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将你从背上放下来之后,它蹲在你面前盯着你,伸出手在你面前挥了挥,将脑袋凑了过来问你:“真知子——你已经醒了对不对?”
小孩子一样天真的口吻中,夹杂着某些被拉长的字眼,听起来有种诡怪的粘稠感。令你恍惚间想起了它还只有一团的时候——黑漆漆的宛若流体的物质趴在盒子底部,散发着阴冷的晦涩气息。
“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忘记跟你做自我介绍啦。”它笑吟吟地跟你说着话,仿佛你们有多么要好似的。
在你的眼皮仅能撑开一条缝隙的视野中,它正歪着脑袋盯着你,漂亮却惨白的脸庞上横竖分布着两条横贯着整张脸的黑色缝合线,就像是真的被缝合拼凑起来的尸体。
一双蓝灰异色的眼眸里暗沉沉的,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翳,它对你说:“我是真人哦。”
月色下,你面前的生物仿佛一具刚从下面的世界里钻出来的尸体,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僵硬的肌肉,所以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显得那么古怪突兀。
而且,它说自己叫“真人”……好奇怪的名字。
明明就不是真正的人类,只是一只诅咒而已。
处处透露着矛盾和诡异的咒灵半支着脑袋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它的脸上带着笑,说话的口吻也很活泼。却让你无端觉得,它像是在考虑要将你从哪个部位开始吃起。
诅咒会吃人,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了。禅院家的训练室里,被诅咒咬死的非术师也不是没有。
相反,倘若它会救你,那才是不可思议。
可是无论你怎么想的,也无法对现实产生半分改变。你的手脚无法动弹,堪堪回笼的意识也仿佛回光返照。
你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又开始溃散了。你甚至没法集中注意力听它都在说些什么。
不过,也可能是它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你只是稍微晃神,就已经听不明白它讲到哪里了。
咒灵,不,你已经知晓了它的名字——真人,它在你面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吵闹不休的小孩子。
不过,他说话的口吻,听起来的确有股稚幼的感觉。仿佛刚刚学会说话没多久。
真人说,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好久以前。那个时候,它还不是现在这样。
它告诉你,它是从人类对人类的诅咒之中诞生的,闻到你身上的气味时,它一下子就想起了你。
在那座神社里,到处都匍匐着诅咒与怨灵,历经上千年的古老神社,实际上却也是诅咒的温床。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所以即使是这种据说供奉了神灵垂迹的地方,也会因为人来人往而滋生数不尽的诅咒。
因为普通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负面情绪外泄,导致这些情绪凝聚成名为诅咒的物质——这是不可避免的。
从人类的诅咒之中诞生的咒灵——真人,在它开始产生意识被孕育的最初,你恰好出现在了它的周围。它闻到了你的气息,嗅见了从你心底里散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恨。
「好恨啊!好恨啊!」
这股强烈的仇恨,让它一下子记住了你,并且在许多年后凭借着本能认出了你。
真人说:“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真高兴。”
是么?有什么可高兴的?你的意识已经逐渐迷蒙。不过你想,即使你现在清醒无比,恐怕也不明白它在高兴什么。
所以你无法理解诅咒的想法。或许正是因为,无论你心底里恨意有多么的深,可你始终都只是个人类而已。
人类的恶仍限制于人类的身躯,所以超脱了人身之外的生物,才能不受限制地享受着恶的“自由”。
真人亲昵地将你搂在了怀里,它的下巴抵着你的脑袋,手臂搂着你的脖子和肩膀。冰冷的触感从你们接触到的皮肤上传递而来。它摸到了你的手——沾满了干涸的血液的手,将你的手指举起来放在眼前观察。
“好多血呀,真知子。”真人看着你的手指,就像是孩童第一次看到了新奇的玩具,它问你,“没能杀了他,你会不会觉得很遗憾呢?”
这个问题,即使你能够说话,你也不会回答的。
你已经抛下禅院家的一切了,你不愿意再提起和那一切有关的事情。你现在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永远不再想起关于禅院家的任何事情。
可是,真人显然没能理解到你的心情。
它嗅着你的手指,你的指背贴在了它的鼻子上,可它的鼻子里却毫无气息——这是理所应当的,毕竟,它只是一只诅咒而已。
真人说:“禅院家的那群术师满山地在找你呢,还好有我在,你才没有被他们找到。”
“……”你的手指微微颤动。
真人自言自语地在那里说了一大堆话,仿佛是第一次找到能够说话的人。当它还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待在那个盒子里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的。
你一出现在它眼前,它就要叽叽喳喳地跟你说话,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停歇。
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却存在于诅咒的身上。或许正是因为,诅咒才是这种永远不用休息的、能够一直燃烧着的蓬勃生命。
即使你一直没有回应它半句,真人也自顾自地说完了。不仅将自己的来历和认识你的原因全部交代了一遍,还把那些打断了你的计划的禅院家术师们的行踪也一并告诉了你。
最后,它问你:“真知子,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呀?”
它仿佛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你望着它,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了!”真人又高兴地叫了起来,它像是听明白了似的跟你说,“那我们回禅院家吧!”
这句话简直在一瞬间刺穿
了你的鼓膜,让你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你的瞳孔猛然缩紧。
见你这种反应,真人哈哈大笑,它捧着你的脸,将自己的脸也贴了上来对你说道:“你被吓到了么?我才不要回那里去呢!”
那一刻你忽然意识到了,真人……或许也是个跟禅院直哉一样恶劣,甚至比禅院直哉更加可怕的存在。
你的努力、你的选择,能够给你带来什么呢?
你自己也不清楚。
你所拥有的,只有一片虚无的未来-
在跟你开了可怕的玩笑之后,真人并没有丢下你,而是又抱起你继续走了一段路,将你带到了一栋偏僻的小木屋里。
在外面会小心翼翼地将你放下的真人,进了这里之后却随意地将你扔在了地上。
你的身体状态太糟糕了,稍微睁开眼睛已经是用尽了全力,意识也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你甚至完全不记得来到这里的路线和方向。
你躺在木质的地板上有些失神,以后……要怎么办?你完全想不到。
而且,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以后。
说不定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不过,也可能是明天。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当时就跟禅院直哉同归于尽了……
在你脑袋里漂浮着乱七八糟的念头时,真人又跑过来了。
“呀!真知子!”它还是那副一惊一乍的样子,像是这时候才忽然想起你来,又急匆匆地跑来找你,它说,“我忘记你不能走路了……”
以一副真情实感的模样这么说着的真人,又将你抱进了那个冰冷的怀抱里。然后你便被对方放在了床上。
过于熟悉的流程,仿佛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不久之前,禅院直哉也是这样的。
而且,真人也站在床边看着你。它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紧绷着的神经根本无法松懈半分,可越是这样,你越是难掩疲惫。本就虚弱的身体状态,更是让你透支了过多的精力。
等到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真人不知去向。
天已经亮了。
光线落了进来,有几缕阳光落在你身上。你躺在床上,试图起身却最多只能做到转动一下自己的脖子,以及动动手指。
你说不出话来。
脑海中仿佛还回荡着那支不成调的曲子,在这种时候,除了那只诅咒,你再无其他选择。
忽然发觉自己又落到了某种与以往相似的、没有更好的选择的境地时,你顿感毛骨悚然。
难道是为了拥有这样的“另一种生活”,你才要做那么多的么?
你的头脑之中,忽然陷入了一片混沌。对自我的怀疑开始占据上风。
为什么你总是会沦落到这种处境之中呢?恐怕你永远也无法明白。
事实总是会朝着你无法承受的方向发展,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定律。从一个地狱前往另一个地狱,仿佛这就是你永远的归宿。
你不会认为,诅咒能够善待你。
尤其在这个同类都无法令你感到幸福的世界里,诅咒所带来的只会是更多的痛苦。
即使真人总是笑吟吟地跟你说话,即使它的口吻仿佛刚开始思考的孩童……你也不觉得,对你而言它会是能够给你带来好事的存在。
你的身侧忽然陷下去了一块位置,你的余光瞥见了身侧蓝灰色的发丝落下。一股冰冷的气息覆盖了你的身体。
真人将你抱在了怀里,对你说它从外面打猎回来了。
诅咒的阴冷气息令你有些发抖。“打猎”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敢去细想。
哼着古怪调子的真人,就这么将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塞进了你的嘴里,对你说要尽快好起来才行。
血腥味弥漫在你的嘴里。
第42章
难以下咽的生肉上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股味道一直刺激着你的味蕾和神经,你实在无法忍受地想要吐出来。
“你不乖哦,真知子。”在你打算这么做的时候,真人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它伸出一只手掐住了你两边的脸颊,动作强硬地将你的嘴捏开来,试图将肉塞进去。
一边这么做的时候,它一边流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仿佛真正为你担忧似的,对你进行着好言劝说。
真人以一种欢快的口吻念叨着:“我听说,人不吃东西就会死掉呢,真知子,虽然我觉得你要是现在死掉的话,肯定也是会变成诅咒的,毕竟你心里有那么多的恨和不甘。带着那些东西的重量,你一定能在重新‘诞生’的那一刻就拥有强大的力量,不过……你活着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可爱。”
真人说,他很喜欢人类。人类那么有趣,那么可爱。
因为它是从人类之中诞生的诅咒,所以更加理解人类的“恶”。即使它对人类的其他情感并不清楚,可是不甘和仇恨,它再熟悉不过。
有着人类模样的真人笑眯眯地对你说——
“所以,我可爱的真知子呀,你一定要活下去哦。”
活下去……
不要怕,要勇敢。
这并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真人说你可爱,也不是真的爱你。那些话语之中所包裹着的,全部都是粘稠的恶意。
可即便知晓了这一切的真相,你难道就真的会甘心死在这种地方么?不是这样的。你所做的那一切,并不是为了换一个地方再默默无闻地死掉。
人是为了获得幸福,所以才要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可是真知子,你还没有过上幸福的、满足的生活呢。你的人生怎么能在这里戛然而止?
