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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你真的很需要我 山鬼,引雷劫,同生共……

    脖颈处又被割出狰狞的伤口。

    封讳初入这场幻境时, 最开始还会因脖颈的伤口产生一瞬间的惊慌,但当无数次地重复濒死,越到后面他越无动于衷, 漠然注视着度上衡握着骨匕朝他而来。

    耳畔隐约传来金铃声, 一声声一串串, 越来越急促, 宛如暴雨打在风铃之上。

    封讳不懂度景河为何会想他将困在这里重复无数次的濒死。

    他又不怪度上衡杀他。

    若这幻境不是他所畏惧的, 那又为何会出现?

    封讳面无表情注视着度上衡站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伸手抬起他的下颌。

    少年时的小蛇对他从不设防, 仰着头道:“崇君,若是能将三界所有厄灵超度,您就离开雪玉京吗?”

    度上衡的手倏地一顿。

    封讳没注意他的异样,还在说:“我这次下山渡厄,会顺道回去一趟,您喜欢那儿的美景,到时开辟洞府接您去住好吗?”

    小蛇扭捏,说不出要合籍双修这种太露骨的话,只好变着法子问度上衡。

    若是住进自己的洞府, 那就是道侣了。

    甚好。

    度上衡垂眼注视着还在偷偷开心的小蛇, 手指轻轻在他脖颈处一划。

    封讳一怔, 疑惑看他。

    他还未等到答案, 就感觉面前的崇君平白无端泛起一股凶悍的戾气,手中凭空出现一把骨匕。

    紧接着寒光一闪, 脖颈处似乎被冻了一下,凉飕飕的。

    血腥气缓缓弥漫周遭。

    封讳还保持着愣怔的动作,踉跄着一头栽在地上。

    血在地面凝成一个小血泊,封讳无法抬头, 眸瞳透过倒影瞧见度上衡一身干净道袍长身鹤立,垂着眸冷淡注视着他。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漠视。

    骨匕被随意丢在一边,因主人的痛苦而不断震颤着。

    封印隐约听到度上衡淡淡道:“游敛。”

    游敛抬步而入,瞧见眼前这副场景似乎惊住了,但还是保持着端庄:“在。”

    度上衡道:“将他带出雪玉京,莫要再让他回来。”

    游敛颔首:“是。”

    游敛将已变为小蛇的封讳抓起,混乱的视线间,封讳眼前天地颠倒,隐约瞧见度上衡侧眸看他,脸上似乎有泪痕一闪而逝。

    封讳对度上衡的恨并不纯粹。

    那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怨恨,而是一种被丢弃而无法释怀的委屈。

    这种情绪最好发泄,只好度上衡能稍微哄上一句,他就能忘却所有疼痛。

    为何度景河会以为重复被度上衡杀就能一直困住他?

    封讳浑身被火焰灼烧,经脉中恍惚中浮现被扎根似的疼痛,那像是当年结丹时重新打碎经脉充足的剧痛。

    离长生的灵根回来了?

    这并非是个好的征兆。

    封讳心中一沉,在下一把骨匕到来前,催动浑身灵力,转瞬从心口泛起红焰。

    随后他看也不看握住近在咫尺的骨匕,面无表情刺入胸口。

    ***

    三界甚少有大乘期修为的修士。

    离长生经脉充盈,抬手一招崔嵬被强势招到手中,剑锋直指眼前的度景河。

    度景河注视着那把泛着蛇形暗纹的剑刃,淡淡道:“你的山鬼呢?”

    当年山鬼在龙神庙中镇压厄,度上衡才拿崔嵬杀他。

    离长生无声叹了口气:“师尊不必操心这个,山鬼自然是有它自己的去处。”

    话音刚落,天边骤然浮现一道沉闷的雷鸣。

    度景河抬眸望去,瞳孔轻动。

    以龙神庙为中心朝外蔓延数十里,一道金光急促地连成圆形的符阵,剑意和金色功德交缠,整整半个时辰终于完成庞大的阵法。

    ——为首引阵的便是山鬼。

    天边雷鸣阵阵,度景河倏地看向离长生。

    在他来见自己之前,山鬼并不在身边。

    度景河笑了,但眼底分明却是讥讽:“引天雷劈厄灵根,可阵法一旦形成,连带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会魂飞魄散。”

    包括封讳,离无绩。

    度上衡能狠心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却不会疯到拿别人的性命来做赌注。

    山鬼成阵后,飘然回到离长生身边,撩起一绺雪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离长生垂着眼淡声说:“我知道。”

    “那你还敢……”

    雷鸣声中,离长生漫不经心地道:“天道会谅解我。”

    厄灵根须能够蔓延至三界各地,说明主根比如今露出来的还要粗壮强悍。

    若真能引来九天雷劫,数万道雷鸣之下,厄灵根唯有覆灭。

    离长生闭眸将指腹按在眉心,勾出识海中度景河残留的情障。

    明明只是小小一团,却如同一粒种子,生长出脚下那遍布三界的巨大厄灵根。

    三百年前度上衡以身殉道也没有让厄灵根彻底消失,只能将其封印,如今兜兜转转终于得到厄灵根的源头。

    离长生捏着那团情障,眉眼没多少情绪。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和度景河多亲密的相处过,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何时成了他的“求而不得”,甚至还凝成了情障。

    破开情障,厄灵根便没了“根基”,再也无法生出丝毫的厄。

    离长生吐出一口气,握着情障正要催动灵力,度景河脸色倏地一沉,一道灵力呼啸而来。

    下一瞬,砰的一声巨响。

    崔嵬剑转瞬而来,和那道灵力相撞在一起,瞬间荡漾开一圈虚幻的雾气。

    离长生眼前一黑,一只手猛地将他按在怀中,鼻息间骤然泛着浓烈的血腥气。

    那股血的气息如此强烈,但离长生却敏锐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招山鬼的手也顿住了。

    封讳呼吸急促,一抱之下发现离长生毫发无伤,这才将他松开,喘息着道:“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说好了只毁灵根就好,如今出乎意料的行动却是一茬又一茬。

    ……如今天雷都引来了。

    度景河见封讳竟然自戕破阵,唇角浮现个冷笑,转身化为流光没入厄灵根中。

    倒长的“树”缓缓在泥土中结出密密麻麻的花苞,随后从中长出无数狰狞可怕的厄,咆哮着从地底钻出,往四面八方而去。

    厄像是野草般,只要有一根尚存,靠着凡人的恩怨情仇很快就能卷土重来。

    只是山鬼画出的阵法中边缘全是金色功德,根须往外一蔓延,触碰到阵法灵力便像是被火焰灼烧似的,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厄灵根无法移动,更无法靠着扎根离开阵中。

    度景河注视着半空中的离长生,眸瞳漠然。

    果然够狠心。

    封讳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穿透,狰狞的血布满半边身子但却穿着黑衣不太明显,他全然不顾那几乎能将让他魂飞魄散的伤,发着抖半抚着离长生的脸,低声道:“说话。”

    离长生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封讳的心口:“你受伤了。”

    封讳一顿,没料到离长生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鬼气嘶嘶往外倾泻,离长生伸手按在他心口,那些放在阵法都抠抠搜搜的金色功德却不要钱似的转瞬溢出,将封讳狰狞伤口顷刻愈合。

    封讳并不吃他这一套,冷冷拽着他的手,眸瞳赤红:“你引天雷来是想做什么,再一次和他同归于尽吗?”

    离长生道:“不是……”

    封讳气昏了头,头一次在离长生面前如此暴怒,厉声道:“我已死了,没有第二次讨奉。你若再不要命,没有人会再救你!”

    离长生:“可……”

    封讳还再说:“徐观笙说的没错,你是不是真的自毁上瘾了,非得全世界欠你你才能快意?若是早知有今日,我疯了才会为你讨奉,直接爬你棺中死了也算白首同归,平白费这么多功夫做什么?”

    离长生:“……”

    封讳知晓离长生这张嘴有多厉害,不想听他辩解,更怕他海妖似的温柔说上几句乖就把自己哄得晕头转向。

    可炸豆子似的说了这么多,封讳幻境中的情绪还萦绕心间,怒意还没发泄,委屈已卷土重来。

    封讳呼吸都在颤抖,刚愈合的伤口好像还残留着铺天盖地的痛楚,他抓住离长生的手按在心口,嘴唇张张合合半晌,终于低声问。

    “你……又想丢下我了?”

    离长生被截了口,此时终于能完整说出一句话:“没有要丢下你。”

    “那你手中是什么?”

    封讳却不信他,夺过来就要碾碎,只是用尽力气那东西就像是雾气似的,一捏就散,但很快就融合。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度景河的情障。”离长生慢条斯理地接过来,“你方才应该也是入障了,是如何出来的?”

    封讳没说,只冷冷看着:“你拿着他的情障做什么?”

    “情障是厄灵根的根本,我入障毁了它,九霄天雷降下后,厄灵根会彻底消散天地间。”

    封讳愣了愣。

    他总算明白离长生搞出这一堆破事的目的是什么了。

    怪不得要将自己支开。

    “不许。”封讳冷冷道,“天雷也能击碎情障,何必去冒险?你就是想和度景河同归于尽……”

    “不是。”离长生很冤枉,“厄灵生于他的情障,我若不破开,度景河再继续复生可不像现在这次一样好杀了。雷谴来临,若情障还未消失,你我都难逃一死。”

    封讳:“?”

    封讳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离长生说这话的真假。

    “当真?”

    “嗯,同生共死。”

    封讳垂眼看着他,好一会才松开手,漫不经心地说:“哦。”

    离长生看他这个反应不对:“你怪我冒险?”

    封讳注视着离长生的眉眼,满脑子“同生共死”,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离长生和他解释:“我之前没料到厄灵根竟然已遍布三界,无端将章掌司他们牵连进来是我不对。如今阵法还未彻底催动,先让他们三个从鬼门关回幽都,我入障后需要你替我镇住四方,不让任何一个厄逃出阵法。”

    离长生将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还在脑海中思忖还有什么落下了。

    就听一直沉默的封讳低声道:“你……需要我?”

    离长生:“?”

    封讳到底有在听自己讲话吗?

    离长生不解地看他:“自然需要,我又没办法分身——你怎么了?”

    封讳直勾勾盯着他,语调也变得笃定:“你需要我。”

    不会再像三百年前那样将他孤身丢下,不会再把他当成没长大的孩子,只一味地等待。

    ……他已长成能和离长生并肩作战的大蛇了。

    离长生愣了好一会,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缓步上前伸手抚摸了下封讳的侧脸,温和地道:“是的,我需要你。但还是容我提醒封殿主一句,厄已经冲去阵法边缘妄图破阵,再耽搁下去,我们就得下辈子再风花雪月了。”

    封讳:“……”

    第92章 一举一动皆窥探 入障,想回家,窥探之……

    情障并非结界, 一旦进入并非是那么好出来的。

    封讳只是给度景河的一绺情障扫了下尾巴,不惜自戕才破障而出,更何况完全入障。

    封讳蹙眉:“你能保证出来吗?”

    离长生没回答, 只是伸手一指, 示意少废话, 去。

    封讳:“……”

    大概是方才那句“同生共死”和“我需要你”给封殿主吃了根定海神针, 他没多说半句废话, 转身化为骨龙朝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厄飞去。

    离长生屈指一弹, 将情障的雾气荡开。

    转瞬间那一团小烟雾转瞬在半空中炸开宛如星云团的雾障, 向外蔓延数百丈,好似乌云般遮天蔽日。

    离长生瞳孔轻轻动了动。

    如此可怖的情障,若是不破开恐怕天雷将脚下的厄灵根全都劈成齑粉,度景河也有几率逃出生天。

    离长生朝着面前触手可及的一小团雾气伸出手。

    那猩红交织漆黑的煞气瞬间包裹住离长生的身体,近乎像只恶兽般将他狠狠吞了进去。

    最先感知的视线一片模糊,等到五感逐渐恢复后,离长生感知到的是一股源自肺腑的疼痛。

    他没忍住,猛烈咳了起来,且越来越剧烈。

    有人轻轻将他抱在怀里, 大掌抚摸着后背为他顺气, 隐约听到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平儿已病了大半个月,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病死吗?”

