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姣姣喝醉跟他闹脾气
眼看崽崽的小胖脸都绝望地震动起来, 邓姣坐不住了,主动给牧民夫妇致歉,坦白实在吃不惯这道特色菜肴。
把小胖崽正准备继续吃的羊腰子连盘子一起收走。
第一次被没收食物却没反抗的太子殿下扬起包子脸, 对邓姣发出最崇高的感激:“姣姣……呕——!”
“好了, 麻麻知道了哈哈哈。”邓姣捏捏他脸颊:“下次实在不爱吃的食物我们就不吃了,好吗?”
陆渊还沉浸在刚才食物越吃越多的震惊中, 仰头紧张地说:“不快点吃掉就会变很多!”
“哈哈哈!”邓姣在他身旁蹲下来, 用葛巾帮他擦了擦小胖手, 然后擦干净嘴巴,耐心解释:“没有变多, 刚才是我们坏小姑姑偷偷把自己那份放在阿渊碗里了。”
陆渊愣了片刻, 猛地转头看向宜宁公主的碗盘,发现她的盘子果然空了!
“小姑姑!”陆渊愤怒地用胖手指向凶手坏姑姑!
“啊哈!”宜宁公主坏笑着捂住嘴:“被发现了!姑姑错了姑姑错了哈哈哈!”
陆渊的包子脸这才恢复平静,由于吃得很饱,开始原地发呆。
邓姣却牵着他的小胖手, 催他起来走两步, 怕他吃太饱不舒服。
周季北一直默默看着邓姣的一举一动。
帐篷里的火炉, 无法掩盖漠北的严寒。
可看着邓姣全神贯注关心那孩子的景象,就像置身于初夏的午后。
想到这样年轻可爱的姑娘要一辈子在皇宫当个冷宫寡妇,周季北的心再次揪紧。
他禁不住侧眸观察燕王。
瞳孔放大,周季北警惕地眯起眼。
燕王此刻侧着身,面对邓姣和小太子的方向, 一只胳膊舒适地搭在桌面上, 懒洋洋地歪着脑袋,微眯起的双眼里,难得显露出毫无防备地笑意。
陆骋的目光一直跟随邓姣的脸移动,邓姣温柔哄太子的每一句话之后, 燕王都会微微挑眉,或者抿嘴,像是在隔空回应。
周季北脸色逐渐发白,惊愕地收回视线。
众人都吃饱之后,牧民夫妇把自己的孩子们都叫到帐篷里,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儿,和另外两个与献舞女孩儿年龄相仿的少女。
一家人一脸真诚地给燕王敬酒,感谢他及时赶来边疆,抵御外敌入侵。
两个男孩儿还用发音不准的官话宣誓,愿意随时加入军队,抗击外敌。
陆骋用严肃的神色对男孩儿们点头,而后抬手,把众人的目光引向邓姣。
“这位才是这次大捷的头号军师。”陆骋说:“是她筹集军饷,稳定军心,也是她不顾自身安危,与我分头行事,我才能及时赶来漠北,阻截敌军。”
牧民一家惊呆了,好半会儿,牧民大婶才激动地询问:“这军师大人也是殿下的妹妹?”
“不是,你们称呼她‘邓姑娘’便是。”陆骋哼笑一声,看向邓姣,“也可以叫‘邓军师’,一个善于诱敌上钩,却让对手满盘皆输的谋士。”
邓姣抿嘴忍住笑,对他翻了个白眼。
牧民夫妇没听出燕王话里九曲十八弯的不甘心,端着奶酒给“邓军师”敬酒致谢。
一个劲地夸赞邓姣女中豪杰,头一次见汉人里有女军师。
邓姣有点怕喝酒。
自从那次在燕王府喝醉后,她又尝试过几次。
虽然喝得很少,还是有那种奇怪的感受——
记忆断片。
醒来时短暂的不适应这副身体。
酒像某种媒介,让她进入到穿越前的意识里,醒来却记不清晰,又莫名感到悲伤。
所以她推说自己不胜酒力。
牧民说这奶酒不醉人,只让她尝尝口味。
盛情难却,邓姣端起酒碗尝了尝,果然清淡,便爽快的陪牧民夫妇一起喝奶酒,闲话家常。
他们打听邓姣的家世,好奇她年纪这么小,如何当上战神的军师。
邓姣不便透露身份,只能把话题转到这对牧民夫妇身上。
细谈才得知,这对牧民原来是附近这一整个游牧氏族的族长。
他们之所以在军营附近驻扎,是为了作为各个部落的枢纽,为军队提供临时补给,坚持到粮草抵达边疆。
所以,族长夫妇坐在邓姣这头,与她谈论各部落一致抗敌的计划与决心。
桌子那头的大齐战神,在陪牧民的孩子们闲聊。
两个想加入军队立下战功的男孩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问题都敢问。
但他们的官话口语水平很有限,叫人听得很费劲。
陆骋胳膊搭在膝盖上,竖着耳朵皱眉仔细分辨,连蒙带猜地尝试理解这兄弟俩在说什么。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义愤填膺,大概意思是:其他部落有人贪便宜,去中原采购了货品,私下里跟境外的敌寇做交易,被他们部落的汉子抓住,狠狠惩罚了。
陆骋点点头,说:“很好,你们做得好。”
牧民兄弟俩没听出燕王想结束交流,以为大人物就是如此言简意赅,被这么一夸,顿时热血沸腾。
年长些的大哥忍不住疑惑,问燕王为什么从前境外的部落去京城朝贡,都能“薄来厚往”。
兀良哈的马匹速度确实很快,但部族之间的交易,卖不到太高的价格。
每回朝贡,大齐皇帝主要就是盛赞这些战马结实健壮养的好,然后对朝贡的使节赏赐得盆满钵满。
这价值通常比他们的贡品高出几倍。
牧民男孩对此很不解,认为天朝上国的帝王吃了大亏,每次都被狠狠宰一顿,所以他壮着胆子,给燕王戳穿这个真相。
陆骋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告诉他们:“朝贡,是为了迫使边境外邦依赖大齐提供的物资,不通商则是限制他们的发展。侵扰边境的都是些已经壮大的联盟部落。狼群攒够力量,必然惦记着中原这块肥肉,能用些蝇头小利牵制大部分外邦,何乐不为?”
热血沸腾的牧民兄弟俩听完,眼神变得茫然。
一阵沉默过后,五个孩子转身围成小圈子,用自己部落的语言,探讨大齐战神刚才说的话。
讨论半天,都没讨论出结果,不太明白燕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跳舞的长姐最终给出结论:“战神殿下说了该这么做,那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要再劝了。”
“姐姐不爱跟人讲道理了?”二妹坏笑着揶揄她:“这花环还没戴到战神的头上,姐姐的心就向着外头的汉子了。”
“呀!别胡说!”大姐脸涨得通红:“燕王好像听得懂我们的话!”
二妹闻言猛一哆嗦,转头紧张又畏惧地偷看燕王。
见燕王面无表情地在喝奶酒,二妹立即回身推了姐姐一把:“姐姐又吓我!”
“真的!”大姐皱眉小声呵斥:“你们不要乱说话。”
最小的三妹笑嘻嘻地反驳:“汉人听不懂我们说话,上回燕王凯旋,萨日娜和德勒格尔躲在后头,大声叫他‘夫君’,他都没反应。”
“我也听见了的。”二妹跟着小声起哄:“不信我叫给你看,”她微微侧头偷看向燕王,清了清嗓子——
“适可而止。”陆骋先一步转头看向那群孩子,转而用较为生涩的当地语言警告:“我确实能听懂你们的交谈。”
孩子们一下子吓傻了。
长姐赶忙膝行上前,伏身谢罪,被燕王阻止。
对面还在跟牧民夫妇交谈的邓姣警惕起来。
刚才她余光注意到,陆骋一直在跟那两个男孩交流。
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头戴花环的小姑娘爬到陆骋身边,开始用邓姣听不懂的语言急切地谈论些什么。
那牧民女孩儿脸红到耳根。
这让邓姣有点狐疑。
她一直不太相信陆骋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
这男人几乎每回都能轻而易举撩拨得她脸红心跳,绝对不完全是因为他的颜值和身材。
邓姣很想知道他在跟牧民家的姑娘聊些什么。
有点不爽。
这家伙刚才还在诋毁周季北对牧民姑娘热情配合。
一转头,他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周季北可没把人姑娘哄得脸红耳热的。
邓姣深吸一口气,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主动敬牧民夫妇一碗,仰头一口闷了。
本以为这酒度数低,当饮料喝了,没想到一碗下去,很快就开始恍惚起来。
不妙。
邓姣知道自己上回喝醉了之后发了酒疯。
趁意识勉强还能维持,她赶忙站起身,让众人继续,自己要先回营帐歇息。
“急什么呀?”宜宁也站起身:“刚才那位姑娘还说要教我们跳舞呢。”
“你留下继续玩儿吧公主。”邓姣一手扶额:“我有点喝多了,再不走恐怕得躺这里。”
周季北立即起身搀扶,“别担心,阿姣,我可以背你回营,没问题。”
陆骋脩然站起身,绕过矮桌,半挡在邓姣跟前,歪头逼视周季北:“背谁回营?本王就地处决登徒子似乎也没太大问题吧,周佥事?”
“唔……”邓姣感觉头越来越晕了,迷迷糊糊转头走向帐外。
冷冽的空气一瞬间让她精神一振,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门外的护卫听见动静,警惕地握住佩刀,同时转身。
邓姣后退一步。
“退下。”
陆骋的脚步声绕到她身旁,“这么着急回去吗?他们有醒酒茶的。”
邓姣往旁边挪了挪,带着点怒气回答:“累了。”
“马车还没来,我吩咐他们亥时才来。”他指了指不远处拴着的战马:“我送你回去,行吗?”
“那多耽误殿下的好事儿?”邓姣慢悠悠转脸看向营地:“你可以回去陪人家聊到亥时。”
陆骋想了想,问她:“陪谁聊到亥时?”
他走近一步,低头捕捉她回避的目光,沉声抱怨:“耽误我好事的,一直都只有皇嫂。”
第52章 姣姣凶哭战神+前世
“噢, 原来坏殿下好事的人是我。”
邓姣本来就有些恼火,此刻酒壮怂人胆,她双手抱臂, 仰头盯着陆骋那张乱了她理智的脸。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呢?”邓姣质问:“是因为我拒绝亡夫亲弟弟的求欢吗?”
她直白的嘲讽。
陆骋毫无准备, 甚至来不及惭愧。
他目光一转,看向不远处的守卫。
而后转头, 检查帐篷的门帘是否闭合。
确定没有其他人听见, 陆骋低头疑惑地看向邓姣, 而后迈步往空旷的地方走,示意她去没人的地方细谈。
邓姣自嘲地哼笑一声, 不为难他, 直接转身,徒步走向军营。
陆骋转而跟上她的脚步,嗓音很低,就好像他俩之间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这是什么意思?邓姣, 你不是现在突然才知道我是陆驰的弟弟吧?”
邓姣加快脚步, 头也不回地回怼:“是,我早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在王府时,燕王殿下从我身后抱着我教我射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我亡夫的弟弟, 燕王殿下抱着喝醉的我睡了一夜时, 我也知道,深更半夜燕王因为军饷的事愁得睡不着觉来敲我的门时,我还是知道。因为我没拒绝,所以接下来无论被怎么对待, 都是我活该。”
荒漠的晚风刺骨,邓姣的视线盯着远处军营的火堆,昂首前行,可严寒让她的身体止不住发抖。
陆骋一直侧头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浅色的虹膜再次出现颤抖闪转的反应。
邓姣没有心软。
他的童年创伤不是她造成的。
而现在的事实是她不小心爱上他了。
他并不打算跟她成为伴侣,却为了生理上的需求不断撩拨她。
她难道不能委屈吗?不能反抗吗?
她憋着情绪就为了不激发他的创伤反应吗?
很奇怪,陆骋这次居然没逃跑。
他的表情虽然恐慌,但身体像是着了魔一样一直跟在她身边。
当然有可能是担心这荒漠里她会迷路,或者被野兽叼走,他不得已,才选择面对她的情绪爆发。
过了一会儿,他顿住脚步。
她心里一咯噔,以为他准备走,一时间气得眼眶都发红了。
但是他迅速绕到她另一侧,微微侧身,用宽阔的后背尽可能为她挡住漠北刺骨的晚风。
邓姣一下子屏住呼吸,非但没有原谅他,委屈感一瞬间超级加倍。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部分挂在下睫毛上,结成冰渣。
“邓姣。”他嗓音闷闷地反击:“有些事,我若是争论是非,显得我没担当,但你这般解释前因后果,未免太不讲理了。你是怎么来我府里?我是为何教你射箭?你就只字不提了?你很聪明,可我也不傻,既然心知肚明彼此所求,我只是回应你的试探,如今成了我作践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邓姣嗓音发颤。
她说的“被怎么对待都活该”,是在抱怨他不肯认真对待这段感情,依旧要当做交易,并不是要污蔑他主动勾引皇嫂。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一到了男女之事上就连话都听不懂了?
