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一班喊了暂停。

    节奏不对, 当时李双睫是这样想的,她对队员们重新进行了战术安排,把赵泽调到前场去, 他和郑揽玉两人还是可以打配合的。至于后场, 她始终不太放心, 她得亲自盯防宋恩丞。

    宋恩丞:“你觉得能防得住我么?”

    李双睫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是万金油, 在哪里都能使得, 宋恩丞那套丝滑连招晃,得倒别人,可晃不倒她李双睫,一个不留神, 她截断了他的球传给赵泽, 赵泽立刻跳投, 没进。郑揽玉抢到篮板,这次进了。

    “好样的!”李双睫为他欢呼。

    宋恩丞醋意十足:“好样的。”

    “诶诶, 比赛啊, 别夹带私人感情。”李双睫顿了顿, 又露出轻佻狡黠的笑容, 洁白的小虎牙亮了出来,“当然啦, 你要是太喜欢我, 那就手下留情, 让我两个球也没问题啦。”

    “让你两个球, 又骂我不认真打。”

    宋恩丞又接到球,双方停止闲谈。

    李双睫认真地做起防守,两人僵持片刻,宋恩丞脚步后撤让她以为他要跳投, 判断失误。他落地又突了过去。

    还真是男人三分醉,晃到你流泪。

    李双睫这回真被这家伙骗了过去。

    “……狡猾!”她评价。

    “李队长也不遑多让。”

    时间来到吹哨前的一分半钟,十六班始终领先四分,就在郑揽玉好不容易扳过三分时,意外发生了。赵泽两分线内打手被裁判吹哨罚了,按规定,两分线内要罚两球,由宋恩丞来罚。

    李双睫站在罚球区,看着宋恩丞罚进第一个球,心中揪紧了起来。他准星一直很好,两球都罚进的话,距离就彻底开完了。好在第二个球没罚进。

    李双睫抢到篮板,三分线,投。

    没进。

    她刚懊恼了一瞬,郑揽玉就抢到篮板后撤,两分线给赵泽,赵泽投进了。

    “漂亮!!”

    好歹是扳了两分回来。带着这两分的分差,吹哨前一分钟,这时候十六班已经开始采取拖延时间的战术。

    郑揽玉必须抢过球权进攻。他心急了,救球的一瞬间跌出场外,正好跌在裁判席边,整个人摔得七荤八素。

    就在脑袋往桌角砸过去时。

    一只手及时地扯了他一把。

    看清楚救他的人,郑揽玉诧异,他迟疑了一秒,才就着宋恩丞的手起身。

    他愣神,小声说:“谢谢。”

    “不用客气。”宋恩丞摇头。

    “赛场上没有那么多礼数。”

    李双睫也赶过来:“没事吧?”

    “没事。”郑揽玉揉了揉胳膊。

    那迟疑的一秒钟,郑揽玉犯嘀咕,宋恩丞会是这么好心的人吗?他该把他这个情敌撕碎才对,又怎么会帮他?

    但李双睫知道宋恩丞不是那种人,他对比赛精神的追求使他不会看到对手受伤而坐视不管,就算不是郑揽玉而是别人,宋恩丞也照样会施以援手。

    “没受伤就继续吧。”

    宋恩丞对裁判颔首。

    还剩下三十五秒。

    三十四秒,三十三秒,十六班进攻,在两分线处被李双睫抢断,郑揽玉和赵泽配合进球,追回一分。十七秒,十六秒,十六班再度发起进攻,宋恩丞跳投没进,另外一队员抢到篮板。

    进了。

    34:37

    还剩十秒。

    球到李双睫手上。

    宋恩丞盯防着她。

    九,八,七。

    李双睫敛眸。

    只有三分能追回来,所有人都清楚,李双睫的前路被挡死了,三分线处郑揽玉在呼应,但不能,传不到他手上,传到了也不一定能……六,五,四,李双睫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把身型往后撤。

    ……不是吧?其余球员狐疑地看着她。不可能。李双睫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包括宋恩丞,他也心知肚明李双睫打算做什么———跨越四分之三个全场去远投。

    几乎是。

    盲投。

    那可能吗?

    馆内的欢呼声一瞬间停滞了。

    可能吗?

    四分之三个全场。

    二十米的超远距离。

    投篮框在肉眼中都是一个极小的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能吗?压着哨声的前一秒,三分差距犹如通麦天险,而球脱手了。可能吗?粗糙的球面飞离指尖的那一刻,李双睫不再质疑是否可能了,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即刻盖棺定论。

    李双睫投完的下一秒,哨声响了。

    这场酣畅淋漓的比赛终于结束了。

    真尽兴,所以她没有去看究竟投进了没有,结果对她已经不重要了。这是和宋恩丞打得最认真的一场,是他的,也是她高中时代参与的最后一场,无论如何,很圆满,没有遗憾。

    这就够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仍然是一片寂静,哨声响之后一切仿佛按下暂停。李双睫也没有看观众席上的人,她只是去场边喝水。可拧开瓶盖时,耳边突然翱翔而过一道道欢呼和尖叫声。

    一开始很渺小。

    后来变得巨大。

    与此同时,她被谁给扑到了地上。准确的说是从后面被抱住,那股冲击力无异于一枚小型导弹。她一开始被击中,后来又被抬升了、失衡了。水瓶脱了手,她的双脚也脱离了地面。

    她惊呼出声,可没有人听到。

    双腿之间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是郑揽玉,他怎么把她给驾到肩膀上了?李双睫无暇顾及其他,她不得不扶稳他的脑袋,这像是一个金灿灿、热烘烘的把手。她这时候回过头去看投出那的球。

    篮球静静地躺在地上。

    到底投进了没有?她骑在郑揽玉的肩上,就看到正在轻微喘息的宋恩丞。

    宋恩丞也抬头看她,她一手抓稳了小金毛的脑袋,俯身去问宋恩丞,我投进了吗?宋恩丞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投进了!”他干涩而紧绷。

    进了。四周太吵了,李双睫只能从口型分辨,不过她也看到不远处的比分板,最终停留在37:37。

    投进了啊,她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感受这胜利的喜悦,郑揽玉倏然抓紧她的双腿。

    “主人!”他宣布。

    “我们要绕场啦!!”

    说完,也不等她回话,飞奔起来。

    历来威严的皇帝变成了一个标志性的吉祥物。郑揽玉驼着她,绕着场地乱跑。身后还跟着赵泽、肖池西等一众队员。这像话吗?李双睫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人人都从观众席内伸出手和她击掌。一个个击回去,他们脸上都是笑容,精神振奋的、尽兴的笑容。

    从稳输到平局,短短十秒钟的惊天动地,更是那奇迹的一球达到的效果。群体比赛的感染力就在于此,任何人都要为这份机缘巧合的浪漫而惊叹,即便是对面球员,也是怅然的笑意。

    与其说大家高兴的是扳回一程,不如说是那种临到败局也不服输的精神。

    当李双睫代表着这样的精神出现,她难免被奉上神坛。这对她自己来说也很意外,她是受人追捧,但到这种程度吗?人人都来握住她的手,为她欢呼,她的脸颊也热滚滚、烫乎乎的。

    郑揽玉高举她:“李双睫万岁!”

    群众们欢呼:“万岁!万万岁!”

    乱了套了,就因为这样一个三分球,李双睫心想。这时候她已经骑着郑揽玉到了裁判团的跟前,学生会成员也伸手和她击掌,裴初原站在队伍的最末端,无声地鼓掌,对上她的目光。

    她不知道。裴初原一直注视着她,自始至终,直到她投球之后果决地转身。她走向场外,被抬起,绕场。她和很多观众击过掌后,手上红扑扑的,脸上也是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所以他没有和她击掌。那是观众们会做的事情,他是她的。他只是站在很遥远的地方看她,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并不认识他的时候。他要确保的,是当她随时随地看向他时,他都在。

    绕过裁判团,就是教师构成的评委席。老师明显沉稳许多,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同她击掌。也有些年轻老师,看到我们的年级第一骑着金发碧眼的年级第二,实在憋不住笑,但被张国栋看了一眼也能及时收敛笑意。直到一主一狗走远,主任也忍不住笑了。

    李老温啊。

    你这女儿还真是了不得。

    在击掌的过程中,无数的闪光灯也响起,记录下这电影般的一幕。实在是太传奇了,比起节目还有效果,也许只有我们的李双睫能够做到。这种全校规模的轰动,别说和她同一届的学生会记一辈子,恐怕很多老师在她毕业后还会传颂:你们的学姐李双睫当年是多么的光芒万丈、受人敬仰。

    李双睫。李双睫。李双睫。

    到处都是人在喊她的名字。

    “你听到了吗,主人?”郑揽玉问。

    李双睫:“一百万个人在喊我呢!”

    她高兴极了,因为受到追捧,因为受到爱戴。我们的李双睫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奋斗着。也许有一个人生来就该夺走所有人的关注、讨论、喜爱,她有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人物高光。

    因为她是李双睫。

    这场球赛在欢呼中落下帷幕。

    赛后,球员们在更衣室换下队服,仍旧讨论着方才精彩的球赛。有人问宋恩丞什么感受,他说什么什么感受。

    那人就挤眉弄眼地道:“输给自己的老婆和老婆的姘头,什么感受呀?”

    “想把你们的头拧下来的感觉。”宋恩丞乜了众人一眼,“赶紧换衣服,别磨磨蹭蹭的,待会儿还要聚餐。”

    “说到聚餐……”有人提议,“要不拉上十一班一起去?反正这次打了个平局,咱们两个班也打得挺爽的。”

    “你去问?反正我可不去。”一男生摇头,“到时候被拒了,很尴尬啊,而且李双睫那性格本来就很……”

    “哈哈,我这性格怎么了?”

    十六班外面响起爽朗的笑声。

    众人闻声望去,十一班的人正站在班门外。李双睫在最前方,左手揽着郑揽玉,右手搭着裴初原,一副山大王的派头。她直截了当地邀请:“要不要顺路去聚个餐,亲爱的战友们?”

    “李天王邀请哪有不去的道理嘛!”

    “说句题外话,怎么会长也在啊?”

    李双睫不假思索地道:“人家会长帮我们搞定了比赛场地,还有前前后后那么多事,你们还要卸磨杀驴呀?”

    至此,两班人马终于合体,热热闹闹的。这可让其他围观的班级纳闷:虽说不打不相识,这两班怎么越打越情投意合了?想当初十一班和二班打,可谓是彻底撕破了脸皮,难看得很。

    赵泽问:“这次的聚餐谁请客啊?

    裴初原笑说:“这次费用主任包。”

    又是一阵欢呼声。

    神兽出笼,保安放行,一路通畅。

    众人投票决定聚餐地点,离学校有些远,要乘地铁前往。可临到检票口,裴初原突然拉住了李双睫的衣袖。

    “怎么了?”李双睫问。

    “我……”裴初原支支吾吾,向来镇定自若的学生会长难得自乱了阵脚。

    李双睫疑惑地凑近,少年憋红了一张清秀隽美的脸,轻声细语,“我没有坐过地铁……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你、你没……”李双睫收了声。

    “不是在开玩笑吧,会长大人?”

    “怎么啦怎么啦?”郑揽玉凑近。

    宋恩丞也注意到这边三人的动静。

    不。别说。

    裴初原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别说,李双睫。别告诉别人他没做过地铁,他的出行只靠私家车,他不想被别人冠以奇怪的“大少爷”“王子”称呼,那和尴尬的初中时期没区别。

    李双睫:“裴初原没坐过地铁。”

    一时间,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宋恩丞问:“连公交车也没坐过?”

    裴初原低吟:“看别人上车算吗?”

    “你可真是个大少爷啊!!”

    这不免让宋恩丞咬牙切齿。

    郑揽玉也小狗汪汪叫了起来:

    “地铁也没坐过,丢死人啦!”

    “哎行了!一直笑话人家没完了!有什么好笑的?”李双睫速战速决,叫裴初原拿出手机,教会他扫码乘车。

    会长害羞吃瘪,这情形可真少见。郑揽玉眨巴着眼睛,突然感到不可思议———主人身边不可思议的事太多了。

    他原本对宋恩丞不了解,现在却觉得他是仗义直言之人;原本觉得裴会长就是老谋深算的大坏蛋,如今看来,其实他只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这三个性格迥异的男生。

    因为李双睫而产生交集。

    这一切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那一女三男怎么那么慢呢?车都快来了,还在那里磨蹭!”赵泽抱怨。

    肖池西摸了一把后脑勺,喃喃道:

    “总觉得有旁人融不进的气氛……”

    唐歆问:“那是什么意思?”

    十六班的一个女生回答:“这很好理解啊!你们把李双睫看作是皇帝,我们的宋队长就是她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裴会长呢,是朝廷上手握重权的宦臣,郑揽玉是异域进献的美人。”

    同学们思索了片刻,纷纷开窍:

    “李皇的江山,遍地修罗场啊!”

    第62章

    江山遍地修罗场。

    李双睫并不知道。

    这句话今晚就会应验了。

    聚餐地点选在一个篝火露营风格的餐厅, 包含了许多娱乐项目,有烧烤台和小厨房可以用。年轻人就喜欢这种地方,比起用美味的食物填饱肚子, 大家更倾向于玩乐。今夜尽情社交。

    这会儿不用李双睫来分工了, 人人为烹饪而大展身手。想吃烧烤的同学点串点调料, 想吃火锅的也下单鸳鸯锅底和速冻食品, 有个同学大吼一声, 我要做蛋炒饭,谁敢吃?没想到大家都举手。也有人笑说蛋炒饭不是哪都能吃到吗?当然,这家伙举手最快。

    李双睫懒散地靠在调酒吧台边,欣赏漫天的绚烂日落。最近她没什么烦心事, 很惬意, 但一个人觉得自己过得顺的时候, 往往她的厄运就到来了。她不知道她马上会惹上最麻烦的事。

    眼下,宋恩丞递给她一瓶低度数的气泡果酒, 刚买的, 瓶身都散着冷气。

    他也起了一瓶, 走近, 同她碰杯:“恭喜,我们的李皇终于登基了。”

    “那要感谢群众支持我呗。”李双睫轻笑了一声, 又说, “我喜欢这种感觉, 给一切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宋恩丞啜了口酒:“听你这话, 这是我们高中时代最后的同台竞技了?”

    “怎么,不尽兴啊?”

    “……当然尽兴了。”

    当然尽兴了,可他的尽兴和她的不太一样。亲眼看李双睫带领了胜利、受众人敬仰,这比他自己的尽兴更加尽兴。说一句不太善良的真心话, 他有一瞬间竟然不希望她进那最后一球,他更期盼她刻骨铭心于这次败局,因为李双睫记住失败总比成功更容易。

    他还不想。

    她觉得他那么容易搞定呢。

    可事实就是他尽力了,也没办法———有些鸟儿注定是关不住的,因为她的每片羽毛都沾满了自由的光辉。当她彻底奔赴她的远大前程,你会知道,将她留在身边都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宋恩丞默默喝酒,其实不是他要离开,离开的人是李双睫。往后的每分每秒,是她在大步往前走,他怕自己竭尽全力也跟不上她的步伐,怕将来,君卧高台,而他只能栖在春山。

    学业上,家世上,他当然不比她身边的郑揽玉和裴初原,职业赛场上的前景也有待考证。目前大家都是学生,可以哄骗自己不去考虑将来,但以后呢?她以后遇到的男生只会更优秀。

    他没法儿安稳地赶路。

    他必须快些奔跑起来。

    叮。清脆的碰杯声。

    这回是李双睫敬他。

    “不要愁眉不展。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把烦心事暂时抛到脑后吧。”

    “……好。”宋恩丞将酒一饮而尽。

    有人想搭帐篷,宋恩丞撸起袖子去帮忙了。李双睫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听到烧烤炉传来异响。紧接着,一只金灿灿的小金毛跑了过来,他额头上落了一块碳灰,大喊不好啦不好啦。

    “怎么了?”李双睫问。

    “烧烤架着火啦!!”

    李双睫拎了一瓶气泡酒过去,烧烤架确实火势不小,有个糊涂蛋不小心把油刷掉进去了。李双睫把碳酸酒水摇晃了两下,叫同学们把烤到一半的串拿开,用二氧化碳的原理扑灭了火。

    这时候,掌火的新疆同学也跑回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是上了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就闯祸了。旁人讲明缘由,她一拍脑袋道:“架子上火有的时候油没有呢,炭子多多的翻呢!”

    糊涂蛋:“我犯错呼吸一样的呢!”

    其余人唉声叹气:“那很笨蛋啦!”