    “若是他能救得了平儿……”

    离长生恹恹睁开眼睛, 含糊喊了声什么。

    两人的声音倏地停止,抱着他的人动作更轻柔了, 温声道:“平儿不怕。”

    离平模糊的视线中,似乎瞧见娘在温柔地抱着他轻轻哄着,只是脸上却带着泪痕。

    身体泛着前所未有的疼痛,像是被火焰灼烧。

    好疼。

    离平恍惚中听到两人似乎发生了争吵, 最后伴随着哭声越来越小,被紧紧抱着的身体悬空着动了动。

    紧接着一股冷冽的气息缓慢靠了过来。

    离平年纪太小,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味道,感觉像是秋日晨雾时,他跌跌撞撞奔向爹娘那急促呼吸的气息,又冷又带着自然的香气。

    离平喜欢这个味道,迷茫睁开眼睛,却见那五官模糊的女人正将他缓缓递出去。

    虽然瞧不见眉眼,却能瞧见泪水顺着她的下颌簌簌往下落,像是夏日屋檐那宛如断线珠子带的雨滴。

    离平怔然,心中前所未有生出一股恐慌。

    他不能离开爹娘。

    神使鬼差的,明明病得连呼吸的力气都要没有,离平却挣扎着伸出手拽住娘亲的一绺冰凉的发。

    四周安静了一瞬,娘亲也僵在原地,泪水落得更凶。

    离平用尽全部力气地叫道:“娘……”

    女人的声音更为呜咽,下意识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另一只手从一侧伸来,温柔又不失力道地掰开离平的五指。

    离平茫然看着自己的手中空无一物,他抓了抓爪子,妄图抓住那个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女人。

    “娘?”

    虚空中恍惚传来咔哒一声。

    宛如出生时间断脐带的声响,斩断他和娘亲的最后一丝牵绊。

    离平被那个“晨雾”抱在怀中,他怔然转身看去,入目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度景河垂着眼和他对视,眼底像是山巅之上永不融化的千年雪,没有半分情感。

    离平还在茫然,就看到男人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冽顺着额间流淌四肢百骸,那折磨他好长时间的苦痛终于潮水似的褪去。

    离平还是呆呆的:“我……我要找爹娘。”

    度景河单手抱着他,转瞬飞至半空之上,另一只手随意一点,一道虚无的灵力穿透云端,直直刺入地底。

    归寒城贫瘠的地底悄无声息流淌如山泉般的潺潺灵脉,横贯整个归寒宗。

    明明是冬日,方圆数百里的桃花却一瞬绽放,碎粉和雪交织着簌簌掉落。

    度景河垂眸看他,终于道:“你的灵根乃天道所赐,若无灵力滋养只能干涸枯死。”

    离平听不懂,他眼圈越来越红,哽咽着道:“我要娘,我要回家。”

    度景河不为所动:“不许哭。”

    离平根本不知他是谁,满心皆是看不见父母的慌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我要回家去,回家,放我回家……”

    度景河眸瞳一动:“噤声。”

    离平的哭音瞬间憋在喉中,只有泪水在汹涌而落。

    度景河布下灵脉后,拎着离平御风而行,片刻回了雪玉京,将人丢给木傀儡照看。

    不知是惊吓还是哭得太过,当晚离平便发起高烧来。

    金丹修为就算再烧也不会出事,度景河布下聚灵阵后便没再管,抬步回到仙君大殿,仙鹤颔首。

    “仙君,通天阁的人到了。”

    仙气缥缈的大殿之上,男人身着四象道袍,五官被一张北斗七星图的面纱遮掩,隐约瞧见下颌。

    瞧见度景河进来,男人恭敬一拜。

    “见过仙君。”

    度景河没看他:“要你占卜的卦象如何?”

    通天阁阁主笑着道:“大吉大凶,看仙君要看哪个了?”

    度景河坐在玉台上,冷淡瞥他一眼。

    阁主咳了声,不再卖关子了,伸手轻轻一勾,无数星象图在手指间伴随着云雾萦绕。

    “天道恩赐灵根,小仙君生来金丹背负渡厄天命,此乃前无古人的天命之人。这是大吉。

    “不过福祸相依,这吉象并不长久,伴随着三界未来大劫,他注定以身殉道,活不过百岁。这是大凶。

    “不过我观小仙君命盘,天道仁慈,未来或许为他留了一线生机。”

    度景河淡淡道:“三界厄灵少之又少,若只是寻常渡厄,天道何至于赐他这样的灵根?”

    这灵根的天赋,让度景河这个靠着无情道而苦修上千年方得半步仙君的人也望尘莫及。

    哪怕不修炼,靠着灵根本能吸取周遭功德,就算是个什么都不做的纨绔,不过百岁也能轻而易举得道飞升。

    阁主是个话多的,分析道:“或许未来厄灵成劫呢,毕竟是靠着邪术吸取功德而存在的东西,寻常修士超度了还会损耗功德,幽都那边说是成立个渡厄司,这么多年也没多少消息,唉,我每日瞧着星象都替三界忧心。”

    度景河道:“嗯。”

    阁主瞧出度景河不想多听废话,咳了声,回到正题上:“那小仙君的一线生机……仙君还想听听吗?”

    度景河垂眼道:“不必。”

    阁主见度景河兴致寥寥,也没自讨没趣,颔首告退了。

    只是刚出去大殿,就见常年死寂的雪玉京忽然荡起一圈暴烈的灵力,震出风浪将数百年不变的云雾轰然荡平。

    阁主吃了一惊。

    他来过雪玉京不少次,还是头一次见到没有云雾萦绕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

    度景河从大殿出来,皱眉望着云屏境的方向,沉着脸御风而去。

    离平烧得浑浑噩噩,体内灵力根本不好操控,一阵阵爆体而出,他奄奄一息躺在玉床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度景河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强行将分散逃窜的灵力收拢着回到离平的身体。

    离平蜷缩成小小一团,满脸泪痕未干,还在呢喃喊着娘。

    通天阁阁主没走,正在旁边偷偷摸摸地看,见那传闻中的天道之子眉梢轻轻一挑。

    天生金色功德加身,金丹修为,从未有过的灵根天赋……

    每一样都令人嫉妒。

    天道可真偏爱。

    不过看着他身上的短寿之兆,恐怕这些“偏爱”未来会变成困住他的枷锁。

    阁主没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度景河垂眼注视着才三岁多的团子,千百年未有什么波动的心浮现一抹不耐。

    将天道之子养育长大,衡德渡厄得道飞升,自是一件大功德。

    离平一无所知,梦中也在哭着唤娘。

    离长生被困在离平四周,观察着度景河的一切神情。

    他可以确定年幼时度景河十分厌恶他,只是为了他的身份才被迫将他带回雪玉京,甚至没想为他寻那“一线生机”,完全当他是个工具。

    自那之后,便是木傀儡和徐观笙来照料离平,和度景河的相处少之又少。

    离平的身体越长越高,从最初对周遭一切的畏惧害怕,到后来的成熟稳重,幻境中没有时间,十几年弹指一挥间便过去。

    离长生漂浮在离平四周,看着年少时的自己早已改名换姓,被徐观笙带着行及冠礼,心中还在思忖情障从何而来。

    徐观笙垂着眼为度上衡束发,眉眼间罕见有些笑意:“……师兄已及冠,想出雪玉京玩吗?”

    度上衡眉眼稚气还未消散,行事做派倒是沉稳:“师尊说我修为精进,可出雪玉京,却非玩乐,而是渡厄救人。”

    徐观笙的手轻轻一顿,道:“那也可以一边玩乐一边救人。”

    度上衡笑了笑:“玩乐没什么意思。”

    徐观笙垂下眼来:“嗯,也是。你本就是个不爱玩了的性子。”

    这是如何长大的记忆,平淡如水,虽然只是十几年但在离长生看来不过片刻。

    他看着自己握着山鬼第一次下山渡厄,少年仙君修为远超三界众人,凌风而立斩杀厄灵。

    离长生注视着自己后背白金道袍上的花纹,只觉得无趣。

    他想快些寻到度景河为何为情所困的原因,而不是看着这些早已经历过一次的事。

    恰在这时,离长生脑海中倏地闪现一道灵光。

    看着……

    不对。

    自从入障后,离长生的视角好像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电光石火,离长生似乎想通了什么,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这是度景河的情障。

    那便说明自离平来到雪玉京后整整数十年的一举一动,皆在度景河的窥探之下。

    第93章 半妖是留不得了 生机,蛇化龙,留不得……

    饶是离长生泰山崩于顶还能面不更色, 也因这个结论久久沉默。

    雪玉京皆在度景河的神识之下,被窥探也算……唔,勉强正常, 问道学宫和三界其他各处应该不至于再被监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见刚及冠没几日的度上衡孤身离开雪玉京, 前往西州最北边渡厄。

    视线仍如影随形。

    离长生:“……”

    好好好。

    度上衡的日常极其无趣, 无非就是修炼、渡厄,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新鲜的。

    离长生不懂为何会有人会喜欢他这般索然寡趣的人。

    最开始渡厄的前些年, 厄灵并不算多, 徐观笙修炼空隙也会陪着师兄一起下山。

    每次都有凡人痛恨仙人为何来得如此晚,骂尽恶毒之语。

    徐观笙第一次听到时,直接愣住了。

    他无法理解为何出手相救也要被谩骂,一时有些茫然,完全忘了要如何反应。

    度上衡却对那些骂语不为所动,一场恶战下来那身白金道袍不染纤尘,慢条斯理将山鬼上的血甩去,收剑入鞘,抬步就走。

    侥幸存活的人满脸泪痕嘶声道:“你不是天道之子吗, 不是无所不能吗?!你若早来……唔!”

    话还未说完, 徐观笙快步上前, 抬腿一脚叫他踹在地上, 一直没什么神情的脸上全是暴怒:“放肆——!”

    那人似乎是绝望至极,倒在边哭边笑:“天道降下神迹在他身上, 难道是借他的眼来看世间疾苦?既救不了,还能叫天命之人吗?”

    徐观笙又惊又怒,眸中全是血丝。

    可还未开口就见那人抓起一旁的断剑,干脆利落横在脖颈间。

    血倏地涌了出来。

    徐观笙一惊, 后退数步怔然看去。

    度上衡站在断壁残垣中,裾摆处终于溅了一道狰狞血痕。

    他垂着眼注视着男人的死状,风呼啸而来将他的长发长袍胡乱吹起。

    四周一片死寂。

    徐观笙低声道:“师兄……”

    度上衡没说话,他缓慢上前单膝跪在地上,伸出手去将男人还睁着的眼睛一点点阖上,随后闭眼念起往生咒。

    徐观笙心脏狂跳注视着满脸宁静的师兄,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度上衡好像早已经习惯被这般斥责谩骂了。

    明明他只是想救人。

    念完咒,度上衡起身,脸上没什么别的神情,只轻声说:“师弟,走吧。”

    徐观笙如梦初醒,满脸复杂地跟上前去。

    上了俯春金船,徐观笙注视着已在打坐调息的度上衡,犹豫着道:“师兄……”

    度上衡睁眼看了一眼徐观笙,没忍住笑了起来:“怎么是这个表情?”

    徐观笙坐在度上衡身边,蹙眉道:“师兄经常遇到说这种话的人吗?”

    度上衡想了想,道:“还好,不算多。”

    徐观笙皱眉。

    可能也不少。

    度上衡语调温柔,劝道:“好啦,只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下次还是不要跟着我出来渡厄,看你眉头皱的。”

    徐观笙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兄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度上衡道,“世人观念皆不同,我知晓他这话并非出自恶意就足够了。”

    徐观笙:“可……”

    度上衡比他小,却比他看透太多,笑着道:“天道恩赐衡德渡厄,无论遭受什么都是我的命数,不必强求。”

    徐观笙仍是不满:“师兄就不想要摆脱这命数吗?”

    度上衡垂眼:“其他人或许可以。”

    惟独他不行。

    看徐观笙还想再说,度上衡轻轻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一碰,眉眼带着笑:“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

    徐观笙沉着脸不语了。

    轰隆隆。

    耳畔似乎有一道雷声微弱响起。

    有了这个小插曲后,之后度上衡皆是一人渡厄,不肯再带徐观笙了。

    离长生越觉得自己无趣,就越觉得度景河可怖,这样没意思的日常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过了没几年,度景河的视线终于消失了。

    离长生还没松口气,整个意识便被牵引着到了雪玉京的仙君大殿。

    通天阁阁主几十年如一日穿着那身道袍,恭恭敬敬地对着度景河行了一礼:“仙君召我前来,可有要事?”

    度景河垂眸注视着瓮中的水,许久才淡淡道:“二十多年前你说上衡的一线生机,在何处?”