“那你为何忽然发脾气?”他追问:“因为我没答应你表哥放你出宫?”
“这件事跟我表哥没关系。”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不要总把周季北当做假想敌,这世上也不是每个男人瞧见漂亮女人都会随时准备干那种事,如果周季北要对我做什么,他会先考虑如何娶我过门。”
他眼神一瞬间凌厉起来,显然被彻底激怒了,“随你怎么说,邓姣,事实是我活到这个岁数,一个女人都没碰过,我是不是你说的那么不堪,我自己清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
邓姣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但她实际上只是想责怪他不愿意认真对待与她的感情,她倔强地低下头,继续前行。上一回她跟他表白,换来的是他无情的警告,她不想再次自取其辱,只能拐着弯地这样发牢骚。
陆骋依旧跟在她身边,但他不再看她了,他目光转向夜空,仿佛硬生生把思绪从她身上扯断了。
她以为他会无声地陪她一起走回军营,而后分道扬镳。
但一阵沉默后,他再次开始了他的反驳,语气听起来很在乎她怎么看待他。
“假设从始至终,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我帮你保住凤印,不是为了避免殉葬,全都是我误会了,可你确实答应了那场交易。即便你在温泉池里莫名其妙结束了交易,但你亲口对我说,你会随便找个男人解解闷。”
他迈步绕到她面前阻止她前行,低头想跟她对视,他大概感觉他自己比她还委屈。
“‘殿下怎么不理我?我本想今晚就找人解解闷来着,看来殿下没这个兴致?’邓姣,这话是不是你说的?我不是想给自己找借口,平心而论,你这话是让我知难而退的意思么?我确实对你表哥有些失礼,但事已至此,我难道不该担心你找来解闷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么?我难道没资格参与一下竞争么?若是不想给我机会,你还告诉我干什么?”
邓姣低下头:“我已经说了,这件事跟我表哥无关。”
“那还能因为什么?”陆骋皱眉质问:“我今晚做错了什么?除了警告周季北别动你的心思,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何要对我发脾气?如果你想让我死心,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从今往后你还是我的皇嫂,在我府里的事,我当没有发生过,行了吗?”
“不。”她立即抬头看他,“我不是要你死心。”
他没说话,狭长的双眼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全神贯注注视她的眼睛。
他不希望自己对她的解读再出现失误,他想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喝醉了。”她吞咽了一下,态度变得柔和:“容易失控,恰好你追出来了,当我发酒疯了吧。”
他眼里的狂躁被她的语调安抚,但还存有疑惑。
她主动靠近他怀抱,仰头轻声说:“今晚能来我的帐篷里吗?我想像上回喝醉后一样,在殿下怀里醒来。”
他的肩膀缓缓耷拉下来,似乎彻底松了口气。
但他没回答,突然转身背对她,双手叉腰深吸气,然后往军营走去。
“殿下生气了?”邓姣快步跟上去。
他别过头避开视线,抬手迅速搓了下脸。
她追问:“殿下不想来就告诉我,我就自己睡了。”
“我晚点去。”他嗓音闷闷地,尾音却有点破音。
邓姣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他胳膊,凑近仰头看他的脸:“你哭了?”
他收了下胳膊再次避开她视线,没回答。
“陆骋?你哭了?”
他终于回过头,低头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上回发酒疯骂的不是皇兄么?何故这回莫名其妙羞辱我?我以为你选我做交易是信得过我的品行,到头来只因我是个好色之徒好上钩?”
邓姣惊呆了。
她居然把个大齐战神骂哭了。
“殿下不是刚才说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你吗?何必把我的气话当真呢?”
“你不算别人。”他咬牙切齿地反驳:“我这辈子第一次想要做这事,我希望自己表现好一点,不让你后悔,我很努力,可是邓姣,你太欺负人了。”
邓姣回想起刚才发泄情绪说的话,心虚起来。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掉泪水,“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大齐战神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其实我很喜欢被你这么关注。”
“晚了。”陆骋闷声说:“你之前的战神已经被你气死了。”
邓姣问:“那现在这位战神今晚不打算来陪我睡觉?”
“会来。”他说:“但他不会在意你的想法,你睡着后再敢口水流到他怀里,他会立即把你推下床。”
“天呐!这个战神也太冷酷了吧?”她故作惊讶。
陆骋并没有立即释怀。
虽然他回自己营帐走了个过场,就急匆匆来到她帐篷,但依旧板着个脸,跟被迫来她屋里卖身似的。
邓姣拽着他前襟,把他拉到床上按躺下去,深吸一口气,舒舒服服躺进他怀里。
寂静地帐篷里除了炉火噼啪,只剩下邓姣均匀的呼吸声。
“你约我来这里,真是为了让我给你当垫背?”冷酷的战神终于忍不住为自己发声了。
邓姣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迷迷糊糊地嘟囔:“我真的困了,陆骋,下回一定补偿你。”
他开始抱怨起来。
可一股浓重的困意袭来,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清醒时,她走在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身后。
他白衬衣牛仔裤,一只手提着个大袋子,胳膊里夹着个女士手提包,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
男人一边快步往大巴车走,一边闷声抱怨:“你当这是自驾游么?什么都要买一点,就这些玩意你去网上买,有什么差别?”
邓姣被困在一个女孩的身体,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撒娇似的说:“网上买的可能是假的,我都答应给刘萍她们各带一盒了,你嫌重就让我自己拿嘛。”
男人哼笑一声,弯腰把行李搬进大巴车:“可以,待会儿上缆车要爬到半山腰,到时候就得辛苦我的姑奶奶了。”
“为什么爬山的时候归我拿呀!”
邓姣半梦半醒,眼前的一切都有些眩晕的模糊。
坐上大巴车后排靠窗的位置,身旁男人如此接近,面容却蒙着一层白雾,轮廓让她感到十分熟悉。
这对年轻男女大概是情侣或夫妇,一路斗嘴嬉笑,但更像打情骂俏。
就在邓姣意识昏沉的瞬间,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刺穿耳膜。
一股可怕的失重感。
车子冲出桥栏。
世界一瞬间静音,直到车头砸进河里,玻璃炸裂的巨响像厉鬼尖利的咆哮。
邓姣还没反应过来,撞击水面时的冲击,让她脑袋猛地撞在前排椅背上。
意识陷入黑暗。
没过多久,她被人猛烈摇醒。
窒息,眩晕。
本能地猛吸一口气,带着泥沙的河水被吸进鼻腔和肺里。
她疯狂挣扎,发现自己下半身被前面扭曲的座椅卡在车体之间。
感觉到有一双手托在她腋下在用力把她往上扯。
她抬起头,男人一只脚踩在椅子把手上,咬牙切齿地扯拽她胳膊,用力到神色狰狞。
衬衣款式还能分辨出是刚才陪她上车的男人,但他锁骨下方,有血液汩汩涌出,半边肩膀被浸透成深浅不一的粉红色。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快被淹死的生理感受,邓姣却感觉到一股窒息的绝望与悲伤。
她看见自己抬手去推那个男人的胳膊,想让他自己赶紧游上去,别管她了,可那男人还在扯拽她。
直到发现她的左胳膊脱臼,那男人抓住她椅背向下沉,用力踢踹前面被钢板固定的座椅,可水下难以发力。
不……不要……
走啊!快上去!
别管我了!
“你走啊!”
一声尖叫刺破漠北的黎明。
“怎么了!”被邓姣叫声惊醒的陆骋瞬间坐起身,一把抄起床边的佩刀。
邓姣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
第53章 聊到天亮也没问题
邓姣被梦境魇住。
窒息, 鼻腔肺部和胃里全都是河水。
下肢没有知觉,被卡在前排座椅的钢架里。
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脱臼的胳膊也只有肿胀感。
但她却没有本能地求生欲。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梦境里那个拼命想要救出她的男人, 在意识里疯狂推拒, 想要嘶吼,想要咬他, 想要赶他走。
一股巨大的绝望与悲恸, 如同河水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却隐约能感知此后长达数十年的生活会经历怎样刻骨的哀思。
所以她不肯从梦魇中清醒,睁大放空的双眼, 屏住呼吸, 双手紧紧抓着陆骋里衣领口,继续在梦境里尝试推开那男人。
“邓姣?邓姣!”陆骋托起她脸颊,轻轻拍了拍:“做噩梦了?嗯?”
邓姣仍然绷紧身体屏住呼吸。
梦境里的时间忽长忽短,有些景象甚至会定格很久。
她只能听见汩汩的水流声, 和身旁的男人反复踢踹椅背的闷响。
梦里的她似乎意识到, 她不可能要求他抛下她不管。
滚烫的泪水与冰冷的河水融合。
她咧着嘴, 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幼童。
还能动的那只手颤抖着,努力捂住男人锁骨下撕裂的伤口。
尖利刺耳的耳鸣。
时间忽然快闪。
“咔”的一声断裂的脆响,在水流中混合成沉闷地一声“咚”。
椅子被踹开,她腿部的压力终于松懈。
身体被男人托起,蹬腿, 踩着座椅, 游到碎裂的车窗。
她被推出窗口,被他拼尽全力推举上浮。
当脑袋冲出水面的一刻,她不断呕吐出河水,却来不及深吸气, 能动的手发疯一样往水里挥舞。
她的手抓到他的衬衣,一把拽脱了三颗扣子,他终于挣扎着冲出水面,呛咳着摸到她的脸,“没事!宝贝……没事了,老公在这里!”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面无血色的熟悉面容。
“邓姣?说话啊邓姣!”
梦境一瞬间碎裂,邓姣涣散的视线凝聚,梦里男人虚弱的面容与眼前的英俊面容融为一体。
分毫不差。
邓姣恍惚注视着陆骋,哑声呢喃,“老公?”
“什么?”
她至少开始喘气了,陆骋松了口气。
想起她之前解释过老公在她家乡的含义,陆骋困惑地歪头。
睡了一觉还会继续发酒疯?
他凑近邓姣的脸,有些嫉妒地沉声问:“又梦见我皇兄了?你们这伉俪情深怎么还仅限于酒后呢?”
邓姣神色呆滞。
忽然释放的巨量情绪和信息挤满脑海。
她承接了梦里那个自己的情绪,咧嘴大哭起来。
她想要立即回到那个白衬衣的男孩怀里。
即便此刻眼前的男人长相与他一样,她还是想要立即回到梦里那个他身边。
某种隐秘的绝望在告诉她。
时间不多了。
那就是最后能在他怀里的机会。
会很痛,会撕心裂肺,可是就算有一万次选择机会,她还是愿意回去再痛一遍。
“手机……手机还在包里呢怎么办?”她咧着嘴哽咽。
“什么救援队啊要等多久啊呜呜呜……”
“是什么扎的呀?”
“你骗人!不深怎么一直流血呢我害怕!”
……
突然,她身体被一双手臂抄起后腰和膝盖窝,横抱起来。
她被放在陆骋腿上,他的手臂紧紧按在她后背,她没法继续抓扯自己的头发了。
他胳膊禁锢着她,太紧了,弄疼她了。
但他抱着她左右摇晃,脸埋在她耳侧,喃喃低语。
邓姣在密不可分的拥抱中逐渐回到现实。
她听见他在耳边反复低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能驱邪么?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邓姣的情绪忽然被打乱了,反而迅速从那股可怕的悲伤中挣脱出来。
“陆骋?”
陆骋停止晃动,陡然直起身,观察她神色:“你醒了?”
他皱起眉:“你梦见什么了邓姣?为何说的梦话叫人如此费解?”
邓姣迷迷糊糊地回答:“我……梦见我丈夫了?”
陆骋疑惑:“你说他一直在流血?怎么会梦见这个?我皇兄遇刺时你不是还在宫里么?”
邓姣摇摇头:“不是你皇兄。”
陆骋一愣,眼睛睁大,片刻,眯起眼质问:“你还有其他丈夫?真是深藏不漏啊皇嫂,凤印掰给你一半我是不是都亏了?”
邓姣不开心地扭了扭,“我是说我梦里梦见的丈夫!”
