先生开蒙,花销大头都在后面。
等他八岁宁泠打算送他去好些的私塾,心里忍不住低落。
听说大户人家都是送孩子去书院,甚至拜高师亲自传授。
可她能力有限,有时候夜深无人时,看着他乖乖可爱的小脸,她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好不容易有空,下午宁泠没让宁泽铭上课。
带着他去附近的街市上逛逛,小孩子都爱玩,可她平日里要忙着挣银子。
当初她当完了所有珍珠和白佳合伙开的香铺,日日忙碌开拓客源。
虽然她还存着金瓜子没动,可那笔钱是应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路边有不少美食摊贩,宁泠和白佳都贪吃,宁泽铭也从小嘴馋。
宁泠先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人一串,然后一大一小商量着吃什么好。
最后两人都齐齐站在卖酥蜜饼的摊贩前,贪婪地嗅着甜蜜的香气。
接着决定买了两油纸袋,两人坐在茶楼喝着酸梅饮子,吃着酥蜜饼。
“盛安城有家酥蜜饼比这好吃多了。”宁泠吃着一块酥蜜饼,忽地脱口而出。
说完反应过来,后悔已晚。
宁泽铭白嫩的脸蛋好奇:“娘亲和爹爹去过盛安城吗?那里好玩热闹吗?”
宁泠虽然对外称寡妇,可她不想让小孩子太早知道生死。一直对他说他父亲是在做生意途中失踪了。
“对,那里比这繁华,但那里东西也很贵。”宁泠脸上多了点惆怅。
宁泽铭小嘴美美喝了口饮子:“那还是江南好。”
“泽铭不向往吗?”宁泠有点吃惊。
她小时候听见热闹繁华的地方,可是好奇的不得了,恨不得亲身去一次。
“东西很贵,人就会很辛苦。”宁泽铭小脑袋摇晃,“我不想娘亲受苦。”
宁泠顿时哑然,她平时忙活香铺挣银子,宁泽铭跟着她目濡耳染,对银钱比普通小孩敏感多了。
她心里有些愧疚,没能给他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
“其实你爹爹有朋友在盛安城,娘可以送你去那读书,认识更多好朋友,你想去吗?”宁泠不知为何问出了很久想问的话。
第66章 第66章【VIP】
“娘亲想去吗?”宁泽铭可爱的小脸蛋沉思问道。
宁泠摇摇头:“娘亲不想去盛安城。”
“那算了。”宁泽铭奶声奶气,态度坚决,“我要跟着娘亲,而且我也舍不得他们。”
宁泠捏捏他软乎的小脸,接着带他回去了。
平日里担心小孩子长蛀牙,宁泠不常带着他吃甜食。
今日吃了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还有香香酥酥的酥蜜饼,解渴的酸梅饮子。
宁泽铭很是开心,蹦蹦跳跳的。
宁泠还给白家兄妹也买了吃食,顺路去医馆拿给白洲言,他住在医馆内,男女有别不适合一起住香铺后院。
她牵着宁泽铭的小手到了医馆,隔着问诊的珠帘看见病人的背影。
“你这情况并不严重。”白洲言的声音温和,“只要喝上约莫五日药汤,自可恢复。”
患者声音焦急,一直催促:“那大夫赶快给我开方子,这病我可难受了,早吃早好。”
“好。”白洲言细心地说道:“药方有味中药名为生附子,药
性有毒,需要猛火煮沸”
“大夫我以前吃过这味中药,知晓法子祛毒。”患者似乎很难受,“你就不必在药方上赘述了,我着急去抓药。”
白洲言点点头,速度飞快地写完药方给了他,那人火急火燎去抓药付钱。
见后面无人问诊了,宁泠轻声问道:“白大哥还忙不?”
“不忙了。”白洲言声音带笑,眉眼愉悦,“快请进。”
宁泠和宁泽铭进来后,将油包纸包裹好的酥蜜饼放在桌子上:“尝尝,新买的酥蜜饼。”
“白叔叔,你是不是要下值了。”宁泽铭圆溜溜的眼睛环视周围。
“对呢。”白洲言对宁泽铭说道:“叔叔和白姐姐要离开一断时间,你乖乖听你娘亲的话。”
“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小宁泽铭偷偷嘀咕。
宁泠问道:“明日吗?”
白洲言回答:“对,越早越好,迟则生变。我下午已经向东家请好假了。”
“也好。”宁泠神色赞同,“免得他又出什么馊主意。”
要走了,白洲言莫名地有点心慌。
他看着眼前眼眸清澈,俏脸灵动的宁泠,将深藏许久的话说出:“陈蝶不是你真名吧?”
宁泠神色诧异,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
“你应该姓宁。”白洲言看着可爱的宁泽铭,“是宁蝶吗?”
他想知道她的一切,想知道她的曾经,也想拥有她的未来。
五年来他克己复礼,不敢逾越一步。
可此次回去,不知下次回来是何时,不知他是否还有机会。
见宁泠没说话,他又主动说道:“不方便就算了。”
“我真名叫宁泠。”宁泠坚定地回答。
五年多了,白家兄妹与她共患难,她产子时恐慌害怕是他们一直守在身边。
她在江南拼命站稳脚跟,面对生意上的尔虞我诈,是他们做她的靠山。
一遍遍宽慰她失败了大不了回小镇就是,宁泽铭生病的许多个无助夜晚也是他们陪她。
白洲言很开心,眉眼舒展:“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宁泠。”
万事开头难,他已经迈出了一步。
两人闲聊了以后,宁泠带着宁泽铭回香铺。
“娘亲,你姓宁,我也姓宁。”现在的宁泽铭不是能轻易蒙混过关的小时候,“那爹爹姓什么?”
以前娘亲虽然没说,可他一直以为跟父亲姓宁。
“姓裴。”宁泠默了一息回答,“你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好吗?”
宁泽铭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
裴姓大多是皇亲贵族,她担心泄露风声。
宁泠回了香铺后,也将真名这事告诉了白佳。
白佳对此态度大大咧咧:“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重要的。”
宁泠要躲着人,改名换姓有什么奇怪的。
“明日回去了,不妨好好相看一番,瞧瞧有没有喜欢的人。”宁泠比白佳大四岁,忍不住操心啰嗦几句。
白佳点点头:“当然,不然下次回来那讨厌鬼又要来恶心我。就他那怂样,还指望本姑娘给他做妾,也不看看自己啥样。”
口头说说的亲事李正福也不傻,不可能真正相信。
可真成了亲,他就无可奈何了。
“佳佳,喜欢什么样的?”宁泠笑着揶揄。
白佳脸红了还是回答:“首先要尊重爱护我,少拿以夫为纲那套约束我,而且要赞同我继续做香料生意,最好是像我哥一样的好男人。”
“白大哥这么好的,怕是不容易找到。”宁泠叹气道。
白佳笑嘻嘻地靠近:“我大哥这么好,宁姐姐有没有一丁点心动?”
虽然她哥是个闷葫芦,五年了都没冒点泡。
可他们亲兄妹,怎么会看不出。
“白大哥值得更好的。”宁泠摇摇头。
她已嫁为人妇,还有了孩子,这对白洲言来说太不公平了。
宁泠帮着白佳收拾完行李后回了屋,宁泽铭一个人乖乖地睡着了。
睡至半夜,忽然听见一阵阵猛烈的敲门声。
在寂静黝黑的夜里,尤为吓人。
宁泽铭吓着直往宁泠怀里钻,宁泠皱眉后轻哄两声待他睡着后,起身穿好衣衫。
刚出门就碰见白佳,显然也是被吵醒。
两人一起去开了门,那人是白洲言的朋友,两人一起在医馆坐诊。
他焦急地说道:“白佳,你大哥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白佳脸色惨白,宁泠追问道:“怎么回事?”
本来白家兄妹明天就要回乡了,好端端为何如此。
“说是他问诊开得药方有问题。”章志语气着急,“患者晚上吃了药没多久就出了问题,接着告了官后衙役抓走了人。”
“不容人分辨,直接抓人?”宁泠深感不安。
章志长叹一声气:“是通判府的管家出了事,衙役自然不敢怠慢。而且那药方的确有问题。”
宁泠仔细听了一番,生附子有毒要特殊熬制。
虽然白洲言再三咬定口头告知了,可药方上没有明确写清楚。
而通判府李家的管家,绝口否认白洲言告知过此事。
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每个问诊的单间都是隔开的。
旁人一般听不清里面谈话,就算有人听到了,恐怕也不会冒着得罪通判为白洲言脱罪。
白佳心头大恨,怒骂道:“定是李正福那个畜生败类干的!”
有了把柄,官府抓人是按照正规流程,无处可诉。
章志与白洲言同是医馆的大夫,平日私交还不错。
出了事后连忙来通知,可这事他也没有法子,告知后他回了医馆。
白佳慌得厉害,抱着宁泠道:“怎么啊?姐姐。”
宁泠安慰她道:“我们先回屋继续说,现在入秋了小心着凉,我们两个出事了谁救白大哥。”
两人互相扶着进了屋子后,都笼在被窝里。
“李正福多半想以此逼你为妾,故意设下的圈套,不然不会这么凑巧。”宁泠分析,“那管家定然没有性命之忧,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抵命的程度。要想真相大白估计是不可能的,但最严重大不了就是挨几板子罚银子,在江南城混不下去了,我们大不了换个地方就是,你可千方不要中了计。”
白佳六神无主地点点头,以前都是哥哥在她前面遮风挡雨。
宁泠最担心就是白佳为了救人,答应了李正福,待白洲言出来了,她如何对得起他。
“李正福估计要来找你。”宁泠想想,“你可以和他周旋,既不能惹怒可也不能答应,最好示弱哭诉让他心软。”
白佳听了愣了愣,有点无措。
宁泠脸红,回忆着以前和裴铉的相处教她:“他若用白大哥威胁你,你就示弱哭诉先说愿意跟他,夸得他心花怒放,但又担心他正妻容不下你”
最好糊弄着先把白大哥人弄出来,其余的再说。
白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眨巴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我们再把银子清点一下。”宁泠尴尬地转移话题,“明日一早,咱们先去牢狱打点下狱卒,白大哥也能少受一点委屈。”
白佳点点头,宁泠回了屋长叹气。
一早两人都顶着乌青的眼圈,宁泠让周婆婆带宁泽铭。
两人到了牢狱,不出意外地被拦在外面。
宁泠将荷包隐蔽地塞进外面狱卒的手里:“大哥,你行行好,放我们进去见见人。”
狱卒掂了掂荷包分量,扫了两人一眼:“看谁?”