真人的口中,仍然在哼唱着那个古怪的歌谣。宛若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鬼哭狼嚎。
你最终还是吃下了它塞进来的肉。血淋淋的肉块被吞咽下去,消耗了你巨大的勇气与毅力,在那之后一度让你想起来就忍不住感到反胃。
你只觉得自己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想要碰到肉类了……
有的时候,感觉死掉会比活着更加轻松,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人总是会有那么多无法割舍、不甘放弃的东西,所以才要努力地活下去。
你也是这样的。
在你的幻想中,你会过着隐姓埋名的、普通人的生活。去一个远离这里的遥远小镇上,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或许你会过得很辛苦,可能够在这个残酷世界的狭隙之中获得一丝自由,对于现在的你而言便足够了。
最痛苦的莫过于连这样的小小心愿也无法实现。因为现实总是会被扭曲成与你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形状。
真人抱着你,它盘着腿将你圈进冰冷的怀抱里。它的手黏糊糊的,仿佛湿哒哒的触手。上面还残留着“猎物”曾经活过的证明,但是它毫不在意,并且拿这样黏糊糊的、猩红的手来摸你的头发和脸颊。
你的唇边也黏黏糊糊的。
真人笑着对你说,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狼狈,弄得脸上都是了。
它的嘴唇贴过来的时候,那种被舔舐着的触感抵达你的皮肤时,你难以置信的表情完完全全落在了它的眼里。
它问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惊讶。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真人说,“因为我喜欢真知子,所以我们要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
“我都看到了哦,我也听到了。”真人颇有些骄傲地说着。
它说,它不是人类,不是禅院直哉那种弱小的家伙,所以你可以依靠它,它会好好地保护你的——无论是从人类那边,还是从诅咒这边。
你已然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的直觉告诉了你答案:它看到的是什么,听到的又是什么。
在那些你难以忍耐的夜晚,无数个睁着眼睛度过的不眠之夜中那微不可数的几次,禅院直哉抱着你的时刻。那个封印着它的盒子,静静地藏在了黑暗的柜子里。
原来那个盒子根本就封印不了它。
它之所以会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面不出来,完全是因为——
“嘻嘻,嘻嘻。”真人舔干净了你脸颊上的痕迹,它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它说 :“好喜欢你,真知子。”
「好喜欢你……真知子。」
一些真真假假的声音,禅院直哉的声音、真人的声音,宛若蛆虫般附着在你耳畔不断地蠕动着。
诅咒的声音,令你无比痛苦的、压抑的、恐惧的声音回荡在你耳畔。
你的唇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带着阴森黏腻的触感。你分不清这是谁给你留下的感觉。
是禅院直哉还是真人?
怎么会这样……
这又是怪你么?因为你的怨恨和不甘心,因为你的愤怒和不满,因为那些过于强烈的负面的情绪,即使你身为咒术师能够遏制它们外泄成为“诅咒”,却仍引来了可怕的人之诅咒。
它听到了你心中那正在生成的声音,凭着本能靠近了你。
你的眼睛睁得很大,真人一直盯着你,它夸赞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等真知子哪天死掉了的话,就把眼睛送给我吧。”真人抱着你,将脸贴着你的脸问你,“好不好?”
说着,它又想到了什么,它笑嘻嘻地对你说:“不对不对,我要一整个的你。”
真人津津有味地描述着你死掉之后的样子,它说它会把你做成很漂亮的、手掌那么大的样子,刚好可以一口吞下去,然后它就会把你吞进肚子里去收藏起来,等想看你的时候,再把你拿出来看一看。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地把真知子保存起来的。我肯定不会随便就把你弄坏的。”
它紧紧地抱着你,似乎想到了那样的场景,开心地笑了起来。
随后,它问你:“真知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死呀?”
“……”你说不出半句话来,你的脸色惨白如纸。
在它自言自语的期间,听着它越来越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你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禅院家已经比加茂家更糟糕,可逃出禅院家之后的世界,却让你忽然感受到了比在禅院家更加深刻的恐惧。
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可怕。
起码在禅院家,如果你死了的话……至少不会被这样对待。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草草地将你埋了,然后很快就被所有人遗忘,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相比于现在,那种草草入土的结局简直都成了奢望。
从禅院直哉身边辗转到真人身边的你,似乎不知从某个时刻起便开始在某种循环里打着转。所以你身边出现的,尽是些令你痛苦的、饱受折磨的家伙。
你仿佛一直在吸引着这些给你带来不幸的东西。所以连带着所有的坏事,也在疯狂地朝你身上涌来。
厄运在你的身上不断地回转流淌,贯穿了你的全部。
真人依旧紧紧地抱着你。
你终于发现了,它比禅院直哉还要可怕。
作为人之诅咒而诞生的真人,是所有人类之恶的集合体。
即使它似乎诞生不久,和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一样透露出古怪的天真感,可身为诅咒的本能,却让它无师自通如何给你带来恐惧与痛苦。
它的确不是来救你的。
它只是将你从一个地狱,拖进了另一个地狱里-
“真知子、真知子~”真人用一种黏黏糊糊的口吻叫着你的名字,从你的身后抱住了你,将自己的脑袋贴在了你的颈侧。
那股冰冷的诅咒气息里,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在它的“精心照料”之下,你的身体逐渐好转,甚至能够偶尔在房间里走动。真人告诫你千万不要出去,如果你乱跑的话,说不定下一刻就要被别的诅咒吃掉,被禅院家的咒术师们抓回去折磨然后也死掉。
从这里出去的话,就会死——这就是真人每天都在告诉你的事情。
你并不怀疑它话语的真假,比起告诫,它和你说话时的模样,让你更觉得它是在警告你。
如果你敢逃跑的话,它就会杀了你。
比起行为逻辑虽然令你难以认同,但是偶尔也可以想象得到他会做出些什么事的禅院直哉,让你完全无法理解其行为模式的真人,则给你带来了更重的心理压力。
虽然它并不需要你遵守什么跟在三步之外的规矩,嘴里也从不念叨你应该怎么怎么样才是个好女人之类的话,但是……看到它的笑容,你心底里总是会泛起无边的寒意。
不仅从不说你坏话,还总是会夸奖你的真人,问你是不是也喜欢它。
“真知子,我是对你最好的,对不对?”
一些……属于禅院直哉的声音,总是会在这种时刻重叠在真人的声音里。
这从根本上是因为,它还是那一团粘稠蠕动的液体时,听到最多的,就是你们的声音。禅院直哉和你说话的声音被它听进去了不知道多少,以至于也从某种意义上影响到了它的一些意识。
刺杀禅院直哉失败,狼狈地从禅院家逃出来的你,却遇到了浸泡过禅院家漆黑而腐烂气息的诅咒。
这简直……就像是禅院直哉对你的诅咒。
你的表情变得空白,一股麻木的气息,覆盖着你的全部。
“嗯,”你听到自己回答了真人,你对它说,“是的。”
听到这样的答复,真人闭上了眼睛,它依然从身后抱着你,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
它说,它有时候希望你能够尽快死掉,可是有时候,又会希望你活下去。
“真奇怪呢……”真人嘟囔着。
第43章
脑袋里对你产生了矛盾念头的真人,试图向你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诚然他了解人类心底里的“恶”,却无法了解更多的、其他的无相无形的事物。
毕竟,它还只是个“幼童”——依照人类的方式来计算,其实它应该算是刚从母体中被生育出来没多久的状态。
在这之前,它只是“胎儿”。
据说胎儿尚且在母亲腹中的时候,也是具有学习的能力的,它们能够听到外界的声音,所以才会衍生出了“胎教”这种教育方式。
潜移默化的影响,深刻而无形。
被生育出来之后,懵懂的孩童也会学习着身边人的所作所为,模仿着周围能够看到的一切。
因为格外好学,因为它充满了好奇心,所以在“出生”以后,它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疯狂地掠夺着所到之处的一切,将那一切都化作供给自己成长的养分。
它将这种行为称之为“打猎”。
那你算是什么呢?真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它把你从禅院家铺天盖地的搜索中拦截下来,据为己有,这么做之后它觉得很高兴。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真人也不太明白。
“真知子知道原因么?”真人问你。
你知道么?你那愈发麻木迟钝的脑袋里,却忽然有灵光乍现,你的心念动了动,眼神再一次聚焦。
真人的手臂从你背后伸过来搂着你的腰,你垂着眼睑时,看到了它那惨白的小臂上覆盖着一圈一圈的,像是被粗制滥造的手法缝补起来的痕迹。
过于明显,过于……刺眼。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你,它不是人类,而是诅咒。
“真人……”你看着它的手臂,轻声叫着它的名字。
“我在哦。”真人的声线在你耳旁回答你。
你问它:“你说,你希望我活下去,对不对?”
真人歪着脑袋,流露出一副思考的神色。
你转过身注视着它,无比专注地望着它的脸,你继续问它:“你救了我,是因为想要保护我,对不对?”
听到你的问题,真人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不过它认真地想了想,感觉你好像说得没错。
于是真人点点头,说大概是这样的吧。
你笑了起来,温柔地注视着它,你对它说:“所以真人,你是对我最好的,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喜欢我。”
这么说也没错,而且这本来也是真人对你说的。
喜欢你,对你最好……虽然这些都是从禅院直哉的声音里截获而来的话语。因为你在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那过于沉重的污浊引起了诅咒的共振。所以那些声音也融化进了真人的身体里,化作了构成如今的它的养分。
“只要你一直保护我,一直对我这么好……”你抱着它,将脸贴在了它的怀里,对它说,“我也会喜欢你,也会对你好的。”
你的身体——人类的身体散发着温热的气息,你的脸贴着它的胸膛,但是这样一具“尸体”的胸腔之中,可不会有心脏跳动。
那里只有一片寂静,毫无波澜。
在你对它诉说着,为它答疑解惑的时刻,真人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滋味。
——那正是吸引着它抵达你身旁的感觉。
漆黑的、深沉的物质……构成了它的本源物质。
“虽然很奇怪,但是感觉真知子你说的都是对的。”真人的脸上流露出那种带着稚气懵懂的神情。
得到了它的认同,你的眼皮跳了跳,你无暇去分辨跳的是哪只——祸福相依,这也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遇见真人,对你来说是灾祸,可倘若换一种思路,用别样的目光来看待这一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出生就是特级诅咒,并且在不断地学习和成长着的真人,如果它愿意听你的话……
如果,它愿意帮你去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情。那么它就能够成为你的“救星”。
咒力和术式都是与生俱来的,在这个自出生那天起,便能够根据天赋的形状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咒术里世界,你或许能够被称作天才——可是,比你更加天赋卓绝的人也比比皆是。
因为五条悟的诞生,整个世界都被迫因为他而加快了进程,更加强大的术师和诅咒都在为了平衡他的存在而接连降世。
你的天赋上限,决定了你的顶点。即便你拼尽全力,也达不到更高的地方。
真人显然是比你更强的,这与它何时诞生无关。
当你拥抱着它的身体,说要跟它许下誓约时,真人问你那是什么。
你轻声道:“是能够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生或是死都不会分开的永恒约定。”
“这样啊……”真人微垂着眼眸望着你,它的眼神里,无论何时都总是蒙着一层死翳,所以即使笑着,脸上的神情温和或是活泼,也令你觉得这一切都虚浮于表面。
你抱着它,放在它背上的手心里正在沁出细汗。
它会答应你么?