“你梦里的丈夫不是我皇兄?”陆骋对此十分满意,“很好,本王可以再掰小半块凤印给你。”
邓姣晕乎乎地仰脸注视他,有些恍惚:“好奇怪,我梦里的夫君……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陆骋一愣,挑眉注视她。
沉默须臾,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这就对了。”他搂紧她的腰:“你就该像对待夫君一样哄本王开心,本王可以再打两块凤印,给你换着玩。”
“殿下别多想了,我不是在取悦你。”邓姣疲惫地靠进他怀里:“我是说真的,真奇怪,你为什么长得和他一样?性格也如此相似。”
陆骋伸展了一下四肢,搂着女人慢悠悠躺回枕头上,“你梦里的夫君还有性格?什么样的性格?为了一次鱼水之欢忍辱负重被你羞辱两个月?越王勾践见了你夫君都得甘拜下风。”
“哈哈哈哈哈……”邓姣在他怀里笑得乱颤:“我哪里就把殿下委屈到这个地步了?”
“委不委屈,本王自己说了不算?皇嫂不要欺人太甚。”他看向怀里的女人,“本王秋后算账的事迹,你该是略有耳闻,别忘了,你家里那两个兄弟还在五军营刘胜麾下,两年之内,他们是来京城御林军效力,还是去城门口加入丐帮,都看你取悦本王的手段。”
“哈哈哈哈哈……”邓姣捶他肩膀:“殿下不要开玩笑,我还在想梦里的事情呢。”
“噩梦有什么好想的?你睡之前说会补偿我,现下反正都醒了,你看,我把这个也准备好了。”他手臂松开她后腰,从袖兜里取出一枚锦囊,打开给她看:“我派人四处搜罗,找到这种特制的肠衣,韧性极为……”
“什么呀?”邓姣推开他展示的套套:“殿下心里就只有那点事吗?”
“时间本就不多。”他神色认真的解释:“天一亮,我要带兵接应田忠凌,等安置好边防,就带你们启程回京,我总不能单独跟你坐同一辆马车,这一路,又得忍耐十来天。”
邓姣低下头,把脸埋进他颈窝:“天亮要带兵?那你不如抓紧再睡会儿。”
一阵沉默。
陆骋狐疑地沉声开口,“我不明白。邓姣,你若是不愿意,为何邀我来你这里过夜?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邓姣在他怀里蜷起腿,脑袋缓缓下滑,耳朵贴近他心脏的位置。
“我在想,等做完那事,殿下得偿所愿了,之后呢?”
“之后怎么了?”他问。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着仰起脸说:“我其实挺喜欢听殿下说那些玩笑话,回宫之后,我若是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殿下会抽空陪我解闷吗?”
“能不能先把你刚才的话说完?”
“我正在说。”她的假笑消失了,“我就是好奇,等殿下得偿所愿了,之后我们会怎么样?”
你还会如此在意我吗陆骋?
还会为我着迷吗?
会哄我开心吗?
会百般纵容吗?
还喜欢我吗?
会喜欢多久?
还是一旦得到后,就会像刚才那场梦一样结束?
她半张着嘴,等待他回应,眼神里满是天真得有些滑稽的期待。
陆骋困惑地看着这个女人,半晌,缓缓翻身压住她,“将来的事自有定数,我又不是算命的,我只能告诉你现在,我们会怎么样。”
他呼吸变得粗重,握住她左手,把那锦囊放在她手心:“可以帮我套上吗?”
邓姣脸颊很烫,喘息也开始急促:“我们能不能再聊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耐心,哑声温柔地对她说:“聊到天亮也没问题,邓姣,我可以挑战同时做这两件事。”
第54章 他的宝贝小姑奶奶
邓姣双手搭在他肩上, 垂眸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她在这种关头问他愿不愿意陪她多聊一会儿,显然不是在测试他能同时“做”几件事。
她只是……
依旧觉得没有准备好,觉得和他之间, 还没有到达近一步交融的状态。
从那个噩梦醒来后, 她更加觉得没有准备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情况下,才算准备好。
在燕王府那段时间, 她明明还时刻准备迎接这场“艳遇”。
那时候, 她对陆骋的感受, 只停留在垂涎他的美色,和欣赏他的性格。
现在不一样了。
她感觉他对她的吸引力, 像沼泽一口一口吞噬着她身体。
她真的动情了。
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爽完之后潦草结束, 她不确定自己要从中走出来会有多难受。
所以她想要的准备好,是感受到他跟她对等的爱恋。
可笑,这是他最初就声明过唯一不会给她的东西。
他不要爱情,不要感情, 不要亲密关系。
他认为这些东西会让他再次陷入被动, 变成傀儡。
她低垂着长睫, 神色沮丧,脸颊很烫。
这有一点扫兴,她能感觉到坚硬搏动隔着衬裤贴在她缝隙。
“我说错话了吗?”他歪头找到她的表情,警惕地试探:“如果你想先聊点家常然后再办事,我没意见, 但我现在可能反应比平日里慢一点,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在敷衍你,你不可以生气。”
她挑眼看向他,垂眸抿嘴哼笑:“殿下像是守株待兔好几年才看见兔子跑过来, 生怕功亏一篑,看着都让人觉得可怜呢。”
陆骋眯起眼,顿了顿,反击:“你不觉得你说这种话很残忍么?你知道我很怕你又突然反悔,是么?故意折磨本王?”
“我只是有点忐忑。”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把贴在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用手整理早就被他弄乱了的发髻。
“哎呀,我的发簪都不见了,头发都被你压乱了。”她抬高修长的脖颈,脱离枕头,轻轻咬着下唇,摸到滑落在枕头上的发簪,把乱发抹到头顶,随意束成一团,簪好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
她像小野猫,傲慢又旁若无人地继续用手抚摸她顺滑的发髻,故意在给眼前的猛兽展现她有多美味。
他喉结滚动,喘息愈发粗重,但还是捏着嗓子,轻声问她:“弄好了吗?”
她垂眸点点头,细声细语地说:“我想知道你在牧民族长家里跟那个跳舞的姑娘说了什么话。”
“你想知道什么?什么姑娘?”他音量突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你想用一种很特殊的方式折磨死我?邓姣,我的忍耐力也是有限的。”
“可是我就想知道。”她挑眼撒娇:“你为什么忽然用外族语言跟她说话?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陆骋的眼睛失去焦距,努力想要理解她的话,但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真的。太复杂的问题能事后再说么?你现在问我爹娘叫什么名字我都不太说的上来。”
邓姣抿了抿嘴,“那……最后一个要求,你能叫我一声‘小姑奶奶’吗?还有‘宝贝’。”
她记得很清楚,梦里那个爱她的陆骋是这样称呼她的。小姑奶奶。宝贝。
他微微皱眉,似乎犹豫了一下,从前,他从前最在意的尊严在他的眼底隐约燃起一丝小火苗,紧接着瞬间熄灭。
他说:“小姑奶奶。宝贝。”
“我要那种无奈中透着爱意的嗓音~”她扭了扭身体,下腹的蠕动让根部夹角摩擦在他的蓄势待发。
“呃。”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捏紧拳头垂下头,脸埋在她颈窝喘息,绷紧的肌肉硬的像石头。
“小……”他在她耳边再次尝试:“小姑奶奶?宝贝?满意了么?”无奈中透着仇恨的嗓音。
邓姣笑着咬着下唇,伸手拍拍他紧握的拳头,让他交出锦囊。
里衣从肩膀滑落,肚兜还没解开,他已经啃上她脖子。
她努力推着他胸膛,耐心握住他,笨手笨脚地往上套“雨衣”。
忙了好一会儿,她为自己没经验的笨手笨脚感到抱歉,“殿下,这个是不是做小了?塞不进去呀?”
他喘息着直起身,一把接过去,朝后跪坐在脚后跟,低头急切地开始自力更生往上套。
她紧张地提醒:“别着急,小心扯坏了。”
但不着急是不可能的,他以大力出奇迹的方式穿上了。
这玩意韧性确实不错。她刚想这么说,整个人就被抄起腿弯抱起来,压在床背上。
她因为惊吓绷紧了身体,以至于身体尝试挡住猛烈的突击,可她显然挡不住,痛得惊慌尖叫。
他立即停止动作,甚至连顶端都没攻破城门,他低头观察她反应,看见她湿润的眼帘里真的有泪花闪烁。
“邓姣?”他皱眉:“难道不是这样么?对不起,我没细究过,当年教我人事的姑姑被我赶走了,我以为这很简单。”
她颤抖着小声说:“慢一点,轻轻的。”
但这没有奏效,他极为缓慢地挤压,不到一半,她又哭叫着捶打他肩膀,要他停下来。
他想问她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但这方面的尊严,让他最终耐下性子自己探索。
邓姣被他搬来搬去尝试了各种角度,还是一推她就喊痛,始终无法容纳。
她自己也没经验,只能归咎于他:“殿下的尺寸怕是与我不合。”
他立即否认,“我觉得你……你能不能放松一点?为什么绷着腿?放松一点好吗?”
在两人互相尝试、不断失败、互相甩锅的纠缠中,天亮了。
邓姣累得快要虚脱了。
她闭着眼睛软在他胸膛,身下的床褥都被汗湿了。
他一只手揽着她后腰,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没有焦距地朝向前方的虚空,眼瞳深处是近乎杀气的不甘。
“没时间了,要去接应运粮的部队。”他果断抽身,抓起被子把她裹起来,右手捧起她的脸,“你会再给我机会的是么?宝贝小姑奶奶,我天黑前就能回来。”
已经快要累死的邓姣仍然闭着眼,哼哼了两声,表示谴责。
“很好。”陆骋把她放回床上,又盖了层被子,跳下地迅速穿戴整齐,急匆匆地出了门。
邓姣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小胖崽跟打鸣一样在她帐篷外“姣姣姣姣”个不停。
浑身酸软的邓姣第一次体会到了带孩子的身不由己。
她一边嚷嚷着让崽子别着急,一边坚强地起身,拾掇整齐。
出门一看,小胖崽身后除了公主和周季北跟着,身旁还有两个少年正在用蹩脚的官话哄崽崽玩。
就是昨晚牧民家,那两个说要参军立功的兄弟俩。
周季北找到机会,立即跟邓姣借一步说话。
他起初说得很含蓄,说他觉得燕王对邓姣的关照十分细心周到,跟传闻中燕王对待亲戚的态度不一样。
听见他加重“亲戚”两个字,邓姣就敏锐地猜到了他的试探意图。
“我跟燕王也算不得什么亲戚了……”她低头没有直视周季北的眼睛。
“他或许也是这么想。”周季北上前一步,低声对她说:“阿姣,如果燕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以他现如今的权势,恐怕没有任何人敢挑他的错处。”
邓姣沉默片刻,抬头坦然看向他,“表哥,如果你想试探我的态度,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送我来漠北之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对燕王已有倾慕之心,我没有抗拒他的接近,也不会跟他划清界限。”
周季北神色愕然。
“阿姣,”他急切提醒:“先帝下葬,很可能是你唯一一次借出家脱离皇宫的机会,你如果不跟燕王表明出宫决心,下半辈子恐怕都会被困在皇宫里。”
邓姣垂眸想了想,“我知道,但如果掌权者是燕王,他不会太干涉我自由,他其实是个挺好说话的人,不那么讲规矩。”
周季北满面担忧地皱眉:“最是无情帝王家,就算燕王给了你承诺,也可能是沉醉于你的容貌才一时冲动,你要为了他,赌上下半辈子吗?你若被困在后宫,我哪怕手眼通天,也无法照顾你。”
邓姣无奈地笑了笑。
献丑了,陆骋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承诺。
事实上,陆骋那混球的承诺,是永远不会爱上她。
并且还不允许她爱上他。
并且还不许她在约炮期间跟其他男性乱搞。
她要是把这些事告诉周季北,周季北没准会一时冲动去找陆骋拼命。
“放心吧表哥,”邓姣解释:“哪怕将来他对我真的没了兴致,我只要提出想出宫,他肯定会答应。我选择留下,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意,而是因为我对他有意,一时兴起的人是我,什么时候离开,我自己可以掌控。”
周季北费解:“你为何会如此信任一个年纪轻轻毫无定性的王爷?勇猛善战并不代表他人品出众,况且他那样的一身傲骨,哪里容得下你的小性子?不知得让你受多少委屈!”