    阁主一愣,反应了好久才记起来。

    他一言难尽地注视着度景河:“仙君,星象时刻都在变,这都二十多年了,那一线生机恐怕早就断了。”

    度景河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下:“重新卜算。”

    阁主脸都绿了,苦口婆心道:“崇君乃是天命所佑,年幼时我还能倾尽全力去算未来命数,可如今崇君修为几乎要破大乘,寻常人很难再卜算他的命数,一不留神恐怕要遭天谴。”

    度景河道:“算。”

    阁主:“……”

    敢情遭雷劈的不是你?

    阁主敢怒不敢言,只好苦着脸道:“那我只能一试,不能保证真的能算到。”

    “嗯。”

    度景河并未让他回通天阁,而是就地在大殿中卜算。

    离长生并不懂星象,皱着眉看着那阁主一阵鼓捣,一道灵力轰然降下,将偌大仙殿布置几乎震成粉末。

    男人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奄奄一息地捂住胸口,差点骂人。

    度景河蹙眉:“如何?”

    阁主将唇角的血擦拭去,咳了几声才道:“那一线生机还在,但即将要断了,得尽快寻到。”

    “在何处?”

    “南沅。”阁主皱着眉看着手中扭曲的虚幻星象,道,“四灵讨奉,青蛇化龙。”

    度景河眼眸一动:“蛇?”

    “四灵早已消失三界,能化龙者少之又少,且往往命数多舛,很难久活。”阁主犹豫着道,“蛇化龙更是艰难,如同死一次痛苦难当。若二十年前就将它养起来,也许能让它化龙后心甘情愿讨奉,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怕是困难。”

    度景河低下眼看向瓮中的水面。

    度上衡正在云屏境的桃花树下抚琴,五官昳丽好似仙人,浑身上下带着本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神性。

    这样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他去死。

    更何况一条卑贱的蛇。

    度景河没有多言,起身离开雪玉京,朝着南沅而去。

    在南沅乱糟糟的夜市中,离长生见到了年少时的封讳。

    小蛇保持着半人半妖的模样,眉眼五官俊美,腰部之下却是墨青色的蛇尾,他蜷缩在笼子里怯怯注视着人来人往,袖口中隐约瞧见小臂上被打的鞭伤。

    蛇尾盘在身边,尾巴尖处的鳞片已翻起被猩红的血染红。

    离长生一怔,呼吸下意识屏住,朝着前方走了几步。

    虽然在封讳告状的只言片语中知晓年幼时的小蛇过的并不好,可亲眼所见仍然觉得刺眼。

    封讳脸上稚气未脱,耳朵脖颈到脸侧隐约泛起几片鳞片,衬着墨蓝竖瞳越发诡异瑰丽。

    他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人来人往却觉得他随时都能暴起伤人,大部分离得远远地看着他,还有些人会拿着石头往里砸,见他受惊蜷缩得更厉害后哈哈大笑。

    摊主不耐地在笼子上踹了一脚:“连个笑脸都没有吗?晦气的畜生。”

    那笼子狭小逼仄,封讳缩着连蛇尾都伸展不开。

    他发着抖将脸埋在双臂间,似乎在哭。

    离长生的心倏地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下,明知道这只是幻境却还是想伸手去摸他的头。

    很快,笼子被打开,小蛇本能想要往外逃窜,只是刚一动便被一道灵力击中,身体重重跌了回去。

    离长生心口一沉,却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度景河面无表情地将封讳的内丹击碎,把重伤的小蛇随手扔在储物袋中,御风回了雪玉京。

    离长生心脏好似缩成一团,无声吐出一口气缓解那股酸痛。

    被这样对待,怪不得初次见面时小蛇要死要活地想吃了他。

    通天阁卜算,封讳未来可得机缘化龙,为度上衡讨奉留下一线生机。

    度景河就是为了这个而来,随意将蛇丢给度上衡后便没再管,放任两人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度上衡这种性格看着心怀苍生,哪怕陨落也甘之如饴,但却是个绝对无情之人。

    度景河笃定这条蛇迟早有一日会心甘情愿为度上衡讨奉,却从不认为度上衡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情愫。

    离长生注视着“自己”和封讳从南沅回雪玉京,眉头越皱越紧。

    离掌司一向接受能力极强,单单他被暗中窥视时只觉得有些不适,如今连他同其他人相处的一举一动皆在度景河的注视下,他却觉得一阵作呕。

    四周的雷鸣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回到雪玉京后,度上衡还未停留就被一道金光召去仙君大殿。

    度景河坐在云端,四周的云雾萦绕却非寻常的安宁柔和,反而像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般,风雨欲来。

    度上衡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颔首行礼:“师尊召我来,可有要事?”

    度景河低着眼注视着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你的山鬼呢?”

    度上衡一怔,规规矩矩地道:“三界厄灵肆虐,我用山鬼镇压了一只厄灵。”

    度景河笑了,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什么厄灵如此强大,非得你用本命剑才能镇压?”

    度上衡总觉得师尊话中有话,他却懒得揣摩,淡笑着道:“不过一把剑罢了,劳烦师尊操心。徐师弟前些年送过我一把灵剑做生辰礼,用那把就好。”

    度景河漫不经心敛了敛衣袍:“那只半妖……”

    话还未说完,度上衡就温和地道:“师尊,他叫封讳。”

    度景河眸瞳一动。

    度上衡继续道:“他也不是半妖,如今已修炼出内丹化为人形。”

    度景河注视着度上衡眉眼处情不自禁露出的笑意,也轻轻笑了。

    这只半妖留不得了。

    第94章 雪玉京妖族结界 等待,损功德,孤身渡……

    雷声越来越近。

    度上衡回到云屏境时, 封讳正化为大蛇在桃花林中翻江倒海,将地面花瓣搅和得漫天乱飞。

    瞧见度上衡回来,大蛇高高兴兴摇着尾巴过来, 爬至度上衡身边时在花瓣拥簇下化为高大俊美的人形轻巧落地。

    “崇君!您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我都等无聊了。”

    度上衡笑了:“生气了?”

    封讳一听立刻摇头:“没有, 我喜欢等, 等三百年都没关系。”

    度上衡走在仙气缥缈的长廊, 神识一扫, 偏头问道:“谁来了?”

    “什么来着?”封讳亦步亦趋跟着度上衡, “裴玄?裴皎?分不清,他俩越长大越分不清,根本都长一样。”

    度上衡“嗯”了声:“你自己玩儿去吧。”

    封讳下意识就要去玩,但他方才见裴玄还是裴皎穿得人模狗样的过来,一副有正事要和崇君商议的样子,莫名觉得酸溜溜的。

    他也想和崇君商量正事。

    封讳咳了声,往前挨了挨:“云屏境都玩遍了,没什么可玩的,我随崇君一起去吧。”

    度上衡不疑有他, 抬步进了云屏境大殿。

    裴玄已等候多时, 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见过崇君。”

    封讳本来不想搭理他, 但转念一想又盯着裴玄行礼的姿势, 试探着在那交叠手学礼数。

    度上衡余光扫见封讳在那玩手,眉眼露出点笑意, 转瞬即逝。

    裴玄行礼后直起身,刚要说话,度上衡像是发现什么,朝他一招手, 温声道:“来。”

    裴玄不明所以,但还是温顺上前。

    度上衡和裴玄数年未见,刚要说话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在裴玄眉心一抚,蹙眉道:“你的功德怎么少了这么多?”

    裴玄一怔。

    寻常人是无法看到自己功德多少的,度上衡却是一眼就能瞧出裴玄身上的不对劲,明明做的是超度厄灵的事,为何功德会少呢。

    度上衡眉头越皱越紧,问道:“最近你的气运如何?”

    裴玄“唔”了声:“倒是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会觉得些许疲惫。”

    前些年度上衡都是孤身渡厄,裴玄为了替他分担将这事揽了过去,仔细想来,诛杀吸食功德的厄灵,就如同杀了有大功德的凡人般,会损害气运。

    度上衡伸出手指往裴玄眉心一点,将他缺失的功德补了回去,轻声叮嘱道:“刑惩司之事你莫要管了。”

    裴玄愣了,没料到好不容易来云屏境述职一回,连差事都丢了。

    他忙道:“属下哪里做的不对吗,我可以……”

    “不是。”度上衡放轻声音道,“是我的疏忽,寻常人超度厄灵恐怕会损功德,好在这些年你遇到的皆是不成气候的小厄,这才没伤了根本。”

    裴玄这才松了口气:“那厄灵……”

    度上衡:“不必操心。”

    看着裴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度上衡摩挲着手指若有所思。

    正想着,忽然感觉一个东西窜到他腿上,垂眸一看,封讳正趴在他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崇君。”

    度上衡垂眼和他对视:“怎么?”

    封讳忧心忡忡地问:“您超度厄灵这么多年,也会损功德吗?”

    度上衡似乎愣了下,没想到封讳会问出这句,毕竟他从未在意过这个问题,其他人更是当他天生就该渡厄拯救苍生。

    度上衡眉眼越发柔和,摸着封讳的额头:“我是天命之人,不会有事。”

    “天命之人?”封讳疑惑,“那不也是人吗?受伤了也会疼的。”

    度上衡眸瞳轻轻颤了颤,却只是笑了没说话。

    封讳撇嘴,不太喜欢度上衡这种什么事都忘心里藏的样子,他不满地将脑袋往度上衡掌心蹭,小声道:“我长大了,裴玄做不了的事,我能为您做。”

    度上衡笑起来:“你能做什么,吃一口厄灵你功德就没了……唔,别动,你头上是什么?”

    封讳不高兴道:“不要转移话题。”

    度上衡没有转移,他伸手掰着封讳的脑袋放在腿上,示意别乱动,指腹轻轻拨开封讳额间的发。

    本来苍白的皮肤上隐约鼓起两点青,有种蘑菇顶开土壤的感觉,瞧着像是……

    长角了?

    度上衡在那长蘑菇的额头轻轻抚摸了下。

    封讳本来还在咬着他的袖子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乍一被碰整个人像是化为原形,直接从度上衡膝上秃噜下去,啪叽趴地上了。

    封讳:“?”

    封讳浑身骨头好像都麻了,一点力气使不上,呆呆注视着度上衡:“崇君?”

    度上衡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拎着半躺在旁边的连榻上,另一只手放出一道灵力往外一放,如同焰火似的轰然炸开。

    不到片刻,在外的徐观笙匆匆回云屏境,还未落地便焦急道:“师兄!”

    等到了寝殿后,发现度上衡皱着眉坐在那,看起来像是发生了急事。

    若没有要事,师兄也不会这样火急火燎招自己回来。

    徐观笙眉眼越发严肃,飞快上前就要去查探度上衡的脉象:“出什么事了?”

    度上衡摇头:“不是我。”

    徐观笙一愣:“什么?”

    度上衡侧开身,徐观笙这才发现这连榻上躺着只盘了一圈的蛇,此时信子耷拉在外面,看起来晕头转向的。

    蠢样。

    看师兄没事,徐观笙这才放下心来,也没在意师兄因为这条蛇火急火燎将自己叫回来,随意地道:“他怎么了,又吃坏东西了?”

    前些年这蛇眼瞎,将炼丹的玉炉当成南瓜给吞了,一打嗝就往外吐丹药,徐观笙回来捏着尾巴撸了大半天才将炉子给顺出来。

    “不是。”度上衡将小蛇半死不活的脑袋露出来,“他好像长角了。”

    徐观笙眉梢一挑,伸手在封讳额头上一按。

    度上衡忙拦他:“别……”

    刚才他就抚摸了一下,封讳就像是浑身骨头都被他摸没了,直接变成原形盘都盘不起来,还是度上衡揪着尾巴给他盘成个圈的。

    但他拦得太晚,徐观笙已经粗暴地按了下小蛇的额头。

    ……无事发生,小蛇继续在那装死,连个尾巴尖都没甩。

    徐观笙倒是意外:“他竟然真的能化龙?”

    度上衡眉头一动。

    化龙?

    最开始度上衡一直在寻四灵讨奉的古籍记载,但这么多年过去小蛇除了变长了、胖了圈外,根本没有要化龙的趋势,久而久之度上衡逐渐打消了念头。

    如今莫非是蜕了几层皮,龙那点微末血脉觉醒了?