“白洲言。”宁泠语气恭维,“昨晚上刚进来的。”
狱卒面色一变,将银子扔了回去:“上面有吩咐,这个人不许探望。”
宁泠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有点失望,将银子重新塞给狱卒:“就算见不到,还是希望大哥发发善心有事通知下我们,我们住佳蝶香铺。”
狱卒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不插手,送个消息不是难事。
宁泠带着白佳回了香铺,刚回去就见李正福大爷似地坐在对面。
“哟,这是去哪儿了?”李正福得意洋洋。
宁泠开前院的门,白佳敷衍道:“去看我哥了。”
“药方这事我听说了。”李正福趾高气扬,“白妹妹有事该来找我,我府上的管家,我让他去官府撤了诉状,他敢说不吗?”
白佳想到宁泠的叮嘱:“李公子宅心仁厚,愿意帮帮我,我定万分感激,请你高抬贵手,饶我哥哥一次。”
“白妹妹是做生意的人,自然知道没有无本万利的事情,嘴上说说可不行。”他猥琐地靠近,圆肥的短手要看着就要触碰白佳的脸。
白佳本能地躲开,没藏住眼眸的厌恶嫌弃。
李正福见她不识好歹,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带着人走了。
“姐姐,我搞砸了。”白佳憋着嘴要哭。
宁泠将她喊进屋子:“没事,顶多挨几板子结案,受不了太重的伤。”
下午时刻,就有一个小孩子跑了过来。
看见宁泠两人,他偷偷靠近说道:“那个犯人在里面受刑挨打了。”
两人互看一眼,面色大惊。
宁泠强装镇定,给了小孩子几块糕点当跑腿费。
白佳很是懊恼:“怪我当时没忍住。”
宁泠却眉头紧皱,心里预感事情没这么简单。
昨天人才进去,今天能判刑挨打结案?
事有蹊跷。
此后三天,每天都有人来通风报信。
白洲言挨了三天打,他心里清楚此事只能埋头认下了,可官府却不着急认罪,只一个劲逼供。
宁泠万万没想到李正福用此龌龊手段,爸人扣在牢狱滥用私刑。
宁泠与白佳四处寻找关系游走,可众人都不愿沾惹麻烦。
有愿意出手的官员狮子大张口要三千两银子。
白佳和宁泠加起来都没一千两。宁泠忽地想到手镯,但当了也不够三千两。
黄昏时刻两人精疲力尽地回来时,李正福又来了。
“白妹妹何必麻烦外人呢?”李正福胸有成竹。
连日来的恐慌,吓得白佳泪眼婆娑哀求道:“李公子,你放了我哥吧。”
李公子伸手去摸白佳脸蛋,白佳没敢躲。
他轻蔑地拍拍白佳脸蛋:“和你明说了,你不给老子做妾,你哥就只能抬着出来。”
其实他吓唬吓唬小姑娘,官场浮沉,搞出人命有了把柄,他老爹官途受阻。
不过打折一两条腿很简单,也合乎常理。
见白佳吓得没说话,他又宽宏大量似:“走吧,看你这么可怜,我也于心不忍,先带你去看看哥哥。”
宁泠与白佳一起去了牢狱,有了李正福的示意。
两人顺利见到了白洲言,他神情痛苦地趴在地上,背后的衣衫染上了血迹。
白佳哭着喊道:“哥哥。”
白洲言紧闭的双眼费力地掀开眼皮子,过了几息才清醒过来,看清楚来人。
“佳佳。”他声音虚弱,“你怎么来这了?”
“李正福带我来的。”白佳哭着说道,想要掀开衣衫看伤口。
两人本特意带了伤药来,可狱卒却不准她们带进来。
白洲言按住她的手:“胡闹,不准与他攀扯不清。我就是被打死也认了,你要是敢去给他做妾,我一根绳子吊死在他通判府。”
宁泠看着痛哭的兄妹,自己也难受得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里受折磨。”白佳哭得很伤心,“我们没有法子了。”
现在的白佳才后知后觉发现兄长体温不正常。
她环顾四周,秋凉阴暗的牢狱,哥哥身下只有一堆稻草。
他面色发红,身子颤颤巍巍。
她用手放在额头一探,烫得厉害。
“不行,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白佳哭着跑了出去。
宁泠想跟上,却被白洲言牵住了衣角:“你帮我看住她,无论如何不能遂了李正福的意。”
“可你怎么办?”宁泠眼底担忧,受了伤没药,还在地上吹风受冻,凡体肉胎能抗几天?
白洲言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白大哥你努力坚持,我有办法救你。”宁泠下了决心,转身离开关押白洲言的地方。
回了狱卒休息的地方,李正福得意地坐靠在椅子上,神情带着得逞的满足。
白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李公子,我求求你,我哥再关下去就要死在这儿了,他受了伤又发高热,不行啊。”
李正福翘着腿:“这要看你这个做妹妹的啊,你狠心要撇了他,让他死在这儿,我有什么办法?你要肯为妾,他也算是我亲戚,饶他一命也行。”
白佳绝望地愣住,最后咬牙答应:“我答应。”
李正福嘿嘿一笑:“你撒谎骗我可不行,你何时进我门,何时他出来。”
“那是自然。”宁泠抢在白佳前回答,“但他们相依为命长大,李公子能否先请大夫救治,待白大哥身体康复,佳佳再进门不迟。”
她这话说得像是忧虑白洲言落下伤残,要保证他身体无恙,白佳才愿意进门。
“成吧。”李正福知道这个要求合理,“去请最好的大夫,好好给我大舅子疗伤,以后谁敢亏待他,老子和谁拼命。”
嘴脸变化之快,令人作呕。
白佳和宁泠离开了牢狱,但李正福允许她们以后随时可以探望。
回了香铺后,宁泠找出那个翠绿的玉镯。
即是在昏暗的光线,依旧色泽柔和,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姐姐,你拿它出来干什么?”白佳哭得嗓子都哑了。
宁泠平时一直藏着它,只在救她时见过一次。
“当了救人。”宁泠冷静说道。
他们兄妹待她不薄,她有能力救人于水火,就不能袖手旁观。
回了侯府也好,宁泽铭不必再跟着她受苦了。
“不许当掉,用不着银子了。”白佳摇头。
她们已经试过了一切方法了,尽力了只能认命。
宁泠却说:“你先与李正福虚与委蛇,但莫要让他占了便宜,几日后会有转机。”
“什么?”白佳不相信地睁大眼睛,“这个镯子这么有用。”
宁泠点点头,起身去了当铺。
当铺内宁泠当了玉镯,要了六百两。
其实她寻思过直接拿着玉镯或者带着宁泽铭,去找郡守说明身份。
可他们无权无势,容易被人当做无赖,或者黑心扣下手镯,都不可行。
上次逃跑他裴铉能通过金瓜子找出她,如今应该也紧盯着当铺。
她相信裴铉一定能来。
萧瑟凉意地寒风吹来,宁泠的意识忽地清醒了些。
她凭什么认为他一定回来?因为救命之恩?因为孩子?因为她?
整整五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裴铉会不会已经娶妻生子了?
她和泽铭怎么办?以后会变现在更好吗?
宁泠一个人安静地走了回去,宁泽铭揉揉惺忪的睡眼。
“娘亲,你才回来啊?”宁泽铭看看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宁泠心绪不宁:“嗯,你爹爹有消息了,很快就会找来。”
“啊?真的吗?”宁泽铭呆萌地问道。
宁泠点点头:“他从盛安城来,还要几日。”
这也是她拖延李正福的原因,要有转圜之机。先保证白大哥的性命,又要保下白佳的清白。
“可娘亲不喜欢盛安城啊?”宁泽铭还记得前几日的谈话。
娘亲不喜欢盛安城,不喜欢物价太高,不想回去,可爹爹好像住在盛安城。
宁泠默了默:“可我们还是要回去,你爹能给你更好的。”
孩子跟着她,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生意上,照顾不好他。
去了侯府不一样,裴铉承诺过会让孩子做世子。
她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让孩子过苦日子。
其实宁泽铭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应该有许多玩伴。
可没有父亲的孩子,免不了被人欺负,都说小孩子童言无忌,可也无意里伤人最深。
白大哥的事情给了她警示,再多无用的努力抵不上权贵的一
句话。
他能做世子,能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跟着她泽铭常常孤零零一个人玩,她想要自由,可她不能替孩子做选择。
“那我回去不就好了。”宁泽铭一语惊人。
宁泠震惊地看着他。
他小脸沉思着说:“我和爹爹回去就好,娘亲不想回去就算了。”
五岁多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思考了,他听许多人背后说娘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妾。
受不了正妻欺负,被撵跑了。
他可以受苦被欺负,娘亲不可以。
“等我能够保护娘亲了,娘亲再回来找我。”他想到了解决办法。
宁泠手手指颤抖地抚摸他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眸。
一日后盛安城内,林韦德眉飞色舞一片喜气地跑到争晖院。
却被人拦在书房外,自从他杀了王氏后,侯爷不肯再见他。
他被安排专门负责消息收集方面,不再是贴身侍卫。
“侯爷,夫人有消息了!找到她了!”林韦德大嗓门地吼道,满院子回荡着他的声音。
话音刚落,裴铉哗啦一声打开房门,他常年古井无澜的脸有了情绪波动。
林韦德将手里的密信递上,裴铉颤着手接过,一目十行读完。
信里说江南城内找到了另外一只玉镯,并且当掉玉镯的女子面容与画像对得上。
江南的探子又查了女子的户籍信息,户籍是五年前办的,而且还有个男孩五岁。
时间都能对上。
“去江南。”裴铉大笑一声,“立刻准备。”
三日的行程,裴铉觉得比三年还难熬。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剩下这只镯子他找了五年,整整五年多时间,它是宁泠身上仅剩的首饰,唯一的线索。
他满怀激动地期待,又害怕是五年里重复无数次的结果。
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下船后命人带路前往香铺。
裴铉远远看见佳蝶香铺前站着一位女子,身边还有个小孩子。
他的心脏激烈猛跳头脑充血,勒着缰绳的手颤抖不止飞驰靠近,却又忽地愣住了。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炙热的心顿时寒意冰封。
孩子与他长得相似,可那女子不是宁泠。
第67章 第67章【VIP】
裴铉居高临下地视线扫视两人:“宁泠呢?”
林韦德紧跟其后到达,一双眼眸直愣愣看着宁泽铭。
“娘亲走了。”宁泽铭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回答,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你是我爹爹吗?”
走了?宁泠竟然抛下孩子走了?
宁可不要孩子,也决不愿意和他回去?那为什么还要当了手镯?
裴铉翻身下马,动作麻利:“是。”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白佳和宁泽铭,白佳畏惧地后退一步。
“娘亲不喜欢盛安城,不想回去。”宁泽铭直白说道,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了裴铉。
裴铉揭开信封,里面是宁泠熟悉的字。
她的字和以往区别不大,还是奇形怪状,勉强能读懂。
信上详细讲述了她当年坠崖后,白家兄妹是如何帮助救治她。
以及这些年来,白家兄妹对母子俩的照顾。
宁泽铭是他的孩子,言明如果他愿意奏请孩子为世子便能带走他。
若裴铉已成亲生子,恳请他看在以往情分上救救白家兄妹。
裴铉看完了信封,几分凉爽的秋意霎那间成了冻伤人的寒冰腊月。
意思直白明确,是为了救白家兄妹,才会泄露行踪。
甚至于还愿意用孩子做交换,信里颇多暗示。
意思大概就是他当年费尽心思想要个孩子,立下重重誓言。
现在愿望成真了,希望他能践诺,真心对待孩子。
他想要的是孩子吗?他想要的是宁泠!