邓姣:“……”
战神殿下其实也没传言中那么“傲骨”。
就为了那点快乐,让陆骋叫她姑奶奶,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自尊的底线极度灵活。
邓姣正欲安抚,身旁忽然传来小胖崽的干呕声。
她转头看去。
那对牧民兄弟掏出了腰包里用阔叶包裹的食物,捧到小胖崽面前。
年长的男孩不死心地用蹩脚的官话,劝说小太子尝一尝他们这里公认的美食:“好兄弟!信任!你吃、昨晚那个,不对!这个,这个,新的,八成熟,涮酱,试一下、试一下,好吃,顶呱呱!好兄弟!信任!”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对自己家乡美食的荣耀感,兄弟俩对小胖崽昨天享用他们美食的干呕反应十分不满。
担心汉人回去后会否定他们的美食,所以兄弟俩这一趟目的十分明确。
再次安利改良版的腌制羊腰子!
崽崽的小胖手都挥出重影了,邓姣第一次看见崽子抗拒食物。
伴随着有节奏的干呕声,大齐的太子殿下十分友好地婉拒牧民的热情:“呕——爷昨天吃很多多呕——真好吃呕——给小姑姑吃叭,小姑姑是最好的兄弟呕!”他包子脸忽然一沉,学着牧民兄弟的手势,竖起大拇指,庄严宣誓:“兄弟。信任。”
下一秒,崽崽的耳朵就被一旁沉着脸的宜宁公主揪起来,“谁是阿渊最好的兄弟啊?嗯?姑姑怎么感觉你是个很不值得信任的坏猪猪呢?”
第55章 战神计中计中计
太子殿下屈服于小姑姑的武力婉拒, 只能接过可怕的腌制羊腰子,平静地走到邓姣跟前,仰头推销:“姣姣, 相信兄弟吗?”
邓姣:“我不信!”
小胖崽绝望地包子脸转向周季北, “你呢?”
想起姣姣每次叫周季北“表哥”,周季北都有求必应, 小胖崽立即试探着叫了声:“表哥?”
周季北:“……这小子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老谋深算, 不愧是帝王家的孩子。”
邓姣小声提醒:“你不要这样说嘛,他还小呢~”
“我们阿渊这叫小谋深算。”邓姣纠正了周季北的用词, 上前蹲到小胖崽面前, “不爱吃没关系,我们一起去还给他们,就说吃不惯这种美味,但好意心领了, 好不好?”
接过邓姣还回来的美食, 牧民兄弟俩有些失落。
邓姣耐心安慰, 还给他们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汉人有一种特色美食,是油炸各种虫子,有些人爱吃,有些人看着都怕。
不是因为食物不好, 只是每个人喜好不一样。
牧民兄弟有些惊讶:“虫子?吃什么样的虫子?”
“什么样的都有!”邓姣开始恐吓:“蝎子蜈蚣, 甚至烤蝗虫!这要是我烤熟了请你们吃,你们能吃得下吗?”
牧民兄弟一开始没能听懂一些汉人词汇,哥俩交流了一番,互相补全了信息, 而后同时转头看向邓姣,一脸视死如归,一点头:“吃!汉人!好兄弟!拿来吧!”
邓姣:“……”
小胖崽立即学牧民兄弟的举止,竖起大拇指:“兄弟。信任。”
于是,邓姣当着牧民兄弟俩的面拆开腌羊腰子,含泪开吃。
早知道就不举例子企图将心比心了。
非得这么讲义气吗?
呜呜呜……
“呕——”
不多时,西南边传来的嘶吼声打断了邓姣的干呕声。
邓姣赶忙包起剩下的羊腰子,表示突发急事,要去处理一下,剩下的食物留着晚上吃。
总算脱离了那热情的哥俩。
邓姣带着小胖崽往惨叫声的方向走,宜宁公主很好奇,飞奔跑在他们前面。
只有干过刑讯的周季北有所警惕,走近了提醒邓姣:“这惨叫声非同寻常,恐怕是较为残酷的刑罚,皮开肉绽,你敢看吗?”
邓姣这才回过神,赶忙追上几步,提醒宜宁,小公主怕是也见不得那场面。
然而,宜宁对军营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她嘟囔:“为什么会有受刑的?七哥不是已经打跑了敌军?粮饷也到了,难道还会有逃兵被抓?”
邓姣摇摇头:“这我哪里猜得到?还是别好奇了,走吧。”
宜宁还是好奇:“我们去问问为什么要惩罚他吧,他叫得好凄惨哦。”
邓姣严肃劝说:“公主,不论他为什么受罚,肯定是依照军法处置,我们可不能随意掺和。”
周季北立即上前主动请缨:“公主若是好奇,便在此稍候片刻,属下去打听打听。”
不多时,周季北快步赶回来,眉头紧皱,低声转述:“受刑的不是逃兵,而是被抓获的敌军斥候。”
宜宁惊讶道:“他们不是已经落荒而逃了吗?居然还敢派人来刺探?哼,我们现在粮草充沛,援军集结,他若再敢来犯,七哥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歼灭!”
周季北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公主说的是。”
邓姣敏锐地察觉到周季北心事重重,立即把小胖崽交给宜宁,让宜宁带崽崽回帐篷里玩,这里的叫声都快把小胖崽僵住了。
等人走后,邓姣追问:“表哥,出什么事了?敌军还想卷土重来吗?”
周季北愁容满面,沉默片刻,低声回答:“那个被鞭打的斥候一直骂骂咧咧地在放狠话,也不知他说的是真的,还是狗急跳墙在逞能。”
邓姣低声问:“他放了什么狠话?”
周季北皱眉注视她。
“说话呀!”邓姣急坏了:“你别吓唬我!”
周季北回答:“他说梁侯的密报两日前就已送达,得知汉人的辎重队会在今早抵达衲祺关口,鞑靼的将领已经集结大军,埋伏在交接地点附近的山谷,要杀那位战神一个措手不及,全歼齐军。”
邓姣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但肩膀和脖子看起来像突然绷紧,雪白的脖子上青涩的筋脉清晰了一些。
感觉被什么突然堵住气管,她抬起右手捂住脖子,脸涨得发红。
“阿姣?”周季北紧张地看她:“你没事吧?这敌军的探子可能是刚打探到这个消息,没来得及回去禀报,就被我们抓住了,他不过是临死前放狠话罢了。”
邓姣像是没听见他的分析,撑着一口气绕过他,四处张望,像急着在找谁。
“阿姣?”
“方影和秦岳呢?”邓姣嗓音异常低沉:“人呢?人都哪去了?啊?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人集结军队驰援啊?万一是真的呢?陆骋一大早就带兵接应辎重队了,他走的时候魂不守舍,没准会放松警惕……秦岳呢?出来啊,秦将军?秦将军!”
她凄厉的嘶吼声引来许多士兵跑来观望。
“你冷静点阿姣,若是真有危险,秦岳肯定已经带人驰援了!”
“我得去问问!”邓姣喘息着用力甩开他的手,像回光返照一样力大无穷,却脸色惨白。
尖锐的耳鸣声隔绝了真实世界与她混乱的思绪。
她想起梦里那场车祸,想起陆骋衬衣上汩汩涌出的血。
如果不是她帮忙挖出宝藏,陆骋今天也不会去接应辎重队。
邓姣快疯了-
乌力吉图的部队,埋伏在峡谷一线天两侧山腰上,这是大齐的部队从军营通往关口必经的险路。
下方的狭长通道中段,已经布置好了绊马索和壕沟。
只待那位大齐战神带着他引以为傲的铁骑,踏入瓮中,弓箭手便会万箭齐发。
到那时候,埋伏在山坡上的鞑靼军队必将势如破竹,冲杀截断汉人的铁骑,让他们无法首尾相顾。
乌力吉图已经开始想象,那位大齐战神被活捉后会何等耻辱与不甘。
就像把守衲祺关口的上一任汉人将领——赵琦。
那个愚蠢的废物。
大齐的皇帝只给了他两千多士兵,遭遇鞑靼一万精锐的突袭,那个汉人将领居然不肯弃城而逃。
傻乎乎地亲自率领三千老弱病残誓死抵抗,只为给城中的汉人百姓争取等待战神驰援的时间。
乌力吉图如何也没想到,三千汉军居然血战七日。
直到撞开城门的一刻,那群抵着城门的残兵还不肯束手就擒,佝偻着后背举起武器。
而守城的将领赵琦独自站在残兵后方,举着指挥旗,嘶吼着发号施令。
直到被乌力吉图的铁骑踏碎每一根骨头,倒在血泊中的赵琦手里仍旧死死拿着指挥旗。
乌力吉图迫不及待看见那位大齐战神在绝境中的惨状。
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怕是还不如一个边疆守将有骨气,乌力吉图想要活捉陆骋,看着他跪地求饶的样子。
奇怪的是,陆骋的军队比他预计中晚了许多。
依照正常行军,午正时分应该已经现身了。
可此时已经到了未正三刻。
乌力吉图眉心拧成川字。
陆骋那小子该不会是宁可绕山路也不肯涉险吧?
这不是没可能。
也不知道这小子的兵法究竟师从何处,十七岁初出茅庐时,就展现出惊人敏锐的洞察力。
如果这次扑了个空,五年内,乌力吉图都没有再战时机了。
正当他犯愁时,一线天北边的山道终于出现了一群移动的黑点。
乌力吉图黝黑的脸上肌肉抽搐,脸上惊喜地笑容与杀气混合成一种诡异的可怖表情。
来了!
又见面了,大齐战神,这一次,便是我们的决战,我将踏碎你的尸骨,成为你们汉人永世的噩梦!
两侧埋伏的鞑靼军队一动不动,如耐心的野兽,悄无声息注视着大齐的“羔羊们”踏入陷阱。
直到大齐军队的末端也进入一线天,乌力吉图手里的指挥旗终于高高扬起!
刹那间,杀声震天!
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大齐军队。
在山下绝望地嘶吼声中,鞑靼大军势如破竹冲下山坡,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戮。
一切过于顺利,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鞑靼的军队甚至没发现被砍杀的士兵在吼着跟他们相同的语言。
直到认出自己人的士兵越来越多,峡谷内的嘶吼砍杀声才逐渐减弱。
乌力吉图抓起一名穿着汉人铠甲的士兵,猛地摘掉头盔,发现大齐士兵竟然梳着自己人的发式。
乌力吉图浑身僵住了。
被他勒着脖子的士兵不等他问话,为了求生,急切地用族语嘶吼:“自己人!诺颜!那个齐军燕王带人绕后,突袭我军大营,包围了我们,逼我们换上汉人铠甲!诺颜,梁侯的密探已经被那个燕王活捉,信物被他夺走,他让自己人伪造密报,故意引诱我军劫粮!我们中计了!”
一瞬间,乌力吉图浑身的血凉成了冰。
当他急匆匆举起休战的指挥旗时,一切都晚了。
一线天的两头,被大齐铁骑前后包抄。
那个三次打得他落荒而逃的战神陆骋,此刻坐在棕黑色的战马上,挡住一线天的出口,嗖的一声,举起了一面破烂染血的指挥旗。
正是衲祺关口的上一任守将赵琦战死时,手里拿着的那面指挥旗。
七个日夜的浴血死守,赵琦确实等来了能让他安心托付边疆百姓的人,大齐的守护神。
而此刻,大齐战神军旗猛然麾下,山顶燃火的无数巨石轰然滚落,砸向那群作茧自缚的侵略者。
大齐的将士中有人一声嘶吼——
“为赵将军报仇!”
“为衲祺三千将士报仇!”