“那好吧。”真人说,“我们约定好了。”
你要一直喜欢它,一直跟它在一起,它也会一直保护你,一直对你好。
那一刻,有某种无形的桎梏降临了。
“誓约”在此成立-
你最近的胃口很差,而且一看到肉类就忍不住恶心。真人问你这是怎么了,它捏着你的脸盯着你看。
在你对它说出不想吃肉的话语后,再一次外出打猎回来的真人,为你带回来了一些不知名的野果子。
“吃吧吃吧~”真人像往常那样将你圈在怀里,看着你吃东西。
“好挑食哦,真知子。”真人碎碎念叨,塞了一个果子给你。
野果的滋味并不好,而且很酸,你咬过一口后因那酸涩的滋味本能地皱起了眉。
真人笑了起来,从那堆野果里挑挑拣拣,给你挑了几个出来,它又把果子放到你嘴边:“这种是好吃的,我尝过了。”
你看着它的手,还是张嘴吃了。
真人很是专注地看着你吃东西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你觉得,它或许是在等你的反应。
抬头亲了一下它的脸颊,你对它说:“谢谢你,真人。”
“欸?”真人歪了歪脑袋,它忽然问你,“真知子为什么亲我?”
明明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毫无边际感与羞耻心,总是在做着一些过分亲昵的事情的真人,此时却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天真。
它说,这是你第一次亲它。
可是明明比这更亲密的事情,它也对你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真人对你所做的一切,完全都是出于它的本能。
它真的理解那些事情代表着什么,有什么含义么?恐怕并不是这样的。
在和它相处的期间,其实你隐约觉察到了,所以才会这么试探,你说:“这是奖励。”
“奖励?”
“因为真人做了让我很高兴的事情,所以这是我给你的奖励。”
在听到你这么说了之后,真人将脑袋靠在你的肩膀上,它问你,还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让你高兴的。
“……”
它真的,会为你去做么?能够让你高兴起来的事情……可是,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高兴起来了。
禅院直哉死了的话,你是否会高兴呢?毕竟你之前就是有这种打算的,只不过没能成功。
你想,或许吧。
前提是……真人真的会为你去做。
你静静地注视着它,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副有些与人类近似,细节之处却又截然不同,仿若粗糙的人类仿制品的面貌。
“真人,”你问它,“你真的,想要知道么?”
“当然呀,”真人以理所应当的口吻对你说,“我呀,很喜欢真知子高兴起来的样子。”
它说,它喜欢看到你笑。
你的心底里,仿佛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无论怎样都无法再缝补起来。
试图挤出来一点笑容的你,不知道为何却流下了眼泪。或许是因为你觉得这太可笑了,诅咒居然会对你说出这种话来。
真人说,它希望你可以高兴起来。这是实话。
在它那尚且无法理解太多更加深奥道理的脑海中,本能地追求着的正是“快乐”和“自由”。
但是它不明白,诅咒的快乐和自由,与人类的快乐和自由,其实是完全相反的。
真人用它的思维方式解析了能够让你高兴起来的方式,它说,虽然它对这种事情其实并不觉得喜欢或是讨厌,但如果是为了你的话,它愿意去做。
“真知子,我去帮你把禅院直哉杀了吧。”这么做之后,你一定要快乐起来。
这么说着的真人,在你失神之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等你回过神来,屋子里寂静无比,唯有一片漆黑。
尚未明晰一切本质的真人,却在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汲取着周围的一切知识。
你知道它的天赋注定了它能够成长到不可思议的强大地步,可是……那份强大是不可控,也不可预知的。
强大的家伙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便生出自以为是的性格——至少在你见过的人里,毫无例外。
现在的一个吻可以让真人感到快乐,那以后呢?
人类的欲望是得不到满足的,想要的东西即使得到了,也还会去追求更多的、其他的……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放任真人的所作所为,让它这样随心所欲地自由着、快乐着,它迟早是要对你做更多事情的。
你想起了那无数个夜晚——禅院家的夜晚,以及和禅院直哉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你愿意么?
你能够接受么?
你问自己,你真的,能够忍受那样的未来么?
真知子,你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上真人么?
第44章
作为人类,你会真心地喜欢上诅咒么?
在此之前,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人类和诅咒,从根本上便处在了对立面。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它,事到如今,你又该怎么办呢?
真人出去了,小屋并未被设下“帐”,想要从这里逃走的话,完全是有机会的。可是当你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昔日从加茂家逃跑失败的经历,不久前从禅院家逃跑后导致的现状,总是在对你发动攻击。
你的运气总是那么差,所以无论下多大的决心去想要去做成一件事,结果都不会如你所愿。
倘若你失败的话,真人会怎么做?
它曾抱着你,在你耳畔描绘的后果犹在耳畔。
你抱着自己的小腿,蜷缩成一团躺在了地板上。真人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你像冬天里的小猫一样蜷缩起来的样子。
真人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你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来,伸手推了推你的肩膀,声调黏糊地叫着你的名字:“真知子,真知子——”
你的睡眠一向很浅,长期紧绷的神经和高度的压力作用下,上一次安心地睡去,你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肩膀被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你已然惊醒。
真人的脚步向来是没有声音的,所以总是要等到它碰到你的时候你才能发现它回来了。不像禅院直哉,总是要在进门的时候就故意制造一些动静好把你吵醒。
“怎么不去床上睡呢?地上好冷的吧。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睡在地上呢?我倒是觉得哪里都差不多啦……”真人嘟囔着。
说着说着,它一副真的要让你以后都睡地上的样子。
“我在等你,等着等着,不小心睡着了。”你坐了起来对它解释。
听到你的解释,真人很是高兴地露出了一些笑容,它蹲在你身边盯着你,异色的眼瞳在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宛若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冷光。
你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无法忽视的熟悉气息——血液的腥息。
真人出门时留给你的话语,仍然在你的耳畔回响。它说,它要去帮你把禅院直哉杀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哦!真知子。”真人高兴地对你说着,它让你猜一猜那是什么东西。
它会为你带回什么呢?你的脑袋里闪过了一些杂乱的念头,你的视线停留在了它身上。扫视一圈之后,你没有在它身上看到任何东西。
而且……你的视线飘忽着,屋子里似乎也没有多出什么。
“别找啦,真知子,礼物不在其他地方。”真人伸手捧着你的脸,将你的脑袋掰回来,让你不得不把视线固定在它脸上。它让你赶快猜一猜。
“你快猜猜看!”流露出了兴奋神情的真人,结合它出门前说过的话……你的心脏以怪异的频率跳动着。
你的声音很轻,你试探性地问它:“你……杀掉禅院直哉了?”
那张脸仍在你的记忆中。愤怒的、扭曲而狰狞的脸庞,对你大叫着要让你生不如死的禅院直哉的脸在你眼前浮现。
所以你拼尽了全力也没能做到的事情,真人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么?你的头脑中有片刻的空白。
不过很快你又反应过来,凝望着真人那张充满了骄傲的、兴奋的脸庞,你忽然抓住了它的手,翻看着它的手臂和其他地方,拉起它的双臂检查,问它有没有受伤。
在你查看它的身体上有没有伤口时,真人歪了歪脑袋,流露出一股不太理解你在做什么的疑惑神色。
“真知子,”它问你,“你不在乎禅院直哉了么?”
在它的理解里,禅院直哉如果死掉的话,你肯定会很高兴的。毕竟你那么恨他,那么深刻地诅咒着他早点去死。正是为了让你高兴起来,它才要去做这种事情。
“如果他死了的话,我确实希望如此。可是……”你握着真人冰冷的手指,压下心底里那股怪异的、觉得自己仿佛在握着尸体手指的不适感,对它说,“如果你因此受到伤害,我会更加难过。”
真人还是不太明白。
你主动抱住了它,爬到它的腿上,就像它平时抱着你那样蜷缩进它的怀里,将脸贴在它胸口上同它说话。
“真人,我喜欢你,所以不希望你受伤,如果你痛苦的话,我也会为你难过。”你在它怀里诉说着,告诉它你眼中的“喜欢”应该有着怎样的形状。
如果它能够理解就好了。
倘若它能够理解到这种正常的、健康的关系,那么或许……对你来说它的确会是比禅院直哉更好的存在。
只是,你不确定它真的会相信这些。有的时候,本性就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东西。
你是否真心喜欢真人,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你是否会在它受伤时感到难过,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你要让它相信这一切。
你试图相信自己能够教会一只诅咒如何去体会正常的人类情感。
想要惩罚一个人,就是夺取对方重要的事物,让对方陷入痛苦,在深渊中不断挣扎。
想要保护一个人,则是要帮助其守护心爱之物,要让其过上幸福的、快乐的生活。
真人是否能够理解这样的道理,你也不知道。
它只是懵懂地、遵循本能地靠近着你。
“我也喜欢你呀,真知子。”真人抱着你说,“不过真知子,你知道么?人类在说谎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气息是会不一样的呢~”
你的身体在顷刻间变得僵硬。
“胆子好小哦,”真人笑嘻嘻地将脸颊贴在了你的发顶,它对你说,“真知子,胆小鬼可是不适合说谎的哦。”
它听出来了么?它发现你不是真心喜欢它了么?它……看穿你了么?
“不过真知子,听到你说会为我难过,我也觉得很高兴。”真人将你的脸抬了起来,凑近了你的脸,将鼻尖抵着你的鼻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我喜欢你笑,也喜欢你哭。”
你顿觉悚然。
“可是真知子,怎么你一直在回避呢?我说要让你猜一猜礼物,可是你根本就不猜,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东西。”真人一面如此说着,一面张开了自己的嘴巴。
它的嘴在你的眼前咧开到一个人类难以想象的宽度,从那张可怕的宛若巨蛇的口中,慢慢地吐出来了一个木质的、比它的脑袋还要大上几分的匣子。
匣子上湿哒哒的,被吐出来之后,真人用一只手轻巧地接住了它,匣子的底部似乎有粘稠的液体正在牵连着往下滴落。
滴答、滴答……带着热意的黏稠液体落在了你的小腿上,渗透了衣物,触碰到了你的皮肤。
你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来拆礼物吧,真知子~”真人一只手拿着礼物,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你,以兴奋的口吻对你说着。
匣子就在你的眼前,真人催促着你,让你赶紧打开来看看,它说,这是它花了好大的力气,精心为你带回的礼物。
“真知子,你一定要喜欢哦。”
你的手指也很僵硬,毛骨悚然的感觉爬遍了你的全身。
天真的并不是真人,而是你。自以为连没有心的诅咒都能够理解的你,过于傲慢地想要教会它人类的情感——这根本就是在异想天开。
即使它诞生不久,可是在被人类之恶孕育着的过程中,它就已经经受过“胎教”了——它本性如此。
你的所作所为,在它眼里究竟算是什么呢?