她却抛夫弃子,一走了之。
她竟如此厌恶他?留下孩子独自一人也要走?
裴铉的眼里又浮现了茫然。
“侯爷,属下去追查行踪。”林韦德出声,打破了裴铉的沉思。
夫人顶多才走三日,定还有蛛丝马迹,有心搜罗,不怕没线索。
“不必了。”裴铉忽地又笑了,“她既安好,我就放心了。”
她总说他不尊重她,不肯放她走,不顾及她的想法,他要如何便如何。
他答应过宁泠,他一定会改。
曾经在无数次神明前,他心灰意冷,怀疑她早已不在人世,又不肯死心,一次次乞求期盼。
他无数次懊悔,怪自己太贪心,什么都想要,最后却一无所有。
他在神明前立誓,只要她活着,哪怕她再也不肯与他相见,他亦心满意足。
其实他以为宁泠纵然活着,也不愿生下孩子。
可宁泠竟然生下了,而且他仔细再读信,不难发现她诸多放不下的担心。
宁泠不仅活着,连他们的孩子也健健康康。这已是意外之喜,他不能太贪心,不能再去逼她。
“你娘亲说好久回来找你呢?”裴铉眼眸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和他很像,路上行人一眼便知是亲生的地步,唯独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眸与宁泠相似。
“等我能保护娘亲了,她就会回来。”宁泽铭也偷偷打量眼前人,“我叫宁泽铭,光泽的泽,铭记的铭。”
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真的是他爹,他们长得好像啊。
裴铉又刹那间恍惚,铭记的铭。
宁泠想铭记什么?是他们一年的爱恨情仇?还是坠崖的万千痛楚?还是对他的滔天恨意?
“小公子与侯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韦德笑呵呵的。
虽然夫人走了,但侯爷终于有后了,侯爷定会慢慢好起来。
“是世子!”裴铉斩钉截铁。
泽铭是他与宁泠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一个人异乡他客生下的孩子。
他答应过会爱他护他,用生命保护他。
白佳心惊胆战地望着眼前场景,没想到小泽铭的生父竟然是个侯爷。
一队整齐有素的队伍,皆都衣着不凡。
白佳心里百思不解,宁泠说她是妾室,可妾室的孩子能做世子吗?如果是正妻,宁泠为什么要走呢?不过她哥哥应该有救了。
“你是白佳?”裴铉感受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有礼道:“多谢了,你哥哥的事情我会命人处理。”
他们对宁泠有救命之恩,她向来难得托付一件事件给他,定要办得漂亮。
白佳拘谨地点点头:“劳烦你了。”
“林韦德去找当地郡守过来。”裴铉看了眼天色,虽然天色已黑,可事不宜迟。
“是。”林韦德面色窃喜,侯爷这是原谅他了。
说完话裴铉小心翼翼地牵住宁泽铭的手:“咱们进屋去等,外面风大。”
孩子的手小小的很软,他稍稍用力估计都能弄伤。
裴铉懊悔没有带几个照顾小孩的婆子来,他对如何照顾小孩子一点不知,听说小孩子娇贵易生病。
白佳和周婆婆热情地为裴铉端茶倒水,裴铉看着周婆子才想起信封后还附着一张卖身契。
估计宁泠担心宁泽铭一个人去盛安城害怕,身边没有亲近人。
让他带走宁泽铭时,一并带走从小照顾他的人。
她爱这个孩子,裴铉毫不怀疑。
那她是否对他也有一丁点爱意呢?对孩子如此担忧,爱屋及乌对孩子的父亲总不至于满怀仇恨吧。
想到这些,裴铉的心安稳了不少,眉眼舒展。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宁泽铭的眼眸,真像,可惜只有眼睛像。
没多久,江南城最大的官郡守急忙忙跟着林韦德骑马赶来。
身后跟着一堆官员。
“侯爷,你大老远来有失远迎啊。”郡守紧张地擦干汗水。
罗刹来了,谁不怕。
裴铉嘴角勾起冷笑:“郡守大人治下不严,下属滥用私用私刑,欺压百姓的诉状都告到本侯这儿了。”
郡守傻眼了,谁这么有本
事?那个蠢货干得好事,这么不长眼。
谁都知道这位侯爷深厚皇上信任,受命监察百官,最见不得以官压人,欺压百姓。
“请侯爷给属下一点时间,时间定会处理好。”郡守点头哈腰,满面愁容。
“不必了,本侯已查清。”裴铉眼眸阴鸷,“通判家的嫡幼子无法无天,现在还将人扣在牢狱里,随本侯去牢狱接人。”
郡守身后的李通判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没想到那孽子闯下塌天大祸。
郡守狠狠狠了一眼,还要连累他。
“爹爹,你要去看白叔叔吗?”宁泽铭轻轻拉拉他的手,“带我一起嘛,我好久没见他了,好想白叔叔。”
宁泽铭除了娘亲,最熟悉的人就是周婆婆和白家兄妹。
尤其只有白洲言一个男子,从小带着他玩。
裴铉听了微不可察地皱眉,心里顿感隐秘难言的不适感。
说不出为什么,只是从宁泽铭的小嘴里听见他挂念别的男人不舒服。
“好。”裴铉本不想带宁泽铭去,牢狱血气重不干净。
可宁泽铭仰起他小小乖乖的脸,用与宁泠相似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央求他。
他再也狠不下拒绝,这是他儿子的第一个要求,他无法开口拒绝。
“白姑娘一起吧。”裴铉毫不费力地抱起宁泽铭,转身对白佳说道。
林韦德找了马车给白佳,宁泽铭被裴铉抱在怀里骑马。
“以前骑过马没?”裴铉小心地调整坐姿,安抚着摸摸宁泽铭的脑袋,“怕不怕?”
宁泽铭亮晶晶的眼眸满是兴奋:“不怕,以后爹爹能教我吗?”
“当然能。”裴铉笑着肯定,“泽铭想学的,爹爹都乐意教。”
裴铉的心被填的满满,多年的阴霾一扫而光。
裴铉为了照顾宁泽铭,特意放慢速度。
他有意与孩子建立信任,找着话题交谈:“宁泠和你提过爹吗?”
“提过。”宁泽铭面露回想,“说爹爹在外做生意,忽然没了行踪,现在终于有消息了。”
裴铉松了口气,他以为依照宁泠的脾气,会说他死了守寡。
裴铉和宁泽铭聊天的时候,宁泽铭圆圆的眼眸滴溜溜转着。
“爹爹,我有几个兄弟姐妹啊?”宁泽铭打探消息。
不知爹爹有没有正妻,听说做妾会被人欺负,娘亲才不能被人欺负。
“你娘不就你一个?”裴铉的脸色一白,难不成宁泠还有其他孩子?
“我娘就我一个。”宁泽铭解释,“可爹爹就我一个吗?”
反正他的玩伴王小圆就有大娘小娘,他娘只生了她一个,他爹好几个。
他是小娘生的,王大圆就是大娘生的。
王大圆就爱欺负王小圆,其他人也不爱和王小圆玩。
裴铉如释重负笑笑:“说什么胡话,爹就你娘一个,自然只有你。”
宁泽铭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偷偷纳闷娘亲为什么不喜欢盛安城。
两人闲聊间到了牢狱,裴铉长臂一伸轻松地将宁泽铭抱下来。
宁泽铭很是羡慕,白叔叔都没这么大力气。
“你娘亲和白洲言关系很好吗?”裴铉变扭问道。
“对呀,小时候我还以为白叔叔是我爹呢。”宁泽铭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裴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几秒后才行走。
宁泽铭不解地望着他。
裴铉深吸几口气,继续牵住宁泽铭走向牢狱。
两人在休息地地方坐了一会,白佳和林韦德跟上后,众人才一起去找白洲言。
有了白佳的松口,李正福的威压。白洲言住的地方不错,单独干净的一间房间,身上的伤有人上药,高热也退了下去。
但还是趴在床上养伤,一起来伤口还是拉扯地痛。
忽地听见一声欢快的奶音:“白叔叔,我们来接你出去了。”
白洲言猛地睁开眼,宁泽铭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却见一个男人牵着宁泽铭走来。
他视线上移,那人与宁泽铭长得很像,唯独一双眼眸一点不似。
他长得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很是深邃。
桃花眼该是泛情多情,勾人蛊惑人心,但在他脸上却凭添危险。
似笑非笑,锐利逼人。
“你是?”白洲言嗓子发紧问道。
“我是宁泠的夫君,也是泽铭的父亲。”裴铉唇角上扬,语气不容置喙。
他虽态度温和,可白洲言却感觉到他居高临下的敌意。
白洲言强忍剧痛起身:“宁泠呢?”
从他嘴里听见妻子的名字,让裴铉心里很不爽。
可因着泽铭和宁泠,他只能披着温柔外皮忍气吞声。
“此前她与我置气,一走了之了。”裴铉简单说了下。
白洲言不信皱眉还想问。
裴铉笑笑:“有空担心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
白佳眼尖地发现两人气氛不合,她扶着白洲言:“哥哥,我们能回去了。”
“白大夫啊,是我家小子不懂事,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李通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侯爷铁面无情,只能想想办法看这里能松动不。
裴铉嗤笑出声,扭头对郡守:“依法处置。”
“是,侯爷。”郡守连忙答应。
白洲言呼吸一窒,竟然是侯爷。
他强镇心神,侯爷又如此,宁泠心里无他,再有权势又如何。
宁泽铭看着白洲言面色不适,上前一步抱住他:“白叔叔你都瘦了,要多吃点长胖胖。”
裴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不吭一声。
“好,谢谢泽铭的关心。”白洲言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裴铉陪着宁泽铭在江南玩了几天后,给他时间和小伙伴们一一道别后回了盛安城。
江南城下的金江县,宁泠住在客栈内。
那天夜晚,宁泽铭的话让她心动了。
曾经她想离开侯府后,去看烟雨江南,看一望无边的草原,牛羊成群,似乎哪儿的风儿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去看波光粼粼的湖泊,去攀登巍峨雄壮的高山,去感受一览众山小。
去领略世界万千不同,但后来有了宁泽铭。
虽然没有了裴铉的控制,但责任心一直压在她心头。
现在她可以实现她以前的梦想,作为一个母亲她尽职尽责养育了宁泽铭五年。
裴铉作为一个父亲,该轮到他承担作为父亲的责任。
小半年后,临近过年。
皇宫内裴铉将事务汇总禀报,后面就是年休了。
“堂兄,年宴要将小世子带来给朕看看。”宣帝笑得温和无害,“嫂子回来没?”