前排的铁骑发起了冲锋。
大齐的士兵嘶吼着唱出了衲祺边疆的军歌。
狼烟起,战鼓隆。
弓如满月张,箭似流星降。
吾乃卫国之坚盾,提剑斩敌震天罡。
玄丰七年,齐燕王骋统精锐铁骑二万,袭敌后营,诱敌军自相残杀,困鞑靼于岭北一线天,尽歼之-
押送残余战俘回营地路上,陆骋仰头看天,露出志在必得的眼神。
时间掐算得刚刚好,能在天黑前回营,燕王殿下不会对小姑奶奶食言。
第56章 小姑奶奶很受伤
漠北的寒风, 在草尖凝成冰棱,被疾驰的马蹄踏碎。
西边的残阳已经被雪山尖顶遮掩近半,溶金的光辉点亮陆骋的双瞳, 映照出不远处的营地。
大齐铁骑与辎重部队车轮滚动激起的震颤, 撼动了半里之外的营门。
营门缓缓打开,守营的士兵长矛顿地, 欢呼四起, 迎接大齐战神再一次凯旋, 也迎来了丰沛足以让敌人五年内不敢侵扰边疆的粮饷。
一切尘埃落定,无需再多顾忌。
陆骋在欢呼声中一跃下马, 快步走向自己的大营, 打算为边军正式介绍及时筹来军饷的邓姣。
陆骋想让所有人看看这个耗费七个时辰就带领军队探明宝藏的女人。
这女人现阶段只属于他。
他自己第一次打胜仗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炫耀欲望。
说到底,陆骋不爱打仗,胜利对他而言,是不得已要尽的义务。
他现在拥有世间才貌无双的美人。
虽然这个女人阴晴难料, 但她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优越之处, 即使减去她比之常人两倍的坏脾气, 仍旧让陆骋觉得自己时来运转。
尤其是从皇兄手里抢来的宝贝。比打胜仗更让他自豪。
士兵们夹道欢呼大齐战神的名号。
陆骋一如既往淡定微笑。
事实上人总是不会珍惜本就拥有的东西。
尤其是军事天赋。
三年前最初几场胜仗之后,陆骋惊讶地发现,敌军将领的战术决策,在他眼里如同三岁小儿。
但他并不惊喜。
擅长教书的人桃李满园。
擅长经商的人家财万贯。
擅长堪舆的人点穴成金。
唯独陆骋这种擅长打仗的人,会有打不完的仗。
但凡边境外族蠢蠢欲动, 朝中文臣武将和老百姓热切的目光都会来到陆骋身上。
陆骋需要挖掘一些有利于自己的天赋。
虽然第一次没有成功, 但他仍然还有自信。
不能总是靠出卖尊严换取邓姣的半推半就。
他希望尽快顺利进行第一次,他会探索技巧,让邓姣反过来向他求欢,换他半推半就, 把这些天被她踩在脚下的尊严夺回来。
邓姣居然没有在大营里等他回来。
她有可能是带着陆渊去玩了。
陆骋不满意。
他希望邓姣把更多关注放在他身上。
守卫禀报说两个姑娘都在西营,似乎在跟秦将军争吵。
陆骋侧眸盯了眼守卫示意他跟上,转身快步走向西营。
“跟秦岳有什么可吵的?你们限制她们走动了?”
“没有!回殿下的话,今儿后晌,那个杏黄衣裳的姑娘忽然发疯一样四处找人,秦将军匆匆赶来时,那姑娘闹着要亲自带兵驰援!”
“什么?”
“那姑娘要求亲自带守军出城,去支援您接应辎重的队伍!秦将军无法答应这般匪夷所思的要求,起初还在讲道理,但逐渐起了争执。”
陆骋从疾走换成了小跑,“为什么?她说她找我有什么急事了吗?”
“属下不清楚,他们在营外吵了几句,就被秦将军带去他那里商议了。”
守卫很快追不上了,燕王从小跑转为狂奔,从东西营之间的栅栏上飞身翻越而过,几步路都不肯绕,直奔秦岳的营帐。
陆骋一直认为邓姣是个聪明至极的女人,总是能掌握分寸的最边缘。
邓姣从前对他很温柔。
在他还没对她有非分之想的时候,她说话的嗓音都跟现在不一样。
那么无害,那么细柔。
后来,大概是那次她酒醉后的共眠,他被激起的欲望怕是被她察觉了。
她才开始展露她的小脾气,逐渐肆无忌惮。
陆骋本以为她的敏锐只会用在他身上。
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守城大事上任性妄为。
他不该继续纵容她。
沉重的帐帘被猛然掀飞起来,寒风灌入。
门口抱着陆渊的宜宁跟受惊的小鹿似的一转头。
看见是七哥回来了,宜宁咬住下唇眼眶一下子红了,抱着崽子直接冲进陆骋怀里,“回来了!皇嫂!七哥回来了!”
已经被吓傻了的小太子都猛然活过来,蹬着小胖腿呼唤邓姣:“姣姣!找到啦!皇叔在这里!不怕怕!爷给你找到啦!”
然而,完全沉浸在绝望中的邓姣此刻似乎屏蔽了外界所有声音,扒在秦岳的橱柜里疯狂翻找着什么。
“虎符真的不在末将手里!”秦岳还跟在她身后不断解释:“末将无权调集守军离开大营。”
“娘娘!皇后娘娘……”
秦岳忽然被一只手沉沉按住肩膀,转头一看,就见燕王浅棕色双瞳惊愕地注视着几乎半个人钻进橱柜的邓姣。
邓姣衣衫不整,发髻蓬乱,灵魂像是丢失了大半,身体还在为了某件很重要的事做着重复的动作。
她要找到虎符,亲自带兵营救她丈夫。
可是没有,橱柜来回翻了二十多遍了,床上床底每个角落都翻遍了。
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耳鸣声越来越响。
一只手揽住她的侧腰,沉甸甸地,把她从橱柜里捞出来。
她条件反射地疯狂挣扎,要钻回去。
“邓姣?邓姣。”他手指拨开她脸上凌乱汗湿的头发,挂到她耳后,轻声在她耳边说:“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吗?我回来了,告诉我。”
“虎符…虎符……”邓姣的视线还在漆黑的衣橱里惊慌地闪转。
“你要虎符干什么用?”
“调兵……调兵驰援……我要去救我老公……”
陆骋有点不悦地皱眉,凑近鼻子嗅了嗅:“你又喝酒了吗邓姣?”
“放开我……”邓姣仿佛陷入那场噩梦的车祸里,感觉自己在河水里,她突然挣扎起来。
“别动,邓姣,嘘,别动。”他一手仍然把她按在怀里,另一只手解开腰带上的挂牌,交给她:“虎符在我这里,给你,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邓姣一把抓住那两块牌子拼接在一起的虎符,双手护到怀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营帐里一片寂静。
好一会儿之后,邓姣紧绷的身体像是虚脱了,头歪进陆骋怀里。
陆骋弯身另一只手一手抄起她的膝盖窝,刚把她抱出橱柜,转身就看见宜宁和陆渊两双圆溜溜的眼睛疑惑地注视着他。
小太子挣扎着让小姑姑放他下地,啪嗒啪嗒跑到皇叔腿边,仰头张开胖胳膊,要从皇叔怀里接回自己的麻麻:“阿渊抱抱!阿渊抱抱!”
陆骋:“跟你小姑姑出去玩,你抱不动她。”
“抱得动!抱得动!兄弟!信任!”
“谁跟你兄弟?皇叔数到三,再不出去,某个小胖子就要屁股开花了。”
陆渊眉头一皱,包子脸变得警觉,低声试探:“哪个小胖几?”
好在没等到屁股开花,宜宁就乖乖配合,上前把处于危险中的某个小胖几抱出门了。
秦岳在跟燕王眼神交流后,也无声地退出了营帐。
只剩两个人。
他胯依旧顶在橱柜隔层。
她靠在他胸口的鳞甲上微弱喘息着,像奄奄一息的小野兽。
大概是脸硌得慌,她睫毛不安地颤动,抬手揉了揉被印出鳞甲纹路的一侧脸颊。
陆骋松手把她放在橱柜隔板上,直起腰,一只手开始拆卸外甲。
锁子甲哐啷一声沉沉坠在地上。
他月白色里衣胸口有汗水混合着她的泪水。
他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她放在腿上拍哄。
邓姣的意识终于回到现实。
她很慢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陆骋回来了,他没有死,她那些可怕的猜想根本没发生。
陆骋低声说:“我养母从前也会时不时忽然情绪失控,我知道最管用的一种药方。”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
邓姣微微睁开眼,木讷地看着前方,神色已经不再惊慌绝望,变成了悲伤,“你觉得我疯了吗?”
“不是,当然不是。”陆骋手臂忽然紧绷,把她抱紧了一些。
他不希望她这么认为。
从前父皇就是因为嫌弃他养母皇后经常发生臆症,才逃避皇后不肯见面,皇后的病越来越重,后来臆症好了,身子却垮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问题可以喝药解决。”
“可我没病,喝什么药呢?”她孩子气地缓缓仰头看向他:“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这毛病,从前我活得挺安稳的,哪怕传闻要被殉葬,大不了也就要命一条。”
陆骋低头疑惑地注视她:“什么意思?你不是因为思念皇兄才开始发作的么?”
她说:“我以为你会被敌军埋伏,死在战场上。”
“谁跟你说的?”他惊讶:“你怎么知道敌军会埋伏我?”
“有个鞑子的斥候被抓住了,他被拷打的时候说,辎重部队今日过关口的消息已经被梁侯秘传给了鞑靼首领,他们会杀你个措手不及。”
陆骋一愣,想了想,轻声解释:“那个梁侯密报是我派人模仿字迹和印章伪造的,是他们中了我们的圈套,已经被全歼了,往后边疆就安宁了。”
邓姣看着他。
一颗泪珠滑落,坠在下巴尖。
陆骋用拇指抹掉她脸颊泪痕:“哭什么?你在担心我吗?我不会有事的,邓姣,打仗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我告诉过你不是吗?我甚至没在战场上受过伤。”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更多的泪珠子滑落,“你走之前,只告诉我你是去接应田忠凌的辎重部队,一句都没提过对付敌军的计谋。”
陆骋手忙脚乱擦拭她脸颊更多的泪水,“这……这是军事机密,我应该告诉你吗?你知道要交战不是更不安吗?我说了天黑前就回来,我不会对你食言。”
邓姣注视他,深色的双瞳泪光闪烁,“军事机密。梁侯通敌是机密,国库空虚是机密,军饷不足哪个不是天大的机密,如今危机解决了,殿下的机密,我不配听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即反驳:“我只是觉得这不是大事,解决完就能回来找你,没必要让你担心,就没告诉你。”
邓姣沉默了片刻,看着他。
“没必要担心。”她无力地点点头:“嗯,确实不应该,我太累了。”
他低下头,一只手覆盖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不要闹脾气好吗?小姑奶奶,我很急着回来见你,马蹄都跑出火星子了,如果我做错了事,我就道歉,然后你告诉我下回该怎么做。如果你再欺负我,或许你很快会后悔的。”
第57章 因为我喜欢你,燕王殿下……
宜宁抱着小太子回去的路上, 刚好撞见急匆匆打探军情回来的周季北。
“别去了,周大哥。”宜宁拦下他:“我哥已经回来了,他正在秦将军营帐里安抚我皇嫂。”
周季北知道陆骋已经凯旋。
但得知陆骋跟邓姣单独待在一起, 周季北神色更加忧愁。
“我们回大营去吧, 我有事想请教周大哥。”宜宁跟着周季北继续往回走,一脸委屈地说出心中的疑惑:“你有没有感觉我皇嫂比我还担心我哥的安危?刚才听说敌军有埋伏, 我吓坏了, 但是秦岳一说燕王自有安排, 我就知道我哥肯定能摆平,没想到皇嫂却非要亲自带兵驰援!她也就比我大两岁, 居然敢带兵上阵去救我哥!”
周季北点点头, “阿姣很在意燕王。”
宜宁对他简洁的结论很不满意,于是继续暗示:“还有我哥!我七哥怎么感觉也怪怪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起闲聊的时候, 我七哥那双眼睛就跟粘在我皇嫂脸上了一样, 我都发现好几次了, 我哥老是一脸呆滞地盯着皇嫂看,我跟他说点什么他还老嫌弃我烦人!”
周季北绝望地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沉重地点头。
“所以呢?”宜宁压低嗓音问周季北:“你觉不觉得,我七哥好像想要对邓姣做点什么?”
周季北摇头,气若游丝:“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宜宁怀里的太子殿下也压低嗓音, 参与探讨,并破解谜题:“老七想要姣姣抱抱他,听姣姣讲很好玩的故事。”
宜宁捂住崽崽的嘴,继续质问周季北:“周大哥,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太子殿下从公主的指缝里参与问题探讨:“你也知道小红帽的故事吗?”
宜宁一条胳膊抱不住了,只好松开崽崽的嘴,两只手抱紧了,抬起膝盖托了一下崽崽的屁屁,才让这个小胖子回到她怀抱靠上的位置,“阿渊越来越压手了,我都快抱不动了,你想帮我抱会儿吗周大哥?”