    小问题,不影响烧烤继续,郑揽玉的心却是热辣辣的:主人也太可靠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主人!他绕着主人转圈,问她怎么可以做到这么果断,李双睫说遥想当初她爸也是厨房杀手。

    “叔叔也有厨房杀手的时候?”郑揽玉很讶异,“可是上次去你家吃饭是叔叔下厨吧?他做的饭很好吃呀!”

    “你是赶上好时候了!”李家荒唐事,一把辛酸泪,李双睫感慨万千,“我爸原本也不会做饭,因为照顾我才学着做,刚下厨的时候,厨房里有什么烧什么,做出来的猫都不吃!”

    不光如此,李老温自己还尝不出个咸淡,他倒是吃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这可苦了李双睫,孩子一到放假就开始期盼着上学,幼儿园的饭比家里好吃,直到李老温发现女儿越来越瘦。

    他很慌张,于是问老师:“我家小宝是不是在学校里受欺负了?怎么一天天面黄肌瘦,在家里还没有胃口?”

    老师也很疑惑∶“没有啊,李爸爸。只有你家孩子欺负别人的份儿,不过她一到饭点就乐呵,手舞足蹈的。”

    “她不是一到饭点就愁眉苦脸吗?”

    如此就破案了,李双睫不喜欢吃他做的饭。那时候李双睫还是个很暖心的孩子,爸爸做的饭虽然难吃,但看他每天在厨房忙里忙外,李双睫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次把饭往马桶里冲。

    李老温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的饭多么难吃。厕所里哗啦啦的水声,李老温在门外难过地流下眼泪。李双睫倒完饭出来了,撞见这个老厨子,很是心虚,李老温却是抹去眼泪,下定决心要好好精进厨艺。他报班去学,才发现自己把酱油和老抽弄混了。

    好在真到了李双睫长身体时,李老温的厨艺也已经炉火纯青了,顿顿做饭顿顿香。李双睫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她的嘴开始无与伦比的挑,学校的伙食也从国宴变成了大便。

    无所谓。

    温赫然会溺爱。

    说完了这些,主狗两人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了。新疆同学的烧烤已经出炉了,一人一手肉串,吃得满嘴流油。蛋炒饭也出锅了,虽然煮糊但不影响味道,大家也很捧场,一粒米没剩。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小包间唱k消遣。李双睫高兴地说,该我大展身手的时候了。郑揽玉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跟着大伙儿一块傻乐。宋恩丞的神色却是变了又变,他委婉地提醒大家。

    “李双睫唱歌挺有个人特色的。”

    “那不是挺好么?”赵泽不假思索。

    郑揽玉:“肯定如听仙乐耳暂明!”

    宋恩丞没说什么,只是拒绝进包厢。

    大家都很奇怪,这家伙平时舔李双睫舔得最欢了,怎么一提到唱歌就望而却步了?不过开麦后就知道原因了。

    李班长的一首苹果香唱得众人失去任何力气和手段。她自己则颈上的青筋都爆出来。肖池西离得近,喃喃道:“听一首这个,什么我都招了……”

    “有这么难听吗?”

    李双睫自信极了。

    郑揽玉昧着良心:

    “主人是百灵鸟!”

    肖池西说:“那你坐你主人身边?”

    “呃,算了吧……距离产生美……”

    李双睫又点首歌,拿起小喇叭开机:“有一座城市它让人难以割舍,有一种怀念叫它叫做曾经来过……我西安人的城墙下是西安人的火车,西安人不管到哪儿都不能不吃泡馍……”

    李双睫在“这是西安人的歌”中被赶出了包厢。污染了别人的耳朵,她还很生气呢,“这群没品的家伙!”摸了摸鼻子,虽然心虚,但自信的女人最美丽,“我唱的有那么难听么?”

    “不啊,很好听。”

    少年在夜风中朝她侧目。

    “我一直在外面听着呢。”

    “啊,是你啊。”李双睫走了过去,碰了碰裴初原的肩膀,“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上哪儿去啦?”

    “去换了一身衣服。”裴初原回答。不知何时,他身上板正的学生会制服不见了,而是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

    他的笑意挂在嘴边,比平时要真挚,“我怕我太严肃,让大家放不开。”

    李双睫打量着他,频频点头:“确实很少看见你穿制服以外的衣服……比起你在学校里的时候,顺眼多了。”

    “你喜欢就好。”裴初原说。

    “不过你哪来的衣服换啊?”

    “刚刚去旁边的商场买的。”

    “嘿!还真是中国速度!”她更在意的是,“你真觉得我唱歌很好听?”

    “我这人,最不爱说的就是谎话。”裴初原认真地望着她,“如果不是你唱的好,我会一直站在外面听吗?”

    实则不然。

    他这人没事就爱撒点小谎。

    李双睫倒没觉得裴初原在撒谎,因为她也认为自己唱得宛若天籁之音,她投入了多么海量的情感啊!没有技巧全是情感了,不好听才奇了怪了呢!

    裴初原微微一笑,附以赞同,又说隔壁还有一间唱歌房,你可以唱给我一个人听。李双睫高兴地说便宜你了,今晚就让裴少的耳朵被我好好呵护。

    一进包厢,她就迫不及待地点歌,把刚刚没唱爽的歌全都唱了一遍。裴初原偷偷地把麦的声音往低了调,不然李双睫的歌声太销魂了,别说他了,恐怕隔壁房的人都会听得神魂俱灭。

    直到四十分钟之后,李双睫唱得嗓子彻底哑火,裴初原这才关停了音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让她润润嗓子。

    李双睫一边喝水,一边回味着自己刚刚那个可以把全世界都灭掉的高音。

    “话说,怎么一直是我在唱呀?”她热情地把麦克风递给他,“我一个人爽也不好,来,让你也爽一爽吧!”

    裴初原推脱了一番,说自己不是很会唱,李双睫摆了摆手说多大点事。

    “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

    如此,裴初原便不再谦虚了。

    “那我点一首《半点心》。”

    “草蜢的?你还会唱粤语歌啊?”

    “母亲很爱在车里放,听多了。”

    熟悉的电吉他前奏乐,懒散的鼓点。屏幕前陈旧的港城,将人带回来那个繁华的旧时代。裴初原的侧脸被昏黄的色彩映亮,当他握住麦时,气质就不同了,眼神也带了些侵略的意图。

    「我说这里好吗

    你抬头而无话」

    他一开口,李双睫就被吸了进去。少年的嗓音干净而醇厚,非但没有磨灭掉原唱的沧桑,反而唱出年少知愁的意蕴。他带入了感情,或许,好吧,李双睫敢肯定他是带入了一些感情。

    「你抱我吻上我嘴巴

    却似你吻向他 」

    他熟练地拖长音调,听过许多次的人才有这样的把握。这是一首他过分熟的歌,眼前的人却不是有把握的人。

    至少在那间雾气缭绕的浴室,她吻上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嘴巴。

    「我暗中想总有一点爱吧

    可以交给我吧 」

    「总算得恋爱吧

    相爱少点也罢」

    沉沦在他情深深雨濛濛的演绎里,并非李双睫的本意,可灯光晕染了他的寂寥,独室空荡荡,似乎只有靠近才能感受到鲜活。可以想象无数红男绿女走在一处,只因为无法忍受孤单。

    「我却更了解是

    编织梦话 」

    最经典的段落。

    他终于看向她。

    「半点心

    请交给我不过是个小小愿望吧」

    「你的心

    却一早已整个完完全全交给他」

    他此刻的忧郁叫李双睫着迷。仿佛身陷雨季的霓虹街头,情爱几轮纠葛。当然,她知道他在借着歌说她花心,但她没办法生气,因为少年乞求的,不过是让她一颗心分一半给他就好。

    她干脆夺过他的话筒,扔在一旁。

    酒精、灯光,晃昏成年人的头脑。

    当然了,这一切是借口,她不愿意承认她现在要吻他了。裴初原依旧如同往常般看着她,如此,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太炙烈了,原来他平时就这么暗戳戳地释放爱意、等她来采撷的么?

    至此。

    没人肯唱歌了。

    因为嘴忙不过来。

    李双睫扯过他衣襟,针织衫的布料握在手中是柔软粗糙的,裴初原的嘴唇略冰冷,因歌唱而少了水分,干涩难以开垦。她含了一汪水,再渡入他的口中,他有预感,但被吮吻得呛住。

    “咳咳……嗯唔……”

    他索取的那半点心,或者说,三分之一,李双睫现在就可以给他了。吻得他喘息连连,冷水被两道口腔温过两遭,又从裴初原嘴角淌下。更麻烦的是李双睫要去舔,舔得他浑身酥软。

    身下却越来越硬。

    他的灼也烫伤她,现在跨坐在他身上的李双睫。她的眼神更具有侵略性,是野兽的性感。她的舌尖揩过他下颚的水渍,再温存地一点点往上回吻。

    从下巴再回到唇上,比来时路更惊心动魄,更漫长,也更折磨人。心上人的主动真叫人吃不消啊,裴初原毕竟太纯情、太胆怯,他的大胆仅限于口齿。

    如今连口齿都剩不下。

    李双睫深深盯住他,像猎豹锁定羊群里最孱弱的那只。她勾手将发顶的皮筋松散,如瀑的黑发贴着脸颊滑落,再落在裴初原的锁骨上,酥痒得杀入魂魄。她轻声嘟囔着,我醉了。这样说,手却从他的针织衫下摆深入。

    他慌乱:“先别……太……”

    “别太什么?”她轻声暧语。

    “你抵着,暗示的不是这个意思?”

    裴初原终于溃败:“……先下来。”

    “如果我不呢?明明你先惹得火。”

    “我没有……”他困扰地闭上眼。他是想,但没想做太出格的事。他估算使劲出了误,他没想彻底把自己这只小绵羊送到她的虎口。在这里,在此刻,如今裴初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没有什么?”李双睫坐了一下,“把我拐进房里唱情歌的是你,勾人的也是你,现在知道打退堂鼓了?”

    “没……嗯呵……”他太敏感了。

    并且,这不是在极端安全的地方。

    他会害怕的。

    所以,不可以再任由她掌握主动权!裴初原倏然咬了一口她的唇,再翻身将她压住。他的脸颊红得能滴血了,暗光下也难掩羞涩,却还是恶声恶气地束住她作乱的手,“不许再弄!”

    李双睫被摁住双手,眯了眯眼,却是很玩味的笑了。上位和下位的决定因素,从来不在于体型上的差异、也不在于谁的体位占优势。她要弄他,挺腰,夹住他的腰身,“弄你哪里?”

    “哦不……”裴初原尴尬地闭眼。

    他的眼睫轻轻颤,惹得她心也颤。

    可再不来就要完了,他心想。

    好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李双睫惊诧了一瞬。

    同时望向门口,却见到逆着光的郑揽玉。这时歌早已经停了,屏幕上旖旎的暖色消散了,苍白冷闪透过夜雾,刺穿了两人,没有缝隙、亲密无间,此时此刻,正如北京停电的那一夜。

    郑揽玉的心啪嗒一声。

    碎掉了。

    李双睫不知作何解释,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上的少年,或者说,男人。现在他居心叵测的做派更愿称之为男人。他勾起唇,半点心分给情迷的她,半点心耀武扬威地对上郑揽玉。

    他要让他尝尝。

    当时心碎的滋味。

    这可是男人之间的报复。

    第63章

    郑揽玉如行尸走肉般站在门口。他想说话, 也许是想说一些话的,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人为了保护自己,竟然会产生这样不可思议的机制吗?

    他的灵魂抽离了身体, 独自抽泣。

    他是想说什么的, 可有什么好说呢?主人对待他不是最特别的。他早该知道, 她这样完美的人身边不可能只有他一条小狗。那他算什么呀?他想起周丽的那番话, 她凭什么喜欢他呀?

    郑揽玉看向主人, 主人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的双腿仍然落在裴初原的腰身上,手从他衣摆下方缓缓抽出。这一切已经很慢了,可在郑揽玉眼中慢得更加折磨人,慢得他能看到, 裴初原那余韵未了的喘息、轻颤, 和李双睫整张还未褪下情潮的天使脸蛋。

    上帝啊, 为什么这样折磨他?

    郑揽玉任由泪珠一颗颗滚落。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任何行为,他颓然地跪坐在地。他看到的是李双睫也转过身去, 侧脸是不忍、怜悯、挣扎的。一时间郑揽玉疑心是自己的错, 如果、如果他没有推开这扇门, 会不会一切都好些?如果他像一只小蠢狗那样装傻, 是不是会比现在好受些?

    主人,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我不可怜的, 不是你和别的男人欢好几天, 我就变成没人要的小狗了对不对?主人告诉我, 你告诉我……

    李双睫!你现在就要好好的告诉我!

    “李双睫。”他堪堪站起身。

    朝着她, 一步步的,很坚定。

    “你不会丢下我吧?”他紧张地,“不会因为谁而放弃一条乖狗吧?”

    李双睫问:“……什么?”

    “主人,他、他只是一个男人啊。”

    郑揽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就丢掉我呢?我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 我是小狗,我会……一辈子忠诚于你的。”

    “你在说什么?”李双睫察觉异样。

    “郑揽玉你听我说,事情不是……”

    她的下半句话,不仅苍白、俗套,连作为镇定剂的功效也不足够。特别是她的双腿还未从别的男人腰上放下。

    郑揽玉却没空去顾虑那些,他焦急地捧起她的面庞,流着泪要吻上她。

    “郑揽玉!”李双睫给了他一巴掌。

    她的脸在黑暗中抽搐,“做什么?”

    郑揽玉捏住她的手,感受到上面有谁留下的余温。他的灵魂都因为痛苦、嫉妒,而把犬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却依然哭泣着嚷:“我能做的,主人,裴初原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啊……”

    不。

    这不是李双睫想看到的。

    有人受伤。

    无论是谁。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她斥责他,“你冷静一点……我告诉你我没那么想,我喝醉了……我是不小心……”

    话音未落,郑揽玉痛呼一声。

    他被倏然甩到一旁的沙发上。

    谁?裴初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浑厚的力道迎头痛击,同时也把李双睫从他身上扒了下来。这个浑身陷入漆黑的男人,粗重地喘息,掐住他的颈:“你这个勾引李双睫的畜生!”

    他出声的一瞬间,李双睫就知道他是谁了。宋恩丞。他真的生气了,而他生起气来是真的会动手的。宋恩丞不是裴初原,惯用那些背后使阴招的伎俩,他也不是郑揽玉,爱自怨自艾。

    宋恩丞就是宋恩丞。

    他的行为逻辑更直接。

    他看到了,就要驱逐。

    不允许任何男人接近她。

    但他遇见的是裴初原,裴初原是什么人?最不怕痛、最不怕死的人,任何男人都最不该跟他比疯、比占有欲。

    他就着宋恩丞扼住的力道。轻笑起来,告诉他,也告诉他,还告诉她。

    他裴初原怕什么呀?

    他怕争个头破血流吗?

    他怕的唯独是她不看向他。

    只这一条,就足够他去死。

    “我是……第一个么?”他戏谑地,嘲笑面前因愤怒而扭曲的少年,“我就爱看……你这种蠢货上头……你怕是不知道……我们都郑揽玉被骗了……他才是第一个勾引的人……”

    “什么?!”宋恩丞额间爆出青筋。

    “他郑揽玉……北京那一晚……”

    “那一晚发生了什么?!”

    裴初原以微弱的,口型。

    那两个字,仿佛魔咒。

    宋恩丞怔然地松开他。

    良久地沉默、沉默,直到反应过来,他朝着仍未缓过劲的郑揽玉走过去。拎起他的领口,抬手砸一拳,郑揽玉也含着泪不甘示弱地打回去,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靠近主人为什么不被允许?那一刻他甚至忘却最害怕的疼痛,他同宋恩丞死死撕扯一处。

    没错,就是要这样。

    裴初原毁灭般的想。

    他好不了,别人也别想好,他既然在李双睫这里烂透了,那他们也别想独善其身!要撕咬,要流脓,要被她以麻烦的弊端去厌恶。现在他们谁都讨不着好了,这也比他一个人守寡好!

    只有郑揽玉还沉浸在他的美梦里。

    他一边同宋恩丞打斗,一边宣布。

    “我就要勾引主人!我就要!那天晚上,我就是和主人亲啦,抱啦!主人才不喜欢你们呢!不然为什么让我亲上了?你们怎么不勾引呢?还不是主人不喜欢!不喜欢做什么都没用!”

    宋恩丞:“你懂什么你个洋畜生!你了解她吗?你知不知道李双睫只把你当一个玩具?她只是没玩腻你而已!!你除了这副皮囊还有什么?她不过是贪玩,否则还瞧得上你?!”