没想到他这个堂兄不声不响的,孩子都五岁了。
“孩子自然要带来给皇上瞧瞧。”裴铉笑着回答。
然后闭口不答宣帝后半句话。
宣帝挑眉诧异望着裴铉,孩子都这么大了,追妻还没追上?
他打量的视线将裴铉从头看到脚,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这么惹人嫌弃?
侯府的红灯笼喜气洋洋挂着,上上下下都笑脸洋溢。
第六年了,侯府终于有过年的气息了。
宁泽铭好奇的眼睛四处转溜,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泽铭。”刚回来的裴铉对他招招手,“今天休沐,爹带你出去玩。”
小孩子喜欢玩的事情,裴铉已经事前了解过。
三人人开开心心地玩了许久,裴铉林韦德带着泽铭去一品楼吃饭。
五年里他来这吃过很多次,酥蜜饼是必点菜。
虽然宁泠还没回来,但现在他们有孩子了。
听见裴铉点了酥蜜饼,宁泽铭的耳朵竖起眼眸亮了起来。
“喜欢吃这些?”裴铉给孩子倒了一杯温热的白水。
找来的姑姑们叮嘱小孩子要多喝水,少饮茶少吃甜食。
宁泽铭坦诚地点点头:“爱吃,娘也爱吃,还说盛安城内有家酥蜜饼很好吃。”
裴铉的神情僵滞了一瞬,他以为宁泠会对盛安城,对他都只字不提。
他害怕他留给宁泠的只有恨意,原来还是有美好的回忆。
“她说得就是这家,爹以前经常给她买。”裴铉神情恢复说道。
饼上来后,裴铉想了想对宁泽铭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只能吃两个。”
“好吧。”宁泽铭委屈地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
林韦德坐着旁边一起吃饭,看着两人气氛融洽。
宁泽铭最先吃了酥蜜饼,金黄色的外皮脆酥酥的,他惬意地眯起眼睛。
吃完两个饼
后,他遗憾地擦擦手。
转头开始吃其他,小小的他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什么都吃得香。
像是一头小猪,呼噜呼噜狂铉。
以前裴铉心情郁结,食欲不好,有了宁泽铭后,脸上都添了几分肉。
吃着吃着,宁泽铭灵动的眼眸偷偷喵人。
见裴铉和林韦德专心吃饭,没人关注他。
蠢蠢欲动的小手迅速偷拿了一个酥蜜饼,馋猫似地偷吃。
裴铉的唇角轻轻扬起,和他娘一样,馋嘴爱偷吃。
林韦德见了这一幕,神情恍惚回想。
六年前,夫人也曾这样做,侯爷同样装作不知。
宫宴这一天,裴铉带着宁泽铭去参加。
宁泽铭有些忐忑不安,他没见过那么多人。
“不怕,爹会一直陪在你身上。”裴铉温柔的大手抚摸着他的眼,“若是有兴趣相投的小朋友,你大胆去交朋友,请来府里玩玩。”
宁泽铭点点头。
宫宴上歌舞升平,热闹非凡,推杯换盏。
可大家的眼睛都偷偷看着裴铉,他带了个儿子回来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盛安城。
身形高大的裴铉牵住小小的宁泽铭出来,众人的视线跟了过来。
两父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裴铉一张俊脸上的桃花眼,深情迷人暗藏危险,笑意浮在嘴边,皮笑肉不笑,给人很危险的感觉。
前几年他很少参加宴会,来了也是阴沉一张脸很不好惹,现在笑了大家心里却发怵得很。他儿子看起来倒是单纯无害,一双无辜圆圆的眼睛很是招人喜欢。
“小泽铭快过来。”宣帝招招手,他批得世子文书知晓名字。
宁泽铭抬头看裴铉,裴铉温柔地笑:“去吧,别怕。”
府里的姑姑已经教导过他礼仪,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后上前。
宣帝看着宁泽铭,六年了他虽有了孩子,却膝下无子。
宁泽铭适应后也不怕生,眼馋地望着桌上的糕点果子。
“想吃什么都拿。”宣帝打趣道:“朕可不是你那抠门吝啬的爹。”
“谢谢皇上。”宁泽铭笑得真诚,眼眸弯弯。
宣帝忽然想到了,当年查案子买了一块玉佩都要找他讨要银子。
给女人买首饰可是大手一挥,毫不心疼,现在却连影子都没。
宫宴上有人蠢蠢欲动,世子虽然有了,可未看见妇人跟随。
估计还没正妻,还没侧室。
“许久未见,没想到侯爷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有人站起来说道:“有了孩子,家里没个主持中馈的主母可不行啊。”
宁泽铭不傻,神情先是紧张不安,接着又愤怒气鼓鼓地看着裴铉。
“已有正妻,她向来喜静。”裴铉深邃的视线看向那人,似毒蛇紧紧缠绕要人性命,“不劳烦你费心。”
若不是指望参加宫宴,泽铭能与年纪相仿的人多认识认识。
他才没兴趣费时间来这,更没兴趣敷衍人。
“可不能回回都一个人参加宫宴嘛。”姚科酒劲上来,“再纳个侧室出门应酬多合适啊。”
裴铉冷笑一声,拎着一壶酒走至姚科面前。
姚科还以为要与他敬酒,忙端起酒杯,裴铉高高在上蔑视他一眼,大手拿着酒壶倾斜而下,冰凉的冷酒浸湿衣裳。
裴铉笑得张扬肆意:“姚大人酒醒了吗?本侯的家事轮不到你来决定。”
姚科吓了一跳,刚要发怒,抬头去看宣帝,发现他不看不管。
“是我酒后失言了。”姚科忍着这口气赔礼,要不是青州柳家许下重金让他牵线,他才懒得多管闲事。
裴铉将酒壶一扔:“我已立下重誓,此生不纳妾,以后都不劳烦大家费心了。”
这种事一次说清楚最好,隔三差五恼人最烦。
大家都窃窃私语,没想到裴铉还是个妻管严。
宫宴结束后,裴铉带着宁泽铭回了侯府。
裴铉担心宁泽铭初来盛安城,年纪又小,一个人睡觉估计会害怕。
一直以来都是两父子同睡。
其实裴铉小时候也是独自睡觉,到宁泽铭这个年纪都单独一个院子。
估计城内的官宦世家也是如此。
和母亲同睡都少,更别说和父亲了。
但裴铉总是担心太多了,瞻前顾后。万一下人私下使坏,不仔细等等。
孩子是他千辛万苦求来的,他必定视若珍宝。
常言道母子连心,宁泽铭不好了,宁泠怕是更难过,更不待见他。
年夜时外面一阵阵放着灿烂的烟花,宁泽铭待在烧了炭温暖的屋内看绽放的烟花。
要是这么美的烟花娘能和他一起看见就好了,越是热闹后的清冷越惹人伤感回忆。
宁泽铭的眼泪从小脸流了下来,吓得裴铉手足无措忙问道:“怎么了?”
“爹,我想娘亲了。”宁泽铭鼻子抽泣回答。
他从来没有离开娘这么久,虽然爹精心呵护对他很好。
娘离开时他像个男子汉似,可偷偷还是难过。
外面的烟花清楚映照裴铉的瞳孔,他落寞了几分:“我也想她了。”
“为什么娘不喜欢这里?”宁泽铭问道。
以前他以为是府里有其他坏女人,可是没有其他人,只有爹。
裴铉苦笑:“爹以前做错了事,你娘还在气头上不肯原谅我。”
“你没有道歉吗?”宁泽铭神色好奇,“我每次做了事情,认错了娘就会原谅我。”
裴铉情绪低落:“认错了。”
可不是所有的悔过都能换来原谅,宁泠能轻易原谅宁泽铭,是因为爱意。
而宁泠对他有爱有喜欢吗?
“睡吧。”裴铉哄道,“小孩子不能晚睡。”
半年一晃而过,夏季燥热,金黄炙热的太阳高挂上空,万里地面都是闷热的蒸笼。
宁泠收到了白佳的书信,说她要嫁人了,希望宁泠能回江南参加。
将近一年的时间,宁泠游山玩水,刚开始她还担心裴铉找她。
后来发现他大概是有了孩子,就不再紧盯着她。
宁泠记挂宁泽铭,可暂时想不到怎么避过裴铉见孩子。
白佳嫁人她不能不去,她也该休整一番。
反正回江南,又不是盛安城,裴铉总不可能会去参加白佳的婚宴。
第68章 第68章【VIP】
江南城内,白家兄妹坐在一起商讨婚宴事宜。
“哥,咱们是不是该给侯府发请帖?”白佳皱眉问道。
她拿不定主意,宁泠她是必定要请的,可宁泠与裴铉关系复杂不宜见面。
而且他们小户人家,去给侯府递帖子有些攀高枝,不自量力之嫌。
但裴铉毕竟对白家有救命之恩,不问不理有些失礼。
“既然请了宁泠。”白洲言沉思片刻,“便不宜再请侯爷。但礼不可失,就晚几日送上一份江南特产的礼,以表感谢。”
出嫁的时间是早已算好的,发请帖要提前通知,以防宾客有事来不及。晚些日子送礼给侯府,算着日子刚好出嫁那日到,也算是有所表示不至于太尴尬。
殊不知他们的消息,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盛安城争晖院内,裴铉耐心指导宁泽铭写字,林韦德进来说道:“白佳要嫁人了,夫人定会回江南,侯爷去不去江南看看夫人?”
“嫁人?”裴铉审视林韦德,面色不悦“你派人去监视宁泠?”
宁泠定然不喜约束监视,他说了要尊重
她,便做到说到。
“冤枉啊。”林韦德赶紧狡辩,“我哪有胆子去跟踪夫人,不过是江南的官员知晓了白佳要嫁人,那群人精拐着弯各种打探侯爷去不去?许是认为白家与侯府关系不浅,想和侯爷拉进关系。”
裴铉的眸色有流光闪过:“发请帖没?”