真人觉得,你很可爱。试图在它面前装模作样的你,会用好听的声音说着那么容易就能被看穿的谎话的你,以及……被戳穿后害怕到发抖的你,每一种样子的你都格外有趣。
“我可爱的真知子呀~”
它握着你的手,帮助手指僵硬的你打开了匣子。
滴答、滴答……
你看清了匣子里的东西,也终于从这昏暗的光线之中,理解了正在牵连滴落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是血。
匣子里,静静地摆放着一颗充斥着怒容的、表情格外扭曲的头颅。
这就是真人为你带回来的“礼物”。
“真知子,来跟他打个招呼吧。”真人亲吻着你的脸颊,它问你现在高不高兴,“所以我的奖励呢?”
给你找了好吃的果子,你就会亲它,那么帮你解决掉了禅院直哉,为你带回了它认为你看到后一定会喜欢的礼物,你又应该给它什么样的“奖励”呢?
你眼前的世界仿佛正在旋转,所以你头晕目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真人很会自言自语,即使你不说话,它也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你知道么?真知子,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根本就
不记得我啦,明明当时我就是和他一起去的禅院家。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他呢?毕竟是因为他,我才能够找到你。”
“真知子,我对他说你一直惦记着他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好难看了,然后就开始骂你,”真人说着,捂住了你的耳朵,“他说话好难听哦,他说你是个下贱的女人,说你放荡、水性杨花,不知道跟我睡过多少次了……”
真人那捂住你耳朵的举动,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多少作用,它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进了你的耳朵里,那些熟悉的、贬低你、侮辱你的字眼与你记忆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的手指变得好痒,那股仿佛正在被虫蚁啃咬着皮肉的感觉在你的手指上攀爬着。
“别说了……闭嘴啊!”
在你颤抖着嗓音朝他这么吼叫了之后,真人以一种无辜的,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垂眸看着你。
第45章
被你吼了之后,真人显得很无辜。
“你生气了么?真知子。”真人撇嘴道,“可是这也不是我说的呀,明明都是禅院直哉说的,而且我还帮你骂他了呢。”
因为真人觉得这都是禅院直哉的错,你讨厌的也是禅院直哉。而且它还帮你捂住了耳朵,它知道对你而言那些话肯定是很难听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你要对它发脾气呢?你难道不应该感激它么?这完全就是不合理的迁怒。
“好过分哦。”真人谴责你。
从禅院直哉那里,真人又学到了很多东西。听着禅院直哉咒骂你的那些声音,真人想到了自己这次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奖励”。
虽然正如禅院直哉所说,你和真人早就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可是在这之前的时候,你们真的只是普通地睡在一起而已。即使真人会抱着你,但也只是抱着。
不过从更复杂的角度来进行解析,“抱”也有不同的含义:普通的拥抱,以及含蓄地指代发生了某种床榻之上的关系。
真人告诉禅院直哉它每天都会抱你的时候,禅院直哉由己及彼地揣度了你和真人,他认为你们之间早就已经发生了他对你做过的那些事情。
然而诅咒通常没有明确的性别之分,具有明确性别的只有极少数的特例。而且真人并非那种“极少数”,所以它即使总是抱着你,做的最多的事情,也不过是皮肤上的接触。
它最多也会只是在你吃东西的时候舔舔你的嘴角,以及晚上抱着你睡觉的时候手脚并用将你牢牢地圈在怀里。
是禅院直哉对它说的那些话,让它明白了更多的东西。
你和禅院直哉曾经是夫妻,作为夫妻的你们,要做的事情,是能够让人类孕育下一代的事情——虽然你们一直没能成功孕育出下一代。
真人在外面制造出了一些状况,这就是它针对禅院直哉布置的诱饵,很快便不出意外地引来了目标对象,禅院直哉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它,以为它只是一只陌生的诅咒。
可是当真人说起你的名字,说你从禅院家逃出来之后一直和它在一起,它每天都会抱着你之后,禅院直哉的表情就变得格外扭曲狰狞起来。
他的额头青筋突起,咬牙切齿地要真人把你还给他。
“欸——”真人笑嘻嘻地躲开他愤怒的攻击,它说,“不要,我还没玩够呢。”
听到这种话的禅院直哉完全失去了理智,开始恶狠狠地用最污秽的话语咒骂起你和它来,从禅院直哉的话语中,真人听到了许多没有听过的词汇。
真人同你讲述完这些内容之后,它说它对那些事情感到很好奇。
“可以么?真知子。”真人捏着你的手,它说,“我也想试试嘛~”
用撒娇般的口吻,对你说着这样的征求意见似的话语,可实际上它真的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你盯着它的眼睛,看到了它那嬉皮笑脸的表情之中,眼神散发出来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禅院直哉即使死了也不会让你安心。不是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这根本就是假的。
临死前的禅院直哉,仍然在恶狠狠地咒骂着“水性杨花”的你,而真人,就是他口中你不知何时勾搭上的“奸夫”。
在禅院直哉口中,你变成了一个连诅咒都可以委身的、人尽可夫的女人。
而现在,禅院直哉的脑袋被装在匣子里带到你面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你。无比熟悉的声线在你的脑海中浮现,那声音仿佛正在恶狠狠地咒骂着你的放荡。
你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你的视线是模糊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真人紧紧地抱着你,它贴在你的耳边跟你说话,一度让你想起了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恍惚间你甚至分不清抱着你的到底是禅院直哉还是真人。
格外擅长学习的天赋,让真人从禅院直哉的恶意中学到了许多。比如:如何成为你的“丈夫”。
“真知子觉得舒服么?”皮肉贴合在一起的时候,真人这么问你。
你没有说话,眼前浮现出来的不知道是禅院直哉死不瞑目的脸,还是真人那双蒙着死翳的异色双眸。
冰冷的触感让你忍不住发抖,你的手指紧紧地抓着真人的后背,止不住地痉挛着-
好冷啊……
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呢?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你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上一次有所认知的时间点,还是在看到萤火虫的时候。
那个时候,正是六月初旬。初夏时分,理应是很温暖的时候。但是你记忆里的温暖,早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寒冷的感觉总是如此清晰深刻。
和真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究竟待了多久,你根本没有概念。这里没有钟表,甚至没有电器,晚上的时候连照明的电灯都没有。起先屋子里还有几支蜡烛,不过很快就用完了,所以每当太阳下山,屋子里就会变得很黑。
你看不清周围,真人却不需要光亮也能看清楚,它的夜视能力极强,仿佛天生的夜行生物。
你有些害怕夜晚来临。
晚上的时候,你总是会对真人说感觉好冷,真人便会将你抱在怀里,可是那没有温度的身体,对你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因为你总是这么说,真人也想了办法,它捡了柴火,把屋子里的壁炉烧了起来。有了炉火,你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也借得那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里能够勉强视物。
真人将你抱在怀里,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有没有让真知子高兴呢?”真人将脑袋靠在你的颈间问你,“我是不是进步了?”
这是完全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回答只会是:“嗯。”
“好敷衍哦,”真人嘟囔着,它摸了摸你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掌心抚摸着你的脸颊,忽然问你,“真知子,你想不想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你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真人突然要对你说这种话。是心血来潮的试探么?毕竟它那么多次都在告诉你,从这里出去的话,就会死。
试图逃走的话,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打算走了么?”你这么问它。
“漏瑚说,我们应该去做一些伟大的事情,它邀请我跟它们一起去东京。”真人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真知子还不认识漏瑚吧,它是我前不久才认识的诅咒啦。漏瑚说东京是一个更适合我们生活的地方,而且总有一天,我们要光明正大地、代替人类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名为“漏瑚”的诅咒,是从人类对大地的恐惧中诞生出来的特级咒灵。
它不断地寻找着同类,海洋的诅咒、森林的诅咒都因为它而聚集起来,它们正试图创造出一个以诅咒来代替人类的,让诅咒取代人类的地位继续生活下去的世界。
真人因它那超高的天赋、卓绝的潜力,成为了漏瑚眼中寄予厚望的诅咒们的“首领”候选人。
在漏瑚邀请真人一道去往东京,制定它们创造新世界的计划时,真人说它要问问真知子的意见。
“她如果也想去的话,我就去。”
“真知子?那是谁?”漏瑚不解。
“真知子呀,是我的妻子哦。”真人是这么同它说的。
“哈?!”漏瑚惊讶极了,毕竟诅咒大多没有性别之分,夫妻的概念更是不存在。
可是仔细想来,诅咒之中奇怪的家伙也确实比比皆是,昔日的“咒胎九相图”不也是诅咒和人类孕育出来的“后代”么?
但是在漏瑚那朴素而简单的认知中,“真人”和“真知子”听起来那有几分共通之处的“真”,让它下意识认为真人口中的“真知子”同样是诅咒。
直到你们见面的时候,漏瑚才一脸震惊地指着你大喊起来:“这是个人类啊!!怎么会是人类啊?!”
真知子居然是人类!这个真相冲击了漏瑚的大脑,它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为什么身为人之诅咒的真人的“妻子”居然会是个人类,真人它难道是疯了么?它难道不应该最憎恨、最厌恶人类么?
至少对于漏瑚而言,它对人类就没有半分好感可言。
漏瑚讨厌人类,陀艮也讨厌人类,只有花御——因为比起诅咒,它更接近于森林中的精灵,因此才对人类没有那么深沉的恶意。可即便如此,花御也是认同着漏瑚的“消除人类”的理念的,所以它才会成为漏瑚的同伴。
在漏瑚的极度震惊下,用它那根手指指着你大喊大叫的时候,真人微微皱眉,握住了漏瑚伸出的那根手指,对它说:“不要这样指着她,也不要大喊大叫,真知子胆子很小,你会吓到她的。”
这么说着,真人又回过头来安慰你,对你说不要害怕,它会保护好你的。
它看起来那么温柔,对你那么好,简直就像是你的守护者。
你微垂眼睑,一言不发地任由真人抱着你。
原来,真人所说的漏瑚,又是一个特级诅咒……
明明应该是很罕见的特级诅咒,现在竟然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而且……通过它们的对话,你发现除了它们,其实还有更多。
这些特级诅咒聚集在一起,试图执行某个计划。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与人类的思维和行动无比近似的事情。
第46章 [支线结局五:下水道的……
在诅咒们的对话中,你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五条悟。它们说,如果想要顺利执行计划,首先要解决掉的麻烦就是五条悟。
五条悟……听到这个名字,你竟有些隔世般的恍惚。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想起那双藏在墨镜下蓝色的天空之眸,你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手背。不过你的力道似乎太大了,以至于手背上竟被抓出了几道血痕。
从你手背上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一下子便被真人所捕捉,它低下脑袋来问你怎么了。
“真知子,”真人抚摸着你的发顶,它握着你的手,盯着你被指甲抓破的手背说你最近状态好差,有时候它抱着你,都感觉你好像下一秒就快要死掉了,它对你说,“我不希望真知子这么快就死掉,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才行哦。”
它对你说,你们还没有一起去往东京那种大城市,还没有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可是幸福的生活……真的还有可能降临在你身上么?