    “放屁!主人才不那样想我呢!”郑揽玉气得泪眼朦胧,“你是坏人,裴初原也是坏人!你们才是勾引主人的贱货!我配得上主人!我就和主人好!谁也不能阻止我和主人好!!”

    裴初原杀人诛心地反击:“你配什么啊?凭你既蠢又爱闯祸的脑子?李双睫除非是恋蠢癖,否则能看上你?”

    “不许你说我蠢!!”郑揽玉突然涌上来一股力量,他搡开宋恩丞,朝裴初原飞扑过去,“我才不蠢!除了妈咪和主人,没有人可以说我蠢!我最讨厌别人说我蠢!我、我才不……”

    【郑揽玉真的很蠢啊。】

    不,他不蠢的,他才不是蠢货呢。为了摆脱这个头衔,他日以继夜地用功,读那些陌生而方正的文字。他学着措辞、学着社交,按照妈咪的话,赤忱待人,最后却得到“只有学习好的蠢货”的评价。在他转学之前,几乎每天都受尽了这样的羞辱和谩骂。

    他曾怀疑,怀疑友善究竟有没有错,如果没有错,为什么那些人那般嘲弄他?在还没转学的时候,郑揽玉曾看见一位女生裤子上沾了血迹,想起妈妈的话,他立刻去超市帮她买了卫生巾。他没想那么多,当时正在上课,他只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递给她。

    可班上的男生却说他很蠢。

    “你这洋蠢货的情商也太低了!”其中一名男生耸肩,“你真的不是故意让她难堪吗?那么多男生看着呢!”

    郑揽玉不解:“什么?”

    “人家都来……那个了啊。”几个男生耻于说出那个词,仿佛是粗口,仿佛是禁忌,不正常的。“你怎么还光明正大地递卫生巾给她啊?你又不是她男朋友,难道你对她有意思啊?”

    郑揽玉感到不舒服,他自发地辩驳:“来月经就是来月经。她需要帮助,我帮了她,这就是对她有意思么?”

    “对对……”他们挤眉弄眼的。

    “那你可真真真、真善良啊!”

    说罢,他们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太刺耳,那种粗鲁、满怀着偏见的声音,无时无刻都在挑拨他,也在刺穿那攥着卫生巾一言不发的女生。他们又笑话她,别自作多情了,郑揽玉根本对你没意思呢!那女生无法忍受,她看郑揽玉的眼神同他们一样冰冷。

    不。

    别这么看他。

    他从来没那么想过!

    可主人出现之后,这些刺耳的论调就消失了。是主人拯救了他,给了他一个正常而温馨的班级。在十一班,大家都接纳他,他对这里也有归属感。

    郑揽玉发誓自己不会再当逃兵,不会因为谁的威胁而退缩。他就这样跟定了李双睫,是恩人、主人也是爱人。

    他以尊严起过誓。

    这一次。

    他不会再松手了。

    他贴近裴初原的鼻尖,从未有过的,他亮出了利剑般地恶意,一字一顿。

    “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说罢,一头撞在他额头上,咚!惊人的痛楚钻进脑袋深处,世界在旋转。裴初原没想到这家伙搞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他一手掩住血流不止的额头,一手去肘他。宋恩丞则不声不响地加入战场。不出半刻钟,三人打得不可开交,惨烈异常。

    渐渐,拳头挥不动,腿也抬不动了。

    包厢里,只剩下三道极压抑的喘息。

    三角形反而是最稳固的,谁都不想挨打,于是占据三个制高点以制衡对方,只要有人企图动手,另外两个人就将他逼回去。对于年轻气盛的少年来说,肾上腺素分泌得旺盛,也代谢得容易。三个为情所斗的傻瓜都冷静下来,他们发现李双睫早已不见了。

    也就是这时候,紧闭的门再度被打开。李双睫就在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听到屋内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平静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声音也是冷的。

    浸润了苍白的月色。

    “你们打完了没有?”

    宋恩丞最先说:“……打完了。”

    李双睫到他面前,甩一个巴掌。

    然后是裴初原和郑揽玉,两人一人领了一巴掌,谁也没有逃过。这倒像是朝廷的救济粮。裴初原最先反应过来,擦了一把额头上还未干涸的血,扫视四周,问其余同学都去哪里了 。

    “我让他们去别处了。”李双睫冷笑,“难道让所有人看你们互殴?”

    确实,大伙儿都围在篝火边玩游戏,没人注意到这里有三个挂彩的家伙。

    不过,也瞒不了多久。

    赵泽从洗手间出来。

    他惊讶地怪叫一声。

    他跑过来,依次看浑身狼藉的郑揽玉、裴初原和宋恩丞,最后又看向安然无恙的李双睫。很快他就明白了,指着李双睫的鼻子说:“你可以啊,一挑三耶,无伤通关了三个boss!”

    李双睫本来就烦,冷冷抬起手:

    “想让我的战绩变成一挑四么?”

    赵泽吓得求饶:“……溜了溜了!”

    闲杂人等滚蛋,李双睫揉了揉眉心:“我叫了车,马上到,先去医院。”

    郑揽玉低声靠近:“主人……”

    “别碰我。”李双睫一把推开他。

    “郑揽玉,你给我听着。”她顿住,又扫了一眼宋恩丞和裴初原,“你们两个也是……以后都离我远一点。”

    裴初原也慌了:“李双睫、我……”

    她摆手:“别说这些个有的没的。”

    “我累了,不想听你们谁对谁错。你们都没错好吧?错在我自己,错在我没经受住诱惑。当然了,我也觉得我没错,错在你们你昨天我今天他明天的勾引我。我觉得我没错啊,但事实就是错了,就是这种事很傻屌,毁坏我的心情,我不希望发生下一次。”

    宋恩丞是最先动手的,他冲动了,但不后悔。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撸起袖子揍这俩恶心的男小三一顿。他们勾引她,亲近她,就活该挨揍,打死都算轻的!同时他也是最了解李双睫的,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生气了,真的,但在乎也是真的。

    否则她不会打车带他们去医院。

    其他两人也是这样的想法。

    李双睫说:“觉得很好玩吗?三个人每天就打来打去、争来争去,争出一个胜利者没有?然后这个胜利者和我在一起?”她又摇头,“不可能的,我不又是什么性感台灯,别想了。”

    “你们打,互相挥拳头,扯头花,只让我觉得幼稚。”她又勾起那个揶揄而清醒的笑意,“当然,我要说的是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如果你们谁真的在意我,就知道我绝不喜欢你们这样撕破脸面去搞!那有什么意思?感情上的事,我本来就说不出、也选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这种人。”

    “我就是这种人,没道德的人。我不是在意谁胜过自己的人。我也很忙,很多事情要处理,不可能把重心放在情啊爱啊上面。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这也是最后一次我插手,以后我不会再管。都好好考虑清楚吧,到底是争无所谓的名分,还是……”

    她不愿意多说了。

    还是很残忍的,我们的李双睫。她不做出决定,也不给办法。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喜欢谁更甚!或者她其实对他们三个人都没感觉,或者各自都有一些感觉……难道这样还不行吗?

    好吧,她现在知道不行了,因为他们总要打架、争个名分,她协调不来。

    这感觉简直太差劲了。

    三个男人一台戏,男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她早该离这群带把儿的远远的!

    出租车上,她坐在前排,一言不发。三个闯了祸事的男人坐在后排,各有各的坐立不安。师傅倒是很八卦,一路上问这是发生什么事啦,李双睫敷衍说不知道,路上被臭狗熊袭击了。

    “那你的男朋友们很爱你啊。”师傅笑说,“臭狗熊都把他们打成这副鼻青脸肿的惨样了,你还毫发无损。”

    李双睫:“臭狗熊是我。”

    师傅:“……”

    到了医院,该检查检查,该上药上药,都是成年人了,谁也怨不着谁。

    郑揽玉额头上破了大口,纱布一缝,整个人显得更可怜了。他刚才不怕疼,现在却要疼死了,身体在疼,心比身体更疼,比每个部位都更疼。那里没有人打仗,却被伤得遍体鳞伤!

    宋恩丞是始作俑者,他是最先动手的,当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下颚处被揍得满是淤青,侧颊鼓起一个大大的红包。他的表情很臭,绝不服软,不认同自己的过失,像只倔犟的牛。

    裴初原去帮其余二人垫付了医药费,这倒是一副仁厚慈善的大房做派……如果不是李双睫在包厢外听完全程。

    当然,我们的大房还是个知羞的,在李双睫面前,他始终捂着脸,一言不发。他负伤的容貌太粗鄙丑陋,一点儿也不风雅,不好让当家的瞧见了。

    他要保证自己的形象时时刻刻完美。

    现在他太丑,卖弄风骚也是白卖弄。

    李双睫却只觉得心累。

    分别时,她自嘲地说。

    “没得玩啦。”

    三个男人的心蓦然一沉。

    “以后谁都别做那些越界的事了。”

    她拢起衣领。就着干冽的冬风。

    “我消受不起,你们也担待不起。”

    于是,直到整个高二结束。

    李双睫真的再没碰过男人。

    第64章

    新学期。

    新征程。

    清晨的第一抹日光踏进偌大的客厅里, 裴黎端起冰咖啡啜了一口,翻看了两页财经报纸。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她感慨。

    儿子正在进食的动作略一停顿。

    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母亲上次这么说的时候,父亲三天都没能下床。裴初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 仅有的父子情谊, 让他在心里为父亲点了一支蜡烛。他闷不作声地吃完盘中的吐司, 仓促起身。

    “这么急啊?”裴黎单手撑着下巴, 意味深长地道, “别的孩子都不喜欢开学呢,你怎么这么反常呢?”随着裴初原紧张地吞咽唾沫的“咕咚”声,她将这个英俊的儿子仔细打量了一番。

    “还是新领带?”她挑了挑眉。

    “……前几天买的。”他回答。

    以为裴黎会有意刁难他,可她最终只是摇头笑了笑, 也没说什么, 跟一旁的佣人轻声交谈了几句。几分钟后, 佣人端上来一盒各式各样的领带,裴黎将指尖从每一条轻轻地划过, 她选配饰的目光向来老辣, 最终选了一条藏青佩斯利图案的拉夫劳伦领带, 让儿子系上。

    “去见喜欢的人, 就要有拼尽全力精心打扮的觉悟。”她满意地颔首,“这才是我裴黎的种。”

    裴初原默默地换上了领带。

    她又对一旁静候已久的司机吩咐, “开新买的那辆, 对于, 昨晚停进地库B区的那辆宾利。”

    裴初原说:“不用那么高调……”

    “你代表的是我们裴家的脸面。”

    裴初原不说话了, 站在原地表示抗争。这在裴黎那儿可不管用,她冷笑道:“听着,我作为母亲总得替你做些什么。一个寒假了,你每天对着镜子看, 消肿的药膏一天要抹十几次,不就想赶紧养好脸上的伤么?如今伤也养好了,又收拾得这么精致,你不是奔着那个……”

    “知道了!”裴初原被侃得面红耳赤,拎起书包,“我、我出门了!”

    是的,我们的裴初原始终是最有心机的那个。年前的那一次斗殴门,其余两人都打得不遗余力,只有他知道保护好自己那张清纯可人的小脸蛋。脸在,江山在,李皇的宠爱也在。这不,他脸上的伤好得快极了,如今又是一个水灵灵的制服美少年,静候开学这日花开。

    放寒假的这三周,二十一天,截止目前就是二十一天零七个小时。李双睫总该消气了吧,他想,她总不会把一件事记得那么久。到时他再卖个乖卖个惨,顺着她给的台阶滚下来。

    滚到她的脚边。

    再讨两个巴掌。

    嘿嘿。

    那很美啦。

    他算计得好极了,他的脸伤得最轻,如今又养得是肤白貌美的,健身也是小有成效。相比那个还鼻青脸肿的小洋货,他无疑是最值得李皇宠爱的……他倒要看看,没了脸,郑揽玉还拿什么跟他斗?拿他那愚笨的脑子?哼,博物馆中的尤物,给他颁个蠢货奖还差不多!

    他信心满满地掐着李双睫进校的点,从那辆油光水滑的豪车下来。司机也识时务,把车停在离校门口近的地方。可惹得众人议论纷纷,谁人如此高调?只见一只锃亮的皮鞋先踏出车门,然后是光风霁月的制服少年,若不是熟悉的脸孔,还以为是金枝玉叶的小少爷呢。

    “裴、裴会长?”徐珊惊讶极了。

    何止她,学生会的部下都惊呆了。

    裴初原风度翩翩地来到部下们面前,露出他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温和动人的笑容,对大家说辛苦了。感受到无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静静地期待,不远处李双睫的反应。

    却见她目不斜视,双手插在校服兜里,径直走进校门。裴初原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疑惑,再到慌乱……这怎么可能呢?校门就那么大点地方,她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过去了。可是。

    可是她看都没有看他。

    怎么了?

    怎么回事?

    她还没消气?还是故作冷漠?她到底在想什么?李双睫。裴初原顿感头晕目眩,今天天气是很好,阳光刺得他灵魂都灼热起来。她没注意到他,他精心打扮的一切,他的开场白。

    裴初原仿佛回到那些被女神漠视的日子,那段痛苦如地狱的日子!不!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不看向他?即便他过去犯下了最严重的错,哪怕她发现他陷害郑揽玉,也不会对他一句话也不说。她说啊,说话啊,李双睫,像往常那样拍他的肩,笑着侃他两句啊。

    她应该说“今天穿得这么正式呢”或者“你这车真风光啊”,惯用她那轻佻而目无一切的态度,哪怕恶意地贬他两句也好?她不说话,他的心却揪起来,人活着,其实走了又一会儿了。

    他不得不追上去:“李双睫!”

    她因他急促的呼唤而停顿住。

    但她不说话,只是注视着他。

    只是面临女神清冷倨傲的审视,裴初原就彻底缴械投降:“对不起,年前那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算计他们。这个寒假我已经好好反省了,你、你原谅我吧,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李双睫眉宇间夹杂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手指勾绕耳边发丝,“可以啊。”

    裴初原刚松了一口气。

    就听见她疑惑地问。

    “但你是谁?”

    可以啊。

    但你是谁。

    你是谁。

    是谁。

    谁。

    女神的声音在耳畔无限回响。命运,命运啊,这让裴初原的春心被一棍子敲碎了,这还是一记闷棍,时隔一年的call back 。裴初原怀疑这已经不是现实了,而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对,一定是梦,他闭上眼,告诉自己赶紧起床了。他今天还要打扮得美美嘟去见女神呢!就算是梦中的女神也不可以这么蛮横无理啦,不过他会溺爱她的,真调皮,快醒过来吧。

    ……

    无事发生。

    裴初原睁开了眼。

    李双睫依旧望着他。

    “问你话呢,你是谁啊?”

    裴初原两眼一翻。

    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我们可怜的会长即将倒地时,李双睫终于是把他扶住了。“这家伙。”她惊叹道,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她无奈地自言自语,“不就是吓唬他一下,胆子这么小吗?”

    医务室。裴初原悠悠转醒时,李双睫已经不在了,徐珊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书。一见会长醒了,其余的部下们也一股脑的围上来:“会长!会长你终于醒了!你可把我们担心死了!”

    裴初原打量着苍白的天花板。

    他问:“我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呀,您本来在校门口和李双睫聊天,可不知怎么,突然晕了过去!这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啊,就赶紧把您送到医务室了,值班老师说没事,您只是短时间内心情波动太大了。”

    “对……校门口……”他捂着脑袋。

    他想起来了,李双睫不记得他了。

    她问他是谁,她还问了两遍。裴初原想到这里,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又晕了过去。部下们连忙来给他喂水,拍他的背,安慰说没事的。他们都知道李双睫年前一挑三的战绩,输给李双睫又不丢人,会长学文的,本就柔弱些,李双睫又哪是等闲之辈,打不过也很正常。

    裴初原却是无力地倚在床头,魔怔般呢喃着:“她不认得我了……她一点儿也不认得我了……她竟然……”

    喃喃着,他那清丽而上扬的柳叶眼的眼尾,淌下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美人碎了心肺又碎肝肠,眼中再也没了焦距。这真是看的人心疼死了,只怕裴会长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了。

    “会长!”徐珊痛心疾首。

    “您今天到底是怎么啦?”

    裴初原掩着桃花面而泣:

    “李双睫不要我了……”

    什么?!!

    原来会长。

    对李双睫。

    不是宿敌之情。

    而是思慕之情。

    这。

    那。

    这对吗?