林韦德面色不好看:“没,白家兄妹真是侯爷救了他们还这么不懂事。”
林韦德本想骂道白眼狼,但是担心宁泽铭听见不开心,只能含糊不清地带过。
裴铉还没说话,旁边的宁泽铭欢快道:“白姨要嫁人了啊,我要去,说不定能见到娘亲呢。”
“那就去。”裴铉笑笑刮刮他的鼻子,“泽铭想去,自然要去。但低调出行即可。”
裴铉隐藏住眼眸的激动和期待,六年多了,他们还不曾见过一面。
这一天终于来了,是泽铭闹着要去,可不能怪他。
林韦德:“那我先去准备了。”
他专门挑着小世子在时说话,侯爷也是明明心动得不得了,还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拿孩子当挡箭牌。
宁泠在白佳出嫁前几日回了香铺,白佳很高兴还命人将白洲言喊了回来。
事情真相大白后,医馆又将他请了回去。
“宁泠,瘦了。”白洲言视线温和地扫过她的脸。
宁泠将沿途买回来的土特产拿在桌子上:“这不是瘦了,是更结实了。”
天南海北地跑了一趟,皮肤也不似之前白皙,但整个人更加开朗了。
三人坐下来闲聊,询问起白佳的未婚夫。
是江南城郊的人家,家境也算殷实,有几亩田产,为人老实本分,对白佳婚后继续做香料生意很赞同。
宁泠听了后,看向白洲言打趣:“白大哥还不着急吗?妹妹都嫁人了呢,你这个做哥哥还孤家寡人。”
白洲言的视线对上宁泠清澈的眼眸,低了头没说话。
他懂其实她是在委婉地拒绝。
出嫁那天,鞭炮齐响,沿途的小孩子鼓掌要喜糖,热热闹闹。
院子内宁泠帮着白洲言一起招待客人,忙着脚不沾地。
裴铉牵着宁泽铭的手下了马车进来,他立刻从一堆身影里找到了那个日思夜想,萦绕心头的人。
他的心脏不可控地加速跳动,血液翻腾,眼眸湿润。
六年多的时间啊,他终于与她再见了。
她的容貌与六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灵动娇俏。
她脸上洋溢着笑容,连眼眸里也带着笑意,整个人容光焕发。
一改往日侯府的低沉,眉宇间总笼罩着一股忧愁。
大概裴铉的视线太过炙热凝实,宁泠本能地循了回去。
两人隔着茫茫人海对视,似乎四周的喧闹,噪杂都消音了。
裴铉对她温柔的笑笑,没有以往的肆意张扬。
深情的桃花眼盛满爱意,气质内敛温和。
“娘!”宁泽铭的大嗓门响起,裴铉松了手。
他兴高采烈地扑了过去,幸福地抱着宁泠的腿:“娘亲,我好想你啊。”
宁泠摸摸他的脑袋:“娘也好想你。”
泽铭长大了更高了,被养的白白嫩嫩,是个矜贵的公子模样。
“泽铭把白叔叔忘了?”一旁的白洲言被宁泽铭的大嗓门吸引走来。
“当然没忘,我还想着白姨呢,今天她嫁人了,还要给我发喜糖。”宁泽铭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满脸乐滋滋。
见白洲言与宁泠靠近,裴铉早将徐徐图之抛之脑后。
刚才远远看着他们一起招待客人,似乎他们才是一对夫妻,一起迎来送往。
他大步流星走来,高大挺拔的身姿带着压迫感。
“侯爷。”白洲言礼貌地打招呼。
有宁泠在面前,裴铉难得没冷脸:“白大夫。”
白洲言本想和宁泽铭多聊几句,但没站多久就被人叫走了。只剩下一家三口站在原地,场面越发尴尬沉默了。
“宁泠,好久不见。”裴铉欢快地扬起嘴角,黝黑的瞳仁全是她的倒影。
宁泠敷衍地应了一声:“侯爷。”
他的视线紧紧黏在宁泠身上,不知为何她倏地有点心虚,本以往与他再见会是气势汹汹,剑拔弩张的场面。
却没想到如此平静温和的谈话,似是多年好友。
她以为裴铉会质问她,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为什么狠心不让他们父子相见?为什么扔了孩子自己跑了?
没想到他绝口不提。
“外面玩得开心吗?”裴铉笑着询问:“去了哪些地方,愿意和我分享下吗”
待他走近,宁泠才心惊地发现他鬓角处竟有了不少白发,有点扎眼。
但那张脸依旧无可挑剔,昳丽俊美。
“还行。”宁泠多看了几眼白发,“怎么长这么多白发?”
他也才二十九,何至于开始长白发。
“都是想你愁的。”裴铉直白地开口。
宁泠瞪他一眼,不好意思地低头去看孩子。
宁泽铭咧嘴笑着,闪亮的眼眸在两人身上来回。
夏日的太阳不容小觑,将地面上的人炭烤。
“外面热,去我屋子里待会吧。”宁泠摸摸宁泽铭红彤彤的小脸蛋,但裴铉不请自来地跟着她身后。
到了安静的屋内,裴铉的存在更不可忽视,宁泠的心不由地更慌了,有意回避。
她对宁泽铭说道:“你在这里待着,娘去你接点水。”
宁泽铭乖乖点点头。
宁泠拿了茶壶急匆匆地出了门,裴铉却阴魂不散地跟了出去。
宁泽铭看见了没多问。
宁泠一路快走到茶房,她连忙想去关门,裴铉却长腿一迈伸了一只脚抵住她的动作。
宁泠装作无视,使劲关门。
“哎呀。”裴铉痛苦叫唤一声,“宁泠,你要谋杀亲夫吗?”
宁泠忍不住回怼道:“别胡说。”
她就知道他刚才是披着羊皮的狼,在外面笑得温柔淡定,实则内心定憋了坏主意,估计现在来找她算账了,他一直都是睚眦必报,阴晴不定。
“你是泽铭的娘。”裴铉慢悠悠,气定神闲,“我是泽铭的爹,不是你夫君是什么?而且请封你为夫人的文书已过,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宁泠依旧用力关门,裴铉也不反抗,两人僵持了一会,宁泠无奈松了手。
“你不是我夫君。”宁泠丢下一句话,就去煮水。
裴铉进了屋和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耷眉丧眼倾诉委屈:“你知道吗?当年我以为你们母子没了,气得吐血生了一场大病,白发都是忧愁出来的。”
宁泠听了心里也不是毫无触动,但他们已互不相欠了,一个侯爷轮不到她可怜。
“宁泠,我知道自己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可我会弥补会改,你原谅我好不好?”他自顾自地说道。
宁泠默了一息,坚定说道:“我不会回侯府了,你不必多言。”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她有能力制香养活自己,有自己爱好和自由,她不喜欢侯府那个牢笼,不喜欢日复一日,每天的心思都花在一个男人身上。
以前她以为自己是不愿做妾,以为自己想要做正妻。
后来几次逃跑的经历,她朦朦胧胧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是正妻,她想要的是自由和尊重。只不过她以为自由和尊重是正妻才有的。
“你不要我,连泽铭也不要吗?”裴铉问道。
宁泠顿了一瞬,小心翼翼问道:“我能随时去看他吗?”
现在这样挺好的,泽铭在侯府安安稳稳做小世子,她实在想念了就去看看他。
“宁泠,如果你愿意抱抱我,我就答应。”裴铉歪头笑着看她。
宁泠无辜圆润的眼眸睁大,不知他怎么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
“一个拥抱而已,又不是亲吻怕什么?”裴铉说得轻描淡写,“仅仅一个拥抱我就答应你,可以不回侯府,可以随时来侯府看泽铭,我相信泽铭也会很开心你来看他。而且你想要的自由都可以得到。”
“如果我不呢?”宁泠不悦地皱眉,“你就不允许我们母子相见?”
宁泠低头有些生气,裴铉还是那个裴铉,惯用条件交换来到达目的。
裴铉轻笑瞥了窗外一眼,忽然箭步上前猛地将宁泠抱着。她柔软的身躯被他紧拥,她清甜气息围绕在他鼻尖,两人彼此间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听见。
“宁泠,我好想你啊。”裴铉的声音低沉,诉说着无尽思念。他的脑袋蹭了蹭她白皙的脖颈,他宽厚的大手揽住宁泠纤细的腰。
窗外的有道人影一愣,几乎落荒而逃。
宁泠先是身体瞬间僵硬,接着大脑反应过来刚要推开发怒质问。
裴
铉却迅速松手退后,笑得无赖,“你不愿抱就不抱,我对你向来都是无计可施,哪敢让你不见孩子,只有你不准我见孩子的。不过没事,我抱你就好。”
宁泠被他无耻的模样气红了脸,之前保持的冷静片刻烟消云散。
偏裴铉还要继续逗她,他俯下身子脸颊靠近宁泠讨价还价:“生气啦?让你打我一巴掌消气,打两巴掌也成,不过我得再抱一下。”
宁泠恨得贝齿咬嘴唇,真想直接扇一巴掌给流氓。
可泽铭还在,发现裴铉脸上的痕迹肯定要问他。
宁泠气鼓鼓着小脸不搭理他,水终于沸腾了,她想给宁泽煮点茶。
“放几朵菊花就好了,他等会肯定偷吃糕点,清热解腻合适。”裴铉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罐子,熟练地夹了几朵菊花进去。
稍等片刻后,他就开始开始将热水倒入茶壶。
宁泠沉默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对照顾孩子这么尽心,平日里应该经常亲力亲为。
“一个男孩子不知随了谁,喜欢吃甜食。”裴铉看了宁泠一眼,“担心他长蛀牙不准他多吃,结果他在一品楼和某人一样,得心应手地偷吃酥蜜饼。”
宁泠回忆往事,气恼地嗔视裴铉。
多少年的小事情,就几块酥蜜饼的小事,还抠门小气计较这么久。
裴铉被她一眼勾得魂都没有,娇俏动人,难耐地舔了舔嘴唇。
宁泠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看他眼神晦暗,急冲冲地拎着茶壶离开。
“小心烫。”裴铉在她身后跟上。
裴铉和宁泽铭在江南逗留了三日,宁泠一直陪着宁泽铭。
到了要启程回去时,宁泽铭红了鼻子。
裴铉的眼圈泛了红,一大一小两个都眼神央求地看着宁泠。
码头的风徐徐吹来,宁泠的绿绦随风飘动,时不时与身旁的裴铉发丝纠缠。
“娘有空就去盛安城看你。”宁泠蹲下安抚宁泽铭。
宁泽铭点点头,追问道:“会很久吗?娘会为我过生辰吗?”
这次见面就差不多间隔了一年,宁泽铭心里不安。
宁泠保证:“不会比这次久,会来陪泽铭过生辰。”
裴铉打开一盒木盒,里面是宁泠之前的那对手镯:“带着吧,还有份文书。”
“不必。”宁泠明显不想和裴铉再有往来,明确拒绝。
裴铉解释道:“你一个人在外,我担心孩子也担心,有了这对玉镯你缺银子可以应急,遇上像白家的麻烦事也可当了通知我。只是路途遥远,我恐不能及时赶到,有了文书你去求助官府,他们见了自会处理。”
宁泠一个人在外,在江南城还好。尤其一个人在外游山玩水,危险重重。
他常常对着天空担忧,既怕天灾又怕人祸。
旁边的宁泽铭一个劲点头赞同,宁泠无奈收下:“好吧。”
到了即将上船启航时,宁泽铭的视线来回看爹娘,他鼓起勇气问道:“爹说他惹娘生气了,娘亲你要多久才会消气原谅爹?”