太子殿下闻言立马惊愕地看向小姑姑。
天塌了。
小姑姑不想抱他了。
从前在皇宫里,宜宁和小太子的几个姐姐时不时吸崽的瘾犯了,就会冲去东宫抢着抱小太子玩。
而此刻,宜宁从刚才抱着崽崽追赶邓姣到秦岳的营帐,再到现在走回大营,她竟然主动把抱太子殿下的机会转让给别人。
周季北转头看了眼小太子,哼笑一声,无奈地调侃:“这小家伙养得真好,这一路马不停蹄赶来漠北,我们三个都瘦了一圈,就他还这么敦实。”
太子殿下立即转头提醒宜宁:“听见没?爷真好,很吨时。你知道吨时是什么意思吗小姑姑?”小太子殿下用自己的理解为宜宁解释:“就是很乖乖的殿下,大家都爱抱,越抱越开心。”
宜宁向周季北求救:“那你现在想要开心开心吗周大哥?我已经开心了快半个时辰了,胳膊都开心得要断了。”
周季北被逗笑了,立马弯身从公主怀里接过小胖子-
秦岳的营帐里,死寂。
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还在对峙。
邓姣抬头,捧起陆骋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满是不舍。
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呢喃:“嗯。不闹脾气了,到此为止。”
陆骋眯起眼,看着她:“你这句话也像在闹脾气。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你又要跟我结束交易了么?”
“我们的交易,上回在温泉池就已经结束了。”她仍然专注地看着他的眉眼,像是想要牢牢记在脑子里:“我当时很舍不得,如果继续交易,我就能随时拥抱你,亲吻你。”
陆骋一惊,沉默了片刻,“我不懂你的意思,邓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总是想要推开我,却又会说这种话让我无法死心,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你难道想跟我保持一种藕断丝连的关系?为什么?”
“不,不是的。”邓姣轻声说:“我上回结束交易,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没有交易,你也想要睡我。就算没有交易,我也可以继续跟你保持不成体统的距离。”
陆骋的脑子已经快烧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善于看透旁人的目的。
这太简单了,从一件事中抓住对方有利可图的关键点,简直轻而易举。
可邓姣简直是个谜。
他最终投降,虚心求教,“我以为你是不想跟我不成体统,才结束我们的交易。”
邓姣笑了,表情却像是哭泣。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他鼻梁,而后划过脸颊,抚摸他下颌流畅的弧度。
她摇头,“我维持跟你交易的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凤印,不论你信不信。如果皇宫能给我的报酬只有凤印,我会要求你放我出家,重获自由。这世上有人跟你一样不喜欢皇宫里的尔虞我诈,更喜欢自由,我压根不在乎后宫之主的权位,我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很好。”
她的话,再次击碎了陆骋顽固的认知。
他们对视很久。
他沉声说,“继续。”
她又笑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还听不懂她的表白吗?
他是真听不懂。
还是不想面对她的感情?
他已经准备好逃跑,彻底结束这段关系了吧。
可以的。
这一次,她也准备好了。
暗恋只适合淡淡的情愫,不适合现在的她。
梦里混乱的记忆残缺不全,她对陆骋的爱意与思念却像是几辈子叠加起来了。
她没法忍受再被他当成一个炮友。
也不想当一个经常莫名其妙失控的疯子。
她如果坦白说出来,她的失控次次都是为了陆骋,而非他皇兄。
陆骋甚至可能以为她另有所图,野心泼天。
她不是受不了委屈。
而是受不了感情如此剧烈的不对等。
所以。
可以了。
当断则断。
“我结束我们之前的交易。”她目光垂落在他嘴唇,右手摩挲着他耳廓:“是因为交易的时候,你给我的条件,是不允许爱上彼此,我那时候已经破了这条规则,而且我想要你也破戒。我一刻都等不了,我想要你无所顾忌地爱我,所以我立即结束了交易。”
“我宁可不要凤印,我宁可欲擒故纵,我宁可没名没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想要赌。赌你或许会不小心爱上我。”
“我结束交易,放弃凤印,”她突然咬住下唇,缓了下酸涩的哽咽,自嘲地笑:“就只是为了减少让你爱上我的阻力而已。”
“即便如此,我对你没有任何所有权,看见有牧民姑娘对你脸红耳热,听见你对她说我听不懂的语言,我气急败坏!”
她眼神变得愤恨:“你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光明正大地警告周季北远离我,而我呢?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干看着。”
“因为你不准我爱你,我就得假装不在乎,我就得扮演你以为的冷血野心的皇嫂!我吃醋还得吃得拐弯抹角,还得被你说不讲道理,完了都是我欺负你?”
“所以,结束了。”
邓姣神色变得坚毅。
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从他温暖结实的怀抱里站起身,神色高傲地理好衣裳,调整发髻。
“陆骋,你的生母和养母是两个很极端的人,我可以理解你没勇气放手去爱某个人。”
邓姣神色恢复平静:“但我不会继续玩你的游戏,我是正常人,我需要一个有勇气爱我的男人,而非只想跟我上床的男人。如果你做不到,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皇叔,我是你的皇嫂,请皇叔自重。”-
宜宁带着小太子在大营外的篝火旁歇息。
时不时看向秦岳营帐的方向。
“他俩怎么还不回来啊?”宜宁看向身旁正在整理烤架的周季北,“怪不好意思的,周大哥,我从前误会你了。”
周季北停下动作,侧头看她:“误会我什么?”
宜宁叹息着回答:“我之前怀疑你对我皇嫂图谋不轨,所以你每次跟她说话,我都横插一脚,挡在你俩之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怪不得。”周季北尴尬地继续整理烤架,倒也不觉得冤枉,他原本还以为这小公主只是话多,没想到还是有点小心机的。
宜宁越想越愤恨,“没想到,真正想偷食禁果的,竟然是我自家人!他怎么会是这种人?真是疯了!”
刚从烤架上悄咪咪拿起一串烤肉的小太子立即把肉放了回去。
周季北放开手里的火钳,走到宜宁身旁坐下来,认真询问:“如果真如公主所料?您会尝试劝您的兄长不要乱来吗?”
兄长?小太子耳朵一抖,再次悄咪咪拿起了烤肉。
“我肯定会质问我哥的!”宜宁气得直喘:“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可怕,我七哥跟我二哥关系很糟糕,我很怀疑我七哥……”
话没说完,宜宁余光看见熟悉的身影走近,眼睛一亮,立即站起身迎上去,“皇嫂!你回来了?你没事了吧?”她低头打量她双手,“虎符呢?这东西可要紧的很,不能弄丢了。”
邓姣唇色苍白,神色却如释重负:“虎符还给你哥了,我要那东西作甚?”-
秦岳拿着军报走进营帐的时候,燕王背对着他站在营帐中央。
掀帘子的声音让他陡然转过身,目光带着惊喜如野兽般一口咬住秦岳,吓得秦岳差点又退出门外。
但他克制了惊慌,躬身递上军报:“殿下,孙指挥使的奏报。”
陆骋的眼神可见的颓然下去,他踱步走到衣柜旁,慢吞吞穿回锁子甲,又慢吞吞走到秦岳身旁,接过他手里的竹筒,一声不吭地走出门。
秦岳看见床边上放着的虎符,赶忙冲过去拿起来,转身追上去:“殿下!您有东西落下了。”
这玩意要是赖他偷来的,那可是世代军功都保不住他脑袋。
第58章 表情像被踩到尾巴的狗子……
宜宁公主欲言又止, 似乎想问些什么。
“我太累了,对不起。”邓姣主动开口:“我得先回帐篷里歇息一会儿,阿渊就交给你和表哥了, 别让他到处跑, 如果太闹腾了你们就叫醒我,我来陪他玩。”
宜宁一言不发, 神色急切又警惕地注视邓姣的脸。
邓姣的嘴唇苍白起皮, 涨红的耳朵却还没有消退, 被脸色衬托得更加嫣红,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反常, 宜宁感觉她现在肯定很不舒服, 不知道七哥对她说了什么,让她这么难过。
原本的质问一下子就憋回去了,皇嫂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七哥跟她有什么, 肯定也是七哥先动的手。
宜宁抠了抠手指甲, 说了句有点蠢的话安慰邓姣, “我第一次看见我七哥抱女人。”
邓姣:“……”
她被这话逗笑了。
又心酸又可笑。
所以她笑完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自嘲:“谢谢你,宜宁,我明白你的意思。”
宜宁手足无措,“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讨厌的话?我哥非常不会哄人, 他可能没有你想的那种意思。”
邓姣坦白:“没有, 是我说了讨厌的话,把你哥都吓傻了。”
宜宁困惑:“我哥凶你了吗?”
邓姣摇头,“我知道你可能对一些事很好奇,等我准备好了, 我会告诉你,现在我真的太累了。”
邓姣回到自己的帐篷,一闭眼,就几乎昏过去。
被帐篷外的欢呼声吵醒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她睡了十六个小时,晕乎乎下床的时候,看见小太子圆乎乎的小脑袋在她帐篷中间的矮桌上摇摇晃晃。
崽崽在安静地自己摆弄小木雕玩具。
邓姣走过去坐到地毯上,把小煤气罐抱在腿上,看他摆弄手里的鲁班锁。
“麻麻昨天是不是吓到阿渊了?”邓姣轻声问。
陆渊扬起小胖脸张嘴看她,呆呆地嘀咕:“很急,老七丢啦,姣姣很急,爷一转头,给找到了。”
邓姣噗嗤一笑,捏了捏他胖脸:“对,多亏了阿渊,麻麻找了一下午没找到,被阿渊一下子找回来了,谢谢我们小宝贝。”
帐篷外的喧闹声勾起了崽崽的好奇。
邓姣让崽崽再耐心等一下,她需要收拾一下自己。
这地方没有铜镜,但她能猜到自己的样子有多糟糕。
洗漱后完全拆了发髻,束成牧民打扮的朴素发式,就带着陆渊出门看热闹去了。
集结边疆的几支军队正在欢庆全歼乌力吉图的部队,这是鞑靼的主力军。
这场大捷意味着边疆至少八年的安宁和平。
周围的人群三三两两,都在谈论大齐战神如何引诱乌力吉图踏入绝境,又奇袭敌营,让敌军自相残杀。
邓姣急切地穿过人群寻找宜宁的身影。
她又需要找人帮忙陪崽崽在这里凑热闹了。
她听不得旁人谈论陆骋。
最好能让她处在隔绝的环境,戒掉身体对他生理性的冲动。
周围的人群像火堆一样,她加快脚步穿梭其间,直到身穿银色锁子甲的修长身影在她余光里划过。
她一阵眩晕,然后短暂地忘记要继续往哪个方向走。
那个身影像是守候多时,朝她的方向接近过来,但他看起来并不着急,一如既往安静地走到她身侧。
“你要找谁?”陆骋问。
邓姣没回答,特意扭头不看他,抱着崽崽继续走。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继续跟上来,他走路没有声音。
但过了一会儿,陆骋的声音又从身后很近的位置传来,“我让牧民大婶去集市给你买了换洗的衣裳,在你帐篷外那个箱子里。”
邓姣深吸一口气,“战神殿下不去北边接受牧民的感恩,蹲守在我帐篷外头做什么?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他尝试走到她身边,见她没有躲避,才沉声回答:“从昨日酉正一直睡到现在,已经巳初了,邓姣,你睡了近八个时辰。”
“殿下突然变得健谈了?”邓姣哼笑一声:“昨日不是没有要跟我说的话了吗?是殿下打发我走的,现在又在这里等我?”
“我是说我们不能草率谈论这种事。”他皱眉侧头垂眸看向她:“你不可以曲解我的意思,邓姣,我让你回去休息是因为你脸色看着虚弱,我没有打发你。”
“好吧。”邓姣说:“那殿下花了八个时辰考虑,得出什么不草率的结论了吗?”
“是。”他严肃地开口:“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我没想到你会知道鞑靼埋伏的机密,这次抗敌我俩算同盟,我应该向你袒露所有计划。而且…而且我,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如此担心我的安危,我回过味来才明白你昨天不是发酒疯,而是真的受惊吓。我很内疚,真的,邓姣,我越想越抱歉,想尽快让你知道。”
邓姣又深吸一口气。
她心跳很急,心情又急躁又紧张。
但其实她期待的不是道歉。
这位大齐战神究竟在想什么?
她昨天万念俱灰地离开帐篷,难道是因为没等到他的道歉吗?
她想知道的是,他如何看待她的告白。
她想知道他是否愿意回应她的爱慕。
“我们不能草率地谈论这种事”,到底算什么回应?