    一时间,每个人都承受了巨大的信息冲击,拼尽全力去思考,仍然无法相信裴会长会爱上李双睫那种人。他们对李双睫的印象大多数还停留在那个掀起腥风血雨的十一班女魔头。

    部下感觉自家的白菜都被猪拱了:“会长!你怎么能喜欢上李双睫啊,她,她那种家伙……”

    “不!”裴初原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不允许别人忤逆她,“不许你们骂我的女神……”

    眼看裴初原已然是病入膏肓,什么劝都听不进去,大家都急得团团转。徐珊明白心病只能心药来医,她试探性地说了一句:“会长你说李双睫不要你了,可她刚才还在医务室里呢。”

    裴初原一瞬间止住了哭。

    他迫切求证:“真的吗?”

    “真、真的啊。”立刻有人接上话茬,“会长你晕倒了,都是李双睫扶的你呀。你刚才说她不记得你了,这怎么可能呢?她还跟着我们一起把你送到医务室,听老师说你没事才走的。”

    “对对,她还说什么你太不禁吓。”

    “就是就是,她肯定还记得你的。”

    裴初原舒然平静了下来。

    对自己说:“她还要我。”

    她还要我,她要是要我的。他重复了两遍,突然什么力气都有了。喝水的力气有了,下床的力气也有了,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喊了一声“她还要我的!”,穿上鞋,就往外面走去。

    “诶,会长!”其余人赶紧拦他。

    却见裴初原自己快步走了回来。

    他在镜子面前站定,审视着自己的容貌,又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还是美的,肩上的会长制服徽章还是金灿灿的,在太阳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泽。对啊,他又美,又这么位高权重,李双睫怎么会不要他呢?他高兴地笑出声,又立刻转身往医务室外跑,他要去找李双睫!

    这回众人总算拦住了他:“会长,你先冷静,现在还没下课呢,咱们不要扰乱课堂秩序啊!”

    “对……对……”裴初原反应过来。

    他轻咳一声,“先回办公室吧。”

    却说裴初原那边的劫难结束了,郑揽玉这边才是刚刚开始。同样,作为李双睫的追求者,他是多么翘首以盼开学的日子啊!不过咱们的小金毛毕竟是个实干家,他的发力方式是:一大清早就赶到班上,把卫生打扫过一遍,又帮主人清理了一遍抽屉,擦净主人的桌椅。

    忙活完了这些,他就正襟危坐,把背挺得直直的,小尾巴也翘得高高的。

    主人!

    快夸他!

    快夸他快夸他!

    然而李双睫的节奏,永远是踩着早课的最后一道铃声进班。郑揽玉眼巴巴地瞧着她,脸上的希冀就像小学算术题一样简单,一眼就叫人看出来。

    李双睫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众人。

    却没有朝郑揽玉那边走去。

    怎么回事?咦?咦咦咦咦?

    主人,他在这边呀,她的座位也在这边呀!家就在这儿呀!她不往这儿来,要到哪儿去?

    郑揽玉翘首以盼,他看着李双睫走到第一组,走到空座位上。那是夏雅的座位,她离校后就空了下来。周丽说她家里有事,这段时间应该都不会来上学,此刻夏雅的桌上堆着其余同学的书。李双睫叫他们把书搬走,从今天开始,她就坐在这儿。赵泽问了一句,什么?

    他能问出“什么”,并不意外。一是他完全没想到李双睫会不和郑揽玉坐。如今她和郑揽玉的名字倒像是绑定在一起,有李双睫出现的地方,三步之内必有一个金发碧眼、眉清目秀的歪果仁,如果没有,那就是在女厕所,再往前走几步,出了厕所就能看见静候的小金毛。

    他也是为数不多等女生上厕所的男生。张国栋曾经放话,正常的男女关系不会形影不离,一旦他再三看到两名异性出现在学校的角落里,就要把这两个人请到办公室里喝喝茶了。

    然而,这规矩到了李双睫这儿却是不成立的。李双睫和郑揽玉待在一起,人家只觉得主人带狗出来遛弯了;李双睫和裴初原待在一起,两位元首又在商议全校大事了;李双睫和宋恩丞待在一起,那不废话吗?人家打小就认识,不待在一起,难道还和仇人待在一起啊?

    对啊。所以赵泽死活想不明白李双睫坐在这儿的原因。这就要说到其二,赵泽和唐歆分手之后,伤心了没两天就发誓要在班上找个新女友。奈何班上所有女生都对李双睫吻上去,对他更是深恶痛绝。只有一个女生,她对李双睫说话总是淡淡的,想必她们关系并不好。

    这个人就是夏雅。

    对呀,夏雅,夏雅长得多漂亮啊,家里似乎还很有钱的样子,她那么有家教、有涵养呢!赵泽心想,如果能把她追到手就好了,于是他贿赂了负责换座位的同学,让他暗箱操作,把他和夏雅换到一块儿做同桌。那同学犹豫着说不好吧,在喜提游戏皮肤之后又松了口。

    “现在是期末了,我不好顶风作案。下学期吧,刚开学肯定要大换,那时候再帮你操作。”

    赵泽那时候还不知道夏雅已经不回校了,开学第一天,他美滋滋地期盼自己的美女同桌,却没想到盼来的是李双睫。当然不是说她不够美了,只是他怕自己无福消受这有毒的美。

    跟李双睫坐,他怕是活不到明天!

    于是他苦兮兮地问:“为什么呀?”

    郑揽玉也问:“为什么呀,主人?”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搬走。

    “没有为什么。”他凑得太近,让李双睫很不自在。她想推开他的肩,想了想,从笔盒里取出一支笔,轻轻把郑揽玉怼远了一些,“男女有别,注意保持距离,还有,以后别叫我主人。”

    郑揽玉退后两步:“什么?”

    他的碧瞳中立刻蓄满了泪水。

    李双睫却是生硬地偏过头去,不去看他。她把书包砸在赵泽的身上,让他赶紧滚开,让她进去。赵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向他泫然欲泣的神,又看向大胆弑神的杀手李双睫。

    “你、你们到底怎么了啊?”他问。

    肖池西问:“你、你们闹矛盾啦?”

    李双睫依旧不语。

    肖池西又问:“你们俩分手了?”

    唐歆也猜测道:“还是离婚了?”

    离婚……这个词倒是十分合适。

    再无瓜葛,两不相欠,余生安好。

    “对!”李双睫一拍桌子宣布。

    “我和郑揽玉,我们离婚了!”

    第65章

    这不是赵泽想听的回答。他是想让李双睫幡然醒悟, 善待郑揽玉,同时不要坐到他旁边。而不是如今这个惨痛的离婚事实。他又劝和道:“就算是离婚,也有三十天的冷静期吧。”

    “那玩意不是害人吗?”李双睫据理力争, “我不想和郑揽玉好了, 我离婚, 这是我的自由, 三十天都够我找下一条狗了, 这不是限制人吗?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玩意,净耽误事儿!”

    郑揽玉哭喊:“主人,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嘛!你不要、不要和我离婚好不好?”

    他要上前, 却被其他同学拦住了。大家也是很懂得看一班之主的脸色, 知道这时候郑揽玉讨不着什么好了。用封建的话术来说, 就是他被打入冷宫了,他现在已经是弃妃一枚了。

    真可怜, 大伙儿纷纷唏嘘, 看上学期这洋贵妃得宠的势头, 还以为他可以一举夺得皇后之位呢, 没想到这十一班的水土不养人,终究叫他香消玉殒了。可谓是自古薄情帝王家啊。

    赵泽见李双睫意已决, 也不好再阻拦, 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开座位让她进去。没过一会儿, 周丽也进班了, 早读开始了,郑揽玉只得不甘心地回到座位。可不能够,一整节早自习,他都像望妻石一样望着李双睫, 那柔情似水、欲说还休的眼神,就连赵泽也不能不动容。

    “李大班长。”他问,“到底是怎么了嘛,妻夫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闹到这一步!”

    李双睫冰冷地剜了他一眼。

    得,赵泽立刻识趣地闭嘴。

    豹豹猫猫离婚了,这对整个十一班来说都是噩耗。正班长和副班长若是两极分化,同学们该跟谁才好?大部分人选择的都是李双睫,但他们也不希望单纯善良的洋货因此被排挤。

    周丽也察觉到了异样。原因无他,她上了两节早课,郑揽玉就在第三组看了一个半小时的李双睫。特别是后半节课的时候班上有一半人都趴下了,郑揽玉挺直的身影就显得愈发突兀。

    终于,周丽敲了敲他的桌子:“郑揽玉,笔记在黑板上,你在看哪儿?”

    郑揽玉“哦”了一声,乖乖地看向黑板,可没过一会儿,目光又滑翔到第一组的中后排。周丽觉得好笑,但不打算明说。她也觉得这为爱情牵肠挂肚的孩子可爱极了:“你老看赵泽做什么?”

    “我、我没有……”郑揽玉挠着头。

    “你一节课看了三十分钟的赵泽。”

    这时候,往往就有好事的同学插嘴了:“人家看得哪里是赵泽啊?人家看的是赵泽的同桌!”

    “赵泽的同桌?”周丽仿佛才发现李双睫在那儿,“咦,班长怎么坐在这儿,咱班不是还没换座位吗?”

    唐歆说:“不是的,他俩离婚啦!”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睡觉的人也爬起来了。

    眼见全班都因为这个小插曲而集中了注意力,周丽赶紧趁机多讲了两个考点。下课铃打响,她看郑揽玉还魂不守舍地望着李双睫,知道这是失恋了,微微一笑,抱上教案出班。

    郑揽玉被冷落了两节课,心中有点数了。他想起主人那一晚说的“没得玩了”,她要和他划清界限。看来她不喜欢争强好胜的小狗,郑揽玉忧郁极了,他整个寒假已经反省了自己呀!

    每天早上起床,他都要从床上跳起来,大喊一声“爱主人”,穿好衣服去晨跑的时候也在心里默念“爱主人”,吃早饭他口齿不清地说“爱主人”,学习的间隙里,他也写好几遍“爱主人”。只有每晚入睡之前,他静静地想,爱主人,不要打架,不要凶,不要龇牙,好了,盖被子睡觉!

    他不是没有再打架了吗?

    为什么主人还是不理他?

    为什么捏?

    他疑惑极了,想要复婚的念头比任何一种念头都强烈。下课铃打响,他反应过来,要冲到李双睫面前求复合,却被其余同学挤着往外走———大课间做操,他又和她搭不上话了。

    大课间过后,又是两节难捱的数学课。终于到了中午,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高举便当,兴致冲冲地朝她喊开饭啦,却见李双睫看也不看她,拿起饭卡去食堂吃了。

    郑揽玉彻底傻眼了。

    与此同时,论坛上也风起云涌。

    匿名用户1:【号外号外,十一班的李双睫和郑揽玉分了!听他们班的人说已经离婚了!】

    匿名用户2:【真的假的啊?我以为郑揽玉能挺久一点呢,到头来还是一个学期就分了。】

    匿名用户3:【楼上,谨慎一点,是半个学期。不过这对李双睫来说也很久了。竟然能在她的淫威下坚持这么长的时间,这个郑揽玉抗压能力也是够强的,这前夫哥确实有东西。】

    匿名用户4:【哈哈哈哈哈前夫哥,三楼咋这么有才?那李双睫下一个男宠打算找谁啊?】

    匿名用户1:【说不定是裴会长?我看他今天晕倒的时候,李双睫英雌救帅把他扶住了。】

    匿名用户3:【那不可能的。本人坐标十六班,在线辟谣。上学期和十一班搞了联谊派对,结果李双睫天神下凡一挑三,把裴会长,小洋狗和咱们宋哥全部都打趴了,那嚣张啊。】

    匿名用户4:【我的爹啊,以为是爱情片,没想到是动作片,想想是李双睫也不奇怪了。】

    匿名用户2:【对啊,李双睫这种人,就算跳到校长头上给他两巴掌,我也觉得很正常。】

    匿名用户4:【毕竟是纯恨战士嘛。】

    李双睫咬着吐司片,一条条往下刷。

    春天到了,风吹在脸上都裹挟花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漠温柔的樱花香味划过鼻腔。即便是在盛放期,花香也不会喧宾夺主。这片樱花林是独自享用午餐的好地方,她坐在长椅上,膝盖落了两片缤纷的花瓣。

    一个人消磨时间的地方,她还知道很多,在这个学校里。图书馆、实验室、机房、礼堂,有些和郑揽玉一起待过,承载了两人的回忆,就像那间复习的小教室,她现在不能去了。

    因为会想起。

    断舍离总是不容易的,事实上,李双睫也不适应和郑揽玉分开。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养狗好麻烦、好吵闹,把狗丢了又觉得身边太过空旷。可没办法,李双睫生来就要忍受孤独。

    这是成为女人的必经之路。

    从女生成为女人,一个独立的女人,必须要经历许多分别的时刻,有些人可能再无后续。李双睫不后悔,感谢他们的出现,过去的往事就如烟,在眼前什么都不欠……别再唱了,一天到晚唱唱唱很有意思吗?上一次唱歌惹出了多少祸端?李双睫决定暂时性退出歌坛。

    论坛还在不断刷新,吧友们从四人的爱恨情仇,聊到最近没什么动静的李双睫应援团,有一位小睫毛提起:“好久没看到团长发言了,最近应援团内全部都是副团长在管事耶。”

    “对啊,以团长的冲浪强度,和她拒同担的态度,现在已经早就放礼炮庆祝才对,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副团长【李双睫的巴掌呀咪呀咪】,这家伙怎么把头像换成纯黑的了?”

    “不知道,应该不是要脱粉吧?”

    “别呀,正副团长要双双脱粉?”

    于是,新的热搜很快冲上论坛首页。

    【震惊!李双睫最大站姐/哥脱粉!】

    亲眼见证了一条热搜的诞生,李双睫无语凝噎。评论区里更是谜雾风云,有人说站姐脱粉肯定是知道李双睫塌房了,但是不忍心放实锤出来,是想给正主最大的体面,好聚而好散。

    然而,澄清总是比打脸来得要快,后援团的副团长很快站出来发声,此人解释,正团长因私人原因而无法管理账号,并非什么塌房,还说请大家继续支持李双睫,请多多关心吧。

    好吧。

    无事发生。

    “……这辟谣速度可真够快的啊。”李双睫感慨道,“这么会说话,可以去做明星公关了。”

    但,实在是想多了,别说塌房,她都没和站姐私下联系过,不知道她们皮下都是什么人。可正团长是什么私人原因呢?该不会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吧?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来人之后又松了口气,总的来说,裴初原还是比郑揽玉好应付些。

    “怎么了,裴会长?”她干脆就拿以前的态度对待他,“我以为你现在还在医务室里躺着呢……醒的真快。”

    裴初原依旧笑得温和,比起那条蠢笨的寻回犬,他更懂得揣摩李双睫的心思,明白她现在在想什么。“你总是这样的。”他半是苦笑、半是叹息,“就知道拿我找乐子,真坏。”

    “少来,别用这种语气。”李双睫偏过头去,“年前就说了,我会和你们都断掉,一个不留。”

    “那多残忍啊。”裴初原轻声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一个人走路……不会寂寞吗?”

    “你会寂寞吗?”李双睫反讽他。

    “会啊。”裴初原很坦荡地承认。

    “灵魂上还是身体上?”

    “如果我说,都有呢?”

    “那就……”李双睫接不上话,“那就很没用啊,那是你的人生,你爱怎么寂寞我懒得管你。”

    裴初原保持着安全距离,正如她提倡的那样,必要的时候,他确实是收放自如的好狐狸。

    他朝她展露春天的微笑,语气温和而真挚,袒露的秘密却很压抑:“我就是一个很容易寂寞的人啊,从小到大,生活在什么感情也给不了我的家庭,没有人理解我,我当然寂寞了。”

    “那你就试着自救啊,总是等别人给你感情有什么用?人不能总是期待天上落下馅饼吧。”

    裴初原说:“可你不是出现了吗?”

    “如果一开始你没有出现,我也不会期待,不会期待世界上有你这样特别的人。可关键就是你出现了,这不是命运吗?你反复告诉我不要相信它,可若不是中考之后我遇见了你……”

    “这些你都说过了!”李双睫告诉自己,同一个招数不能中第二次,心疼男人迟早要倒大霉。

    “我不想听你讲这些陈词滥调!”她重申,“那些都过去了,翻来覆去的,你能有点新意吗?”

    裴初原沉默了一瞬。

    她打破他关乎春天的回忆,那些旖旎的情思,她的否认让他脆弱、愤怒,语速骤然变快:“我需要有什么新意?你就是我的全部了,李双睫,是你来招惹的我,如今想拍拍屁股就走人?我告诉你不能够了!我去过你家,我是李伯父承认的人,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夫!”