    徐观笙倒是难得露出个笑脸来:“若他真的能化龙,那多年前师兄所寻的四灵讨奉……”

    度上衡忽然道:“不要提这个。”

    徐观笙不死心:“可师兄命数难测,通天阁的周阁主每次都说算不到您的命格,万一日后出了意外,这讨奉也算……”

    度上衡眉头紧锁:“讨奉只是古籍上记载,谁也没见过,说不准只是杜撰罢了,不必多说,更不要在封讳跟前提起这个。”

    徐观笙:“可……”

    度上衡伸手一抚,将小蛇卷到袖中,起身道:“让刑惩司的人莫要在渡厄了,缺少的功德我会为他们补回去。”

    徐观笙霍然起身:“师兄!”

    度上衡没再听徐观笙的劝阻,轻飘飘地轻声道:“落雨了,回去吧。”

    轰隆隆。

    数十年晴空万里的云屏境罕见落起惊雷,滂沱大雨簌簌而下。

    封讳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再次醒来时雨已小了不少,淅淅沥沥宛如悦耳的曲调。

    他从被子中钻出来化为人形,打着哈欠四处张望,好半天才记起昏睡前的事。

    封讳稀里糊涂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的确鼓起一块,是要长角了吗?

    他正疑惑着,余光扫见寝房的落地木窗外,度上衡身着白衣盘膝坐在那,面对着雨雾不知在做什么。

    封讳溜达着过去,想了想又学着之前裴玄的姿势,蹩脚地行了个礼:“见过崇君。”

    度上衡侧眸看他,眉眼露出个笑:“过来。”

    封讳赶紧上前,和度上衡亲亲蜜蜜挨着坐。

    雨中飞过来一张符纸,度上衡伸出手来,露出右手腕上漂浮的金镯,轻轻将纸接过。

    那是裴玄送来的一道信,说观棋府附近似乎有厄灵作祟。

    度上衡下意识就要起身,只是不知他是坐了太久还是太过疲倦,乍一起身眼前一黑,几乎踉跄着跌落下去。

    封讳一惊,赶忙把他接住:“崇君?”

    度上衡浑身灵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功德都消失了大半。

    封讳看不到功德,只察觉出度上衡前所未有地虚弱,眼瞳几乎冒出凶光:“你怎么了……谁谁伤到你了?!”

    度上衡听到这话他笑了起来:“没有伤到,只是散出去一些灵力,修养半日就能恢复。”

    封讳眼圈都红了:“好端端的,你散灵力干嘛?!”

    度上衡没回答。

    他闭关那十年,三界厄灵皆由刑惩司来超度,那数百人的功德气运修补回来,并非易事。

    度上衡注视着漫天雨雾,忽然没来由地心想。

    这场雨何时能有尽头。

    封讳还在焦急:“崇君?崇君……度上衡!”

    度上衡侧眸看向他。

    封讳叫完就后悔了,别扭地道:“你……我、我知错了。”

    度上衡没忍住笑了,将手中的符纸递给他:“观棋府知道在哪儿吗?”

    封讳犹豫着接过:“知道。”

    度上衡又从眉心抽出一道灵力放在封讳掌心,温声道:“这是附灵,你即刻去观棋府用这道灵力超度作祟的厄灵。”

    封讳愣了:“我……我自己吗?”

    “嗯。”

    封讳年幼时孤身下山时被打出心理阴影了,这数十年从来都是跟着度上衡寸步不离,从未孤身离开雪玉京过。

    他又忐忑又有种隐秘的开心,小心翼翼地询问:“崇君就这么信得过我吗?”

    度上衡摸了摸他的脑袋:“当然。”

    封讳顿时高兴起来,一蹦而起:“好,我这就去!”

    小蛇初次出去渡厄,知晓这件事的重要性,欢天喜地地御风冲进雨中。

    度上衡注视着封讳离去的背影,笑容缓缓落下。

    好一会,他才道:“游敛。”

    游敛不知何时已侯在他身后:“崇君。”

    度上衡眸瞳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无声吐出一口气,温声道:“将雪玉京的结界打开,日后莫要让妖族进来了。”

    游敛怔了怔,不解地看向他。

    雪玉京本来就不准许妖族进入,这数十年唯一的特例就是封讳了。

    游敛犹豫着道:“崇君三思,若结界开了,封讳就回不来了。”

    风卷着雨水落在度上衡眉眼处,他轻轻闭眼,雨滴凝在羽睫。

    度上衡轻轻地道:“嗯,我知道——开结界吧。”

    “是。”

    第95章 放他离开雪玉京 陷阱,金锁链,放他离……

    数十年来, 封讳第一次离开度上衡身边。

    他心中不安,但转念一想自己帮崇君排忧解难,回来后被一顿夸奖, 又高兴起来, 化为大蛇顷刻就要出雪玉京。

    不过在即将出雪玉京地界时, 一只仙鹤翩然而来, 转瞬拦住他的去路。

    封讳脚步一顿, 在云海间化为人形, 眉梢一挑。

    雪玉京到处都是仙鹤, 封讳有点认不得这只是不是度景河身边的,但不妨碍他一视同仁厌恶所有仙鹤,语调不善。

    “好狗不挡道,滚开。”

    仙鹤垂首:“崇君有事要再叮嘱封大人几句,要您回云屏境一趟。”

    封讳眼眸一眯。

    观棋府有厄灵出没,若非崇君灵力消耗无法亲身过去,断不会让自己去渡厄。

    都如此紧急了,怎么还再让他回去?

    封讳御风踩在云端,冷淡道:“有话崇君早已经叮嘱过了, 再不滚开我就不客气了。”

    仙鹤并不动怒:“崇君说是关于春晖山的。”

    封讳一顿。

    春晖山就是封讳当年抢来的地盘, 只有他和崇君两人知晓。

    难道真有要事?

    封讳思忖再三, 还是转身回去了。

    仙鹤化为一道流光没入云海中, 悄无声息回到云屏境之中。

    度上衡闭眸在莲台打坐,体内经脉不住运转, 飞快将缺失的灵力补全。

    恰在这时,他神识外放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倏地睁开眼睛。

    因长久闭着,睁开的刹那有一瞬的昏暗, 等彻底恢复视线时,所见便是一个雪白的人影。

    度景河正背对着他注视着云屏境的桃花,微微侧身看来,眉眼淡淡,没什么情绪。

    度上衡怔了下,从莲台下来行礼:“师尊。”

    度景河很少会来云屏境,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孤身出现在这儿?

    度上衡脑海中飞快思索,电光石火间似乎想通了什么,脸色倏地一白。

    度景河垂眸注视着他,淡淡道:“上衡,你知晓通天阁为你的卜卦吗?”

    度上衡蹙眉:“周阁主说我是天命,算不出未来命数。”

    度景河笑了:“天命也是人,自然能算得出。”

    度上衡灵力消耗殆尽,只打坐片刻恢复得并不多,但足够他支撑着身体站稳:“弟子洗耳恭听。”

    度景河道:“天命之人活不过百岁。”

    度上衡眉眼没什么波动,甚至还等了等,见师尊没有说下去的趋势,眉梢一动:“只是这样?”

    “你似乎不意外?”度景河问。

    度上衡摇头:“我早已知晓自己活不久,这事不必卜算便能知晓,为何要意外?”

    度景河注视着度上衡的脸许久,忽然没来由地笑了:“所以你早已决定赴死,才将你的‘一线生机’放走吗?”

    度上衡藏在袖中的手倏地一握紧,面上没有丝毫异样。

    “师尊说什么?一线生机?”

    “你不知晓没关系。”度景河侧过身看向被风卷起来的桃花瓣,漫不经心道,“他逃不掉。”

    度上衡眉头一皱,心中倏地打了个突。

    果不其然,外放的神识很快感知到云屏境外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颠颠地靠近。

    封讳回来了?

    度上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师尊,封讳他……”

    “噤声。”

    度景河头也不回,不想听他多言。

    度上衡修为即将突破大乘期,本该不受这道噤声,但他灵力消耗太多,乍然挨了一击,声音便发不出来了。

    度景河伸手轻轻一动,一道灵力缠绕着度上衡的身体转了几圈,不少东西被勾着漂浮在半空。

    细看下大多数都是封讳送给他的小玩意。

    扇坠、耳饰,还有自己捏泥巴喷火烧纸成桃花酥饼模样的瓷块。

    鸡零狗碎的东西,和度上衡的气度完全不搭。

    度景河手指托着那把粗糙的骨匕,淡淡道:“半妖用自己的骨头做成的脏物,你也视若珍宝?”

    度上衡一怔。

    那骨匕是封讳自己的骨头?

    封讳已乐颠颠地回来了,在大殿转了一圈:“崇君?”

    度上衡看着只有几步之遥的封讳视线扫过他身上,但很快就移开,像是根本没发现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摸不清度景河想做什么,却隐约知道封讳此番回来,也许离不开雪玉京了。

    得想个法子……

    度景河偏头注视着度上衡。

    即使这个时候他这个弟子仍然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度景河眸瞳轻动,四周漂浮的雾气缓缓凝聚到最中央,幻化成和度上衡一般无二的模样。

    那是由四周灵力凝成的崇君灵傀。

    度上衡瞳孔狠狠一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快步上前,想要去阻拦。

    度景河终于在这张脸上看到情绪。

    ——却只是因为一只半妖。

    天道恩赐的灵根,人人羡慕不来的天命之人,不用修炼也能轻易到达巅峰的天赋……

    却在意一只卑贱之物,甚至为他舍弃飞升。

    度景河眼瞳浮现一股厌恶。

    度上衡刚走几步忽然感觉右手腕被什么扯了下,猝不及防踉跄着跌跪在地上。

    层叠的雪白衣摆宛如绽放的昙花,他怔然回头看去,就见度景河戴在他腕上的金镯不知何时已化为固定在半空中的锁链,狠狠束缚住他一只手,任由如何挣扎都不为所动。

    度上衡轻轻启唇,发出个“师尊”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

    本该是护身法器,如今却成为他的枷锁。

    度景河站在他身边,眉眼冷淡地注视着在整个大殿团团转的封讳:“他本为你的一线生机。你若不要,他也没什么用了。”

    度上衡眉头紧锁,却没有看封讳,而是注视着度景河的神情。

    几十年前度景河将这条能化龙的蛇找来送给他,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封讳的讨奉。

    他如此耗费心机,必然不会轻易杀掉一只半龙。

    崇君的灵傀有着和度上衡一模一样的灵力气息,他被度景河操控着,一步步从隐蔽的结界中走了出去。

    封讳瞧见崇君,立刻叽叽喳喳地迎了上去。

    灵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只有几步之隔的结界中,度上衡浑身都在发抖,身体经脉中猛地流淌而过一道灵力。

    伴随着手腕上金色锁链的清脆声响,他唇角溢出一线血丝,滴落在雪白的地面上。

    度景河面无表情看他:“天赐的灵根,便是被你这般糟蹋的?”

    度上衡强行破开噤声,嗓音嘶哑地道:“我自记事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您安排的。”

    偌大空旷如同牢笼的云屏境,照料他衣食起居的徐观笙,亦或是及冠后开始按部就班地在三界渡厄……

    即使他命数活不过百岁,度景河仍能寻到四灵讨奉为他续命。

    “师尊,您当我是活生生的人吗?”度上衡抬头怔然看他,“还是说只是个能助您得道飞升的工具罢了。”

    度景河不为所动:“你的命数早在降生那一刻起便是注定的。”

    度上衡问:“那您为何将封讳送到我身边?”

    若是如同天命那般让他规规矩矩地被当成工具般活这一生,再浑浑噩噩地死去,他或许不会痴心妄想。

    度景河听出度上衡的言外之意,眼眸闪现一抹杀意:“你如此在意一只半妖……”

    度上衡低声道:“他不是半妖。”

    话音刚落,便伴随着一声刀刃划破血肉的微弱声音响起。

    封讳的笑容僵在脸上,脖颈的血源源不断流出,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重重倒下,血很快在纯白的地面积成血泊。

    度上衡瞳孔狠狠一动,意识宁静,如同这数十年来见到无数尸身时那般没什么波动,只是身体却像是违背了意愿般,本能挣扎着朝着前方伸出手去。

    金子做成的锁链剧烈碰撞,发出如同金铃般的声响。

    度景河漠然注视着倒在地上的身躯:“被挚爱之人所杀,他能最快化龙——以性命为天命之人讨奉,转世投胎必定得大功德,不比做低贱的半妖要好?”

    度上衡怔然看他,好久忽然发出一声笑来。

    度景河问:“笑什么?”