第69章 第69章【VIP】
宁泠愣了愣,没想到宁泽铭忽然问出这个。
她不知道如何和宁泽铭说这件事情,而且她自己从没想过多久原谅裴铉这个问题。
“你为爹求情,你娘可要偷偷伤心了。”裴铉牵住宁泽铭的小手,笑着调侃。
宁泽铭小脸紧张地红了:“才不是!我坚定站在娘亲这边,娘亲想生气多久就多久。”
“好,娘相信你。”宁泠为他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
林韦德出声提醒:“夫人,侯爷该出发了。”
“张川还好吗?”看到林韦德,宁泠忽热想到那个爽朗的男人。
林韦德咧嘴大笑:“好得很呢,娶妻生子美满得很。”
宁泠点点头,大家都平安无事。
她挥挥手,将恋恋不舍的一大一小目送上船。
河边水流滔滔,微风拂面,阳光坠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星光点点。
宁泠不由得望着远行的大船走神,多久能原谅裴铉?
在她的思想里,她与裴铉最好一生一世不见,此生各自安好。
可他们有了世间最深的羁绊,孩子。
若是从头开始想来,裴铉的罪行罄竹难书。
逗弄地喂她吃青梅,耻辱地穿耳眼,被人污蔑不相信她,逼她上塌,更想迫使她为妾。
但不可否认他也有许多对她好的时候,算来算去,真是一笔糊涂账。
宁泠烦躁地摇摇头回了香铺,因着白佳暂时还没回来,白洲言便帮忙看店。
他问道:“送走了?”
“送走了。”宁泠点点头。
“我知你不想见他,特意没给他下帖子,没想到他还是不请自来。”白洲言解释。
宁泠笑笑摇头:“他向来肆意惯了,想来就来。”
白洲言没说话了,初见他以为裴铉是个逼良为妾,所以宁泠疯狂逃离。
茶房窗柩一瞥,其实他们的感情比他想象中要好的多。
裴铉逗她哄她,在她面前从没高姿态。
但面对旁人时,骨子里傲慢强势,不屑一顾。
宁泠也不一样,她面对所有人都是温和善良,平易近人。
可对裴铉时,会害羞会恼羞,会发脾气。
他不知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清楚地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机会了。
几日后盛安城内,裴铉抱着熟睡的宁泽铭回了侯府。
等他将宁泽铭放好床榻后出屋子后,林韦德小声问道:“前几天白家送了礼来,侯爷怎么处理?”
裴铉冷笑一声,“扔了。”
白家真是会做人呢,又不打算下帖子还假仁假义地送礼。
别以为他不知道白洲言那点小心思,也不想自己配吗?
一个窝囊废自己妹妹都护不住,还敢肖想宁泠。
林韦德赞同地点点头,救命之恩漠然无视真是白眼狼。
一晃几月而过,夏日的炙热消解,初秋萧瑟。
树叶黄了呼啦啦地掉落,天天时冷时热。
前几日忽地下了场暴雨,天气顿时变得冷飕飕。
争晖院内,气氛严肃,屋内时不时传来一阵揪心的咳嗽声。
太医皱眉说道:“换季冷热交替,小世子感染了风寒,老夫先开方子抓药。”
裴铉看着泽铭不舒服的脸,心口疼得厉害:“李太医,大概还要多久能好?”
宁泽铭的病情都反反复复好几天了,日日按时服药。
他请的是最擅长儿科的太医,可喝了几天药依旧不见好转。
“小孩子生病是这样的,侯爷莫担心。”李太医不敢说出个明确时间,几时病好哪有定数。
不过小世子的病情的确不好,时不时发低烧,不停咳嗽。
裴铉叹气,拿起温热的汗巾给宁泽铭擦拭脸蛋,希望他能舒服些。
这些天日夜不停守在床边,胡茬冒出来都没剃。
他眼里布满血丝,愣愣看着沉睡咳嗽的宁泽铭。
好端端地怎么生病了?明明他和几个姑姑都很仔细小心。
孩子生病,当父母的恨不能代为受过。
“娘,娘,娘!”宁泽铭小声呼唤着。
裴铉赶紧用宽厚的手抚摸宁泽铭的小脸颊:“别害怕,爹在这里,爹陪你。”
可宁泽铭在睡梦里意识并不清晰,一个劲地喊着娘。
边喊还边哭,带着哭腔喊娘,裴铉心如刀割。
林韦德见了不好受:“侯爷,不如我去通知夫
人?”
依他之见,还是去江南请人回来最好。
首先世子从小是夫人带大,与她最亲近最依赖。
现在世子对什么都没胃口,有夫人哄着肯定能多吃些,病就能好得快。
其次世子是夫人身上掉下的肉,有必要义务去通知她。
“不必。”裴铉脸色疲惫,语气坚定,“如果泽铭生点病,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能照顾好,还要她来操心,岂不是太失责。”
他照顾泽铭,但背后还有一整个侯府跟着费心费力,但宁泠以前一个人独自带孩子整整五年,身边没什么人,银子也没多少。
他难以想象她受了多少苦楚,可她不仅能将宁泽铭照顾好,还能自给自足开香铺。
林韦德若是通知了宁泠,依照她多思多虑的性子,恐怕做船回来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宁泽铭的病过了两日还是没起色,尤其到了后半夜常发低热,醒了总是咳嗽得厉害。
裴铉心急如焚,可好大夫都看了遍,还是没有见效。
整个侯府都跟着着急,小世子是侯府的开心果。
他生了病,裴铉整天阴沉着脸,气势凌人。
林韦德看了看,暗下决心。
连夜坐船出发,小世子也肯定希望夫人在。
几日后夜晚的香铺,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白佳嫁人后只白天在香铺,宁泠皱眉穿好衣衫,心慌不已,半夜敲门准没什么好事情,上次白大哥的事情也是这样。
她借着朦胧的月光疾走开门,抬头对上林韦德面带歉意的脸。
“夫人,小世子生了病七日都不见好了,夜里常常囔囔着要娘。”林韦德将详情交代,“侯爷不准我来打扰你,可我实在心疼小世子,你愿意去侯府看看小世子吗?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先告辞了。”
“病了这么久才说?”宁泠闻言有些生气,“你等等,我马上和你去。”
宁泠心里对裴铉有点怨言,孩子生病了竟然不告诉她?这是个什么意思?
宁泠手脚麻利收拾好行礼,又写下了纸条留在柜台上,跟着林韦德连夜走了。
自小宁泽铭生病每一次都是她陪着,现在知道孩子病了却不能马上相见,宁泠心里恨不能长一双翅膀马上飞过去。
几日的路程,下了船后宁泠都来不及看一眼盛安城,火速坐马车去侯府。
到了侯府门口,宁泠望着门匾却生出几分踌躇。
六年了,她没想到还会有一天能回来,还是她主动的。
“夫人。”林韦德喊了声,担忧地望了一眼。
不会到了门口,又改主意不去了吧。
宁泠收回视线:“走吧。”
旁边的侍卫都不认识他,但都认识林韦德,见他喊夫人都暗暗心惊,也不敢阻拦。
进了侯府,走过那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宁泠都快以为自己早忘了这里,却没想到每一条路通往那个地方都清清楚楚。
原来她什么都没忘记,清楚记着一切。
有林韦德跟在身后,宁泠畅通无阻到了门外。
她深呼吸后一口作气打开门,绕进内室。
床榻前有一道大屏风隔绝视线,裴铉挺拔的身影映在屏风上。
“泽铭,喝药了。”裴铉细心地吹凉汤药。
宁泽铭的病好转了不少,至少咳得没那么吓人了,之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罢休。
“太苦了,我不想喝。”宁泽铭侧过头拒绝。
裴铉坚持:“胡闹,生病了不喝药怎么行?”
第一次带孩子的裴铉没有经验,又不敢凶孩子吓唬他,又要让他乖乖喝了药,十分头疼。 :
“我觉得我快好了。”宁泽铭圆圆的眼眸转转,“已经不用喝药了。”
“好没好是大夫说了算,你打算以后去当大夫?”裴铉反驳他。
“反正我不喝。”闻着漆黑发苦的汤药,宁泽铭用被子蒙上头躲避。
裴铉端着汤药,用孩子喜欢的吃食哄道:“你喝了这碗药,晚上准你吃一个酥蜜饼。”
虽然大夫说这几日吃些清淡吃食,不要油腻甜食。可吃一个应该无事吧?药总是要喝的。
宁泽铭狡黠地笑笑,眨巴眨巴那双无辜的眼睛,正要应下时。
“病还没好就贪吃,想挨打了?”一道熟悉的女音从屏风后传来,父子两都身影微僵,齐齐转身。
宁泠从屏风后走出来,不赞同地睨了眼裴铉:“你这么大个人,还拿一个小孩子没办法。”
她从裴铉手里接过汤药:“起来喝药。”
虽然宁泽铭从小到大比较听话懂事,但小孩子哪有不胡闹的,所以不可避免地挨过打。
宁泠真板着脸,不苟言笑时,宁泽铭还是怵她。
乖乖从被窝里伸出来,倚靠在床头等待她喂药。
宁泠一勺一勺喂着,宁泽铭听话地一口口喝着,连苦都不敢喊了。
裴铉啼笑皆非,没想到这小子还看人下菜碟。
“现在大夫怎么说?”宁泠转头问道裴铉。
裴铉:“现在偶而会发低热,其他症状都好了,太医说再喝几天药就好了,你别担心。”
宁泠不悦地瞪他一眼:“惯子如杀子,你别太溺爱了。”
生病了还要让孩子乱吃东西,以前还以为裴铉做事有分寸,现在看来也不可靠,他以后不会将宁泽铭养成一个纨绔子弟吧?
“孩子刚大病初愈,我也是想让他恢复点胃口。”裴铉心虚地摸摸鼻子,示意地看一眼宁泽铭。
宁泽铭立刻会意,将宁泠紧紧拥抱:“娘亲,咱们好久没一起睡觉了,你陪我午睡嘛。”
“你都六岁了,还需要陪人睡?”宁泠点点他的小鼻子,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倚在榻上陪他。
裴铉主动退出内室,给母子俩留出空间。
一出来就碰见外面候着的林韦德,他忐忑不安想跪下请罪。
裴铉一把扶起他的肩膀,摇摇头。
裴铉坐在院子外面喝茶,没一会宁泠就出来了。
“睡着了?”裴铉笑着问道,他就知道宁泠会出来找他。
宁泠皱眉,语气不善:“孩子生病了,你为什么不打算告诉我?”
若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又相隔甚远,可如何是好?
“我若立马派人通知你,你会不会暗暗认为我用孩子去要挟你?去捆绑你?”裴铉慢悠悠喝着茶,“你敢说没有一点点这样的想法。”
宁泠沉默了,不可否认她站在侯府门口下时思考过这个问题。
裴铉无奈地耸耸肩:“告诉你,你怀疑我另有用心。不告诉你,你认为我做得不对,宁泠,你让我怎么办?”
横竖都要怀疑他不怀好意,他的后半句话带着委屈,无声地控诉。
“这些先不说,你带孩子的教育方式不对!”宁泠虚张声势,转移话题,“不能什么都顺着孩子,你作为大人不能被小孩子牵着鼻子走,万一以后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怎么办?”