    “你疯了!”李双睫吓了一大跳,“你有病是吧裴初原?那我也告诉你,你要是敢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扇死你这张死嘴信不信?不要以为我最近心情好,就不会把你这张嘴给撕烂!”

    “有什么不能说?!我行的端坐的直,我有什么不能……”裴初原话说到一半,粗重地喘息,他揉住隐隐抽痛的心脏,“你知道现在外边都是怎么传的吗?他们传你和郑揽玉离婚了!”

    李双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不是好事吗?以你裴初原的尿性,不应该放礼炮庆祝吗?”

    “我有什么好庆祝的?”裴初原苦涩地道,“你都跟人家结婚了又离婚了,人郑揽玉喜提一个前夫哥,而我什么都没有,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名分呢?就让我这样无名无姓跟着你?”

    “这是什么好事吗?”李双睫抓狂。

    “这不是吗?我也想当前夫哥啊。”

    “……起码这样也算有个名分了。”

    李双睫说:“感情我把你吓疯了?”

    “总之,你得公开我们俩的关系!”

    “我们俩有个毛线的关系!”简直无理取闹。李双睫本想扇他,想了想,那不就是肢体接触了吗?她都发誓要戒了的。于是她一脚飞踢把裴初原踹在地上———不好,小脸蛋!裴初原抬手去护,手机从校服外套掉了出来,屏幕瞬间亮起。裴初原后知后觉,不可以让她看见!他赶紧扑过去护住。

    李双睫已经看清了。

    那是一张她的照片。

    准确的说,是去年运动会时她迎着风跳高的抓拍。李双睫自己都没见过这张照片。她想起什么,其实很多时候都有迹可循,她抢过裴初原的手机,摁着他的手指解锁,屏幕变得雪白,校园贴吧的界面,而他的发帖昵称,正是【李双睫的巴掌呀咪呀咪】。

    一切都真相大白。

    李双睫震惊了:“……是你。”

    “对,是我。”裴初原闭上眼。

    唾弃他吧,辱骂他吧,说他就是一只阴湿的蟑螂,在她不可能发现的角落里疯狂记录她的一切。说他是个表面衣冠楚楚、每到夜里却偷看她照片一万遍的变态。就说他吧,他是李双睫的梦男,至死都幻想和她结婚,幻想他的夜明珠给她玩,被她狠狠地要。

    可李双睫没有。

    她说:“那你很厉害啊,又要当学生会长,又要当我的站哥,还要假装我的宿敌。”她朝他爽朗地笑了笑,砸了他的背一拳,“你可以啊,每天忙活这么多事儿,还能考得那么好!”

    她双手插着腰,频频点头肯定:

    “不错!我还真有点敬佩你了!”

    “……”

    是啊,裴初原如释重负地想。这一刻他想明白了,就算没名没份又如何?只要李双睫还愿意同他说话,他就该像狗一样巴巴地凑上去。李双睫暂时不想搭理他了,他就该识趣地走开。

    于是,他是三个男人中最先妥协的。

    李双睫又问∶“等等,如果你是副团长的话,那你知道正团长是谁吗?”

    “正团长?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李双睫失笑:“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算差,毕竟是同班的……虽然她的性子很奇怪,但我以为她都走了,总该告诉你。”

    李双睫的笑容收敛了。

    夏雅。

    第66章

    竟然是夏雅。

    李双睫猜测了许多人, 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关于夏雅这个人,李双睫的印象其实不多,自从入学以来也交谈过, 她认为她们是普通朋友, 有事肯定会互相帮一帮的那种。但要说有哪里奇怪, 李双睫感觉她太无害了, 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行为动机, 她好比一杯白水。

    她也是唯一一个李双睫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人。说认识得很久么,夏雅也许是当初那五张选票中的一张,她能感受到她的好感,只是, 应援团团长这种狂热程度的好感吗?她从没明确表露过。如果不是裴初原无意间说起, 她永远不知道团长的真实身份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

    难得的, 李双睫脑子有点运转过速了,她写卷子的时候都很少出现这种情况。算了, 先忙手上的事。

    新学期新起点, 学习小组也要设立新的目标了, 她连续两三天都把班干部留下来开会, 郑揽玉也在场,但李双睫公事公办, 以领导的态度和他打交道, 倒也无事发生。

    男人就是这样的, 闹腾几天就消停了。郑揽玉现在已经从望妻石演化成基督山伯爵, 坚持认为是赵泽夺走了他的梅尔赛苔丝,赵泽现在就是他的仇人!赵泽十分惶恐,他无意与神抗争,然而神单方面要把他当做敌人, 他勒令他从李双睫的身边滚开:“不许你和主人坐!”

    赵泽说:“我根本不想和李双睫坐!你知道和她坐同桌心理压力多大吗?我每天抠鼻屎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给我一个大巴掌。她昨天说什么了,你听见吗?她说要把我揍出劳动人民的本色,就因为我想用班费给班上的男生们买两个篮球,你说她怎么能这么凶狠呢?”

    郑揽玉对主人的坏话充耳不闻:“我不管!反正你不许坐在主人旁边!不然我要生你的气!”

    赵泽也没办法,干脆地道:“那你生我的气吧!你打我吧!你有所不知,惹了你,最起码我还能活,惹了李双睫,我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全景高掉下一张卷子都是她们李家的!”

    这倒是实话。

    自打上个学期李双睫在全市联考一战成名,又涨了一大波粉,篮球赛上那一手绝地反击更是女男通吃。现在整个学校里都是她的迷妹迷弟,树叶掉一片下来都能砸到一个小睫毛。

    现在可没人敢惹李双睫了,若是再有哪个不长眼的男生在楼梯上推她,只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景高也正式迎来了李皇时代,该时代最主要是搞一些李双睫个人崇拜主义。

    李双睫无论走到哪,都有人跟她打招呼。这些人都以和李双睫打过招呼为荣,其中又有人以认识李双睫、有她的联系方式为荣,如此攀比作风,大家都开始羡慕十一班的同学们,因为他们每天都能和李双睫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看到李双睫,呼吸李双睫呼吸过的空气。

    有人曾高价售卖李双睫的白袜。

    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儿弄来的,听说是上个学期篮球赛时李双睫弄丢的。据她本人说,她确实丢失过一双耐牌白短筒袜,于是这双白袜价格水涨船高,最后被一个小学妹拍走。

    可第二日,学生会就以“学校内不允许私自拍卖贵重物品”为由,没收了这双袜子,现在呢,有人说这双白袜还被扣留在学生会,还有人说亲眼看过这双白袜出现在会长办公室,就在那张红木长桌上,还有人说看到会长趁着四下无人把脸埋进袜子,足足吸了三分钟之久。

    这些谣言半真半假。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把我的袜子还给我。”李双睫说。

    裴初原在办公桌前,双手撑住下巴。

    “什么袜子?”

    他故意拿乔,李双睫额角的青筋暴动,克制住把这一颗小装货从办公椅上踹下去的冲动,忍辱负重道:“谢谢学生会长帮我拿回我的袜子,但是现在,我想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他微笑:“我有说不物归原主吗?”

    她拍案而起:“那你现在就还我!”

    “急什么?”裴初原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倒了一杯温开水给她,满是温柔地抱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事不听你的?只是,想和你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也太不容易了。”

    李双睫不放心,警惕地坐下:“我警告你,见面就见面,说话就说话,别耍那些阴谋诡计!”

    “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

    “哈?你不是吗?”理直气壮。

    这倒是让裴初原无法反驳:“好吧,虽然我就是,但这次不是的。我是真的有事要找你。”

    “有事说事!”李双睫喝着温水。

    “是下周一国旗下讲话的安排。”

    李双睫瞬间了然:“你是替张国栋来劝我参加国旗下讲话的?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忠心。”

    “也有私人原因吧。”他的指尖在桌子边沿划过,“我会放过任何一个和你同台的机会吗?”

    那是,无论出于哪一种原因,和李双睫站在一起都是荣耀的象征,她毫不怀疑他的动机。她沉思片刻,先不着急回答,而是问:“我上次让你帮我问的事,张国栋给过答复没有?”

    她摇头:“校方还在考虑。”

    “是么?需要考虑这么久?”

    对于心上人,裴初原无需隐瞒什么:“主任已经尽力为我们争取了,但目前的情况就是五个副校长中,两个都不是很同意,他们认为没有必要举办这种活动,学生的安全无法保障。”

    “是无法保障,还是根本不想担风险?”李双睫向来犀利,“这是站在学生的利益上考虑么?”

    裴初原叹息:“总是有阻力的。”

    李双睫问:“你有什么想法么?”

    “两手打算。”不愧是学生会长,处理思维是极其老辣的,“一手进,一手退。激进一点的,我先放出一些风声,到时候再煽动同学抗议,校方总归不会坐视不管的。事若不成,还能拿我学生会长的职务威胁,鱼死网破,倒也能博一个好的名声……总会叫你的事办成的。”

    “用得着你去自毁前程么?”

    “前程?我不让这么认为。”

    裴初原说:“一个学生会长而已,我不觉得能给自身带来多大的好处,上学期我就想辞了,如果不是你要我继续当着,我根本不会续任。如果是为了你卸任,也算是不枉此职了。”

    李双睫毫不犹豫地否定:“不行!你有为我牺牲的精神,也要考虑我是否有让你牺牲的意愿。你是我的棋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单独行动。我养你千日,不是为了你暴露这一时。”

    “但我不出手,这事又该怎么……”

    她利落地打断他,“我自有办法!”

    裴初原沉默一瞬,虽然不知道李双睫有什么办法,但她要做的事,至今还没有做不成的。

    “那好吧,我等你的好消息。”回归主题,“对了,下周一的国旗下讲话,你打不打算上台?”

    “参加啊,为什么不参加?”

    “好,这是我拟的演讲稿。”

    “帮我拟的?”李双睫惊讶地接过,细细看过,感叹道,“你这文笔,不进体制真是可惜了!”

    “我一开始写不明白,也是一点点锻炼起来的。”裴初原总是很谦虚,“开会的时候要写,有时候主任演讲也会让我代笔。所以我说,学生会长也就是一个助理,给人打下手而已……”

    他的话随着清脆的撕纸声戛然而止。

    李双睫认真的,将演讲稿撕成纸条。

    “这份稿子很好,但这次不需要。”

    她把纸条扔进垃圾桶,转而看向他。

    “这次演讲,你按照我说的做。”.

    下周一,景高发生了两件大事。

    这两件大事同时又在十一班发生。

    什么?你说郑揽玉那件事算得上大事?也许是啦,这家伙当了几天的埃德蒙-唐泰斯,最终小发雷霆了一把,当然,之所以是小发雷霆,因为他向李双睫提出,既然他不能和她坐,那赵泽也不能和她坐。“你想咋的?”李双睫问。郑揽玉说:“我要和赵泽坐,你回原位吧!”

    都说爱是成全,于是一切回到起点。

    李双睫又开始单人单座的美好日子。

    好了好了,我们来说说第一件大事。

    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李双睫准备好上台了。她选择上台,在公众面前露面,这可不常见,如果说上次是为了给我们的小金毛擦屁股,那这次呢?班上的同学都是一头雾水,李班长虽然爱出风头,但她不爱出这么俗套的风头,她要出的风头一定是最壮观、出其不意的。

    难道李班长也不能免俗了吗?

    只有张国栋觉得此事绝非那么简单。李双睫何许人也?他这个小侄女可是为了不登台演讲而大闹政教处的人,说她是孙悟空,可她头上还没有唐僧的紧箍咒呢!她能乖乖答应吗?

    张国栋: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李双睫上台没拿演讲稿。

    张国栋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问裴初原怎么回事,你没给她准备演讲稿吗?却见裴初原也是双手空空如也。两人都上台了,张国栋看到李双睫脸上的迷之微笑,看到她拿起话筒。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二十一班的发言人兼班长,李双睫。”

    然后是会长接过话筒:

    “高二二班,裴初原。”

    “由我们进行本次国旗下讲话。”

    好吧,张国栋心想。

    目前为止还很正常。

    李双睫开头:“三月早春,草长莺飞,是适合出游的季节,裴同学这个假期去了哪些地方?”

    裴初原表露遗憾的神色:“我没有什么机会出游,一直在家里学习,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

    “是吗?”李双睫说,“趁着寒假,我出了一趟远门,我去海南岛玩了,那儿景色可真不错!”

    “海南岛景色秀美,那么李同学一定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假期了。”裴初原说,“看来年级第一有自己学习的窍门呀,劳逸结合,松弛有度,出去见识了更多的景色,才能学得更出彩。”

    “没错!这可是我努力争取来的!”她压低嗓门,“我签了对赌协议!”

    裴初原不解,“什么对赌协议?”

    台下的同学纷纷被勾起了兴趣。

    “我和我妈打赌,如果这次总分超过七百,就可以选个地方去旅游!否则就要乖乖去上培训班,结果就是我做到啦!我觉得这是个激励学习的好办法,总得有点奖励机制,不是么?”

    “有道理。”裴初原颔首,“看来我可以用这个办法来激励自己,还可以用在学习小组上呢!”

    “学习小组。”李双睫接了话茬,“说到这儿,可要感谢裴会长提出的方针,咱们十一班自从用了学习小组方针,全班提了将近五十分呢!从年纪倒数到年级前五,可谓是质的飞跃!”

    “谬赞了,李同学这是忽略了主观能动性,是因为十一班的同学自身刻苦学习,才有了赶英超美的效果。不过,学习小组方针从上学期实施到现在,李同学,你能提出一些建议吗?”

    讲到这里,校领导的脸色还是相当不错的。全校第一和全校第三在谈论学习方法,学生们的反响也很不错,都在认真听着。李双睫目光似乎往这边撇了一下,她接过话筒,清嗓。

    “学习小组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同学的积极性。”这时候往往要接上一个转折,“但是,只以小组为单位,影响的辐射范围也是小幅度的。会长,其实我一直想探讨一个可能。”

    “哦?你说。”

    “有没有可能,整个年级其实都是学习小组,不区别班级,不区别文理,我们可以既是监督者也是被监督者,可以接受他人的帮助,也可以帮助他人,形成这种人人劝学的氛围呢?”

    此话一出,领导们都陷入了沉思。

    裴初原说:“这恐怕有一点困难。”

    确实,太困难了,这种优良的学习氛围岂是一朝一夕能培养的?李双睫却有话说:“这时候就要提起我之前讲到的对赌协议了,如果大家有个共同的目标,学起来会不会更有动力?”

    “你的意思……”裴初原抛砖引玉。

    李双睫攥紧拳:“我们需要奖励!”

    她朗声,看向校领导们:“就在上个学期末,我和裴会长已经代表高二全年级向校方提出建议:如果这学期,高二年级的总分能提高八个百分点,我们就拥有一次免除补课的权利!”

    什么?不用补课了?

    一时间,全校哗然。

    “安静!”李双睫抬手示意,“但领导们认为,免除补课是不现实的,因为市里的其他学校都补课,我们不补,就让其他学校下不来台。但是,领导们认为可以把免除补课改成———”

    “郊游!!”李双睫举起左拳。

    “同学们觉得,这样好不好?”

    “好!好!好!”

    一呼百应。

    “想不想去郊游?”

    “想郊游!想郊游!”

    “真的吗?”也有同学表示质疑,“咱们学校都多少年没郊游了,上上上届就取消春秋游了,校领导能那么好心让咱们出去玩儿吗?该不会到时候又一纸通知,把我们关在学校里吧!”

    李双睫闻言,大步走向领导方。

    她将话筒交给其中一位副校长。

    “下面,让袁副校长来讲两句!!”

    台下气氛被炒热了,掌声轰动如雷。

    袁副校长莫名其妙地接过了话筒,没有发言稿,也没有提词器,他呃了半天,最后低声问其余领导们的意见。

    当初反对得最厉害的那位妥协:“行了行了,就按学生们的意思办吧,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的不补课吧,要是传出去了,那还像什么样子?”

    “希望大家好好学习,不负众望。”袁副校长在众学子的翘首以盼下,干涩得挤出这么一句,就算答应了。

    只有高二年级郊游,高一高三的学生怎么可能同意?于是校方难得妥协一次,在全校的范围内都做了改动。

    从这一学年起,景高学生重新争取到每年的出游权利,高一安排在春季,高三安排在秋季,高二安排在学期末夏季,最慷慨,为期三天,以夏令营的形式。

    前提是年级总分能提高八个百分点。

    后世评价这场改革为:

    ———“李双睫事变”。

    好了,啰嗦了那么多,这就是第一件大事。那么第二件大事又是什么呢?