你已经很久没有幻想过那种遥不可及的东西了。
好一会儿没有听到你的答复,真人又开始在你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这就是它惯用的路数,直到你开口回应它,说出它想要听到的答复。
“嗯。”这就是你的回答。
可是你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不可忽视的事实。而且你经常感到恍惚,在真人抱着你的时候,你总会觉得有双眼睛在角落里直勾勾地、充满恨意地盯着你看。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你死去的前夫。那张覆盖在血腥的头颅上狰狞的面庞,你永远也无法忘却。
明明你当初那么希望他去死,可是当他真的死去,你却丝毫也感受不到痛快。你只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即使他死了,他的阴影仍旧笼罩着你,让你无法释怀。
真人的脸上流露出一副很是担忧的表情。它的表情向来很夸张,而且很爱大呼小叫,在你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时候,你总是会觉得很吵。
黏黏糊糊的叫着你“真知子、真知子——”的声音,简直就像是粘稠漆黑的液体在不停地往你身上浇。
好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这样的期盼,很快便抵达了你的身边——虽然极为短暂。
对真人来说,东京真是个新奇的地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感觉就算时不时少掉几个也不会有人在意。不像在乡下,不仅人少,而且如果有人失踪的话,一下子就会变得很明显。
大城市真是适合诅咒生存的地方。人类的恶欲交织重叠,源源不断地化作诅咒们的养分,在这样的环境里供养着它们肆意生长。
一来到东京,真人就爱上了这个地方。漏瑚颇为骄傲地抬起它那顶着火山的脑袋,来东京发展“事业”正是它提出来的想法。它做出了一个大家都认可的决定,明显是同伴之中最具智慧的那一个。
也就是“军师”,漏瑚的信心得到了膨胀,它又想多指点一下其他同伴了。
这时候刚好遇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如何安置你。
要是让漏瑚来决定的话,干脆就直接扔掉得了,或者杀了也行,反正只是个人类而已。可是它刚冒出点这种念头,想要对真人说的时候,就看到真人又把你搂在怀里摸着你的头发念叨着一定会对你好、保护你之类的话了。
漏瑚悻悻地闭上了嘴巴,因为无法理解真人的脑回路,所以它决定不再理会你们。
诅咒并不需要住所,因为它们总是游荡在各种角落。可你是人类,再加上你的身份,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作为住处,实在是有些困难。
最终找到解决方法的还是真人,它兴高采烈告诉你,它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站在漆黑阴冷的、散发着古怪气息的下水道里,你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里甚至还比不上你们之前居住的山中小屋,至少那个屋子里空气清新,还有柔软的床铺和温暖的壁炉。
黑暗之中的寒意从空气里往你的皮肤里渗,简直像是某种肉眼无法直视的污染。你只觉得浑身都好冷,而且再也不想说话。
真人依旧兴高采烈,它对你说,这可是它精心挑选过的地方。这里非常隐蔽,又没有人会来,绝对不会被禅院家或是加茂家的人发现。
因为在禅院直哉的死亡现场留下了大量残秽,还取走了对方的脑袋,这无疑被视作对禅院家这一古老家族的侮辱与挑衅。作为特级咒灵的真人已经被咒术师那边记录在册了,禅院家一直不留余力地搜索着它的行踪。
就像以前那样,真人又是温柔地告诫你,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这里人超——级多的哦,要是不小心走散了,感觉很难再找回来了呢。”
虽然嘴上说着这种你和它分离开似乎是易事的话语,可它看着你的眼神,却显然有着不同的含义。你甚至感觉它似乎是希望你尝试逃跑的,虽然你也猜不到它是否是想到了什么“惩罚”
你的方式,只等你自投罗网。
感觉这时候就算你发表自己的意见,真人也根本听不进去,上次在小屋里你就说了好多次你冷,可是真人仍旧没有放弃抱着你一起睡觉的念头。
说到底它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想法,傲慢的家伙们都是这样——无论人类或是诅咒,根本没有区别。
你觉得地上很脏,真人便让你坐在它身上,它的手臂拢着你,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苹果塞进你手里。
——总感觉可能是从嘴里掏出来的。一股莫名的想法冒了出来。
“吃吧吃吧,”真人将下巴压在你的肩膀上,它说,“真知子不是最喜欢吃果子了么?”
你看着手里的苹果,没有丝毫胃口。
明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可你仍然什么都吃不下。真人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色,它歪着脑袋说:“还是要吃一些有营养的东西才行吧,不然的话,真知子还能活下去么?”
这么念叨着的真人,在你睡着的时候又出去打猎了。等到你醒来的时候,便看到了熟悉的、血淋淋的生肉。
一些恶心的记忆在顷刻间涌上心头,你捂住了自己的嘴。
“欸?”真人好奇地将脸凑到你面前,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你捂着嘴的手背,它疑惑地问你为什么露出这副样子,“真知子肚子里也有小宝宝了么?”
它以一种稚气的口吻说:“外面的人说,女人怀孕了之后,会有一段时间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吃不下,而且……还会变得很爱睡觉。”
真人说你最近就总是很容易睡着,而且什么都吃不下。
它说,你们之间都已经做过那么多次了,你就算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也很正常的吧。
可是它明明只是个诅咒,而且,你们之间相隔了物种,根本就没有那种可能。
听到它的话语,一些在禅院家留下的记忆令你的视线变得模糊。你抱着自己的脑袋,只感觉头痛欲裂。
好吵啊……好吵啊!
而且,你觉得好累。
不知不觉间,你又在这种疼痛与疲惫之中失去了意识。
等到意识难得再次有几分清明的时候,你发现真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堆药盒,那些复杂的药品名字,你也不知道是用来治疗什么的。真人拆开药盒抠了几粒出来,对你说:“我听说人生病了要吃药才能好,真知子,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在真人的理解之中,你要多吃点药才能被医治好,所以它弄来了很多。你并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想跟它多说。在吃了不知道多少药之后,它却发现你不但没有好起来的迹象,甚至情况还变得更加糟糕了。
“真知子,”真人抱着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软软的,仿佛连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它问你,“你怎么还没有好起来呀?”
可是你始终没有说话。
人类的药物,好像也没有什么作用,真人想到了反转术式可以用来进行治疗,可是它根本就不会这个,它会的只有自己的术式——“无为转变”。
看着你日益虚弱的身体状况,真人试探性地触碰了你。
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无为转变”是依靠改变人类的灵魂来改变肉。体的术式。它希望你能够好起来,希望你不要就这样死掉,可是……
“真知子、真知子……”真人看着你变得愈发扭曲的脸,看到你的皮肤上逐渐泛起异样的颜色,它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把事情搞砸了,它紧紧地抱着你,跟你说着对不起,它又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真知子,我帮你再修一下……”
但是它的修修补补,最后导致的却是你变得和最初的样子更加不一样了。
无论它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让你变回最开始的那样。
看着你的皮肤不再光洁、脸庞也变得怪异,四肢肿胀或是萎缩起来……这副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样子,让真人惊慌失措。
它一直修补着,一直跟你说着“对不起”和“没关系的”。
“真知子……真知子……”真人仍旧在反反复复地叫着你的名字,但是你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应过它了。
下水道里,紫红色的怪异扭曲的物体被真人抱在怀里,它紧紧地贴着这一团肉质:“真知子,没关系的真知子,我还是会喜欢你的,真知子这样也很漂亮……”
而且,像是腐烂掉的美人鱼。
[支线结局五:下水道的美人鱼]
第47章 [支线结局六:捏造出“……
你生病了。
究竟是从山上的时候就开始了,还是来到东京之后才这样的,真人也不是很清楚。在它帮你杀掉了禅院直哉之后,它向你索取了更多的“奖励”。
你们有段时间几乎从早到晚都要黏在一起,对于新鲜的事物,真人表现出了格外充沛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有好几次你都在中途失去了意识,可是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真人仍然没有停下它对新鲜事物的探索。
时间变得格外虚无,直到有一天,一只陌生的诅咒找到了真人,它说,它是漏瑚。
在听完漏瑚所讲述的“大业”之后,真人扭过头来问你觉得怎么样。你其实根本没有听进去对方的任何话语,只是习惯性地在真人询问你之后,点了点头道:“嗯。”
于是你们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偏僻小屋,来到了热闹的大城市——东京,并住进了东京的下水道里。
东京……抬头望着黑漆漆的水泥管道,你想起了许多年前,你曾经在东京上过学。恍惚间你的脑海中竟浮现出了你们几人第一次从高专跑出来玩的情景。
家入硝子、五条悟,还有……夏油杰。
你想起那个夜晚,你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看萤火虫。
“真知子?”真人伸手摸了摸你的脸颊,它摸到了湿漉漉的触感,低头看着你的脸,才发现你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在哭。
“怎么突然哭啦?”真人捏着你的下巴,抬着你的脸,拿它的手来给你擦眼泪,它让你不要哭。
“别哭啦真知子,这里明明很好的嘛,而且你不是也同意了要来的么?我问过你了哦,因为真知子答应了所以我才会答应漏瑚的……”真人一边擦着你的眼泪一边念叨着。
真人说,它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到处都有好多人哦,”真人兴高采烈地对你说,“可以随便做实验了欸~”
它所说的“实验”,指的是用自己的术式“无为转变”去改造人类,这一特殊的术式能够在碰到他人的同时触碰到对方的灵魂,并改变其灵魂的形状。
灵魂的形状被改变之后,变化也会呈现在肉。体上。真人控制着自己的术式,捏出了许多的“改造人”。改造人有的很大,有的又很小,形状不一,它颇为骄傲地向你介绍着自己的实验成果。
下水道的深处,塞了许多真人捏制出来的“手工艺品”。
它一一指给你看,询问你的看法,可是看着这些曾经是人类,现在却扭曲残破的物体,你只觉得备受煎熬。
你一点也不想看。
真人又不乐意了,它嘟囔着说自己有时候真是难以理解你。它不明白你怎么总是看起来那么不高兴的样子。
“……”你一言不发,这个问题,即使是你自己也无法回答。
病症愈发明显地呈现在你的身体上,真人为了帮你补充营养,特地为你去打猎了它认为有营养的食物回来,可是看着那些血淋淋的生肉,你只觉得恶心。
为了让你进食,真人只好嚼碎了喂你,可是它的做法,却似乎又起了反效果。
真人觉得你一定是有哪里坏掉了,它试图帮你修一修——用“无为转变”-
“然后呢,我就这样那样地把真知子给修好啦!”真人兴高采烈地将这一喜讯通知给了漏瑚。
看着你和真人现在的样子,漏瑚那个顶着火山头的脑袋上,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它看着你颐指气使地伸出了手指,几乎要戳到它的眼睛了,你大声地、毫不客气地对它说:“所以快点给我找一栋大房子,我今天就要住进去!我要
睡在床上,不要睡在地上!这种乌漆麻黑的地方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啊?”真人满脸伤心地拉着你的手臂,对你说它觉得这里明明很好,而且还有好多小伙伴(指它捏出来的改造人)……
“闭嘴!”你的手指从漏瑚脸上转移到了真人脸上,你用手指戳着真人的脑门,一边戳一边骂它不仅不讲卫生,而且还很寒酸!