    度上衡脸上笑意未散,轻轻道:“我终于知道您为何千年来也飞升不了了。”

    度景河眼瞳骤然浮现一抹冷然。

    “您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世间万物皆是您能操控的蝼蚁。”度上衡笑起来,“这不叫无情道,您就算修炼再多年,也不会飞升啊。”

    度景河猛地收紧金镯,那道锁链瞬间小了一圈,几乎勒入度上衡的骨血之中。

    血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滴落。

    度上衡眉头动都没动,甚至还在笑:“您真的是想靠讨奉救下我的性命吗,而不是用我的灵根得道飞升?”

    度景河脸上阴沉如水:“你还想那条蛇活命吗?”

    度上衡看出度景河并不敢杀封讳,眉梢轻挑,近乎挑衅地道:“师尊为何认为他能威胁得了我?”

    度景河俯下身掐住度上衡的下颌逼迫他仰起头,漠然道:“就凭你只为那条蛇动容,若非天命,你恐怕想也不想就随着他离开雪玉京,抛弃尊贵的身份、飞升的命格,只是为了……可笑的感情。”

    度上衡问:“这身份、命格是我想要的吗?”

    这话骤然说出来,度上衡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我从来不想要崇君之位,更不想要得道飞升。”度上衡几乎是第一次顺从本心,呢喃着道,“我只是……想要平庸地活着。”

    哪怕只是在一个小门派长大,没见过多大的天地,浑浑噩噩朝生暮死,也已足够了。

    他从未奢求荣华富贵身份地位。

    金镯逐渐收紧,血流得更凶。

    度景河冷冷道:“暴殄天物。”

    度上衡看着近在咫尺的度景河,空着的左手忽然掐诀招来封讳的崔嵬剑。

    度景河不为所动,如今的度上衡灵力亏空,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剑光一闪,度上衡握着崔嵬剑反手朝着金镯幻化的锁链而去。

    那金镯是护身法器,连天劫都能阻挡,就算山鬼在此也无法斩断。

    直到血光一闪,崔嵬剑剑刃溢满鲜血,剧烈颤抖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度景河瞳孔狠狠扩散,近乎厉声道:“度上衡!”

    度上衡踉跄着跪坐在血泊中,手腕断开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从额角留下,将凌乱的乌发浸湿贴在脸颊上。

    他疼得脸色煞白如纸,嘴唇被咬出血痕,喘息着道:“我不会再受你控制,我也不要再在云屏境……”

    他想要回家,即使归寒宗已没了他的位置他也不在意。

    这是数十年来,度上衡第一次违抗他。

    度景河怔然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忽然道:“你就如此在意那条蛇,竟然不惜自伤?”

    度上衡忽然就愣住了。

    他浑身是痛出来的冷汗,金瞳黯然注视着度景河,忽然不可自制地笑了出来。

    原来他方才说得那么多,度景河根本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想要摆脱天命,摆脱所有人的控制,想要做一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

    度景河却觉得他只是为了情罢了。

    度上衡笑着笑着,眸瞳流下泪来,他已没有力气再和度景河交谈,垂着眼注视着血泊,低声道:“你就当我是吧。”

    轰隆隆。

    雷声似乎降在头顶,一声爆裂声响轰然劈下。

    自此,情障化为漆黑的雾气笼罩而下。

    度上衡呼吸短促:“放封讳离开雪玉京。”

    度景河浑身上下如同走火入魔般,面无表情盯着度上衡:“你明知道不可能……”

    “我会心甘情愿留在雪玉京,受您差遣。”度上衡淡淡道,“若他也在,我会亲手杀了他,让他再也无法化龙。”

    度景河话音一顿。

    “我不想要那一线生机,但他不同,我若有朝一日遭难,他就算对我心有怨恨也会豁出性命讨奉救我。”度上衡轻声说,“但只要他在雪玉京一日,我就会不择手段置他于死地。到时我遭劫身死,师尊恐怕也无法靠我的灵根得道飞升。”

    度景河眼眸眯起,似乎在判断他说得是对是错。

    “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度上衡道,“——放他走。”

    第96章 我得杀了度景河 超度,观棋府,无人可……

    金镯重新化为一团云雾, 缠在度上衡被接回的手腕间。

    度上衡情绪起伏罕见地大,浑身灵力又被消耗殆尽,疲惫不堪, 连站都站不起来。

    度景河散掉灵傀, 手指轻轻在度上衡腕上一抚, 似乎想为他治愈伤口。

    度上衡眉眼闪现一抹厌烦, 挣扎着躲开他的手。

    “半妖修为不高野心倒大, 卑贱之躯也敢觊觎天道之子。”度景河道, “你难道要自甘堕落, 为了只血脉不纯的蛇妖毁了自己?”

    度上衡觉得很可笑。

    好像在度景河眼中,世间一切皆有阶级。

    半妖血脉不纯,便是卑贱;他是天命之人,便合该身份尊贵。

    对上度上衡讥讽的眼神,度景河指腹在伤口处狠狠一摩挲。

    度上衡冷汗簌簌往下流,却硬生生一声没吭。

    “既如此,这手不要也罢。”度景河垂着眼轻轻一动,伤口顷刻愈合,只留下一圈疤痕, 金镯悄无声息进入血肉间。

    伤口愈合, 度上衡的右手却半丝力气都使不上了。

    更难再握剑。

    度上衡自始至终都没什么神情, 喘息着缓缓起身, 左手握住崔嵬,起身便要出去。

    度景河问:“去哪儿?”

    度上衡低声道:“观棋府有厄作祟, 弟子要去渡厄。”

    度景河眉头皱起。

    方才经历那一遭,那只半妖的血泊还在地上没被清洗干净,度上衡却好像若无其事般,还要外出渡厄?

    见度景河似乎不赞同, 度上衡没有血色的唇轻动:“师尊不必担忧,我既答应了就不会反悔,不会私自逃走,更不会去找封讳。”

    只是观棋府厄灵作祟,从接到消息到现在,已耽搁了太久。

    若厄灵修为够高,不知会死多少人。

    封讳勉强留了一条命被丢下雪玉京,化龙恐怕要耗上许久的时间,度上衡无人可依,只能自己过去。

    度上衡努力忽视右手的疼痛,飞快思忖要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灵力。

    度景河注视着度上衡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的面容,心中好似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

    好像世间一切对他这个弟子来说只是个过客。

    那只蛇也是。

    哪怕碾碎他的傲骨,剥出他的逆鳞,他仍能无情无欲,短时间内恢复那悲天悯人的神明俯瞰世间万物的神性。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天赐的灵根,心性也是所有人求而不得的飞升命。

    ……或许留下那条蛇,也不会改变度上衡。

    度上衡还未出云屏境,徐观笙便回来了。

    看着度上衡身形单薄,白金道袍上罕见沾了血,徐观笙一怔,立刻上前:“师兄,这是怎么了?”

    度上衡蹙眉道:“回来再说,我先去观棋府。”

    “观棋府厄灵吗?”徐观笙抓住他,“厄灵已被超度,师兄不必再过去了。”

    度上衡一愣:“被谁?”

    “裴玄。”

    度上衡脸色更难看了。

    裴玄的功德刚被他补全,若这次厄灵修为够高,恐怕修为会大幅度损耗。

    徐观笙环顾四周,偌大云屏境大殿空无一人,一直跟在他师兄身边的那只蛇并不在。

    “封讳呢?”

    话刚问出口,就见度上衡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徐观笙一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师兄?!”

    轰——

    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龙神庙上空,一条骨龙盘桓数百丈,鬼气森寒将无数奔逃的厄灵吞噬。

    引雷的第一道雷声落下了,不偏不倚劈在厄灵根处。

    最上方的情障如同烟雾缭绕,将离长生的身躯包裹其中。

    伴随着那道紧跟着他数十年的视线消失,离长生整个人好似深陷泥沼中,手脚无法用力摆脱,只能听着雷声越来越近。

    ……好像还隐隐掺杂着龙吟声。

    度景河的情障戛然而止,又很快重复那数十年的窥探。

    离长生不愿重复此生最厌烦的日子,挣扎着想要从幻境中的雪玉京离开,只是情障的灵力太过强悍,好像陷入蜘蛛网的蝴蝶,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就在接连重复数次后,四周的烟雾似乎厌烦了,化为实质性的绳索游蛇般缠着离长生的四肢。

    一个虚幻的人形出现在半空,近在咫尺注视着离长生的眉眼。

    离长生眼睛动也不动,左手掐出剑招倏地一动。

    一道剑意凭空而起,悍然从人形中央劈开。

    只是那人形似乎并非实体,它居高临下注视着离长生,口吐人言,像是男女老少的无数种音色重叠,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求不得是什么?”

    离长生眉梢一挑,竟顺着它的话仔细想了想。

    很快,他道:“我没有求不得。”

    人影低低笑了起来,似乎看穿了他:“你不想要父母的爱,不想要摆脱天命吗?”

    离长生道:“我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人影一噎。

    没有人一生没有遗憾,情障便是由此而生。

    那雾气围绕着离长生飘了几圈,一道灵力猝不及防刺入离长生眉心。

    离长生剑意轰然震出去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再次睁开眼时,已深处自己三百年前的记忆。

    灵力消耗殆尽,度上衡昏睡了半日才清醒过来。

    体内灵力重影,唯有右手腕还残留着疼痛。

    度上衡垂眸看着腕上的伤疤——那道伤将手腕上被封讳咬出来的两个血点横贯而过,再也看不到分毫。

    度上衡闭眸催动灵力,但已融在骨血间的金镯却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

    尝试了数次也没能将金镯击碎,度上衡很快就放弃了。

    最近当务之急,还是得去观棋府。

    裴玄修为虽然强悍,但功德缺失过多并非修为能弥补的。

    度上衡连俯春金船都未乘坐,带着崔嵬御风前去观棋府。

    一路之上,罕见的都在落雨。

    耳畔隐约有龙吟声一闪而逝,度上衡眼底闪现一抹复杂之色,却没有停留半刻,不到片刻就到了观棋府。

    只是刚一落地,便感觉大雨中鬼火灼灼燃烧,一路从数千山阶蔓延而上,将偌大宗门烧得遍地废墟。

    度上衡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他转瞬到了那鬼气中央时,见到的是遍地尸身,和已经化为厉鬼的裴皎。

    生前造杀孽化为厉鬼肆虐复仇,裴皎的魂魄已凝出鬼躯,正在大雨中抱着一个人,浑身的血被冲刷在地面扭曲成狰狞的曲线。

    度上衡眉头越皱越紧,翩然落地后快步上前。

    察觉到有脚步声,裴皎死死抱紧怀里的人,发出恶鬼似的低吼咆哮,震慑来人。

    只是猩红的眼瞳乍一落在来人身上,裴皎一僵,眸瞳中的戾气也跟着纯澈了。

    “崇……崇君……”

    度上衡有一刹那竟然有些不敢认。

    裴玄和裴皎虽然相差了几岁,长大后五官却像双生子一般一模一样,若非裴皎眉眼长得更加凶悍有攻击性外,几乎每个人都会将他们认错。

    度上衡听着耳畔的冤魂咆哮,犹豫着上前:“你……做了什么?”

    裴皎呆呆注视着度上衡,好一会才轻声地道:“崇君来了。”

    度上衡的目光落在裴皎怀里,呼吸倏地顿住了。

    那是裴玄。

    偌大观棋府已没有丝毫生人的气息,裴玄浑身是血被裴皎抱在怀中,那样大的雨他却浑身未沾染丝毫雨气,眉眼闭着,像是睡着了。

    裴皎眸瞳空洞,像是被硬生生抽去所有生机。

    “观棋府外三十里有厄灵作祟,兄长左等右等没等到崇君来,厄已在伤百姓,便亲自出手渡厄。厄灵消失后,观棋府的人趁我兄长灵力虚弱出手杀他,我到的时候他已没了。”

    裴皎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他好像已在这短短半日接受了兄长没了的结果,整个人泛着心如死灰的麻木。

    度上衡皱着眉单膝跪地,手轻轻在裴玄眉心一探。

    功德消失得无影无踪。

    魂魄也早已被幽都的拘魂鬼带走了。

    裴皎麻木地说完,视线落在度上衡脸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道:“崇君……”

    度上衡的手微不可查颤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又会听到如同和裴玄初见时听到的那句“崇君为何来的这么晚?”。

    随后就听到裴皎看着度上衡被面纱遮掩只露出苍白的唇的下半张脸,轻声说:“……崇君脸色不好,是受伤了吗?”