    李双睫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准确的说。

    这是一封情书。

    第67章

    「亲爱的Lee:

    原谅我这么称呼你, 冠以你的姓氏。我本来打算写下你的名字,但不能再加深它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了。这些天我都在想你,总是想起你, 尽管知道这不能够, 因为到了我尚存的最后。

    我的字迹你肯定辨认得出来, 也只有你这么细心, 我知道你看过班上每一位同学的卷面, 你总是那么细心,记录下每一个人学业上的进步或缺点。你是一位好的班长、好领导者,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如果硬要抱怨什么, 你太粗略得注意到我了, 没有发现我别样的存在。当然, 这不能怪你,你是一个大步流星的孤客, 不能注意到脚边每一朵悄然盛开的鲜花。

    我不辞而别了, 因为某些原因, 或许你已知道我另一层身份。其实我很想带着这个身份继续下去, 在这里学习、生活,在这个班上, 和你一起。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如今, 为你高兴了许多许多次, 我怎么想分别呢?我真想留下, 至少在这个有你的校园。

    但不能够,现实的因素,那么多那么多的纷扰。我明白即便留下,也不会和你发生些什么。你身边总是有许多新鲜的人或事, 在你的身边,一切都是多么精彩啊。我时常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幻想你走向我,在这封信之前……直到今天,我明白不该再等。

    在等,等一个不会有额外感情的注视、一段不该诉求的关系。那不礼貌。太逾矩。一旦我说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回不到从前。我是奇怪的人吗?对你来说,你究竟怎么看待我?你会谴责我从前做的那些事、对你不正常的心绪吗?现在你知道了,你又是怎么想的我呢?总之你看到这封信,就销毁她吧,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

    告诉你。

    落款人: 」

    那是一段空白。

    此处,书写者觉得不必再赘述姓名,因为双方从一开头就知晓。这是一场开门见山的告白。尽管通篇没有提到喜欢、爱等字眼,但含蓄的美感比直接更细密,是针扎般的春季的阵痛。

    这阵痛流淌在夏雅的指尖。

    划伤了。

    流连在锋利的信纸边缘,难免有这样的坏下场。但是,无伤大雅。夏雅最后阅读了一遍信件,将它封存在黑色信封里。班上空无一人,夏雅走到李双睫的桌前,这里也曾是她的座位。

    没有人会用黑色的信封装载一封情书。偶尔也有例外。夏雅的目光落在指尖那一抹鲜红的血渍上。人总是脆弱的,即便这样也能继续书写下去。她在信的封口处,摁下两枚血指印。

    正好是爱心的形状。

    她无声地轻笑起来。

    放下信封,转身离去。

    直到这封信被再一起拿起。

    李双睫留意到。她打开它。

    一封漆黑信笺,谁也不会认为它是情书。大家都以为这是哪个班的人留下的宣战书,毕竟李双睫得罪的人总是比喜欢她的人要冲动。但李双睫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却是下意识阖上信。

    无关内容,那是一种直觉,像光年以前发射的信号,如今才被接收到。

    她说:“散开,没什么好看的。”

    等到众人各自去做事,她才再次打开那封信。这回她留意到了,封口处两枚爱心的指印,似血的颜色,附着在纯黑的纸张上,显得有些诡异,当然也浪漫极了。真不像印象中夏雅的风格,但想到她隐藏的身份……好吧,她所知道的有关夏雅的事,太少了。

    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李双睫看完信纸上的所有内容,脑海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空白。

    空白,完全的空白。

    和最后的落款一样。

    偏偏不停地在提醒她。

    是夏雅。

    是夏雅,那五张选举票中的一张,最初就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夏雅,班上沉默中的一位,却在对她恶贯满盈的贴吧中暗自维护她。是夏雅,那个暗中挑拨裴初原和郑揽玉的关系,栽赃、嫁祸、陷害,甚至对班级不利的人。也是夏雅,她鼓起勇气将脸埋在她的腰间时。

    李双睫在想什么呢?

    说实话,她是觉得有些不自在的。和熟悉的朋友当然可以这么亲密无间。如果是唐歆那种爱撒娇的性格,就算突然亲她一口也不奇怪。但夏雅,那不一样,尽管都是女生,但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同。她当时说不出来,也忽略了那一丝微妙的水流,如今再度回忆起来,却无法那么平静。夏雅对她。是,李双睫有许多追求者,她总不能每一个都去关心备至。

    那也不是她的风格。

    但她是关心夏雅的,她当时以为她是生病了,还特意让宋恩丞送她去医务室。现在想起来未免太可笑。李双睫的双手依旧捏着信封,心想,比起裴初原,夏雅才是藏的最好的那个暗恋者:夏雅从来没有在眼神上、肢体上、行事上,给自己一点点被暗恋到的蛛丝马迹。

    但她能苛责夏雅吗?说她因为嫉妒郑或裴而做的那些事,那些甚至都算不上坏事、算不上错误,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她也诠释地最好,自始至终,她小心翼翼没有影响到她。

    她究竟怎样想她?

    这份茫然加重了她心中夏雅的筹码。从以前一个缥缈而空白的角色,变得鲜活起来。记忆在一点点复苏,想起自己胜任班长的那一天,夏雅那微红的脸,和拍得通红的双手;想起她慷慨激昂地发表讲话时,她在人群中不声不响地看着她。如果说她是极端的躁动,那么夏雅则是极端的安静。可这不代表她的喜欢也是,现在李双睫感受到了,振聋发聩,这让她的头脑发昏。

    她浑身都在发烫。

    她把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把脸埋在臂弯里。她心里在想着事儿,想着这个人。李双睫究竟在想什么呢?这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完全不反感这段感情,相反她想找夏雅好好地说明白。说明白什么呢?那一层纱雾般的。

    是什么?

    为什么不正常?

    为什么不可以?

    她……没想着拒绝呀。

    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叫人难受。如果说夏雅是因为李双睫忽视了她的暗恋,所以临走之际才想起这么一个法子来报复她。那么她成功了,李双睫的确因为她难宣于口的情感而坐立不安。但偏偏她知道夏雅不是这样的人,知道她的沉默,她并非要以任何伤害她为代价。

    她和她,是同一种身份,拥有相同的身体,所以情感才更互通吗?还是说她的喜欢终究和那三个男生不一样的,李双睫不能同类而论。她现在感觉到心被打开,这是无论郑揽玉、宋恩丞还是裴初原都不能带给她的。尽管有些感情很动人,但不具备独一无二的同类性。

    李双睫幡然醒悟:

    她也是一个会爱女人的女人啊。

    那种陌生的情愫,不光是夏雅,李双睫自己也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她太宽容,不知道应该责备自己还是隐瞒的她。只是,她想要告诉她,她应该告诉她,不必以为这是无疾而终的暗恋。就算是句号也好,就算是开始也罢,她想告诉她,她没有在等一封不可能的回信。

    是的。是了。

    李双睫倏然站起身。

    是她李双睫要告诉她夏雅。

    不是她告诉她,是她告诉她!

    她也想要她的回应。李双睫没有犹豫,台上的老师还在讲课,她却一撑课桌,飞跃过瞠目结舌的赵泽,往外狂奔去。夏雅的暗语藏在告白中,聪明人能看明白,每个段落的结尾。

    后。

    花。

    园。

    等。

    你。

    李双睫知道的,那一片盛放已久,还未迎来凋零的樱花树下,是学校的后花园。她选择在那里见面,小情侣们经常去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李双睫你敢不敢应约?你敢不敢去?

    敢。

    我敢。

    我很敢,李双睫用实际行为去证明。教学楼外春光灿烂,春风张扬地亲吻在脸上,是逐渐升温的微醺感,错过了就不会再拥有。她跑得从未有过的怦然,樱花林也,近了。近了。

    “……我到了!”她大声地说。

    环顾四周,樱花瓣纷纷坠落。

    李双睫心想,也许是自己来得太早了。她本来就跑得很快。或许夏雅去买水了,别的事。她会在这儿等她的。等的时候,李双睫平复着杂乱的心跳,她其实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也许见了面之后才有话说。她还是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日光从骨节分明的枝头偏移。

    李双睫仍未察觉。

    直到下课铃把她唤醒。

    是中午的下课铃声,教学楼那边传来阵阵喧嚣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双腿因许久未挪动而发麻,李双睫摁住的却是心脏。那里更需要安慰,她很失落,余震的痛。

    是她想多了吗?

    还是夏雅没有等待下去。

    ———她来迟了吗?

    直到午休时,其余的情侣们偷偷牵着手来到这片樱花林里,李双睫一个人似乎有些尴尬,她也知道夏雅不会来了,她不是那种会让别人围观着谈论重要的事的性格,李双睫也是。

    只是。

    只是。

    李双睫这么想着,脚步拖沓地往回走。突然,一阵香风袭过来,满枝的樱花雨点般砸下,落在李双睫的头顶,脸上,肩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视线模糊,恍觉树下是有人的。

    可当她再次去看。

    又是空无一人了。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脸上黏了什么东西,摘下一看,是两片淡粉的花瓣。她想起夏雅的腮红也许是这个颜色。只是,为什么一直黏在自己脸上没有落下呢?李双睫的泪沾湿它。

    她流眼泪了。

    李双睫哭的时候极少,但不是没有。可她上小学就没有再哭过了,这应该算是她懂事后的第一次流泪。哭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很不舒服,这感觉可真不好受。

    她擦拭眼泪,轻声告诉自己: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的结局。

    不该是这样的。

    ……

    “……走吧。”夏雅关上了车窗。

    关秘书问:“不再等一会儿吗?”

    夏雅说:“没有那个必要。”

    这么说的时候,她和她母亲像极了。关霖看着她,有一会儿,然后压抑唇角的奇妙微笑。夏雅似乎察觉到了,她对上母亲的情人的视线,沉默片刻,挪开视线:“我并不觉得后悔。”

    “真的不会后悔吗?”关霖拧动车钥匙,余光撇过左侧后视镜,看到一抹正在奔跑的身影,微笑的幅度扩大,

    “或许是我曲解了小姐的意思吧……我以为你是在等你在意的那个人。”

    夏雅靠着椅背,眼眶微微泛红:“是在等。但不是一个人、一个答案。”

    “那么小姐在等什么呢?”

    夏雅掏出耳机戴上,点开的是一首静谧动听的钢琴曲,她一边聆听,一边说:“我没有在等什么。我写了信,在我落笔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就有了答案。不论她给予我什么,我想我都会坦然的接受。我说我不会后悔,不是因为我即将错过什么,那仍然是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期许。我是在等,你可以看作是唯心的等,我已经等到了内心的答案,仅此而已。”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悲情了?”

    “怎么才算作不悲情呢?”夏雅以同样的疑惑,因为她们是同一个品种的鳄鱼,“你和你上司算得上悲情吗?就算作为恋人,执手一生,难道就是不悲情吗?我始终认为只要爱在身上,在哪里都不算悲情。因为怯懦、因为不敢,故作姿态,自怨自艾,那种人才最悲情吧。”

    “小关姐姐是那种人吗?”她问。

    关霖笑说:“那我应该不是吧。”

    同性之间的交谈,鳄鱼之间的交谈,往往更不言而喻,更同频,不必说的太过直白。夏雅喜欢的女同学,关霖知道“她”是谁,夏雅对关霖口中的“上司”也清楚。有些事,不必多言。

    如此,结局就显而易见了。

    夏雅念诵这首乐章的注解。

    「我没有花可以送给你」

    「正好你也不需要」

    「如此来说」

    「刚刚好」

    第68章

    夏雅走了, 散落一地的爱,原以为没人要,却被李双睫捡了起来。于是这几天她都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的状态, 茶饭不思, 心绪不宁, 就连晚自习考试的时候, 也罕见地出了神。

    李考神会开小差吗?

    赵泽:“夭寿啦!!”

    “怎么了这是?”后座的肖池西问。

    赵泽眼神示意他:“你看李双睫。”

    只见李双睫一手撑着脸, 一手转着手里的笔,不看试卷,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黑板。赵泽同肖池西面面相觑,后者说:“说不定她是在想题呢?学神的思维是我等能揣摩的吗?”

    话音刚落, 啪嗒一声, 李双睫的笔从指尖坠落, 砸在空白的卷面上,而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这么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肖池西终于相信了:“好吧, 李双睫好像真的在开小差!”

    “真是吓人!她该不会被鬼上身了吧?”赵泽害怕得发抖, “光天化日之下撞鬼, 会折寿的!”

    肖池西不信这些有的没的,他想了想, 直接拍了李双睫的肩膀:“班长, 你手里的笔掉了。”

    “……啊。”李双睫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 打量空白一片的答题卡。

    “离收卷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啊?老师说这张卷子不收啊。”

    赵泽像撞了鬼:“到底怎么了?”

    李双睫深吸一口气:“没什么。”

    肖池西忧国忧君:“班长, 如果是身体或者心理出了问题,你可要说呀。你现在不仅是咱们班的主心骨,往大了说,整个年级都靠你, 你可不能逞强,有什么事我和赵泽能帮上忙?”

    他这一片好意让李双睫不好辜负,可她并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李双睫揉了揉发酸的眼窝。

    “我好像失恋了。”她深沉的。

    一时间,四周都陷入了沉默。

    郑揽玉从座位跳起来:“什汪?!”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她面前。

    “主人!!”这只小狗变得吵吵的,“你怎么失恋了?你失了谁的恋呀?我不正在小狗一样地恋着你吗!”

    “滚开!”李双睫对他没有好脸色。

    男人们,他们都是单线条,不懂她。

    李双睫如此怅然,她干脆放下笔,抬脚走出教室。郑揽玉还不可置信地举着她那张空白的答题卡,左看右看,问她的现任同桌赵泽:“主人怎么啦?是不是被你丑得没办法下笔啦?”

    赵泽苦涩地说:“又是我的错?”

    “可主人和我同桌时从没这样!”

    郑揽玉敌意满满,对于本就不是好兄弟的赵泽。可怜赵泽把他视作神明,现在却得天天接受他的羞辱。郑揽玉说他丑,说他学习差,说他哪里都不如他,为什么李双睫和他同桌?

    赵泽:“你以为我想吗?!”

    两人时常吵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候班上的人就出来拉偏架了,好了好了,大家都说句母道话,小男人之间算什么事,抱一个就过去了。老郑最近离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他扯什么?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李双睫走出班门。

    早春还是有些寒冷,校服落在暖气充盈的教室里,她单穿一件卫衣出没。正在夜巡的学生会长幸运地捕获到她。当然要徇私,但他也必须问清楚:“现在是晚自习,你打算去哪里?”

    李双睫怅然若失地答:

    “不知道!我失恋啦!”

    “……你失恋了?”

    把重点放在主语。

    怪事,十足的怪事。我们的女王宝宝,她知道失恋这俩字怎么写吗?不过同样的情况下,裴初原总是比郑揽玉更镇静、心思也更细腻。他耐心开解她:“或许你可以试着描述一下现在的感受?”

    “唉,唉!”李双睫唉声叹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心里好不高兴,我觉得很没意思!”

    “为什么?又因为谁?”

    “一个……一个骗子。”

    李双睫无力去描述,心想可不是么?夏雅就是一个十足的骗子。一个逃兵。她现在有些怨恨她了,她怎么可以把情书扔给她就转身跑路呢?怎么可以在她真正看向她时,叛逃呢?

    平心而论,李双睫还是太自大了。

    她不能接受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

    即便是夏雅,和她的感情,李双睫也必须要捏在手里。夏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狡猾的小天使也有私心,希望能留下些铭心的痕迹。她也做到了,李双睫现在就因为她而不痛快。

    “算了,不用管我。”李双睫让他继续去夜巡。她则坐在操场的长椅上,静静地思考着人生。

    操场上有正在夜训的学生。

    她看到了跑道上的宋恩丞。

    少年未觉心上人的存在,他前倾着宽阔厚实的双肩,腰间绑着绷直的弹力带,做着爆发力的训练。他喘息着,从身体的线条起伏可以看出来。纯黑的训练服也沁满了汗水,夜色中性感有型的胸肌和腹部,李双睫看了很久,久到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世俗的欲望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她对男色可是毫无抵抗力的。

    什么时候,她能够毫无波澜地拒绝诱惑了?那些诱惑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她能及时抽身离开?可现在她为什么又深陷失恋漩涡?她感到空虚,是因为夏雅点醒了她。

    她那不是爱他们。

    甚至谈不上喜欢。

    真正的喜欢,是克制,是不敢轻举妄动,是她最大胆的行径,也就是将脸靠在她的小腹。那是李双睫只感觉到她乖巧,像只唇红齿白的小兔子,她不知道她离开时要蹬伤她的心。

    那纯粹的爱恋。

    决定了,也坚定了。李双睫要给自己多一点考虑的时间。她不能轻易说自己喜欢谁,喜欢什么事物,她不能由于某个临时的动因去选择自己未来的路。因为真正的喜欢是漫长的。

    她要先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想明白这些,李双睫回到家里,抱着家猫睡了一顿饱觉。第二天到了学校,她已经变成了活力满满的李皇。早自习刚下,救命五分钟,班上顿时睡下了一片,李双睫大力拍黑板。

    “起来!起来!这像什么样子?”她痛斥,“一个两个的,昨晚干什么去了,黑眼圈这么重?”