“你这个连栋房子都没有的穷鬼还敢娶老婆!”你的声音简直尖利到刻薄。
真人闻言,捂着自己被你的手指戳过的脑袋流露出了更加伤心的表情,它说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看待它的。它一副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不过,你说你是它老婆耶……
“哼!”你环抱着双臂,管漏瑚叫着“火山头”,你让它赶紧去办好你的吩咐。
你居然一副把它当手下来使唤的样子!
漏瑚大为震撼,它可没说要任你驱使,几天没见,它完全没法理解你们俩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它指着你问真人:“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把她修成这样的?”
真人依旧捂着自己的头顶,灰蓝色的长发因为被你揉搓过而有些蓬乱,看起来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就是这样那样地修呀……”
漏瑚:“……”
“行了行了,”眼看真人根本解释不清楚这种事情,漏瑚伸出了手,它说它是不会管你们的,“随便你们怎么样吧。”
漏瑚总是不理解你们这对“夫妻”到底在搞什么鬼,而且,不要忘记了它可是很讨厌你这个人类的。真人这种每每要把你带到它面前来的行为,时常令它费解。
“因为我觉得你们多见几次面,关系肯定就能好起来了嘛。”真人解释道。
但这是不可能的,漏瑚说:“我永远也不可能跟人类关系好起来。”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真人想,因为你是那么的聪明、可爱,漏瑚无法理解,完全就是因为它没有那一双“慧眼”。
你指使漏瑚失败,只能转头回来指使真人,好在真人总是很乐意为你去做许多事情。所以它很快就将你带到了一栋你想要的豪华的大房子里。
两只脚踩在米色的羊毛地毯上时,你终于露出了笑容,也终于愿意再让真人抱你了。
它抱着你坐在沙发上,问你还想要什么。
“那我要吃牛排!”你说,你想要吃肉。
真人歪了歪脑袋,脸上流露出不解,它说你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说肉好恶心,并且全吐在了它脸上大叫着让它从你面前滚蛋。
“反复无常哦真知子——”真人谴责你。
你不仅无视了它的谴责,反而调转过来谴责它:“看起来就那么恶心的东西,也只有你这种看起来就很穷酸的家伙才下得去嘴!”
真人又开始流露出委屈的神情了。
你抓着它的头发对它说:“不许委屈!”
“太霸道了哦真知子——”真人二度谴责你。
“更不许谴责我!”你理直气壮地掐住了它的脖子。
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呼吸的真人,根本就不会被你掐死,但它还是在嚷嚷着说你太过分了,简直就是不讲道理。
“也不要跟我讲道理!”你再次朝它怒骂。
真人说,你变得好愤怒哦。
愤怒的你总是爱冲它尖叫着讲话,但是真人觉得你这样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它很喜欢。
“以前温柔的真知子我很喜欢,现在活泼的真知子我也很喜欢。”真人抱着你,将脑袋靠在你的头顶上。
你抬手打了它的脑袋一拳,把它空心的脑袋敲得梆梆响:“不许比较!”
“欸?”真人委屈辩解,“又不是跟别人比,都是真知子啦……而且怎么又打我,太过分了!”
“反正就是不许!”你十分强硬地捂住了它的嘴。
“好吧好吧,那我不说了。”真人随即闭上了嘴巴。
可是它不说话了,你又觉得好无聊,于是开始满屋子乱转,你将这称之为巡视你的领地。
“可是明明是我弄来的……”真人试图向你论证它不是没有房子还敢娶老婆的穷鬼,可是说到一半,被你捏住了嘴巴。
“现在是我的了!”你十分霸道地将房子据为己有——虽然你根本没有见过房产证。但是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就是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女人!
真人撇嘴,你顺手将茶几上原本夹着文件的长尾夹抽了出来,夹在了真人的嘴上。
看着它像一只扁嘴的鸭子那样,你哈哈大笑。
扁嘴鸭子真人跟在你身后跑,看着你把屋子里的抽屉柜子全都拉开来翻看里面的东西,全看过一圈后,就只剩下冰箱了。
正好你想找点吃的,快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吧。
打开冰箱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并不是冷意,而是一阵浓郁的血腥气。紧接着,你看到了被揉作一团硬塞进来的、骨头全部位移,断裂的骨头戳破了薄薄的皮肤导致一直在往下淌血,手脚软绵绵地耷拉下来的……人。
你歪着脑袋,费劲地去看对方双目圆睁的脸,你看出来了这是张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的脸。
看到这一幕的真人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它摘下嘴巴上的长尾夹:“啊,我都差点忘记了……这家伙在真知子想要的房子里待着,我说你要这栋房子,叫他赶紧出去,他还说我是神经病,叫我滚呢。”
普通的人类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能见到诅咒——将死之时。
所以在下一刻,男人就被揉成了一团,塞进了冰箱里。
“真知子,”真人从你身后抱着你,它靠在你身上问你,“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的脑袋里浮现出来了你此刻的想法。
你尖叫着,扭过头来抓住了真人的脑袋,把它的头往冰箱里塞,要它把冰箱舔干净。
“搞得这么脏还怎么用嘛!”你愤怒地指责它乱扔垃圾,“为什么不扔到垃圾桶里去啊!!”
真人双手扒拉着冰箱两边,脑袋使劲往冰箱外伸,它哭唧唧地跟你说着对不起。
“我知道错了嘛!真知子!不要这样对我啦!”真人对你进行了哭求。
它哭求大成功!你终于放开了它,但是指着它的鼻子警告它,下次不许再乱搞一些脏东西放在你要用的地方。
“那手工艺品(改造人)呢……”
你指着它大叫:“带着你的手工艺品滚去下水道里!”
真人歪了歪脑袋,舔了舔你指着它的那根手指,它说:“好喜欢你,真知子。”
所以它那么努力地、那么竭尽所能地修补着你,试图将你的灵魂捏成“幸福”应有的形状。
它有没有成功呢?
看着你用两根手指压着它两边的嘴角叫它笑一笑,然后将它压在了自己身下的样子,真人觉得应该是成功了吧。
毕竟你现在那么有精神。
[支线结局六:捏造出“幸福”的形状]
第48章
真人带着你来到了东京。这个令你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总是会让你本以为麻木的心脏在某个瞬间突如其来被刺痛。
家入硝子、夏油杰、五条悟……咒术高专。你曾经,也在东京度过了将近三年的时光。
可是东京高专的三年,却又早已被后来的记忆所覆盖,显得那么遥远虚无。
那群咒灵们聚在一起商量着如何实施它们的“计划”,等到其他咒灵离开,又只剩下你和真人了。漆黑阴冷的下水道,就是真人挑选的新“巢穴”。
它将这里布置成了它最为满意的模样——下水道的深处,到处都堆积着它用术式“无为转变”捏制出来的改造人。
“真知子觉得漏瑚的计划怎么样?”真人将你拢在怀里,本就寒冷的空气温度,加上仿佛尸体般的真人的拥抱,你只感觉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你的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怎么样?”
“就是说除掉五条悟,然后解决掉咒术高专的人,解放两面宿傩将其拉拢成为同伴……”真人说话时的口吻,总是透露出一股漫不经心的
天真感。似乎刚才漏瑚那番慷慨激昂的讲说,它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五条悟……
五条悟的名字,仍然会让你的大脑感到阵阵晕眩。你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答应了他,嫁去了五条家,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选择了禅院直哉,嫁入了禅院家,一定是你做过的最最后悔的决定。
开始产生这种后悔情绪的你,相比起在禅院家连这种假设的念头都不敢产生的时候,心理上究竟是有所好转,还是更加糟糕了。你自己也不敢确定。
可是发自内心而言,你相信五条悟是“最强”。
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触碰到他生来就已然抵达的至高领域,这是你自幼时起就已然明晰的事实。咒术界目前有好几名特级咒术师,可五条悟也身在其中的原因,却是最高的等级只有“特级”。
倘若要将那些特级咒术师再进行等级划分,结果又会有所不同。
想到特级咒术师,你忽然又想起了夏油杰,想起他在叛逃以前就已经升到了特级。你的心脏阵阵抽缩疼痛着。
真人将耳朵贴在你的胸口,它说你的心跳好奇怪,它问你:“真知子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
它流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想起之前真人为了给你“补充营养”而出去打猎回来的那些生肉,你实在不愿再面对,只得强行提起了自己的嘴角对它说:“我想要你抱抱我。”
“可是我不是已经抱着你了么?”真人不解。
紧接着,你便亲上了它的嘴角,对它说不是这种“抱”。
“啊……”真人歪了歪脑袋,忽然领悟了你的意思。它说,你今天好主动哦。
用这种方式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了,反正事情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做过那么多次的事情,再多做几次根本无所谓。
随便怎么样吧,人活着就是会痛苦的,不是么?
因为幸福的数量在人一生之中是有限的,所以你一定是早早地用尽了自己生命之中的所有幸福的份额,因此余下的唯有痛苦。持续的、漫长无绝的痛苦,将会永远纠缠着你。
真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你的身体吸引走了,它无暇再顾及你是否不舒服——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总是会变得舒服起来的。真人如此确信。
因为每一次,它都会有更多进步,让你觉得更舒服。这是你亲口承认过的-
你们在下水道里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
有一天真人忽然问你:“真知子想不想出去玩?”
“……出去?”你想起上一次它这么问你的时候,你们很快便从山上的小屋搬到了东京的下水道里。那么这一次呢?世上难道还会有比下水道更加糟糕的地方么?