    度上衡羽睫轻轻一动,许久才道:“是我来晚了。”

    “生死有命。”裴皎摇头,“那只厄灵比往常的要强悍得多,只会失了神志一样肆无忌惮吞噬功德,兄长留了口信,望崇君日后多加小心。”

    话音刚落,裴皎整个鬼躯像是失去所有支撑,骤然化为一团漆黑的煞气。

    度上衡当机立断催动灵力将那团鬼气收拢着握在掌心,没让他消散。

    观棋府已成废墟,不远处一具被无数刀剑穿透的身体伏在地上死不瞑目,另一只手却还在挣扎着朝着裴玄的方向探去。

    那是裴皎的尸身。

    度上衡孤身跪在废墟中,漫天大雨落在他不染纤尘的衣袍上,面纱湿透不住往下滴落着冰凉的水珠。

    若他能早来半日,若他不是那般无用被牵制,也许裴玄就不会死。

    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让封讳下山,而是亲自带着小蛇来观棋府,什么割喉,什么惨死,全都不会发生。

    他无人可怪,只好怪自己。

    度上衡左手握着冰冷的崔嵬,轻轻闭了闭眸,罕见地生出一丝近乎怨恨的私心。

    他想,我得在死前杀了度景河。

    第97章 时隔数年再重逢 渡厄,归寒城,再次重逢。

    自那之后, 三界厄灵肆虐。

    幽都渡厄司艰难而立,造了无数杀孽的裴皎并未下炼狱不得超生,而是任职渡厄司副使, 开始四处渡厄。

    雪玉京之外连绵数百里, 下了整整半年的雨, 并时常听到有龙吟之声。

    度上衡听到雪玉京的道童说起此事, 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

    他如往常一样渡厄, 修炼, 在短短三年之内半步迈入大乘期, 只差雷劫便能真正成为和度景河修为并肩。

    并蒂谷外鹅毛大雪。

    这些年厄灵似乎越来越强悍,往常随手就能超度的厄如今成群结队出现,修为各个超过元婴,吞噬着无数功德源源不断往地底输送。

    度上衡追查许久,仍然没寻到那功德被送去了何处。

    或许这就是三界的劫难。

    刚将一群厄灵驱散,度上衡灵力消耗殆尽,索性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桃树下闭眸养神。

    他并未布护身法诀,鹅毛大雪轻缓落在身上。

    灵根在体内扎根运转,源源不断补全经脉中干涸的灵力, 数年前要半日才能恢复, 如今半个时辰不到便已充盈大半。

    正要将灵力收回, 倏地听到雪压在树枝上的轻微声响。

    接着砰地一声响, 纤细树枝被雪压断,细碎的雪花飘飘然落下。

    度上衡睁开眼。

    头顶本来干枯的桃树不知何时已盛开出一簇一簇的粉色花朵, 在这冰天雪地中罕见的灼眼。

    一个身着粉衣的女子衣摆单薄铺在雪上,手臂裸露着似乎全然不畏惧寒冷,她轻巧地跪坐在度上衡身边,眯着眼睛冲他笑。

    “崇君。”

    度上衡面色没多少变化, 看出这人是并蒂谷的精怪,语调温和:“雪日开花,不冷吗?”

    桃花妖愣了下,似乎没料到这人如此不解风情。

    她眼眸微弯,缓缓伸手朝着度上衡的肩膀探来,指甲间绽放桃花的蔻丹漂亮精致,抬手间带起一股和冰雪气息交融的桃花香。

    那是春日的气息。

    头顶漫天雪花化为一片片桃花砸落。

    桃花妖笑着道:“崇君此番渡厄着实辛苦,听闻您这些年来无情无欲,不知我可有这个荣幸……”

    度上衡并未让她近身,眉眼泛着笑意,轻声说:“你的术对我无用。”

    桃花妖皱眉,有种被看轻的不满,眼疾手快在抽手时飞快打了个响指。

    嗒地一声清脆声响。

    度上衡肩上的护身灵力轻轻传来水波似的涟漪,一朵桃花落在肩头,停住不动了。

    桃花妖兴致勃勃地等着桃花煞发作。

    只是瞪着眼睛半天,却发现度上衡就像是冰雪雕成似的,完全没有半分变化。

    桃花妖人都傻了。

    三界都传崇君“无情无欲”,却没想到这并非形容人清冷的夸张说辞啊。

    竟然半点“情”都没有。

    她在愣怔间,忽然感觉肩上一重。

    桃花妖猛地抬头看去,却见桃花树下空无一人。

    度上衡不知何时站起了身,衣衫单薄缓步行走积雪间,身上厚重的大氅落在桃花妖肩上,沉甸甸的。

    “天寒地冻,回吧。”

    桃花妖茫然看着他的背影,她年纪小,本来还胆大包天,但肩上大氅上冰雪的气息莫名让她安宁。

    她几乎本能地上前追了几步似乎想要为恩将仇报下煞之事道歉,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讷讷地道:“崇君,那煞……没没什么坏处。”

    只要不动心,无情之人不会受任何影响。

    动心了也好使,和挚爱之人双个修就能解了。

    度上衡没有回应。

    一阵寒风吹来,身形瞬间随雪消失。

    似乎是疲惫极了,度上衡从并蒂谷离开后,直接去了归寒城。

    相隔数千里,归寒城也在落雪。

    度上衡孤身站在数百里的桃林中,注视着一望无际的雪,抬手轻轻一挥。

    灵力裹挟着热气将雪融化,随后地底灵脉被催动,无数金光灵力从桃树的根系逐渐窜上枝头,顷刻便绽放出一望无际的碎粉。

    归寒城冬日开花,引得城中百姓纷纷前来观看。

    离庸得到消息,循着灵力的源头赶到时,就见许多年未曾见过的崇君正坐在一棵低矮的桃树上闭眸小憩。

    离庸脸上一喜,下意识想要上前叫醒他。

    只是目光落在度上衡脸上罕见的疲倦之色,又停下了步子,在几步之外盘膝而坐,托着腮注视着度上衡。

    这么多年没见,崇君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眼间好似平添了几分愁色。

    为什么忧愁呢?

    离庸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雪玉京万人之上的崇君,呼风唤雨修为滔天,要什么有什么,这样的身份也会有烦恼吗?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度上衡轻轻道:“盯着我做什么?”

    离庸如梦初醒,干咳了声:“崇君什么时候醒的。”

    度上衡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睡着,他睁开眼,眸中带着笑意:“不醒怎么知道离少宗主喜欢盯着别人看?”

    离庸脸都红了:“我、我没有!”

    度上衡笑了起来,朝他招手:“来。”

    离庸别扭地走过去,看度上衡眉眼还带着打趣他的笑意,又不甘心地辩解了句:“我就是闲着无聊,才、才看的。”

    度上衡伸手将离庸发间的桃花摘掉,温声道:“嗯,我知道。”

    离庸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看了看度上衡。

    总觉得崇君好像比之前更加温柔了,也更让人看不透了。

    他想问崇君是不是累了,但这话太亲密了,没好意思问出口,只好换了个话头:“崇君是来赏桃花的吗,要不要去归寒宗住几日?”

    度上衡摇头:“不必,我就在此坐一日就好。”

    “那怎么行?”离庸赶忙回去,将往常待客的芥子拿出来,毫不吝啬地随手一招,化为一道结界笼罩四周。

    芥子中什么都有,床榻桌椅书架布置整齐,瞧着像是个精致的小院。

    “崇君尽管在这儿住就是,旁边不会有人擅闯进来的。”

    度上衡笑起来:“那就多谢少宗主了。”

    少宗主喜滋滋的,努力绷住了才没有笑出来。

    崇君灵力将偌大归寒城笼罩着恍如春日,离庸颠颠地正要出去给度上衡那些桃花酥饼吃,刚出芥子就听到头顶一阵雷鸣声。

    紧接着暴雨猝不及防砸下。

    离庸甚至没来得及掐个法诀,就被兜头浇了一脸。

    在桃花林中赏花的百姓全都抱头鼠窜,嗷嗷叫着。

    “是不是三界一直传的那条龙?!我说真有龙你们还不信吧,快回家!”

    “怎么可能有龙?”

    “这雨这么蹊跷,除了会布雨的龙外谁还有这本事?”

    “方才不也是转瞬间从冬日到春日吗,得道大能都有这呼风唤雨的本事!”

    离庸听着那叽叽喳喳,又看着头顶乌云笼罩雷鸣阵阵,撇了撇嘴。

    好在芥子中能隔音,就算再惊的雷也传不进去。

    度上衡很久没有如此放下戒备过了。

    雪玉京中有度景河,外出渡厄时又有无数凶悍的厄灵,就算去渡厄司也不得片刻空闲。

    这一时半刻或许是他这些年唯一放松的时候。

    嗅着灵芥中的桃花香,度上衡心神稍安,半倚靠在软塌上闭眸养神。

    这些年出现的厄灵修为强悍,却不食功德,反而像是被操控似的吞噬功德往外出送。

    厄灵的源头在何处他已有了些线索,只是还不能确定。

    只休息半日。

    度上衡昏昏沉沉地想,等半日后他就去望春台一探究竟,若能确定了,那他的死期或许也要到了。

    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不过要在走时给离庸留一道护身法器,他大大咧咧的只会横冲直撞,没人护着迟早会吃亏。

    度上衡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浑噩。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似乎感觉有人走进灵芥中,带着一股落雨后水和土壤交融后的清冽气息,莫名令人心安。

    离庸来了?

    度上衡困意未散,梦呓似的轻声道:“外面落雨了吗?”

    有人迈着步子缓慢走到软塌边,遮挡住日光,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好半天才回了个:“嗯。”

    听不出声线。

    离庸总爱盯着他瞧,度上衡并未在意,闭着眸想要再睡片刻。

    离庸坐在他身边,那股雨水的气息更加浓烈,丝丝缕缕混合着呼吸被吸入肺腑,随后一只手缓缓落在他的眉心,指腹用力想要将他眉宇间的愁色抹平。

    度上衡一怔,终于意识到不对。

    离庸不会这样大胆放肆。

    意识还在困意中挣扎,度上衡羽睫剧烈颤了颤,终于在泥沼中挣扎着离开,奋力睁开眼睛。

    坐在他身边的人身形高大,逆着光垂眼看着他,那只手还在不安分地按着他的眉心。

    等到度上衡的视线终于适应黑暗,金瞳遽尔一动。

    时隔数年,封讳比最后一次见面前成熟不少,身形比度上衡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高大颀伟,本来乖顺温和的五官冰冷阴鸷,竖瞳直勾勾盯着他,毫不掩饰地全是恨意。

    度上衡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些年他渡厄后直接回雪玉京,很少会在哪里停留,为的就是不想封讳寻到他。

    唯一一次松懈,本以为会没事,却还是碰上了。

    芥子似乎是被撕开了一角,隐约听到外面的雷鸣阵阵。

    度上衡本能想要起身。

    封讳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人重新压回去,已是成年男人的嗓音低沉冰冷:“躺好,继续睡。”

    度上衡:“……”

    度上衡眉眼冷淡,也没有再想挣扎着起身,省得再被按回去显得狼狈不堪:“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碰巧路过罢了。”封讳居高临下看着他,龙的竖瞳让这张自小看到大的脸显得罕见的陌生。

    度上衡却不信,刚要说话视线就落在封讳脖颈处的伤疤处。

    化龙宛如打碎浑身骨骼经脉重组一般,彻底化为龙形后浑身上下伤口愈合,连半点伤痕都不会留下。

    封讳却单独留着脖颈处的伤痕。

    ……可见有多恨了。

    封讳注意到度上衡在看自己的脖子,嗤笑了声,手缓缓往上在度上衡的喉结处点了点,淡淡道:“原来崇君这些年是在故意躲着我——像您这样无情无欲的天命之人,也会有愧疚之心吗?”

    封讳从未用过这样冰冷的语调说过话。

    度上衡被迫仰着头,也笑了:“自然是没有的。怎么,你想报复回来吗?”

    封讳冷冷和他对视,忽然道:“崔嵬。”

    一直放置度上衡身侧的崔嵬受到主人召唤,微微一颤,正要飞起朝着主人而去,一只手却凭空而来,转瞬握住剑柄。

    度上衡身形如风,一掌挥开封讳。

    封讳察觉出那一掌带着十成十的力道,龙瞳一缩,五指化为利爪。

    察觉到崔嵬的抗拒,度上衡低声命令:“别动。”

    崔嵬瞬间安分。

    封讳刚要挥出去的利爪猛地缩回,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控制似的后退数步,不动了。

    度上衡:“?”