    唐歆趴在桌上:“不只咱们班,放眼全年级都是这样的。自从您国旗下的那一番讲话,现在整个高二年级都卯足了劲学,甚至有人为了劝学吓唬别人:不学就要吃李双睫的小巴掌。”

    “胡说!我从来没这么说过!”李双睫很懊恼,“我虽暴政,绝不会因为谁不学习就扇人的!”

    郑揽玉永远是主人最忠诚的拥趸:“对!主人只会用手轻轻抚摸你的脸颊,带起一片红霞!”

    “那也不会!”李双睫无力辩解。

    如今她的暴戾已是深入民心了。

    眼看各位同学依旧萎靡不振,李双睫只好大义凛然道:“我将用我曼妙的歌喉来唤醒你们!”

    说罢,她就用白板点了一首激昂的强军战歌:“战士们!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李双睫一唱歌,阎王殿里那位都要抖三抖,听她的歌,这已经不是要不要钱的事了,搞不好是要闹出人命的!

    有人问:“可不可以安静一点点?”

    李双睫:“有品位,一下点三首!”

    好在周丽及时替大家解了围。李双睫下了台,还在回味自己的美妙歌喉,一个女人怎么能如此完美?她正这样想着,大摇大摆回到座位,听见前座的同学们正商量着如何将她毒哑。

    李双睫痛心疾首。

    嫉妒!

    真是红果果的嫉妒!

    郑揽玉却从一众嫌弃的同学中脱颖而出:“主人!你就捂着耳朵往前跑吧!走你的花路!”

    其余人:“这两个怪咖!!”

    高二的下学期,一些科目已经开始了一轮复习,提分的关键时期。两次月考都有人跟进,也有人掉队。

    李双睫作为第一梯队的佼佼者,她维持得不费力气,甚至能分出精力帮班上的同学稳住节奏。渐渐的,别班的同学遇到学习上的问题也会请教她。

    李双睫来者不拒。

    互助互爱的风气在高二年级传播开,渐渐的,张国栋发现走廊上探讨问题的人多了起来,自习室里常常有不同的学习小组光顾。无论好班还是坏班,桌上的课余书都少了,教辅和习题册却与日俱增。

    当他发现李双睫时,这家伙正站在班门口,同学们排着队给她看教材。

    “这本金考卷不要做,题出得太杂、太偏了。”她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先拿下去吧,沉淀沉淀再上来。”

    “好的。”一同学答。

    “主播主播,我这套卷子怎么样?”

    “先看我的!我是排在你前面的!”

    “别着急,咱们一个一个来。”李双睫又拿起一本,“你这本重难点嘛……东西是老的,但没什么用。”

    “等等!”她眼尖地发现,“这本步步高可以,东西很开门,近一点,翻过来,让我看看……宝贝是哪里弄过来的?”

    “就校门口的书店啊。”

    “现在还传递不传递?”

    “老板说高二的没几本存货了。”

    李双睫颔首:“可以,抓紧买。”

    等品鉴完教材,李双睫才发现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张国栋。她问又发生什么事了,张国栋说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你能来找我?李双睫蹙眉,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典狱长和罪犯的关系。

    “那是什么话!”张国栋哈哈大笑,拍她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功臣!精神领袖!”

    “少来!”李双睫警惕非常,“狼若回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你这只果冻喜之狼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不做什么。”眼见她防鬼子一样防着他,张国栋只好无奈地解释,“我是想说你这半个学期表现得挺好,不是快到你的生日了吗?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叔叔买给你。”

    “你买给我?凭你那每个月七八千的工资吗?啊不,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一年有个五十多万?”

    “嘿!你这孩子!这话可瞎说不得!”张国栋恨不得捂住小侄女的嘴。果然,李双睫还是那个李双睫,像一点就燃的炮仗,他前脚觉得这孩子终于成熟了,后脚发现自己应该迈回去。

    李双睫正色道:“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事,随便办一办得了,我现在是公众人物,必须低调。”

    行吧,张国栋不多问了。

    李双睫确实不在乎这个。

    她的生日在五月初,每每临近期中考,办得都很草率,今年更是宣布一切从俭。因此班上只是买了一份大蛋糕,大家晚自习的时间一起分着吃了。分蛋糕自然是高高兴兴的,忠犬郑揽玉格外高兴,这是他陪主人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尽管现在他们还处于尴尬的冷战期。

    “生日快乐。”他小声对李双睫说。

    李双睫分蛋糕,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冷漠的女人,钢铁般坚硬的女人,无论烈焰还是冰雪都无法动摇她。这一天,裴初原同样送来了祝福,他给李双睫的礼物是一盒护颈贴,这是她容易用上,并且绝对不会拒绝的。

    “谢谢。”李双睫果然收下了。

    她又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七月中旬,很遗憾,是放暑假的时候了……你会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我说过要给你准备礼物么?”李双睫一贯地刻薄,“你生日,我赏脸,应该是你来给我准备礼物才对!”

    “好啊。”裴初原从善如流地道,“我们的女王宝宝想要什么礼物呢?还是说……”他刻意地松开领口。

    “想,要,我?”

    少年勾起唇角,刻意压低的嗓音,恰到好处地沙哑,仿佛摩挲着敏感的耳廓。李双睫知道他喘起来有多好听。

    她是知道的,她和他做过那些事。裴初原什么想法她也很清楚,他笃定她的克制只是一时的,就像嗅闻过人血的野兽,她没办法忍住不吃掉他的。

    李双睫也跟着他微笑起来。

    “想,要,你?”她重复。

    她伸出双手,伸向裴初原那半露的衣襟,锁骨勾勒出笔直清瘦的轮廓,甚至还微泛着红润。裴初原从试探变成了笃定,那当然,无人的办公室里,他营造出一切她有可能犯罪的条件。

    却没想到,李双睫只是拢住他的衣领,帮他紧了紧,笑意揶揄了几分。

    “天气可还有点冷呢。”

    “注意身体,还有,期中考加油。”

    随即,她昂首,大步走出办公室。

    裴初原被落在身后,错愕了片刻。

    意识到她此般的决心,他才苦笑。

    ……这可真是了不得。

    李双睫如今完全戒了啊。

    第69章

    期中考放榜。

    李双睫走到公告栏前。

    群狮的首领, 她的第一名是当之无愧的,任谁都不会产生质疑。李双睫的目光顺着自己的名次往下,看到一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终, 她看向年级平均分, 五百三十二点四。

    进步了五个百分点。

    离目标还差三个百分点。

    其余人也在算, 也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无疑是一次重大的进步, 不用李双睫说, 鼓舞人心的气氛蔓延在人群中。不枉这半个学期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学,他们等待李双睫说些什么。

    “做得很好。”李双睫满意地道,“但是,还不够好。这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只有终点才能见分晓。”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某班长说。

    “不, 我反而希望大家放慢脚步。”

    她转过身, 正面着大家:“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学的很辛苦,我也知道, 成效也告诉了大家。但是, 越是这种关键时候, 越不能急功近利主义。今天的晚自习我已经帮大家请好假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特权, 建立在服务于人民的基础上。李双睫给大家放了个假,如今她的话语权也很大了。裴初原甚至是在同学们之后才知道这件事。他让卫生部的人留下来, 今天例行卫生检查。

    “就不能通融一下么?”

    李双睫侧靠在门边。

    “那恐怕没办法。”裴初原和风细雨地迎上她, “每周一次的检查, 旨在维持良好的校容校貌, 非做不可。”

    “让高二的先回去。”李双睫说。

    “可以吗?”几位下属受宠若惊。

    李双睫都放话了,还有什么不可以,裴初原点头,让他们把表单给其余年级的检查人员。李双睫自然地接过一份, 走到检察队伍里:“赶走劳动力也有点说不过去,我也来帮忙吧!”

    其余人都很惶恐。李双睫的手可是写试卷的手,李双睫的脚可是踩国旗台的脚。他们能让皇帝随军下乡吗?纷纷说使不得。李双睫却觉得没什么:“我还没体验过学生会的官威呢!”

    裴初原走近,把她带到队伍里面:

    “那就让我们的第一名体验体验。”

    事实上,比起巡逻人员,李双睫更像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吉祥物。她很少串班,大家近距离见她的时候可不多。前有高一的大批迷妹迷弟围着她要签名,把整个走廊堵得水泄不通,后有高三的学长学姐争着握她的手,说要沾一沾学神的光,一个月后惊艳整个高考考场。

    俗话说,小考小迷信,大考大迷信,甚至有一位学长对着李双睫跪下去,当众朝拜起她。这可把李双睫下了一大跳,她赶紧把他扶起来,做什么?人民的膝盖骨是万万弯不得了!

    这也不能怪学长,离高考只有三十多天了,黑板上都明晃晃的写着。其实,大多数高三生已经学不下去什么了,这时候静下心看看错题本就不错了。大家热情地把李双睫请上台,问老大老大,你在学习方面到底有什么诀窍?当前版本有没有什么比较强势的复习方法?

    李双睫说:“就刷题啊。”

    有人说:“主播主播,你的刷题确实很强,但太吃操作了,有没有什么简单又强势的方法?”

    “有的,学姐学长们,有的。”李双睫慷慨地分享,“这么强的复习方法当然是不止一个了。一共有七个,都是当前版本比较强势的复习方法,掌握一到两个方法,六百分没问题的。如果能像主播一样,七种复习方法全部拉满的话,那么就可以直接高考,挑战清华北大了。”

    “主播快说!是哪七种办法?”

    李双睫问:“知道七宗罪吗?”

    “知道啊。”一位信教的同学回答,“天主教中提出七宗罪,分别是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和淫欲。”

    “好,我们一个个来说。”

    李双睫站在了讲台上。

    傲慢。

    “我就要考年级第一怎么了?”

    嫉妒。

    “这个人凭什么考的比我好?”

    愤怒。

    “这题我就狗日的做不出来!”

    懒惰。

    “考什么呀?我指定是好官。”

    贪婪。

    “今天写三十页不是问题吧?”

    暴食。

    “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学习?”

    淫欲。

    “小骚卷子,看我不写死你!”

    立刻有学姐开悟了,一把夺过卷子,狂写不止:“你这个小骚卷,出得这么难,是想和我欲擒故纵吗?喜不喜欢主人的大答案?把你的小答题卡填得满满的,装都装不下,好不好?”

    李双睫见效果达到了,满意地点点头。今日份的演讲也让她口干舌燥,转眼一看,裴初原已经把其余班都巡查完了,在班门外等她。李双睫走出去,只看到他一人,问其他人呢?

    “先去政教处交表单了。”裴初原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了这么久也渴了吧,润一润嗓子。”

    李双睫对他恰到好处的殷勤非常适用,她接过水,啜饮了几口,扬起头,喉结轻微滚动。

    仅仅是这样,都像是在引诱。裴初原脸上的笑意僵硬了片刻,他垂下眸,压抑住那股欲。

    至少现在。

    不可以。

    “嘿,你了解……”李双睫拧紧瓶盖,煞有其事地问,“西方政治体系中的总统竞选环节吗?”

    “啊,也就是大选。”裴初原是文科生,他当然了解,“那很有趣,当然了,我们不搞这些。”

    李双睫点点头:“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在到处演讲拉选票,你就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chief of staff。”裴初原很容易地跟上她的思路,“应该说是幕僚长吗?替你做事的那种。”

    “对!你就是我最足智的部下!”

    “可我更想当你最心爱的部下。”

    “你替我出谋划策,这不就够了?”李双睫不懂其中的分别,“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是任贤不任亲!”

    “是么?”裴初原不这么认为,“那郑揽玉聪明到哪儿去,让你把他从体育委员升到副班长?”

    “那你又不懂了。”李双睫摇了摇头,“我是给他一个副班长,但我并没有给他任何实权啊,班上的同学也不可能被他拉拢。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最稳妥的,有时候也并非任人唯贤。”

    这可出乎裴初原的意料:“我以为你把他培养成二把手,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私情在里面的。”

    “二把手?还私情?”李双睫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话哪个了,“首先,郑揽玉算得上二把手么?之前我生病的那段日子,你也看到了,他的办事能力基本为零,还不是靠你替他擦屁股?再说私情,你以为谁都是你啊,为了爱情什么都不顾。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是最牢靠的。”

    裴初原蹙眉:“你的意思是?”

    “郑揽玉是不可能背叛我的。”她冷静地,脱离一切冗杂的感情。“是我帮他在班上、在学校里建立起关系的,这些关系的主导者都是我。也就是说,一旦他背叛了我,那么他就无法在这个学校里存活下去。这是绝对的忠诚,不得已的忠诚,而我需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一层,裴初原竟然从来没想到过。在他看来,郑揽玉喜欢李双睫,李双睫也不反感他,两个人是两情相悦了一段时间。他没想到李双睫是带着算计的,这是不是也说明———

    “对啊。”

    李双睫看向他:“对你也是。”

    “难道你觉得我也会背叛你?”

    李双睫侧目想了一会儿,露出狡黠的笑容:“你没有理由那么做啊。我给你的好处够多了,自从我们俩开始合作,学习小组不是大有成效吗?现在你在同学口中的风评也更好了哦~”

    “并且,你不是会四处树敌的性格,如果对你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她看向他,轻声说。

    “我说的对吧?”

    一点儿也没错,裴初原心想。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李双睫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那么清楚。他以为他们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很多次,他都对她表明忠心,他没要求过什么回报。

    “不要露出这么伤心的神色哦,会长。”她歪头观察着他的脸色,“这是好事不是么?如果掺杂了太多感情,关系反而变得很复杂、不纯粹了。我们现在的关系就很好、很坚固了啊。”

    “现在是这样。”裴初原别过身去,一语道破,“那是因为我对你还有些用处吧,那以后呢?我高三卸任会长了呢?高中毕业了呢?难道在这之后,你就不打算和我有一点交集了么?”

    “那怎么可能?”李双睫不假思索地道,“你之前不还帮了我吗?斗殴那事,我说过我会……”

    “但我不需要!”裴初原头一次如此言辞激烈地打断,“我说过了,你的互惠互利我不需要!”

    李双睫吼:“你他爹不要就不要!”

    她被他莫名其妙的态度也搞得火大。

    “莫名其妙!我真是搞不懂给你们!闹什么脾气啊?一个两个都要和我吵架是吧?”李双睫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裴初原往反方向的脚步停顿一瞬,他继续走,把李双睫甩进黑暗里。

    惯的他!李双睫才不会哄呢。她愤然地转身回班,一本书一本书收拾着。她心里也带着苦闷的烈焰,不愿意承认自己处理不好一点关系。包括夏雅。那件事也让她无处宣泄。收东西的动作非常粗暴,单肩挎上书包,猛地一关电闸,李双睫终于爆发!她狠狠地踹了一下门。

    咚!

    沉闷的声响在无边暗色中。

    回响。

    回荡。

    “搞得就像我很轻松一样!”她快要崩溃了,“一天天的,学校里那么多公事要处理,学业我还不能落下,三条贱狗更是一条赛一条的叫我心烦!一个我说什么他都汪汪汪的听不懂!一个非要我选出个三四五六所以然来!现在还有一个,反了天了,竟然还敢对我摆脸色!”

    李双睫一边叫骂,一边砸墙。她也忍了很久好不好?细数她已经有多少天没扇人巴掌了?她以前是多么无忧无虑、多么快乐的一个纯恨小女孩啊?现在为了肩负一个英雌的重任,她已经改变了许多了!她已经忍无可忍了!天知道她刚才有多么想给裴初原一个过肩摔!