真人说,有一个“诅咒师”找上了漏瑚,主动提出要跟它们合作。
它们跟那名诅咒师约在了咖啡店见面。
诅咒师就是跟咒术师站在对立面的堕落术师,过去的时代里这种人被称作“邪术师”。杀死了旧枷场村的112名村民,从东京高专叛逃的夏油杰,那之后也成了大家口中的“诅咒师”。
果然因为这里是东京么?因为是你曾经留下过记忆的地方,所以一来到这里,过去的记忆便又开始破土而出,在你的脑海中愈发清晰。
你总是会时不时想起以前的事、以前的人。
你想起你曾经幻想过要和你昔日的恋人单独去游乐园,你曾听说,游乐园也是情侣约会的圣地……
可是现在的你,已经“嫁”过两次人了——虽然真人甚至不是人。
口中说着自己是你的“丈夫”,行为上也将自己当作了你的丈夫,用它所理解的对待“妻子”的方式对待你的真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履行了自己作为丈夫的职责。
“那个诅咒师说自己有处理五条悟这个阻碍的方法,所以漏瑚答应了要跟他见面。真知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听说他以前也是咒术高专出来的呢……”
听真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你的心跳顿了一瞬,一个名字在你的脑海中闪烁。
……有可能是他么?
自从嫁到了禅院家之后,你对外面的事情知晓得越来越少,甚至为了不让自己生出后悔的念头,你会刻意避开跟五条悟有关的一切。
可是众所周知,作为此世代最强咒术师的五条悟,他的姓名总是活跃在咒术界的每一个角落。
你在禅院家过着相当封闭的生活。
而从禅院家跑出来之后,你便一直跟真人在一起,它从来不告诉你外面的信息,和它在一起之后,你知晓外界信息最多的一次,就是漏瑚它们那群特级咒灵找上它的时候。
从它们的谈话之中,你得知了一些咒术界现在的大致情况。
所以真人口中那个主动找上了它们这群特级咒灵,说要跟它们一起合作解决五条悟的、咒术高专出身的诅咒师,有可能是你昔日的恋人——夏油杰么?
一股莫名的紧张宛若蚂蚁啃咬着你的心脏。
真人把玩着你的手指,等待着你的回复。它总是对你有着额外的宽容,也知道你身体虚弱,心中痛苦,所以你总是不爱说话,总是那么悲伤。
“我也要去。”这就是你的答复。
真人笑了起来,它说:“我就知道真知子会想去的。”
它爱怜地贴着你的发顶,说你就是这样一个心里充满了矛盾与优柔的人。
“所以你总是很痛苦嘛,”真人的声音轻轻地飘在阴冷的空气里,它对你说,“想要在善恶之间生存,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越是犹豫,越是迟疑,反反复复地怀疑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不敢下定决心的话,最后只会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哦。”
来到了东京,真人吸收了更多的知识,它也变得颇具哲学和智慧。
你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又睡着了。
约好的日子当天,真人不知道从哪里给你弄来了一身新衣服,它贴心地给你换上,说着:“毕竟是要出门,还是要打扮一下对不对?”
你没有说话,任由它摆弄着。
真人又哼起了那不知名的调子,古怪的调子在下水道里却有阵阵回音。一直摆弄了许久,它才带着你出门赴约。
时隔多日居然又站立在地面上,你竟有种莫名的恐惧感,对周围的一切感到紧张,甚至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周围的事物。
人来人往的环境,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甚至猜想着四周的行人中是否隐藏着咒术师。
真人仿佛没有看出你的紧张和害怕似的,它推着你往前走,催促着你快一点:“快点啦真知子,再不赶紧走的话要迟到了哦!”
在看不见诅咒的普通人的视野里,就是你低垂着脑袋脚步怪异而迅速。但是在大城市里,奇怪的人也总是很多,尤其在这个国家,根本没有人分心来关注你。
你就这样一路被真人连推带拖地带到了约定的咖啡店。
在咖啡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有一张桌子旁已经坐着一名青年。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半长的黑发扎起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散落在了后背。
你看到了他的脸,你发现自己见过这张脸的。你见过这张脸更加年少时的模样,见过这张脸上浮现出来的或是喜悦、或是温柔的模样。
这名青年,有这一张你到死都忘不掉的脸——
夏油杰的脸。
你的头脑之中再也装不下其他念头,只有那张脸清晰地呈现在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真人依旧黏糊在你
身上,带着你他身旁的位置坐下,漏瑚它们也陆续到场,开始说起话来。
他张开了嘴,发出的声音也如此熟悉……
你以为你早就忘记了,有人告诉过你,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就是他的声音。可是当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刻,你却依旧能够认出来就是他的声音。
夏油杰……夏油杰。
你的初恋,你昔日不告而别的恋人,抛下了你、抛下了一切独自逃走的……你曾经最最喜欢,也最最痛恨的人。
“……”
你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可是他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轻松,简直就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你一样。
直到真人说:“真知子也是在咒术高专读过书的哦,你们难道不认识么?”
对面的青年露出了一个你再熟悉不过的微笑,他说:“认识呀,以前的时候,我们的关系……非常要好。”
他说话的语调,在某个字节之间留下了微妙的转折。
第49章
你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些什么。
夏油杰……
他的脸庞上始终悬挂着微笑,眼睑微垂着,声线柔和。
夏油杰……
他的额头上,横贯着一条细长的、黑色的缝合线。看起来……就像是脑袋被打开来过一样。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他们似乎已经商量好了,夏油杰带着笑意起身,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对你说,“上次见面,可是好久以前了,真知子。”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些许感慨,轻轻的,在人群的嘈杂中几乎微不可闻:“真是怀念啊……”
你没有说话,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就这样走得离你越来越远。
行人来来往往,人潮逐渐将他的背影也淹没在其中。
十年前从加茂家出逃时,你甚至没有看到他的一丝背影便被抓住了,你多么希望自己当初能够见到他啊!你多么希望,能够跟他一起离开,即使要变成诅咒师,即使要被咒术界通缉——现在的你,不是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么?
倘若在十年前,他来找你的话,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一起走。
可是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再次见到他,你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你明明有那么多话要对他说啊……
这道背影和你想象之中的过去重叠在一起,你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后知后觉地想要去追上他。
你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他说,有那么多质问要发泄,而且,关于当年的事情,难道他真的没有任何想要告诉你,想要跟你解释的么?
他的不辞而别,始终是扎在你心里的一根刺。经年累月,刺长进了你的血肉里,拔不出来也消磨不去。所以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刺痛着你,令你饱受折磨。
可你甚至没能叫出他的名字,便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拉住了你,真人的声音在你耳畔响起,它问你:“你今天表现得好奇怪哦,真知子。”
你所有的情绪,在它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倏忽间又急剧变得冰冷,身体也无法再动弹。而夏油杰的身影,就是在这时候完全隐没于人潮。
他又一次,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便消失在了你的眼前。
毫不留恋、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你。将你独自留在了复杂的、危险的处境之中。
真人伸手在你眼前晃了晃,问你是不是跟那家伙很熟悉。
“因为真知子一直在看着他啊,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真人的声音低低的,向来活泼天真的口吻,在压低之后竟也变得有些阴沉,它说,“让我微妙地觉得,有些不爽呢。”
它问你,你们之间难不成还有什么同校经历之外的关联么?
“难道说还有什么我们没有查到的信息么?”
你的嗓音有些沙哑,一股莫名的晦涩如同沙砾磨伤了你的喉咙,你说:“……没有。”
真人半抱着你,轻轻地抚摸着你的发顶,将脸贴着你的头发:“没有就最好了,要是有的话……”它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你是否忘记了,真人曾经就告诉过你,谎言与真实的气味对人之诅咒而言是截然不同的呢?
真人没有戳穿你,它觉得你现在看起来,简直比它当初在山上捡到你的时候更加痛苦、更加狰狞。
它其实很喜欢这样的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夏油杰,那么长时间都不移动一下的时候,它又会觉得很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究竟出于何种原因,它尚不清楚。不过,因为它善于学习,并且一直以来都在不断地成长,真人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够弄清楚的。
而且主动找上门来的诅咒师——夏油杰,根本就不是它们这群咒灵的伙伴,只是一个临时的合作者。等到五条悟被解决,它们肯定是要跟他翻脸的。
抱有这种念头的不止真人,就连漏瑚也是这样的想法。
漏瑚将其评价为:“令人恶心的家伙。”
“好了,”真人并不接它的话,而是扭头对你说,“透气时间结束,我们该回家啦!”
就这样,短暂的地面时光结束,你又被真人带回了漆黑的底层世界。
真人今天跟往常格外不同,一路上它话都变少了,而且,它的脸上攀爬着一些平常并不会在你面前流露出来的阴冷表情。
“真知子,”真人抱着你,将脑袋埋在你的颈间,它问你,“你最爱的是我对不对?”
这是它第一次问你这种问题,平时总是念叨着喜欢喜欢之类的话的真人,往往沉浸在自我之中,它不在乎你的回答是什么,只要你发出了声音就行。但是今天,一股莫名的、陌生的情绪似乎被灌进了它的脑袋。
它想要从你这里听到一些真挚的话语,比如你也喜欢它,你也……爱它。
“嗯。”这就是你的回答。
“太好了,我就知道!”真人突然又高兴起来,它紧紧地抱着你,黏黏糊糊地亲吻着你的脸庞,褪去了衣物。
可是你的脑海中,夏油杰那张脸始终挥之不去。
你有些恍惚地看着上方的一片漆黑,眼神失焦,直到真人终于结束了那一切,用毯子将你裹了起来抱在怀里。它抚摸着你的脸,贴在你耳边小声地对你说你们要永远在一起。
“等到真知子死了,一定要变成诅咒才行……”真人在你耳边念叨着,它说,“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所以你的心底里,必须充满了仇恨、充满了不甘心,你必须保持着你的这份恨意,唯有这样你才能在生命的尽头,怀抱着巨大的不甘而亡。而后以另一种面貌现世。
真人感受着你心底里那翻涌的海潮,它确信你仍然满心仇恨。
它确信,你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等到那时,你们就能够成为真正的同类,永不分离了。
真人的手臂收缩得越来越紧,你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它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图,简直就像是要在这里……杀了你。
你猛然清醒,瞳孔紧缩,大声地叫着它的名字:“真人!”