    封讳:“……”

    第98章 春晖山上桃花煞 叙旧,桃花榻,这叫放……

    度上衡指腹摩挲崔嵬的剑柄, 看着封讳温声道:“没说你。”

    封讳:“…………”

    封讳的脸色更阴沉了,利爪划破虚空泵出暴烈的灵力,势如破竹朝着度上衡汹涌而来。

    化龙后封讳显然比之前还是小蛇时的修为要更上一层楼, 四灵天生就拥有能将万物撕碎的能力。

    锵锵几声尖锐的声响, 偌大灵芥被撕开无数道口子, 嘶嘶往外倾泻灵力。

    度上衡衣袍单薄负手站在那, 左手握着剑漫不经心挥开扑到面前的灵力, 视线一直停留在封讳身上。

    封讳冷冷看着度上衡背到腰后的右手:“怎么, 我是没有资格让崇君用右手出剑吗?”

    度上衡垂眼笑了, 握着崔嵬挽了个剑花,剑意震得院中桃花树簌簌掉落花瓣,他淡淡道:“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不必这般剑拔弩张,我只想同你好好说句话。”

    在封讳听来,“最后一次见面”这话就是明晃晃地想和自己划清界限。

    封讳几乎气笑了:“休想。”

    度上衡眉梢一挑,就见气疯了的封讳完全不顾芥子有多小,原地化为巨大的龙形,顷刻就将被撕得到处漏风的灵芥填满。

    一声咆哮的龙吟, 芥子直接炸开。

    度上衡第一次看见封讳的龙形, 眼底闪现一抹笑意。

    他握剑格挡直直朝他扑来的龙爪, 身形翩然只挡却不进攻, 白金道袍在纷纷扬扬的桃花瓣间翻飞。

    哪怕化龙,封讳仍然本能地盘成个圈, 张牙舞爪地将度上衡盘在最中央,竖瞳直勾勾盯着那渺小的好像一爪子就能按死的人。

    封讳龙瞳森寒,口吐人言:“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辩解的?”

    度上衡摇头,视线追随着封讳的眼睛, 倒是很坦然:“我的确想过杀你。”

    封讳眼底几乎在他否认的刹那就带上猩红的杀意。

    “你运气好,既然侥幸存活还得了机缘化龙……”度上衡轻声道,“那就好好活着吧,莫要再同我牵扯上干系。”

    封讳眼圈通红,呼吸急促半晌,终于像是彻底死心了,面无表情道:“既然你如此无情,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度上衡还是头回听到小蛇放狠话,正要看他,就感觉周身出现一道虚幻的锁链,转瞬将他浑身笼罩其中。

    度上衡眉头轻皱。

    这东西何时……

    略一回想,这才记起方才封讳伸手按在他眉心时的异状,想必那时就下了这禁锢咒。

    不过就算化龙,仍然比不得已半步大乘期的崇君。

    度上衡垂眼轻轻催动灵力,一股火焰凭空出现,顺着那无数条密密麻麻的锁链灼烧,顷刻消散。

    封讳脸色更难看了。

    度上衡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转过身去,御风而去。

    本以为小蛇会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却听到身后传来声:“您不喜欢我吗?”

    度上衡倏地停在半空,转身看去。

    结界已然破碎,封讳化为人形站在灵芥的废墟中,仰着头注视着他,因暴怒的眼圈还泛着红,好似下一瞬就能落下泪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低低问了句:“您若不喜欢我,为何会替我背负命债?又为何会对我这么好?”

    度上衡垂在袖间的手轻轻蜷缩。

    封讳仰着头注视半空中的仙人,声音细微却准确无误传到度上衡耳中。

    “您只要说一句有苦衷,我便不恨你了,好不好?”

    度上衡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好像坚如磐石的心中挤满了绽放的花,他怕心跳震碎薄薄的花瓣,怕呼吸灼烧花蕊。

    数十年来,崇君第一次有这种进退两难的情绪。

    但很快,理性占据了意识。

    度上衡垂眼,淡淡道:“封讳,有缘再见吧。”

    说罢,他不再看封讳那几乎落泪的眼睛,转身就要走。

    半空中似乎也有桃花瓣纷纷扬扬掉落。

    封讳软硬兼施都没能留住度上衡,脸上装出来的软弱倏地变了,他彻底没了耐心,再次催动留在度上衡身上的禁锢咒。

    封讳没指望这道锁链能拦住度上衡,正想化为龙形上前。

    却见半空中的人影被轻易桎梏住,甚至像是失去所有灵力般,骤然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封讳一怔,立刻上前将人接住。

    一股浓烈的花香弥漫四周,度上衡轻而易举被禁锢咒束缚住全身,他神智骤然昏沉,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掉了下来,还在挣扎着想要往前去。

    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他的五指,制止他的所有动作。

    度上衡猛地一哆嗦,隐约感觉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东西破开骨血一寸寸长出似的。

    他肺腑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完全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只是喉中却没有异物感,唇边甚至残留着一朵薄薄的花瓣,吐出来的也只是几朵盛开的桃花。

    封讳一怔。

    不光如此,度上衡极地的乌发间也像是树枝般开始源源不断长出殷红的桃花瓣,一朵朵一簇簇,长了几息后便从发丝脱落,再次绽放新的花瓣。

    只是几息,脚下便落了薄薄一层的桃花。

    方才封讳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狠狠折磨才能解恨,可乍一瞧见度上衡这副怪异模样,他一惊,立刻将灵力送入度上衡经脉。

    “崇君?”

    若是伤势或其他诡异的咒法,灵力往往能短暂压抑。

    但封讳的灵力却像是助长了那“咒法”般,刚一进入度上衡经脉,顿时像是火焰燎原,将度上衡烧得眼皮发红,连手腕间也开始长出桃花。

    封讳立即缩回手,愕然看着他。

    度上衡昏昏沉沉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奋力睁开眼——浓密的羽睫处也长了朵桃花,他看不太清,只觉得难堪。

    他奄奄一息地道:“别、别碰我。”

    封讳死死咬着牙:“这是什么?”

    “没什么。”度上衡闭了闭眼,“叫离庸送我回雪玉京。”

    封讳:“你……”

    就在这时,离庸匆匆赶到,瞧见这一片废墟吓了一跳,立刻快步上前:“崇君!崇……”

    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离庸倏地僵在原地。

    封讳将度上衡拥在怀里,冷冷瞪了离庸一眼,俯下身面无表情对度上衡道:“想都别想。”

    说罢,他将度上衡打横抱起,桃花簌簌掉了一地,直接就要走。

    离庸认识封讳,但感觉这人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赶忙拦他:“等等!你要带崇君去哪里?!”

    封讳漠然道:“不用你管。”

    说罢,直接化为一团青雾,游龙般朝着天际而去。

    春晖山倾盆大雨。

    封讳化龙后灵力孱弱,一直在春晖山休养生息。

    无论是蛇还是龙,只要寻个犄角旮旯盘着就能睡,洞府自然不是多么精致,甚至就只是个空旷些的山洞。

    将度上衡粗暴地扔在石床上,封讳看着一地的桃花,眉间全是烦躁。

    虽然看不出来度上衡具体中了什么术,但和情.欲脱不了干系。

    有谁能给他下这种龌龊的术?

    度上衡身份矜贵,清冷如山巅雪,任谁都不会将他和什么肮脏的东西牵扯到一起。

    如今却躺在冰冷破败的石床上蜷缩成一团,象征着万人之上的白金道袍铺在榻上,乌发宛如落水似的凌乱倾泻,接连不断长出桃花来。

    度上衡闭着眸迭声喘息着,山洞中阴寒冰冷,连呼吸都泛着白雾。

    桃花败落得更快了。

    为了怕他逃,封讳在他手腕上扣上锁链,但看度上衡这副模样,连呼吸都困难,更何况逃走。

    浑浑噩噩间,度上衡好似身处桃林,鼻间全是浓郁的桃花香。

    有人坐在自己身边,温热的手贴着他的脸侧缓缓摩挲,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包裹住他,催动着那点情.欲越发强烈。

    度上衡奋力偏过头,躲开那只手,不想让那“火焰”继续烧自己。

    只是这个微弱的挣脱动作,却像是将那团火源惹怒了,度上衡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火”将他拥在怀中。

    度上衡连呻吟都没力气了。

    “躲什么?”封讳居高临下掐着他的下颌,冷冷道,“我就这么让你厌恶,连碰一下都不行?”

    度上衡涣散的眸瞳注视着他,似乎在分辨他在说什么。

    失焦的眼中带着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迷茫困惑,清冷又放浪。

    封讳看度上衡浑身都烧红了,桃花一朵接一朵,几乎将偌大的床榻铺满,俯下身去将度上衡羽睫上那朵久久不落的桃花咬住,直接把浸了泪的花瓣吞了。

    他低声问:“要不要我?”

    度上衡喘息着摇头,乌发几乎被花瓣淹没:“不……”

    封讳面无表情注视着他,许久才冷冷地低下头在他眼尾处亲了下,漠然道:“晚了,我不会再听你的话。”

    度上衡根本听不到封讳在说什么,只感觉身体好像要被烧得咕嘟嘟冒泡,无法发泄的燥热哪怕紧贴着冰凉的石床也无法缓解。

    就在他在欲海沉浮时,有人轻轻解开他一丝不苟的衣袍。

    崇君的衣袍层层叠叠,一件又一件裹在单薄的身上,哪怕在无人处也要时刻保持端庄。

    那只粗暴的手将衣带扯断,剥笋似的将那象征着端方清雅的道袍解开,大掌掐在瘦弱的腰间狠狠一摩挲。

    度上衡呼吸一顿,混沌间似乎知道压在身上的人在对自己做什么,下意识一掌扇了过去。

    叮当。

    手腕带动锁链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度上衡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气,还未落到人的脸上,就被封讳轻飘飘地扣住手腕。

    度上衡艰难喘息着跌在桃花中,呢喃道:“放、肆。”

    封讳笑了,将锁链不断收紧,掐着度上衡的下颌,不顾他的挣扎直接覆唇吻了上去。

    度上衡连咬的力道都没了,只能任由那过长的蛇在口中长驱直入,几乎要探到喉口。

    金瞳中被逼出的水雾终于凝成泪珠从眼尾滑落。

    一吻过后,封讳摸着他的侧脸,竖瞳带着浇不灭的□□。

    他轻声道:“这就叫放肆了?”

    度上衡神智昏沉,感觉到封讳将他身上最后一层中衣撕开,尖锐的牙齿狠狠陷在他的脖颈中。

    恍惚中,好像感知有几滴水珠落在脖子上。

    度上衡抵抗那几乎将他烧昏过去的□□,怔然半晌,忽然疲惫地想。

    算了。

    第99章 一切为了崇君啊 春晖,望春台,倒霉催……

    春晖山连绵不绝下了数年的雨, 在冬日罕见地停了。

    被数道封印封锁的洞府中,桃花瓣不住从榻上飘落下来。

    那象征着雪玉京崇君尊贵无极的道袍凌乱堆砌在桃花中,一只手奋力地攀住石床边沿。

    ——只是那巨大石头边缘光滑, 根本没有着力点, 指甲胡乱摸索半晌, 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毫不留情拽了回去。

    度上衡整个人几乎被淹没在桃花香中, 瞳孔视角注视着头顶, 脑海中被搅得浑噩不堪。

    崇君清心寡欲多年, 从不知道欲.望也能这般磨人心智。

    封讳捏住度上衡右手, 轻轻在腕上狰狞的伤疤处一舔,哑声问他:“你的手怎么了?”

    度上衡恹恹的没有反应。

    封讳两指抬着度上衡的下颌,在他脖颈处又咬了一口,冷冷道:“说话,被我这只未开化的野兽……傻了吗?”

    度上衡:“……”

    度上衡自年幼便在仙气缥缈的雪玉京长大,哪怕渡厄被百姓斥责,也从未听过这般赤裸裸的荤话。

    他浆糊似的脑海勉强凝出一丝清明,刚要启唇,又牵动肺腑, 踉跄着吐出几朵桃花来。

    因咳嗽的动作, 凸起的腰腹处骤然崩紧, 度上衡又不动了。

    封讳竖瞳一颤, 好一会才将度上衡单薄的身躯从桃花堆中抱了起来。

    乌发夹杂着花瓣披在度上衡赤裸的背上,他低低喘息着趴在封讳肩上,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封讳注视着那腕间碍眼的伤疤,明显感知到这只手似乎使不出什么力气。

    方才他用左手拿剑,是因为右手受伤了?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无理取闹,封讳脸上闪现一抹不自然, 但转念想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又很快狠下心来。

    他单手抱住度上衡的后背,从脖颈处探过来掰起苍白的下颌。

    度上衡从始至终一声没吭,只有在每次濒临崩溃时轻轻喘几声,嘴唇被咬得全是血痕。

    封讳的手指硬生生掰开度上衡的唇,指腹在那牙齿上狠狠一按。

    “这么恨,为何不咬我?”