她昨天离开帐篷的时候以为这是他婉拒告白的意思。
但他现在居然在她帐篷外守候了一整夜,就为了第一时间向她道歉!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邓姣说:“殿下可以去忙其他事,将士们和牧民都等着你举杯致词呢。”
周围有很多人的目光看向他们。
陆骋负手直起腰杆,沉默地用目光逼退所有好奇的视线。
等所有人都认怂地停止偷窥战神家的八卦,陆骋侧头看向她。
他急迫地观察她表情。
如果现在她微笑,他的心就会落回原来的位置。
他并没有一整夜守候在她帐篷外。
漠北这天气,夜晚冷得要命。
他起初也想蒙头大睡,关停混乱的思绪。
他一睡着就梦见她回到他怀里,粉红的脸颊贴在他胸膛,猫一样熟睡,打着小呼噜。
梦见自己为梁侯通敌犯愁的时候,她从他怀里醒过来,像在他王府时那样按揉他太阳穴,嗓音轻轻揉揉地告诉他该怎么办。
但梦里的她聊着聊着,忽然眼眶泛红,转身离开他怀抱,他追过去问她要去哪里。
她回头哭着说,请皇叔自重。
他惊醒两次,第二次天快亮了,他开始假装在营地里巡逻,范围主要集中在邓姣帐篷周围。
集结七万大军的大齐战神亲自在营地巡逻,鬼鬼祟祟,一会儿蹦到帐篷窗帘探听,一会儿飞身爬到帐篷顶上探听。
月光下猎豹般矫健无声的剪影,被巡逻兵撞见一次,险些被当成敌方斥候。
陆骋来回路过邓姣帐篷二十多次,她依旧还没睡醒。
她现在终于醒了,她没有像梦里那样回避他的接近。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音询问:“那你可以原谅我吗?”
邓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能救你,陆骋,你让我难过了,我现在不愿意看你好过,你可以继续内疚久一点。”
他安静下来,盯着她侧脸,表情像被踩到尾巴的狗子。
沉默地又在她身边同行片刻,他才停下脚步,目送她走远。
等感觉不到他在身边的存在了,邓姣突然没有了睡意。
疲惫却亢奋。
她没有再去找宜宁,只是走到牧民族长一家人的篝火旁,安置自己。
好在牧民族长一家很热情,看到邓姣主动来做客,简直受宠若惊,各种食物都贡献到邓姣面前。
可把邓姣……怀里的小胖崽眼睛都看绿了。
邓姣见其中竟然还有不少果干,立即婉拒道:“这是你们赶集换回来的吗?一定很贵,你们自己留着享用吧。”
刚把一块酥饼塞进嘴里的小太子立即停止了嘬嘬,伺机而动。
牧民大婶笑呵呵地解释:“这是燕王分发的,昨日的篝火大会上,燕王说这些干粮都是邓姑娘筹集的军饷置办的,如今鞑子已经被全歼了,这第一批干粮也用不完,就当是回馈各个部落几个月来给军队的补寄了,都是好东西啊!托姑娘的福!家里堆了好多麻袋呢。”
“原来如此,”邓姣笑了笑,也拿了一块干粮:“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小太子立即恢复了嘬嘬。
不多时,宜宁总算在人群中找到了邓姣,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旁坐下来:“皇嫂,你几时醒的?你从昨天傍晚一直睡到现在啊!”
邓姣笑了笑:“确实睡过头了,我昨天受了点惊吓。”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宜宁试探着回到昨天的话题,“我哥脸色也很难看,早上他在你帐篷外走来走去,还把我从帐篷里叫出来,要我去看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邓姣挑眉:“我没听见你来找我。”
“因为我没有去找你。”宜宁说:“我觉得我哥应该是犯错了,我才不要当他的同谋,让他继续着急好了。”
邓姣笑了:“谢谢你,我的聪明小公主。”
宜宁得意地晃晃脑袋,突然想起什么,立即给邓姣展示自己地羊绒披肩:“对了皇嫂!你看这个,摸起来好舒服啊!是大叔大婶送我的。”
邓姣伸手摸了摸,不禁也赞叹做工如此精美。
“你们喜欢吗?”大婶见小姑娘们在谈论披肩,立即上前提醒邓姣:“邓姑娘怎么没穿上?燕王殿下让我们不要打扰你休息,我们为您准备的那套羊绒也放在那个木箱子里了。”
“噢,我没注意,待会儿回去就试穿。”邓姣感慨:“这么好的羊绒,这么细致的做工,得做好久吧?”
大婶坦白告诉她,光是个披肩,这样的做工,一个人都得近两个月才能完成。
“两个月?这也太辛苦了。”邓姣惊讶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能让我看看你们用的纺车吗?我或许能帮你们改良纺车结构。”
第59章 允许他每晚翻三次牌子……
“改良纺车?”牧民大婶纳闷地上下打量这汉人姑娘。
很少有年轻人会有这样的想法, 德高望重的老工匠,都不敢轻易改动祖辈传承下来的纺车。
但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居然能帮助边军筹集军饷,看相貌也跟天神下凡似的, 显然不是寻常人。
“好, 没问题。”牧民大婶郑重点点头:“你要拆掉我们的纺车吗?旧些的可以吗?家里没有新添置的纺车了。”
“当然可以。”邓姣说:“我应该用不着拆卸纺车就能弄清结构,如果有改良空间, 到时候让武器工匠帮我一起, 能造一台全新的, 不会弄坏你们的纺车的。”
庆典结束,邓姣立即开始了纺车结构的研究。
这是个很好分散注意力的方式。
牧民用的是结构简单的手摇纺车。
邓姣亲自上手尝试, 而后让牧民帮忙摇动, 自己观察各个部件的运转逻辑。
很快,她绘制出了拆分部件的原理草图。
一旁好奇围观的宜宁公主看懵了,“姣姣,你这画的什么呀?”
邓姣一边摆弄纺车原件, 一边继续注解, 低声喃喃:“现在皇嫂都不叫了?”
小公主立即挽住她胳膊撒娇:“阿渊能叫你姣姣, 我也想叫你姣姣!”
邓姣笑起来,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好~我看我们宜宁就跟阿渊一个岁数,皇嫂一视同仁。”
小公主得瑟极了,摇头晃脑做鬼脸。
邓姣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回头就一把抓住陆渊的小胖爪, 不让他把手塞进纺车轴心:“麻麻不是说了不能碰吗!嗯?夹到手会痛痛知道吗?”
“唔!唔!爷要玩!”崽崽不开心地扬起包子脸跳脚。
邓姣把纺车把手摇到下方, 又把他的小胖手搭在把手上:“你只可以玩这个,其他地方不能乱摸,会夹到手的。”
崽崽抓着手柄尝试手摇,但由于身高限制, 摇到左侧他就摇不上去了。
崽崽仰头看邓姣,包子脸满是质疑。
邓姣:憋笑。
崽崽:麻麻要我这么玩,一定有她的道理。
于是,崽崽踮起脚尖,甚至努力蹦了蹦,把纺车把手又往上摇了两寸,再也摇不上去了,而崽崽一只手抓着把手,挂在了纺车上。
邓姣:“哈哈哈哈哈……”
崽崽疑惑转头看向麻麻乐不可支地笑颜。
麻麻根本没有她的道理!
崽崽:根根根根……
了解纺车结构后,邓姣就带着崽崽和公主回营。
她得先设计出改良方案,然后再再去找军营里的武器修补工匠,看看能不能尽量用硬木或是动物骨头,来制造她需要的零件。
毕竟边境地区很难搞到金属材料,若是想改良纺车,她得造出一个平民家中也能复刻的版本。
因为种种限制,她最终决定依照原本的纺车工作原理来改良。
只是从单锭改造成多锭,增加水平传动轴,利用齿轮组来分配和传递动力。
改变不同零件的转速,实现多个纺锤由一个动力源驱动。
这么一来,一个人操作就能获得几倍的成品。
崽崽被挂在纺车手把上的搞笑画面也给了她灵感。
摇纺车动作幅度很大,没多久胳膊就会酸痛,邓姣决定把这个驱动结构重新设计一下。
她要把手摇改成脚踏板驱动。
打好草稿后,邓姣就开始画严谨的零件结构。
由于鞑靼主力被燕王全歼,边境的防御部署基本不需要大的变动,各地调集的兵马很快就会原路返回,邓姣自然也会跟随大部队回京。
留给她帮牧民忙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有偏差,零件三视图的比例全都得计算得纹丝不差。
她用于计算的草稿堆砌一大叠,用完了,又去通信文书营帐,求更多稿纸。
负责通信的文吏都被她搞得有点小情绪了。
“行军打仗,路上携带的纸张本就有限,”文吏小气唧唧地婉拒:“万一燕王殿下有密报传出,这些稿纸,我们都得拿来一遍遍起草,设法将秘密隐藏在字里行间之中,得到殿下首肯,才能誊抄至羊皮卷上。一份密信,众文吏少说得消耗近百张稿纸修改,是以库中所余有限,不知姑娘索要纸张有何用途?”
邓姣刚准备说明用途,又想到军中文吏不可能管牧民的闲事,一时哑口无言。
文吏见她有知难而退的意思,就只拿了三五张稿纸,意思意思,打发她离开。
邓姣想了想,接过稿纸,说:“我有办法让你们今后不用起草隐藏秘密,甚至可以把密报直接写在羊皮纸上,也不会泄露机密。”
文吏眯起眼,忍不住有些鄙夷。
他在大捷庆典上,听燕王亲自称赞过这个小姑娘的寻宝功绩。
燕王说她是他府里的幕僚。
寻常人只是有些惊奇,文吏们却是百般不服。
他们这些学富五车的才子挤破脑袋,都没能进燕王府当幕僚,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哪里来的本事给燕王当幕僚?
文吏们私下里猜测,这姑娘是燕王的姬妾,不过是运气好,一次就让她猜中了藏宝位置,燕王都被她唬住了。
现如今,这姑娘竟然口出狂言。
文吏哼笑一声,捋了捋胡须:“敢问姑娘有何良策,无需起草便能藏住字句中的机密啊?老夫不才,练了二十余年,也至少要起草十稿才能堪堪隐匿机密,望姑娘不吝赐教,我来写一句话,姑娘一稿将其隐去含义,如何?”
邓姣摇摇头:“用不着这么麻烦,到时候我调制点酸性的沙葱汁,提炼点动物甘油混合起来增加粘稠度和持久度,直接把情报用这种特质墨水写在羊皮纸上,密报就算被截获了,也是‘无字天书’,显影剂另外调制,简单的很。回宫后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调制出一份只有我自己能让其显影的密报,往后就再也用不着您老人家干活了。”
文吏:……
文吏:???
虽然听不懂,但她说得有模有样的,别是在威胁让他丢了差事吧?
罢了!燕王的女人得罪不起!
文吏二话不说,赶忙拿了一大叠稿纸,恭恭敬敬递给那姑娘。
邓姣抱着稿纸,回到自己帐篷时,满心满足。
她很喜欢拥有很多纸张的感觉。
很踏实。
这隐约让她想起自己在实验室拼命搞科研成果的日子。
回过神时不禁一激灵。
实验室?
她不是才高中毕业吗?
邓姣恍惚回到自己的营帐,看着矮桌上凌乱的草稿。
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清晰的机械结构原理。
一时有些迷茫。
她为什么会懂这些东西?
似乎每次喝完酒睡一觉,她都会记起更多事情。
她现在几乎能确定那些梦是她前世发生的事。
像是一道被打开的大门,她前世拥有的一切,都会在醺醉期间流淌进她穿越后这具身体。
她很喜欢拿回这部分记忆的踏实感。
却又很恐惧,对陆骋的感情,也会跟随记忆逐步回笼。
忙碌到深夜,她对着稿纸最终的成品,在脑子里预演机器运行的景象。
似乎有某些部件逻辑上有问题。
但她没法完全通过想象清晰地确定哪里有问题。
如果等做出成品再修改,恐怕已经要启程回京了。
邓姣有些焦虑。
牧民的生产力很低,如果改良纺车做出来,能让他们的羊毛产品和中原的贸易上提升竞争力,也能让更多平民百姓获得更便宜的衣裳。
邓姣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强的责任感。
她起身去箱子里翻出牧民送的奶酒,小酌几杯,睡个好觉,明天继续尝试。
尽力而为,失败也不遗憾。
这天晚上又梦见了上辈子的记忆。
她只喝了很少的酒,明明没醉,但还是梦见了。
这一次,梦里的男人模样彻底清晰。
果然,是陆骋。
连左眼眼尾到颧骨之间的那颗淡淡的泪痣也完全一致。
梦里的邓姣不再是个全然的旁观者,她拥有了梦里身体的记忆。
此时的他和她从大二至今,交往五年。
去年长假回国,刚见完家长。
他父母不满意她的家境。
争吵,决裂,他父母冻结了他的副卡,一年多没有联系。
梦里是一个阳光温和的周末。
刚看完电影。
她捧着奶茶,另一只手被他牵着压马路,打算买件换季的外套。
他往商场入口走,被她拖住。
她要去商业街,价格更划算。
今天专柜没活动,连折扣都不打。
他回头看她。
“去年年底到现在你一次专柜都没逛过。”他歪头眯起眼审视她,“什么意思啊小姑奶奶?嫌我穷?”