    可是李双睫终究是忍住了。

    她不能再用暴力解决问题。

    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她将拳头狠狠地嵌进墙面。指骨传来一阵阵刺痛,电流痉挛着流淌在手臂的血管里。她却总是想到生日那天。宋恩丞在放学时把她叫住,把生日礼物给她。

    前段时间她一直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同样,宋恩丞也是。两人整个过年期间都没有联络,让两方家长都纳罕,问这是怎么了。没什么,俩孩子都是这样的说辞。事实上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李双睫不愿意先低头,先动手的是宋恩丞,她还没得到他的道歉。

    宋恩丞并不想道歉。

    这就是僵持的原因。

    直到生日这一天,宋恩丞来找她。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缓和契机,李双睫每年的生日都有他来庆生,反之亦然。宋恩丞选择了这一日破冰,李双睫并不意外,他说有事要找她谈谈。

    给礼物就给礼物,求和就求和,还郑重其事说什么谈谈。李双睫这么想着,却还是跟着他走到教学楼外。说吧,谈什么,她在夜风里说。宋恩丞沉默片刻,双手抓在她的肩膀上。

    “听着,李双睫。你不能这样。”

    李双睫皱着眉:“我怎么样了?”

    “你不能这样。”他轻声,“既和我接吻,又和郑揽玉接吻,又和裴初原接吻……不能这样。”

    李双睫错愕地抬头看他,而他继续说:“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要和你说清楚。我不接受,也不可能接受你在继续我们的关系的情况下,还和他们两个人有交集,这不符合伦理。”

    “要么选我,跟他们断个干净。要么你继续和他们的交往,我退出。”宋恩丞湿了眼眶,咬住下唇,但很快又松开了,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李双睫抱臂瞧他。

    “知道你会比他们两个更好吗?”

    宋恩丞声音在颤:“难道不是么?”

    “是啊。”李双睫没有犹豫地承认。

    “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她望着他,既不理解他纠结的根源,也无力应对他翻涌的占有欲:“我们之间什么关系,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那一晚就告诉你了,你对我多重要,你压根没必要和他们比较!”

    “那你就别和他们讲话!”宋恩丞抢白,“说出来!说不要他们,我一个人在你身边就够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李双睫不耐烦地挣开,“郑揽玉是我的副班长啊,再怎么回避,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呢,裴初原也是我的战略合作伙伴啊……”

    “……借口。”宋恩丞颓然地偏头。

    “你!”李双睫不知怎么和他解释。

    他又说:“花心。”

    这彻底惹怒了她。

    “对咯!”她一把揪住他领口,“我就是花心!就是喜欢他们,就是对你找借口!我就这样!”

    她太生气,而太生气的时候,人是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击的。她也并不想伤害到宋恩丞。

    李双睫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滚!!”她说。

    宋恩丞的脸色早已阴雨交加。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行上前。

    把礼物塞进她手中。

    “生日快乐。”他说。

    李双睫咬牙,把礼物远远扔出去。

    她指着不知道什么方向。不清楚。

    “滚。”这次是平静的语气。

    宋恩丞退后几步,转身离开。

    指骨处再一次传来冰凉的刺痛,让李双睫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必愧歉。她没做错什么,她又不是一定要回馈谁的情感。就像宋恩丞说的,花心也好,无耻也罢,她装傻到底也无所谓,事实就是她不想放弃任何一段关系,事实就是每一段她都能舍弃。

    裴初原?

    更算不上什么。

    李双睫抬了抬肩上书包,推门而出。

    裴初原靠着墙,以缄默、温柔视她。

    “不高兴?”良久,他走上前。

    用微凉的指尖整理她额前乱发。

    “和我聊聊吗?”

    第70章

    裴初原在门外听着这些动静, 内心像一面旷野上的鼓,咚咚咚响个不停。李双睫砸在墙上的每一拳,都透过单薄的墙面震颤着他的脊骨, 无可抵挡, 女性那强大到恐怖的爆发力。

    他才意识到, 李双睫平时打他的力道已经算够轻的了。他需要撤回前言。对曾经“李双睫的巴掌打过来的时候, 首先飘过来的是女人的香气, 然后才是爽”的想法,他必须予以纠正。

    其实他早该纠正了。李双睫是什么人物?她能单枪匹马打趴下四五个成年的男人,还能把钢棍塞进对方首领的嘴里,说出那一番令他都胆寒的话。

    可当时的裴初原毕竟来迟了, 没有看到李双睫打斗的场景, 只是那战后的惨状, 也足够他在心里敲响警钟了。

    那是人对危险最本能的畏惧。

    如果李双睫真用上现在砸墙的力气去扇他,别说用尽全力了, 就算只用了五成的力道———裴初原首先面临的不是她身上清爽的薄荷香气, 而是耳膜破裂的剧痛, 紧接着丧失对这个世界的声音。痛感蔓延到脸颊, 眼睛也会被扇肿成一条缝,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那才是真正的、女性的愤怒。

    于是, 当他看到神色躁郁、头发凌乱的李双睫推门而出时, 第一时间竟然是……是害怕。这甚至更胜于他对她的爱, 他不是因此不喜欢她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喜欢份量这么重。

    她打他可没有使这么大的力气。

    她还是疼他的,不然就打死他了。

    他温柔地上前,李双睫看不出来,以为他是心理足够镇定、足够强大。她都这样发疯了, 他竟然还不当一回事儿,要是别的同学,早就吓得匍匐倒地了,毕竟她是一枚人形武器。

    她不知道的是,裴初原现在心跳得愈发厉害了,对她感激涕零,同时更暗爽了。李双睫,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我是有爱的。他于是心中更甜蜜,用手背拂去她额头上的墙灰。

    “……别碰我。”李双睫谨记着。

    裴初原说好,从书包里拿出纸巾。

    “擦擦。”他的手连同纸悬在半空。

    李双睫平复了喘息,这才接过纸巾。

    “最近是压力很大吧?”他安抚着她,“聊聊吧,和我?就像以前,我们俩趁着晚自习偷偷出校门一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警告你,别以为你看见我在教室里……”

    “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保证。”

    李双睫需要听到的就是这个。

    裴初原了解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很残忍,对于李双睫来说,一份可靠的允诺比什么情话都动听。他可以叫她一万句女王宝宝,可不如给她切实的权力。那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得到了他的保证,李双睫也冷静了下来,仔细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裴初原见她实在懊恼:“你放心,我也不会拿这个去威胁你,如果不愿意和我聊,我现在就离开。”

    进一步,退一步。

    他懂得拿捏分寸。

    果然,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李双睫拦住他,她烦躁地说:“……聊聊。”

    “好。”裴初原会心一笑。

    如今两人已不再履行每日巴掌的约定了,无需再趁着晚自习偷偷溜出校门。谈起那时候,裴初原难掩怀念,李双睫问为什么,他看着远处的保安亭,说:“偶尔需要寻找些刺激。”

    把扇巴掌说得像是在偷情。

    只有裴初原有这样的本事。

    出了校门,不用逃课的二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李双睫问:“你平时有没有那种……解压的方式?”

    裴初原挑眉:“你说的哪一种?”

    “就是……排解心情的活动啊。”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六秒。果然,这只中华黄狐狸想当然地误会了。他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眼神却很微妙,最终轻轻地咳了两声,以手掩唇。

    “很抱歉,但是我不做手艺活。”

    “谁问你这个了!”李双睫气得想打他,“我是说正经的,就是释放学业压力的消遣啊,比如打游戏、看小说,或者去哪儿玩,总之就是你除了学习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事可干?”

    “那可太多了。”裴初原说,“我要护肤、健身、练形体……不在学校和补习班的时候,我都泡在健身房。”

    “那算是放松的方式么……”

    “当然,也看你照片发呆。”

    “那还是算了!”李双睫连连摆手。

    他说:“但我知道现在该去哪儿。”

    两人来到了大药房。

    碘酒。棉签。纱布。

    李双睫:“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当然像了,在北京电闪雷鸣的那一夜,是她为裴初原处理的伤口。如今……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因为砸墙,指骨处破了皮、流了血,已经风干结痂了。裴初原这是要给她上药。

    在便利店的吧台边坐下,都是这种至亲至疏的关系,李双睫也不推脱什么,随他。裴初原拆开棉签,沾了碘酒擦在她手上,他上药的动作可比她细致多了,这让李双睫几乎没有感到不适。他提醒她不要看流血的伤口,她笑说没那么胆小,真正的勇士……

    “真正的勇士可不拿拳头砸墙。”他扯了些纱布,包裹她的手,“勇士的身体很宝贵,是拿来对抗恶龙的。”

    “所以。”他说,“保护好自己。”

    李双睫不耐地嘟囔一句,知道了。

    包扎的过程很快就完成了,裴初原很擅长做照顾人的活儿,尽管他没有格外亲近的朋友。因为不能注视伤口,李双睫只能盯着他的脸看,渐渐的,她注意到裴初原的眼睛非常耐看。眼角眼尾都是斜线的走势,像一缕墨画的柳叶,这双眼睛很容易传达情绪。

    裴初原问:“喜欢我的眼睛么?”

    “至少不难看。”她轻声地承认。

    “你很擅长照顾别人吗?”她问。

    他摇头:“我连宠物都不敢养。”

    “很小的时候,因为孤单,没有朋友,想养一只宠物,母亲却不允许,她说没人有心力去照看一只牲畜。”

    “怎么会?你家不是很多佣人吗?”

    “我当时也这么反驳的。”他苦笑。

    “但是她说,小猫或者小狗,顶多有十几年的寿命,她要我考虑清楚,要对这种小生物付出多少感情,又指望它们陪伴多少?然后她给我钱,让我去宠物店挑一只自己喜欢的宠物。”

    “你没有选小猫或小狗?”

    “……是它没有选择我。”

    裴初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我走进一家宠物店。其实这家宠物店我早就知道了,就在放学的路上。每次司机接送我上下学时,我都会趴在窗户上去看。早晨七点多的时候,橱窗里还是暗的,玻璃柜台里的小猫小狗在睡觉,下午五六点,我只能透过顾客的缝隙去看它。”

    “它?你当时有心水的小家伙?”

    “对,是一只陨石色的小边牧。”

    “我记得这条路,很熟了。母亲允许我,我顺着这条每天张望了无数次的街道,我踏进这间梦想了无数次的宠物店。天知道我多熟悉,我甚至能幻想我如何风光地推开大门,门口挂着两只风铃,风一过就有清脆的声响。我就对店员,指着那只小狗说,我要把它带回家。”

    “然后呢?”李双睫听得入神。

    裴初原的眉头渐渐蹙紧,“然后,那天进店,我并没有看到那只小狗。”

    她问:“被别人买走了吗?”

    “不,不是。”他摇着头说。

    “它当时已经病重了。”

    “但我不知道。”他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不知道。当我透过橱窗看着它,飞掠的一景,我只知道它如何可爱,它的鼻尖一定是湿漉漉的,它的小黑爪子一定不停地扒拉着柜门。我不会想到它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我心系着它,却对它吐血、吐药物的惨状一无所知。”

    “这……”李双睫一时无言。

    “当时我知道了。我攥着钱,求店员带我去看看它。店员就把我带到二楼,我看见那只小狗虚弱地躺在隔离箱里。它浑身都是脏的,是自己的呕吐物,还有粪便,毛发都打着乱结。它的眼睛也变得很浑浊了,不像我第一次看见它,黑亮亮的瞳孔,像两颗饱满的荔枝核。”

    想到家猫。

    李双睫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我于是问自己,我试问,如果一开始看到的不是毛发顺亮,乖巧可爱的它,而是现在这个脏兮兮地躺在小箱子里的它,我还会那么喜欢它,天天趴在车窗边看,想把它买回家吗?”

    他会吗?

    “我会的。”裴初原笃定的,“我还是要把它买回家,经历一次次治疗的过程。如果不幸运,药物无法救治它,我还是要面临它食欲不振、失禁、哀叫,一次次治疗,最终迎来死亡。”

    “很残忍的过程。”李双睫不忍。

    “是的。所以我才想起母亲最开始告诫我的那句话。她问我是否有必要,又要对这只小宠物付出多少感情?我甚至没有把它买回家,看到它病恹恹的样子,都一直一直为它流眼泪。”

    “但我最终还是把它买下了。”裴初原说,“我把它带回家,然后亲手埋葬了它,否则它就会被扔到垃圾桶里。它生前那么光鲜,曾经在橱柜里最显眼的位置,死后却只值一个纸箱。”

    “这之后你不会养宠物了?”

    “经历这种事,我怎么养?”

    “该养还是养啊。难道因为怕小狗死就不养了吗?你值得拥有一只小狗,这只小狗也值得被你拥有,它收获了许多占有的目光,但是只有你把它买回家,你是它的主人。小狗的命不好,是命运不好,不是小狗不好,小狗这只萌物生来就是要被人养的。”

    “……但你最终也会失去它的。”

    “难道因为这个就避免一切开始?”

    过了很久,裴初原才轻笑一声,反客为主:“你对别人的事拎得这么清,怎么一到自己这儿就爱犯浑呢?”

    李双睫不懂:“你说什么?”

    “说你和宋恩丞之间的事。”

    说到这个,李双睫就头疼。

    “打断一下。”她撑桌起身。

    “不介意我去买一瓶酒吧?”

    “当然,可以帮我买点吗?”

    “你看起来不像会喝酒的人。”

    “看人真准,我是没喝过酒。”

    那么就是他的第一次了。

    两瓶微醺,易拉罐碰了碰。裴初原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青柠味的酒液,李双睫低低地笑起来,揉了揉鼻子:“我怎么有种坏学生带着好学生喝酒的错觉?你不会一下子就醉了吧?”

    “应该不会,我拿浸了酒精的棉条放在胳膊上试过,没有一点反应。”他顿了顿,“再说了,好学生是你吧。”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又变回那个优雅知性的学生会长。

    李双睫喝着酒,把最近发生的事倒豆子一样说给他听,有选择性的略过了夏雅。只有关于这个人,她不想说,也不愿意让别人去置喙。她着重谈到宋恩丞多么不识好歹,明明是来和她道歉的,还非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也说自己太冲动,把他精心准备的礼物给扔了出去。

    裴初原还是方才的观点:“如果他明知道说这些话会让你生气,但他还是说了,别怀疑,这就是他的选择。”

    “确实。”李双睫被他开导明白了。

    她为自己难得的优柔寡断而发笑。

    “……真蠢。”

    “你在乎他。没有蠢不蠢的说法。”

    “对,作为朋友,我是在乎他的。”

    “那我呢?”他问,“如果我也要你选出个所以然来,你会彻底不理我,还是像对宋恩丞这样,也在乎我?”

    李双睫不假思索:“你不会的。以你的风格,不会让我做选择题,而是让我的选项只有你一个,非你不可。”

    裴初原垂下漆黑的眼睫。

    别说。她还真是懂他。

    把烦心事说开了,李双睫身心舒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啦好啦,深夜酒馆到此结束,各回各家吧!”

    她指着裴初原的鼻子。

    “别说什么你要送我!”

    裴初原基于对她的了解:

    “我会帮你叫一辆出租车。”

    “谢了!”李双睫看他顺眼了不少。

    “以后……还有机会这样夜谈吗?”

    怕她不留情面拒绝,裴初原又补充:“就像朋友,谈谈最近的烦心事。”

    “当然可以啦!”李双睫爽朗大笑。

    “以后的以后,毕业了,也可以!”

    裴初原释出一口气。

    他目送她乘车离开。

    低头,打开手机,拨打一通电话,不过十分钟,街边缓缓停下了一辆雪白的丰田埃尔法。裴初原过去,任由司机为他打开后门。他坐进去,脸被黑暗覆盖的瞬间,像极了他母亲。

    霓虹街景在车窗边飞速地逝去,裴初原看见了那家熟悉的宠物店。他没有扑在车窗边看,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没有。故事的真实版本是,他要那只边牧,裴黎二话不说为他买下。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夜不能寐。裴黎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她能允许她的儿子像个可怜巴巴的小乞丐一样贴在车窗边,垂涎那只不过四五千的小玩意儿吗?她走进店里,付款,让他抱走那只小狗。但裴黎说的是:“我敢打包票,不到一年,你就会懒得再养这条小玩意儿。”

    事实上,比裴黎说得要夸张,仅仅半年,裴初原就对这条只会握手和转圈的小狗腻味了。当然,没有病痛缠身,也没有垃圾桶或安葬。它还是很健康,漆黑的瞳孔像小荔枝核。它只是被送到乡下的祖父家中。所以,裴初原明白、且能理解的只有一件事,裴黎只教会他:

    “不要成为被舍弃的那个。”

    “记住。”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裴初原收回陌然的目光,“要保持新鲜感、保持警惕性,成为那个无可替代的竞品。要乖巧,但不能太乖巧,要使她同情,同时也不要太过同情。”

    “这样才不会沦落到弃犬的下场。”

    司机问:“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裴初原瞥向车窗的倒影。

    “我是在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