力道在这一刻松懈下来,你喘着气睁大了眼睛望向它,你的眼神里生出了惊恐。
刚才的那种感觉,杀意如此深刻……它真的对你动了杀心。
真人……或许在刚刚是想要杀了你的。
如果在更早之前,发生在山上的小屋里,或是前不久,发生在你抵达东京后便从未走出过下水道的时候,或许你根本就不会出声叫它。
如果是在那种时刻,你只会觉得这样的结果也可以。
可偏偏是这种时候……时隔十年,你再次见到了夏油杰的时候。
你还有话想要对他说,你还有问题要问他,你的脑海中充斥着有关他的一切,过去的记忆全部被翻了出来——年少时的夏油杰那张温和俊秀的脸庞萦绕在你心中。
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于那一年的夏天。
真人回过神来,它松了松手臂,却没有完全放开你,仍然搂着你。它跟你道歉说不小心把你弄疼了,但是这不能怪它。
“因为真知子的情绪太强
烈了,影响到我的脑袋啦!“真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地大叫着,它说自己的脑袋好痛,又说自己的心好痛。
可是……诅咒明明是没有“心”的。
你的眼皮跳了跳,直觉提醒你这时候应该对它说些什么才对,真人对你说这种话肯定是有原因的,可你越是催促强迫自己,越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最终,你保持了沉默。
好在真人自言自语完就没继续说了,它依旧搂着你,但是放松了力道,说这回总可以了吧。
你原本以为经过这样的事情,你肯定会睡不着,可出乎意料的是,你居然很快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熟悉的冰冷怀抱里,你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阳光晴朗,草木葱翠,似乎盛夏时节。
你梦见了好多年前的时候,还在东京高专上学的你和夏油杰。
你穿着长裙,摇晃着自己的小腿,独自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夏油杰脚步轻快地朝你跑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斑驳地落在你的身上,光晕将你染成了仿佛正在闪闪发光的模样。
你们的身影都沐浴在阳光里,你心念动了,忽的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也跑向了他。
你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夏油杰对你说,他喜欢你。
「我喜欢你,真知子。」
骗子。
「我会保护好你的。」
骗子……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少年人的胸膛中,怦然跳动着的心脏也曾属于你。
脸庞被泪水浸湿,你的心在黑暗之中阵阵抽痛。
年少时的你和年少时的他在梦中再会,你抬起了脸,想要再好好地看一看他的脸,你久久地凝望着这张恋人的脸庞,心如刀绞。
你无比清晰地明白,此刻的一切都不过是你的梦境。年少时的夏油杰早就已经离你而去,时过境迁,你们也不可能再在年少时重逢。
多么悔恨啊……
多么怨恨啊……
你竟看到他的脸也在流着泪,这张少年人的脸庞上浸满了泪痕。
你问他:「杰,你为什么要哭?」
夏油杰说,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看到你的时候,他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为你感到痛苦,为你感到悲伤。
「真知子……」夏油杰注视着你,他轻声说,「你要得到,你想要的幸福啊……」
第50章
真人抱着你,发现你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烫,可是你紧闭着眼睛,口中却在呢喃着好冷。
它想起以前你也总在说着好冷,那个时候,它把房子里的壁炉烧了起来。可是这里没有那种东西,真人盯着你的脸——两种不同的情绪让它陷入了混乱。
希望你死去和希望你活着,明明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念头,却也会同时存在,真是不可思议。它将手掌放在你的额头上,又将自己的脑袋贴了上去,问你它应该怎么办。
你没有说话,只有微弱的声音,喃喃着“好冷啊”。
“真知子,”真人爱怜地抚摸着你的发丝,它说,“再坚持一下吧,我们的世界还没有到来呢……”
它想,至少也要等到漏瑚所说的那样一个诅咒可以光明正大取代人类的世界降临,你再结束自己作为“人类”的一生吧。
然后,作为“诅咒”复苏,无比骄傲地继续活在新世界里-
等到你再次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竟并非熟悉的黑暗,而是截然相反的白色。
你有些恍惚,视线逐渐聚焦,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床上,旁边竖着的点滴架上,药水顺着细细的管子流进你手背的血管里。
“真知子!”
真人的声音在你耳边忽然炸开,你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看到的便是真人那张近在咫尺的、横竖分布着缝合线的脸庞。
“你终于醒啦,真知子!”真人凑到你脸上亲你,它的身体也顺势压在了你身上,从它的自言自语中,你终于理清了现状。
因为你突然高烧不退,它感觉你好像真的要死了,于是找到了它们的新合作伙伴——诅咒师夏油杰帮忙。
“夏油说你这是生病了,他说人类长期生活在不见光的下水道里不生病才奇怪……虽然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很讨厌,但是看在他确实治好了真知子的份上,随便啦。”真人念叨着,“真知子要活下去啊,你还没有看到人类的终结呢!”
真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可你只从中听到了“夏油杰”。
年少时的夏油杰的脸庞在你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你和他在梦中紧紧相拥,他像是来接你的——接你去往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你们只是你们,没有其他人,也不再有任何阻碍。你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永远年少,永远幸福……永远停留在最好的那一刻。
死后的世界,倘若真的是这番模样就好了,你有些恍惚地想。
可那显然只是虚幻的假象,是虚构出来的慰藉。
你太痛苦了,你的痛苦让你的**和精神都变得麻木,可是你的心却止不住地阵阵抽疼。
真人舔了舔你的脸,它问你为什么你的脸又变得湿漉漉的——你为什么又要哭呢?
“真人,”你对它说,你想安静一会儿。
“啊……”真人撇嘴,它说它有好多话要跟你讲,它本来以为你真的要死了。它问你死后还会不会记得它,见到它的第一眼会不会认出它来……
它的声音喋喋不休,这种令人心烦的噪音总是不间歇地折磨着你。
“看来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呢,”一道声音在房间门口响起,来人嗓音平和,温柔的声线里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道声音,总是会勾起你心底里那深埋的记忆。
夏油杰站在门口,脸上带笑,手里端着一个碗。
“能吃得下东西么?”他注视着你问道。
你定定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真人看了看他,又回过头来看你,见你又像上次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那股不高兴的感觉顿时涌上来,它强硬地伸出两只手将你的脸掰了过来,命令你:“不许看!”
它能够理解这种感觉,却不知晓它的姓名。
倘若它更加具备智慧,它就能够明确这种感觉的名字——占有欲。
人类的私欲,就是会在许多时候将喜欢的事物藏起来,不愿意同他人分享,甚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贪婪地据为己有。从人类的恶念之中诞生的真人,当然对这些再了解不过。
毕竟,你就是被它强行“据为己有”的。不过真人本身不会这么认为,因为它并不是从谁那里把你抢过来的,而是在你奄奄一息的时候从山上把你捡来的。
它捡到了所以就是它的,这再合理不过。
夏油杰将碗放在了一旁,对真人说别饿到你了,又告诉它记得帮你换药水,等这几瓶全打完之后要帮你把针头拔掉。叮嘱好了真人,他才对你说:“那我就先走了,好好休息,真知子……”
同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总是轻轻的,仿佛飘渺将散的云雾:“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你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挂了几天的点滴之后,你糟糕的身体状态已然好转,真人看起来比你要高兴得多,他兴高采烈地对你说:“你又好起来了哦真知子!”
你的反应淡淡的,说话的口吻也平静无波:“嗯。”
这几天夏油杰都没有再出现过,每天帮你打针的也是真人,它虽然从来没有接受过医疗培训,却能够精准地找到你手背上的静脉,并一次将针头扎进去。
或许这也能算得上是一种天赋吧。
它又喋喋不休地同你说着它对你的担忧,但你已经走神了好一会儿,根本没有听它说话。直到它的话语之中又出现了“夏油”。
“夏油那边已经在准备了,我最近也要去做一些事,真知子,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能行么?”它问你。
这是夏油杰找的公寓,因为他
的“劝告”,真人终于打消了将你继续带回下水道的念头,可是它又说自己很担心你,感觉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危险。
“夏油说,他的‘家人’也在这周围,大家都会关照你的,但我还是担心你。”真人抱着你念叨。
它说它一刻也不想跟你分开,它很想时刻将你带在身边。
你始终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真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真人感慨着。你无比清楚,它口中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真人,”你忽然开口了,你问它,“为什么?”
“欸?”真人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你,“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你一直难以理解,为什么它偏偏要抓着你不放呢?这世上有那么多人类,同真人接触过的也有那么多……
最初看到那些人类在你面前失去人形的时刻,你几乎要尖叫起来,可是次数多了,你却有种诡谲的麻木感,觉得这一切仿佛再平常不过。
真人没有人的心,也没有人的感情,它只是一只诅咒,即便有着人类的形态,你也从来没有将它当作人类来看待过。
对它的代称,你也一直都用的是“它”。
可是真人却总是念叨着一些仿佛人那样的话语,甚至对漏瑚它们说你是它的妻子,说到底,它真的能够理解这究竟是什么吗?
人类之间的关系那么复杂,有那么多因素夹杂其中,身为诅咒的真人能够理解清楚么?
“你今天好严肃哦,真知子。”真人这样评价你,“就好像是要下定什么决心一样。”
“我的回答会影响到你的决定结果么?”真人问你,它趴在你的大腿上,搂着你的腰将脸贴在你的腹部,它说,“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仔细想想应该怎么才能说出你最想听到的话来。”
原来它什么都明白。即使它并不清楚那一切的“名”,可是它们的本质,它无比清晰。
“所以就算我要出门了,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许出轨哦,真知子。”真人笑眯眯地叮嘱你,它说它才是你真正的、唯一的丈夫。
即使它不清楚什么是爱,也没法理解人与人之间过于复杂的爱恨纠葛,可是你看向夏油杰的眼神,总是能够让它从中体会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看着你听到它说的话,流露出震惊的眼神看向它的时候,真人哈哈大笑。它说它真喜欢你这样的表情。
其实自从跟夏油杰见过面之后,它就思考了好一阵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很有可能会出轨对方。所以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化作现实,它决定提前去把夏油杰解决掉——至于用来封印五条悟的咒具“狱门疆”,虽然使用条件苛刻,但只要拿到了,总会有能够使用它的机会。
现在摆在它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保住你。它要保证自己是你唯一的丈夫,必定要做点什么。
就像……当初它去解决掉了你的前夫一样。
做到过一次的事情,也可以做到第二次,真人如此笃信。
至于为什么偏偏会是你呢?真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在虚无与混沌之间,它慢慢有了神智,并记住了你的脸,看到了你在笑,它也见到过你在哭,听见了你的声音。
它听到了你的心在悲鸣。冥冥之中仿佛受到了感召,所以它来到了你的身边。
你们就这样纠缠不休,它希望这永远也不会有尽头,就像诅咒一样——永远也不会消失。
你的手脚都是僵硬的,你完全没有想象过真人居然会对你说出这种话。你曾以为它对你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觉得好玩,出于一时兴起。
或许有一天它厌倦了这一切,就会杀了你或是将你扔掉……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它仍然在对着你笑。可是这样的笑容里,却仿佛藏着看不到底的深渊,一旦掉进去,就永远也不可能再爬出来了。
“真知子,”真人紧紧地抱着你,它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永远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