原本可以理直气壮说的话,宁泠现在却感觉有点理亏。
“是我的不对。”裴铉坦诚承认错误,“可宁泠这些都需要慢慢学,我会努力的,你多教教我可好?”
宁泠说她不想回侯府,其实她是不想见他,但他希望每日都能见她。
他深情好看的眼眸专注看着宁泠,充满真诚与恳求。
宁泠警惕看他一眼,怀疑他以退为进。
可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宁泠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
由。
“宁泠,孩子生病时我备受煎熬。”裴铉回想着前几日的担忧,“你独自抚养泽铭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
“还好,有白家兄妹帮我,尤其白大哥精通医术帮了我许多忙。”刚开始宁泽铭生病,宁泠也是又慌又怕,多亏白洲言一遍遍安慰她小孩子这样很正常。
提到白洲言,裴铉语气酸溜溜:“那日看见你们倒像是一对。”
现在一口一个白大哥,叫得很是亲热,
“与你何关?”宁泠不客气反问道,她讨厌他的掌控。
“与我何关?”裴铉眼眸微眯,“你不会对他有心思吧?”
宁泠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泽铭和我说,小时候以为白洲言是他爹。”裴铉拉着宁泠的手,“你知道我听了后多难过吗?”
宁泠冷冷看着他手:“松手!”
“宁泠,以前我做得不对,你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但是你能不能别喜欢上别人?”裴铉莫名地心慌。
他虽然认为白洲言软弱无能,可宁泠向来厌恶他的强势,喜欢脾气好的。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宁泠冷笑,“你的意思我是你的所属物,只能一颗心挂在你身上。”
她还以为裴铉改了,没想到是放长线钓大鱼,拿捏准了有宁泽铭在,他可高枕无忧。
见宁泠语气不耐,神情略带厌恶,裴铉心乱如麻,想哄哄她开心,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随便她喜欢谁都可以的鬼话,更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另嫁他人。
“宁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裴铉理了理思路,“若我纳个别的女人进府,你会如何?”
宁泠毫不迟疑:“我会带走泽铭。”
“为什么?”裴铉继续,“泽铭依旧是世子,他的地位不可动摇,你既不喜欢我,难不成也不准我喜欢别人?”
宁泠顿时哑口无言,久久未出声。
“你不肯原谅我,不肯做我的妻。”裴铉紧紧握住她的手,“又霸着我不准碰别的女人,但自己又想着别的男人,还想给泽铭再找个爹,你说对我公平吗?”
他以为他和宁泠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宁泠会回心转意。
却从没想过她会喜欢上别人,会嫁给他人为妻。那他和泽铭怎么办?
宁泠不解地看了眼裴铉,她何时说她要嫁人,要给泽铭找后爹了?
但裴铉的话的确给她提了个醒,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70章 第70章【VIP】
宁泠的视线投落在他紧握的手上,接着一根根扳开他用力的手指。
裴铉本不愿松手,可宁泠态度坚决,他也不敢反抗。
“若你另有她人,我会带走泽铭。”宁泠态度郑重,语气严肃,“我不放心别的女人抚养他。”
话本上写了许多后娘,为了谋取自家孩子的地位,狠心害孩子。
虽然世界上有很多好的后娘,可宁泠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她不放心。
“我哪敢找别的女人。”裴铉学着宁泽铭耷拉眉眼,可怜兮兮卖弄可怜,“你狠心隐姓埋名五年多,我都洁身自好。现在孩子和你都有了,我还会去做蠢事?”
宁泠就知道他要翻旧账,可又是事实。
她和裴铉之间暂且不论,可让父子分离五年多,的确是她理亏。
“你别去找野男人好不好?”裴铉凑近她身边,语气戏谑“你喜欢什么样,我改我学。”
青天白日说这些事情,宁泠瞪他一眼。
“爹娘,你们在干嘛?”宁泽铭揉揉脸颊,小心翼翼问道:“你们吵架了吗?”
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爹情绪激动地说话。
宁泠连忙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没有,我们在聊天。”
在宁泽铭看不见的地方,宁泠怒气冲冲再瞪裴铉一眼,把孩子都吵醒了。
裴铉做错了事,赔笑道:“怪爹说话声音大了。”
“没事,我都睡够了。”宁泽铭一手牵着宁泠,一手牵着裴铉。
他笑嘻嘻,亮晶晶的眼眸望着两人。
“外面风大,进去吧。”宁泠牵住他往里走。
室内,宁泽铭满怀期翼:“娘,你在这里待多久呀?”
他记得娘说不喜欢这里,虽然他想娘多陪陪他,可他不想娘不开心。
“小小年纪瞎操心,等你病好了再说。”宁泠摸摸他的脑袋。
孩子还生着病吃着药,当娘的自然不可能一走了之。
宁泽铭偷偷猜想,那他可真希望病一直不好,爹娘都一直陪着他。
“少打哪些馊主意。”宁泠看他可爱脸上露出沉思,出声打断。
果然血浓于水,别看平时宁泽铭乖乖的,其实常常和裴铉一个样子。
脸上笑得单纯无辜,一肚子坏水。
“明天是十五了,爹还在家吗?”宁泽铭转移话题,他希望爹娘都陪着他,而不是一个。
“自然会陪你。”裴铉的视线又落在宁泠身上,“也要陪你娘。”
他日夜虔诚祈求,不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宁泠古怪看他一眼,什么时候裴铉还开始信鬼神了?
到了晚上,有宁泠在一旁监督吃饭,宁泽铭乖了许多。
晚上哄着宁泽铭睡觉时,他对宁泠说道:“以前都是爹陪我睡,今晚娘陪我好不好?”
其实他想要爹娘一起陪,以前他听小伙伴们说他们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还是爹陪你吧。”裴铉和宁泽铭解释说道:“你娘坐了几天船着急地没睡好。晚上和你睡还要照顾你,肯定会休息不好。”
宁泽铭想想点了点头,不能累着娘,就跟着丫鬟去洗漱了。
趁着宁泽铭不在时,宁泠问裴铉:“晚上我睡在哪里?”
她不想待在侯府,她担心躺在侯府的床上,脑海里全是过去的回忆。
“以前你的偏房可好?”裴铉回答,“你走之后一直没变,只有下人打扫卫生,没人住过。”
以前晚上想她时,他常常歇在那。
“不去。”宁泠将心里想法说出,“我想去住客栈。”
两个人有了孩子,又住在一起,岂不是夫妻?
“既有了打算,又来问我作甚。”裴铉轻笑,“还要偷偷摸摸趁着泽铭不在说。”
她不仅想住客栈,还希望他替她打掩护。
估计一是怕宁泽铭知道不开心,二是怕宁泽铭闹着跟她去客栈。
看见他脸上狡黠的笑意,宁泠气势弱了:“我每天早晨早点来,不会让他发现。”
“不想住侯府也成,住你以前租的那套宅院可好?”裴铉现在可不敢拿捏要挟她了,宁泠肯给他点好脸色,他巴不得多说几句话。
“租期不是早到了吗?”宁泠诧异,“你租了?还是买下了?”
记忆泄闸倾泻而出,曾经回忆似雪花碎片飘来。
“你住过的地方,我不舍得别人糟蹋。”裴铉眼眸真诚望着她,“而且我想着你总要来盛安城看孩子,不愿住侯府,次次都住客栈多不方便,宅子写的你名字,以后你也有个落脚处了。”
他不希望她过漂泊不定的日子,虽然她不愿侯府成为她的家,可还是要个能遮风挡雨,能让她感到安全的空间。
宁泠犹豫了,若是其他宅子她定会一口回绝,可那套宅子承载着她的过去。
“不用了。”宁泠还是拒绝了,过去就是过去了。
“你不答应,那泽铭问起你,我只有实话实说了。”裴铉无赖摊摊手,笑得得意。
看他这混账样,宁泠气鼓鼓。
“有了这宅子,以后你可以不来侯府了,我直接把孩子送过去。”裴铉又抛出一个诱惑。
侯府绝对是宁泠最深恶厌绝的存在。
果然,宁泠松口了:“好吧。”
两人陪着宁泽铭睡着后,裴铉要去送宁泠。
宁泠小声拒绝:“他醒了见不到人,着急怎么办?”
“今天还说我惯子如杀子呢。”裴铉扬扬眉梢取笑她,“都六岁的男孩子了,早该一个人睡了。”
天天这样哄着,以后宁泠和他和好了,孩子还跟着一起睡,怎么能行?
宁泠本能想反驳,却暂时找不到合适了理由。
裴铉将他修长的手指,轻点宁泠粉嫩的樱唇:“嘘,吵醒了我可不负责啊,你就走不掉了。”
他指腹温柔轻点她柔软的唇肉,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宁泠圆润的眼眸睁大,往后退步移开。
她不赞同地皱眉,想出言呵斥他,别动手动脚。
裴铉又起了逗她的心思将手指移回,放在他唇前还伸出舌尖舔下,俊美的脸上神情陶醉:“真甜。”
登徒子,浪荡子!惯会耍流氓。
宁泠不和他多说,转身出了屋子。
裴铉赶紧追上,可不能把人真惹恼了:“害羞什么,又不是真的亲你。”
“不准说了。”夜里宁泠的耳尖偷偷泛红,娇声怒斥。
漆黑笼罩的夜里,裴铉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
黑夜他不放心宁泠一个人回去,但若是叫下人去送她多半不愿意。
“过来些,你一个人在前面,黑漆漆看不见路。”裴铉在后面喊着,急步跟上。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宁泠惊呼一声蹲在地上。
裴铉过来一看,她白皙的手捂住脚踝,神情不适。
“松手,我看看是不是崴脚了?”裴铉着急说道。
宁泠试着站起来,发现并不严重:“只是扭了下不严重。”
裴铉蹲在她身前:“我背你回去。”
“不用。”宁泠拒绝,“我自己能走。”
裴铉却扯住她的衣角:“别逞强,现在扭了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可你若是强撑要走,小心回去肿了,宁泽铭可眼尖了。”
宁泠陷入沉思,还没考虑好。
裴铉直接手绕住她的双腿,将她背了起来,忽然凌空吓得宁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趴在裴铉背后,手绕上他的脖子。
“放心,还能摔了你不成?”裴铉面带笑意揶揄她,一手拿起放在地面上的灯笼。
宁泠气恼地用力捶他肩膀:“我让你背我了吗?”
“你也没拒绝啊。”裴铉吊儿郎当反驳。
路上裴铉惬意地享受这片刻幸福,她柔软纤细的身姿趴在他身上。
他们像是一对寻常夫妻般。
裴铉边走边与她闲聊,这条街哪里开了家铺子,哪家又关门了。
他一个人曾走过这条街无数次。
“你第一次去的哪家花楼,现在都关门了。”裴铉想到后随口说了。
宁泠没出声,却不由回想她当年消了奴籍后逃之夭夭。
寂静的夜里,宁泠问道:“你干的?”