她笑呵呵地逗他:“那不得现实一点啊陆大少爷,你不是说你的富二代身份和漂亮老婆只能二选一吗?你都选了我了,当然只能被我嫌穷啊,你最好尽快接受现实。”
他转过身,勾住她后腰:“看不起谁呢?嗯?上个月我的项目尾款都到账了,今儿这片商业街本霸总给小姑奶奶承包了,每座专柜你都得挨个逛过去。”
她笑得花枝乱颤,被他强行拖进门,买完没打折的裙子还要逛珠宝店铺。
“我未来老公可不能拿钻石戒指给我求婚,砸手里可亏了,我要纯金的,我要保值的。”她发出暗示。
他笑了,带她离开珠宝店,但又特地找了金铺闲逛。
她被柜台中央那套镇店的套装吸引目光,趴在玻璃上一脸震惊。
“哇——居然还有成套的,上面镶的是翡翠吗?感觉像古装剧里皇后娘娘才能戴的宝贝,哈哈哈哈哈!”她吸了口奶茶。
他朝柜员点头,用手势询问能否试戴。
店员被男人手腕上价值百万的名表唬住了,看外形,可能是个明星爱豆之类的有钱人。
柜员小心翼翼捧出礼盒,为两位贵客介绍商品。
“很好。”他忍着笑侧头看向她,小声在她耳边笑:“皇后娘娘戴上吧,打扮漂亮点,朕今晚要翻你的牌子。”
邓姣压根试都不敢试,怕不买会让柜员生气。
“别闹了!”她捏起盒子旁边的价格牌给他看:“陛下数数这是几个零?”
他也笑起来,“数不清,朕有点晕零,什么意思?这价格是包含一套二环内的房子么?”
她乐不可支,对柜员抱歉后拉着他赶紧逃离现场。
但两年之后,她又见到了这套首饰。
那是在他俩的年假旅游后。
她独自回到家,在昏暗的家中枯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家人上门来,要整理他的遗物。
她发疯一样尖叫。
不准任何人碰他的东西。
赶走所有人,她打起精神,自己整理他的遗物。
在衣柜顶层,她翻到了他藏匿的礼盒,上面写着“小姑奶奶亲启。”
她神色麻木呆坐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拆开包装。
华丽的首饰盒,跟他们两年前逛的那家店里的完全一样。
盒子上放着张卡片——
“一旦打开盒子,代表皇后娘娘允许朕每晚翻三次牌子。”
在车祸发生之后,她终于再一次笑了。
紧接着又开始哭泣。
天昏地暗。
第60章 本王对你而言不过是他的……
万幸, 营帐的隔音效果几乎没有,天亮后,兵营里的动静把邓姣从梦里救出来。
她睁开眼, 一动不动, 帐篷里昏暗的环境,像前世丧偶后的卧房。
有他在身边时, 她是怕黑的, 半夜去厕所都要摇醒他, 要他去给她开门。
没了他之后,她忽然沉溺于黑暗。
黑暗的卧房里一切模糊, 她能更切实地幻想他还在身边。
侧脸浸在泪湿的枕面上, 枕头蒸发的水汽寒凉,她脸颊却哭得火辣辣的烫人。
总算明白,以为陆骋中埋伏的那天,绝望惊恐是由何而来。
前两次酒后, 情绪先于记忆回到她身体, 一次比一次更加激烈。
以至于她再也无法满足停留在欲望层面的爱意。
她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来到这个时代。
约莫是上一世死后的灵魂, 仍旧不愿喝下孟婆汤,如何都要找到一个他还存在的时空,再见上一面。
陆骋确实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性格又恰好是最让她着迷的类型,还有生理性的契合。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 她也很快产生心动的爱慕。
那时候, 她还只靠逗弄他的调情,就能够满足。
但伴随记忆的回笼,她对他暗恋的情愫一下子堆积成炽烈的爱意。
她开始无法自控地自讨苦吃。
陆骋呢?
她之前也想过。
为什么陆骋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对她格外纵容忍让?
为什么这个因为创伤近乎恐女的战神, 唯独对她产生失控的欲望?
他的身体会不会也像她这样记得对她的感觉?
他自己也很困惑吧。
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坐起身,长长舒气。
此前的委屈不甘反而平复了。
原来,近些天那种激烈的不满足,是因为潜意识把现在的陆骋,跟前世相恋近十年的丈夫做比较。
确实不讲道理。
她起身下床,打开窗帘,借着辰时的天光,继续伏案工作。
果然,每一次酒后,都会有更多的记忆回到大脑,对机械结构的运转逻辑,熟练度一下子提升了几倍。
昨天被卡住的结构很快被理顺了。
她拾掇齐整,拿着稿纸去锻造营,询问工匠是否能将这台纺车的零件打磨出来。
工匠接过稿纸看了一遍,他红彤彤的脸膛露出惊叹之色。
这精巧的结构,不像是民间使用的纺车。
他询问这稿纸从何而来。
邓姣坦白,是自己设计改良的纺车。
她想帮牧民提高纺纱效率。
“姑娘有心了。”工匠把稿纸递还给她:“我愿意帮您的忙,但这些零件一个人不可能在两天内做完,听说两天后就要拔营回京了,您不如把稿纸交给牧民族长,让他们自己改良。”
邓姣说:“这只是我的设想,得组装出来才知道有没有需要调整的部件。我可以找些牧民帮我一起打磨部件,能借用你这里的工具吗?”
工匠立即点头:“当然没问题,姑娘是守边的功臣,牧民们自然都愿意拥戴。不过恕老朽冒昧,这样精密的部件,寻常牧民的手艺恐怕很难快速造出来,人再多也帮不上忙。”
邓姣眼神一黯,叹息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异想天开了,我还是把稿纸给牧民族长吧,让他们族里的工匠慢慢尝试。”
她谢过工匠,转身离开。
“姑娘留步。”工匠叫住她:“您若是能取得燕王口令,便能集结全营工匠,这么些部件,用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完工。”
邓姣谢过工匠。
转头就去找宜宁,把稿纸给她,让她帮忙去找陆骋下达命令。
宜宁看着皇嫂设计出来的精密纺车,简直大开眼界,毫不犹豫飞奔去了哥哥的大营。
陆骋正在安排拔营前的边军部署。
他昨天得到京中密报。
后宫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太后发现皇孙和公主失踪后,用一切手段尝试动用宫外的势力。
好在燕王离京前留下过命令,最重要的就是切断太后、梁侯主要势力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这两个隐患,已经被重兵包围。
梁侯若是反抗,可就地处决。
太后若是反抗,可软禁于慈宁宫。
待燕王回朝处置。
燕王现在恨不得飞回京城。
听宜宁兴奋地拿着几张纸说什么纺车原理,他难得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哥哥在忙很重要的事,你要干什么直接说,其他事等回京的路上再说。”
“好吧。”宜宁很宝贝地收回摊在他桌案上的稿纸:“我想借你的令牌,号令全营的工匠,一起把这台改良纺车的零件做出来,姣姣说最好能在拔营前组装好,看看它运转有没有问题。”
陆骋目光一凛,立即伸手接过稿纸,仔细阅览。
“这是邓姣画的?”
“对呀,昨日牧民说他们做一件羊毛外套需要两个月,姣姣想着要给他们改良纺车呢,她说这台机器一个人能纺出三个人的纱!牧民大婶见了一定乐坏了。”
陆骋一手托着下巴,很认真,像看得懂的样子:“嗯,看来确实可行。”
他侧头随意地问:“邓姣呢?为何不亲自来给我讲解一番?”
宜宁如今非同以往,她狐疑地眯眼盯着哥哥,“有什么好讲解的?哥哥只管给我令牌传令不就是了?哥哥这么忙,不是要等回京路上才有空听本公主讲话吗?怎么听皇嫂讲话又突然有空了?”
“改良纺车可是大事。”陆骋站起身:“我得去问清构造,你皇嫂现在何处?”
宜宁眼神愈发犀利起来。
她竟然才发现。
从邓姣摘帽子,她哥忽然飞一样消失在她眼前那天起,她就应该察觉哥哥的狼子野心。
实在没想到亲哥居然动嫂子的心思。
“皇兄都还没下葬呢。”宜宁忽然说了句:“姣姣是我们的皇嫂。”
嗓音与其说带着指责,更多的是带着悲伤和委屈。
心虚让陆骋立即听懂了妹妹的意思。
他垂眸叹息,伸手将妹妹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沉声安慰:“没关系,邓姣永远是你的皇嫂。”
宜宁:?
公主殿下暴怒仰头质问:“哥哥这话好像是做了两手准备啊!”
“你怎么突然想这么多?”
“我之前就是想太少了,才没及时阻止哥哥犯错!”
陆骋低头认真看着妹妹,语重心长:“你现在只剩下一个亲哥哥,你难道不想让他摆脱从前的束缚,遵从自己的心?”
宜宁眯起眼,“那得看是什么束缚,我觉得,他也不能摆得太脱了。”
“哥哥自有分寸。”陆骋一闪而过出了门。
宜宁气得跳脚!
可冷静下来后细细一想,心情有些复杂。
这件事,对不起二哥。
但似乎……对于邓姣,反而是很好的安排。
宜宁见识过皇帝驾崩后,那些年轻的太妃在后宫里有多么凄惨。
如果邓姣能改嫁,平心而论,她的七哥恐怕是这世间最佳人选。
再找不出这样位高权重还不近女色的男人了。
前提是他真的动了心,而不是像儿时那样什么都跟二哥争。
宜宁走出帐篷,仰头。
漠北无云的天。
二哥,如果你真的很爱皇嫂,应该也会希望她幸福安宁地过完这一生吧?
我会替她把好关,谁也不能欺负她-
邓姣在帐篷外,抱着小胖崽跳火堆舞。
小煤气罐自己学不会舞步,非要她抱着一起跳。
邓姣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偏偏崽子还以为她故意逗他玩。
每回她“哎哟哎哟我的腰”,崽子就“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阿渊?妈妈胳膊酸了。”
“唔!唔!崽崽蹬着小短腿,可怜巴巴地想要继续玩。”
“我来。”
陆骋的嗓音震颤她胸口,邓姣低下头,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低头问小胖侄儿:“阿渊想跳火堆舞?”
陆渊举起小胖手:“想!哈哈!好玩!哈哈!”
陆骋眯眼温柔微笑,对陆渊拍拍手:“皇叔抱你跳好吗?”
陆渊开心极了:“哈哈!火堆舞!哈哈!”他慢半拍意识到皇叔想把他从姣姣怀里抱走,小胖脸一秒黑脸:“不要。不是兄弟,不信任。”
陆骋:“……”
看见他手里拿着她画的稿纸,邓姣说:“殿下对我的方案不满意?”
他这才敢光明正大把视线落在她脸上。
像憋了好几年没有见面。
他很用力地看她的脸。
从前白皙的脸颊被漠北寒风吹得泛红。
湿润凝成一簇簇的卷翘睫毛。
“你眼睛很红,”他答非所问:“哭过?”
“不是因为你。”她立即强调,并把怀里“甜蜜的负担”换到另一只胳膊。
陆骋低头看向邓姣的手稿。
昨夜又是一整夜未眠。
他想清楚了。
她说的没错。
他提出那种条件,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怯懦。
不想担责,又想要独占她。
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一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女人,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他的安危,担忧得近乎发疯。
一直期盼,远方重新开始的,那种寻常老百姓的生活,有温度的心。
似乎主动闯进了他怀里,并不需要他远赴千里之外的逃亡,他竟然已经拥有了。
而他因为反应迟钝,花了两天才想好该如何面对。
他挑眼看向她:“那还有谁敢惹小姑奶奶不开心?”
“没有。”邓姣故意说:“我梦见我亡夫,哭了很久。”
“什么?!”陆骋情绪一下子被打乱:“你怎么又想起他了?你不是…不是说……”
邓姣挑眉:“人心总是善变的嘛,我今早突然想明白了,我爱慕你,主要是因为你长得太像我亡夫。”
陆骋惊呆了。
长时间的对视。
他抬手提起她怀里的小胖子,放到地上,突破阻碍他靠近她的距离。
他迈步上前,咬牙切齿盯着她双眼:“我两天没有合眼,一直在反省自己对你不够用心,而你终于想明白了,我对你而言,不过是皇兄的替身?”
邓姣把手抵在他胸膛,仰头睁大眼睛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