“虽然是我干的,可我是为民除害。”裴铉自证清白,“花楼逼良为娼,恶贯满盈。我将盈利分散给她们,放了她们自由。”
这些年来他不敢麻痹自己,一心扑在公务上,帮着宣帝考察百官。
最是看重当地治安,教化风气。重点惩治强抢民女,以官压人。
所做一切,皆是担心她一人在外受欺负。
宅院走了许久才到,裴铉拿出钥匙开了门。
宁泠看着里面很干净,布置很简单适用,没有什么很贵重的物件。
他将宁泠放在木凳上:“我去烧水。”
宁泠不语,沉默地看着他。
水烧好后,裴铉用木盆端来热水:“天冷了烫烫脚再睡,以前晚上你总是脚冷。”
有裴铉在,宁泠不肯脱鞋袜。
“你身上哪儿我没见过?”裴铉挑眉一笑,别有深意的视线一寸寸扫视她。
宁泠气红了脸:“滚出去!”
他嘴里就没几句正经话。
裴铉现在也只敢打打嘴仗:“好吧,我走了你早点睡,明早我来接你。”
“我自己可以去。”宁泠不想和他单独接触过多。
“脚受伤了就老老实实坐马车。”裴铉充耳不闻她的话,又自顾自说道:“这么多年,想不想见见你那些族亲?”
当初可是因为那些族亲,打了他一巴掌。
那是他年轻气盛,不知好歹掐了她,后来常常午夜惊醒后悔不已。
“不必见了。”提到这件事,宁泠依旧郁闷。
裴铉笑得张扬:“见见嘛,一定解气。”
宁泠诧异地看着他,他又想出什么坏办法折磨人了?
裴铉故作神秘逗她不说:“他们可哭着求着要见你呢。”
宁泠还欲再问,裴铉催促她烫脚:“我走了,小心水凉了。”
说完后他轻手轻脚离开。
第二天天色刚泛了点白,裴铉驾马车来了巷子。
因为前几日在船上担心宁泽铭生病,宁泠没睡好,现在她睡得很沉。
到了后裴铉也不催,利落翻身进了宅院。
想推门而入,发现她将屋内门锁得严严实实,甚至他还猜测她用桌子抵在门后。
计划落空,裴铉意料之中。
他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后,宁泠睡醒开了门。
她看见他倚靠在外面问道:“来了怎么不敲门叫我?”
裴铉笑笑:“你好不容易睡个好觉不忍心打搅。你要真可怜我,明日可别锁门了,让我进来坐坐,外面可冷了。”
他故作可怜搓了搓手,手指泛红,宁泠估计他在外等了许久。
“不锁门,晚上贼进来怎么办?”宁泠不赞同,担忧问道。
裴铉大笑出声:“放心,在你夫君多年监管下,没人自寻死路。”
“你不是我夫君。”宁泠皱眉纠正他说法。
裴铉向她摊手索要:“把灶房钥匙给我,我给你烧热水洗漱。”
“有点晚了,不用。”宁泠抬头看了看天色,打算将就用冷水。
裴铉宽大挺拔的声音堵在门口:“不行。”
眼见他要和她较劲,宁泠不敢再耽搁时间,将钥匙给了他。
待水烧好洗漱后,抓紧时间赶着马车回了侯府。
路上有人见马夫长得英俊不凡,气质矜贵,众人议论纷纷。
有时碰见相熟的人,都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大家都猜测里面的人是谁,竟能让裴铉心甘情愿做马夫。
半月时间晃过,宁泽铭的病早好了。
天天活蹦乱跳,精力旺盛。
林韦德走近汇报:“夫人的两位伯父来了。”
半月时间宁泠都忘记这件事了,没想到人突然到了,眼眸慌忙,不知怎么相处。
裴铉唤来下人:“去把小世子带去玩玩。”
宁泽铭以为他们要谈公事了,习以为常地离开,出去玩耍。
裴铉安抚宁泠:“别怕,就当看一场戏。”
宁泠不解地看他一眼,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她本想多问几句,就听见外面匆忙的脚步声。
似乎还有拐杖杵砸在地面的声音,夹杂她几位叔伯鬼哭狼嚎的声音。
“宁泠啊,我们知错了,不该卖了你。”一位男人头发全白,脸上深深的眼袋,神情疲惫。
另外一个男子身体枯瘦,精气神都被吸干似得,声音沙哑:“你饶了我们吧。”
“你们不是在做官吗?”宁泠面露迷茫。
遥想他们卖她的时候,他们还是富态臃肿。
现在虽然过去了将近八年,但他们犹如老了几十岁,死气沉沉老态龙钟。
“我们不要做官了。”大伯焦急说话,人都快哭出来。
干瘦的二伯连忙附和:“对,我们这种人渣,连族亲都卖了的人怎配为官,你快放我们回乡吧。”
“你实在怨恨我们,把我们关牢狱也行。”大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
宁泠彻底迷糊了,当官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他们为何如此畏惧?
“当官不好吗?”宁泠问道。
大伯以袖掩面哭泣:“宁泠啊,我们虽然卖了你但没想过折磨你,将你卖给干净的人牙子。如今你贵为夫人了,我和你二伯也算是半个媒人,牵线搭桥了。”
“我们不是享福当官,我们是当牛做马啊。”二伯干枯的身形颤抖,“侯府给我和大哥一人配了个侍卫,说是为了保护我们,实则天天折磨我们,监督我们干活。我们一天就睡两三个时辰,天天忙不完的活,干不完的公务,累得天天靠喝药吊命。”
大伯接着哭诉:“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侯爷说要清廉为民,我们身边一个下人都没,啥事亲力亲为,大夏天的去帮着佃户种庄稼,冬天帮着妇孺老人干活洗衣服劈柴。天天雷打不动情去走访调查,日日脚都磨出血泡,日夜为百姓处理案件。遇见哪家失火,我们要第一个赶去救火啊!洪水来了,我们都要第一个扛沙袋啊!”
他们做官是为了前呼后拥的富贵生活,不是无私奉献,为了个清官名声累死自己啊!
宁泠终于弄懂了,视线落在裴铉身上。
他慢悠悠坐在一边喝茶,慵懒惬意看着他们涕泗横流,哀嚎连连。
他显然心情很好,嘴角上扬赞美道:“宁家人果然都心性纯良,助人为乐。两位伯父在当地享尽百姓们的赞誉啊,两袖清风,清政爱民。”
“宁泠啊,我和你二伯
一把年纪了,你大大慈悲放了我们吧。“大伯恳求道。
二伯拼命点头:“对啊,你实在恨我们,把我们丢进牢狱都好啊。”
坐牢还不用干这么多活,还有人管饭,每天至少能睡个四个时辰。
他们每次审问犯人时,都恨不得代替对方坐牢。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宁泠,裴铉挥挥手:“路途遥远,将我两位好伯父请下去好好休整一番。”
他话一出,两人身边的侍卫恶狠狠剜了他们一眼,他们顿时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灰溜溜起身走了。
“当年你因为这个狠狠打了我一巴掌。”裴铉看着宁道歉,“我那时候做得不对,还掐了你。”
宁泠蹙眉:“他们一直这样?”
她以为裴铉许下重金让他们来劝说她为妾,以为他为了恶心她,让他们做大官享尽富贵。
“对呀,他们欺负你卖了你,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过得好?”裴铉的嫌弃厌恶不加掩饰,“但他们毕竟是你的族亲,是你的亲人,我若是伤了他们杀了他们,你恐怕不忍。可让我忍气吞声,不为你报仇,那也不行。现在他们这样挺好,既是赎罪也是为民造福。”
宁泠没说话,她的确对他们心有怨言,他们收了母亲死后所有的钱财,转身却将她卖了。但六年多这样的生活,折磨得他们苍老不已。
“放了他们吧,六年已经够了。”宁泠轻呼一口气。
大伯刚才说得是实话,他们没有想要她死也没故意折磨她,不然大可以为了高价卖她去脏地方。
现在她算是报仇了,也不想要他们的性命。
裴铉哐当一声忽然跪在她身前。
他声线低沉:“宁泠那我呢?你要多久才能原谅我?我要怎么赎罪才可以平息你的恨意?”
她可以原谅卖她的人,他是不是也有机会?
宁泠端坐在木椅,裴铉直直跪在她脚边,他身形很高,跪下依旧欣长。
裴铉骨节分明的手拿着当年她划伤脸的发簪,语气发狠:“从前我为你穿耳眼,今日我便挑断手筋赎罪。”
宁泠惊恐地看着下首的他,他拿起发簪就要刺下,她立即制止:“住手!”
宁泠起身攥着发簪要夺下,裴铉死死捏着不肯松手。
“松手!”宁泠大声吼道,裴铉缓缓松手。
拿走发簪,宁泠才看清楚他手腕上层层叠加的伤痕,新伤掩盖了旧伤,密密麻麻。
宁泠闭眼深呼吸,平复激动的情绪,冷静指着伤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清楚和裴铉最好的相处方式,是不问不管,视为不见。
可看到骇人的伤口,丑陋的伤疤,她还是问出了口。
“是你坠崖的五年内,我自己划伤的。”果然裴铉欣喜若狂,激动闪亮的眼眸望着他。
他就知道宁泠心里还有他,还会担心他。
宁泠心绪复杂:“何必呢?坠崖之事谁也怪不了。”
虽然当年那群人目标是他,但是她执意去山上,他没有一次舍弃她,最后他高热生病,依旧拼命护她。
“我愧疚,我恨自己。”裴铉的眼泪不受控地滴落,“都是我逼你才会发生,我以前对你做了很多混账事,伤了你的心。推荐你伯父为官的事情,我原本可以好好和你说,偏生为了惩罚你逃跑故意恶心你。但宁泠我真的爱你,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情绪激动,泪眼期待地乞求她,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统统抛之脑后,他只要宁泠。
“我们现在不好吗?”宁泠问道。
她认为现在这样,孩子跟着裴铉她更加放心,她也自由就很好。
“好。”裴铉边笑边哭,唾弃厌恶自己,“曾经我在神明前祈求,只要你平安,什么孩子都不要,你不愿意回来都可以,只要你知道健健康康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但人是贪心的,是不满足的,我还是爱你,还是希望我们在一起。当年我傻傻以为有了孩子能留住你,后来才知大错特错。”
他满腔澎湃滚烫的爱意,有时候伤了自己也灼伤了心爱之人。
他跪着一步步向她挪近,拿起她放在膝盖的手抚摸他的脸,感受那久违的温软苦苦哀求:“宁泠,我们忘掉过去从新开始,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如果你不满意再离开我,我绝不再纠缠你!”
人心永远不能满足,宁泽铭的病好了,她又要走了。
裴铉舍不得放她走,他希望他们朝夕相处永不分离,他不满意现在的关系,他担心有朝一日她会在外面遇见心仪之人,他害怕将来一天看着她与别人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宁泠聪明善良,娇俏动人,无数的男人背后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