    度上衡口中敏感,连吃东西都细嚼慢咽,封讳的手指探进去,逼得更多的花瓣从口中吐出来。

    封讳眉头紧皱,似乎厌烦了这样自说自话得不到回答的交流,索性继续将人按回榻上。

    度上衡不知在浑浑噩噩中飘浮了多久,戴着锁链的手攀着男人的肩膀,有时甚至是龙那冰冷的鳞片,锁链碰撞的声响好似金铃般。

    每次短暂的清醒崇君还会迷茫地想,有半日了吗,他还得去望春台。

    这半日若是有厄灵作祟,他会不会又耽误了事?

    还会有人因他的无能而死吗?

    他只准许自己休憩半日,在归寒城睡了估摸有一个多时辰,不能在这里浑噩太久。

    度上衡的意识在泥沼中挣扎半晌,终于夺回些清明。

    眼睛还没睁开,鼻息间隐约嗅到一股桃花香。

    随后,知觉紧跟着恢复,度上衡手指轻轻动了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缠着。

    度上衡怔然睁开眼睛,举目所及是一片漆黑。

    伴随着呼吸起伏,才发现那是鳞片。

    封讳化为半大的龙形,一圈圈盘在满是桃花的石床上,将度上衡围在最中央。

    察觉到度上衡呼吸变了,龙缓缓睁开眼睛,竖瞳直勾勾盯着他。

    ……似乎在判断他的反应。

    度上衡不知道和封讳厮混了多久,只知道腰以下几乎没了知觉,连大乘期的力气都能被消耗殆尽,可想而知被折腾得有多狠了。

    桃花煞虽然被解了大半,灵力却还未恢复。

    度上衡并没有什么神情,撑着手想要起身。

    但他太过虚弱,还未起来又踉跄着摔了回去。

    这石床可并非雪玉京那松软如云的床榻,要是摔实了可非同小可,封讳冷眼旁观,只是在度上衡即将摔下时一甩尾巴,用龙尾在他后脑勺垫了一下。

    度上衡闭了闭眼,催动内府想要运转灵力,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封讳看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皱着眉口吐人言:“我管什么时辰,三百年了吧。”

    度上衡:“……”

    度上衡睁眼看了封讳一眼。

    封讳一噎,不耐地甩了甩尾巴尖:“五日了。”

    度上衡:“?”

    这下度上衡眉头终于皱起来了,挣扎着起身看着封讳。

    封讳虽然已今非昔比,是只冷酷无情的大龙——他自封的,但跟随度上衡几十年的本能还在骨子里,被这个视线瞥了一眼,心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好一会,冷酷无情的大龙才不耐烦地说了实话:“你来时是黄昏,如今天刚亮,满打满算,七日半。”

    度上衡:“…………”

    度上衡沉默了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的衣服。”

    封讳烦躁道:“我吃了。”

    度上衡的乌发海藻似的披在身上,遮掩一身狼狈的痕迹,他并未像封讳意料中的勃然大怒,反倒如同只是寻常打坐修养般,没有丝毫情绪。

    斥责、怒意、羞赧,全都没有。

    度上衡越是古井无波,封讳就越是怨恨暴躁,见度上衡没听他的胡话,拂开桃花去寻里面埋着的衣袍,冷冷道:“崇君就这么不想见我,刚清醒就要走?”

    度上衡不说话。

    封讳龙尾一甩,缠住度上衡的手腕:“还是说这几日对您来说,和被未开化的野兽咬一口差不多?”

    度上衡终于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冷意:“世人轻贱你,是他们狭隘浅陋,只会以貌取人。你贬低自己又是为何?”

    封讳尾巴尖一僵。

    度上衡终于寻到自己的一件衣袍,只是那上面全是爪痕和咬痕,破布一样还不如不穿。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缓和了语调:“将我的储物戒还来。”

    封讳面无表情:“崇君还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此处我已布下结界,就算穿了衣裳你也逃不出去。”

    更何况度上衡身上那邪门的煞明显还未解干净,这七日几乎没怎么休憩,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清醒的时候,等会又得双修,穿与不穿没什么分别。

    度上衡和他好言好语商议,见封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语气逐渐冷了下来。

    “我在这里七日,外界厄灵肆虐不知多少人会死于非命……”

    封讳冷冷道:“关我何事?就算全三界都死光了,也碍不着我自在快意。崇君多悲天悯人,三界离了您即刻就要毁灭,那在您没出生前众生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度上衡:“……”

    封讳看度上衡的手在微微发抖,终于由龙化为人形,他身上只披了件玄衣,露出赤裸精瘦的腰腹,脸上还有龙鳞未退去,显出一种妖异的俊美。

    度上衡眼底全是冷意,喘息着抬眸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封讳心中倏地浮现个念头。

    他想打我。

    度上衡很少愤怒,往往被厄灵激怒后一掌就能将满身罪孽的厄拍得魂飞魄散,再也不得超生。

    如今那股怒意对着封讳而来。

    封讳刚涌起这个念头后,果不其然瞧见度上衡抬起右手朝他扇了过来。

    有那一刹那,封讳是愣怔的,时间好似被一寸寸拉长,眼睁睁看着那手掌拍来,对度上衡的顺从让他下意识僵在原地,即使能轻易躲开,但还是等着被打。

    只是电光石火间他忽然顿悟过来。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顺从的小蛇,做了坏事就做了,凭什么要待在原地挨打?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中却连半息都不到。

    在度上衡的右手伸到脸上前,封讳伸手猛地握住那纤细无力的手腕,挡住他的巴掌,冷笑道:“怎么,崇君终于装不下去了……”

    “啪。”

    一声清脆声响。

    度上衡右手被握住,空着的左手又狠又准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封讳:“…………”

    度上衡冷冷道:“封明忌,我再说最后一遍,让我走。”

    封讳感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转过被打偏的脸,漠然和度上衡对视:“结界是我神魂而筑,杀了我,崇君自然就能出去。”

    度上衡眸中没有丝毫动容:“你以为我不敢?”

    封讳道:“那你就动手。”

    度上衡抬手抄起床榻边的崔嵬,左手倏地用力掷了出去,他勉强从丹田积攒出一丝灵力,力道却极其大,崔嵬剑刃穿透结界三寸。

    封讳浑身猛地颤抖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度上衡手指一动,低声道:“打开。”

    封讳脸侧的龙鳞显得越发多,眸瞳也化为竖瞳,他咬牙抵住那股直达灵台的疼痛:“休想。”

    封讳在赌。

    他赌在濒死时看到度上衡脸上的泪水是真的,赌度上衡不会真正杀了他。

    度上衡注视着封讳,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漠,抬起的左手腕上有一绺凌乱的乌发垂在上面,悄无声息结出艳红的花朵。

    终于,度上衡五指倏地一用力。

    封讳闭上了眼。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崔嵬剑被从结界拔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度上衡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来,垂着眼坐在桃花堆中,不知在哪寻来的封讳的玄衣外袍披在肩上。

    封讳赌对了。

    看他身上又开始结桃花,封讳熟练地倾身上前,试探着去亲吻他的唇角。

    度上衡没有反抗,只是漫不经心抬起浓密的羽睫看了他一眼。

    ……清冷得好像天上不染纤尘的神明。

    这几日度上衡一直昏昏沉沉,哪怕回应也是没有意识的,封讳被这一眼看得呼吸一窒,直接将人再次按在桃花堆中。

    龙淫.乱的本事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更何况在肖想已久的心上人面前。

    封讳因兴奋脸侧脖颈处泛起漆黑的鳞片,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倒映着身下人喘息落泪的旖旎画面,恨不得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桃花一轮轮的衰败,又再次长出新鲜的花簇。

    不知过了多久,封讳从昏沉中醒来,满榻桃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封讳后知后觉到自己竟然睡着了,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度上衡已不在榻上。

    锁链声微微响起,却是从他手腕上传来的。

    度上衡不知何时挣脱的锁链,正站在床边背对着他,将储物袋中的崭新衣袍一件件穿在身上。

    那件本来蔽体的玄衣掉落在脚边,厚重的白金道袍将浑身痕迹遮掩得一干二净。

    察觉到封讳有动静,度上衡微微侧身,羽睫被洞口倒映来的阳光照得在眼底洒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崩溃之际滑落的泪痕。

    “醒了?”

    封讳沉着脸挣了挣锁链,发现已被度上衡重新换了新的,上面符咒密密麻麻闪着金光,一时半会无法挣脱。

    封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还要走?!”

    他已不怪度上衡杀他,这还不够吗?

    度上衡嘴唇还带着被封讳咬出来的血痕,眼眸清冷温和,看不出丝毫陷在情欲时的样子:“闹也闹够了,你难道指望我为了你舍弃苍生不顾?”

    封讳怔然看他,一时竟然答不上来。

    他自幼跟着度上衡,比世间所有人都要了解这个男人,什么情啊爱的对他来说不过随手舍弃的东西。

    大道苍生才是他的毕生所求。

    也是。

    他怎么会可笑到将度上衡那点亲昵的回应当成可和苍生比较的资本?

    度上衡将白金道袍披在肩上,将崔嵬剑握在手中,淡淡道:“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洞府门口结界仍在,度上衡已恢复灵力,轻轻伸手一拂就将那结界不伤分毫地打开一条缝隙。

    度上衡正要离开,身后忽地传来锁链碰撞的声音。

    没等反应过来,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牵动着锁链猛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他。

    锁链本就不长,封讳却好像没感觉到手腕上被勒出来的血痕,高大的身形将度上衡拥在怀中,近乎乞求地呢喃道:“您一定要丢下我吗?”

    度上衡倏而僵在原地。

    封讳从背后抱紧他,将脸埋在他颈窝,身躯在微弱发着抖。

    度上衡甚至能感知到脖颈处的热泪浸湿他的衣袍,烫得他心口发疼。

    封讳低声呜咽,像是这几日时不时在榻上发疯时那般满脸是泪,喃喃道:“你是不是恨我,度上衡?”

    度上衡感知着后背温热的体温,许久才轻声道:“若是我没遇到你就好了。”

    没和这只牵动他心神的小蛇相遇,或许他去赴死时就不用这么痛苦。

    封讳脸色唰地白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比“恨你”更伤人。

    度上衡没再听封讳多说,手轻轻在封讳眉心一抚。

    封讳对他毫不设防,高大身躯骤然瘫软,沾血的双手艰难抓住度上衡的衣袍,一寸寸地往下滑落。

    “度、度上衡……”封讳极力抗拒着脑海中的昏沉睡意,满脸泪痕地轻声道,“你没有心吗?”

    度上衡羽睫一颤。

    最终,封讳没能抵挡得了大乘期的灵力,最终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度上衡始终站得极稳,没有再看一眼,抬步走出结界。

    春晖山仍在下雨。

    度上衡御风而行,飞快给渡厄司的裴皎送了消息,问他这几日可有厄灵作祟。

    裴皎很快就回了符纸。

    “崇君为何会这样问,前几日您不是说闭关几日,让我带着渡厄司的人在三界巡视,一旦有厄灵就出手超度吗?这几日三界安稳,并无大事。”

    度上衡一怔。

    没人能冒充他的笔迹给渡厄司送信,除了封讳。

    度上衡停在半空,冰凉的雨水落在身上,乌发上奋力冒出一朵桃花。

    他最后看了一眼春晖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虽然迟了几日,度上衡仍去了望春台一趟,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通天阁算到崇君命数将近,也许也能算出厄灵的源头。

    度上衡回到云屏境后,唤来通天阁的人。

    每次前来雪玉京卜算的是周阁主,此次不知为何换了个陌生人。

    度上衡蹙眉问:“周阁主呢?”

    新任阁主犹豫着道:“周阁主前段时日……殒了。”

    度上衡眼皮轻轻一跳:“为何而殒?”

    “不知。”

    度上衡眉头紧皱,却并未追问,反而道:“周阁主最后见到的人是谁?”

    新阁主面露难色:“这……”

    “尽管说便是。”

    新阁主欲言又止半晌,最终还是说了:“景河仙君。”

    度上衡眸瞳倏地一动。

    ***

    轰,电闪雷鸣。

    惊雷不断从天边朝着望春台包裹而来,那是飞升的天劫。

    度上衡握着崔嵬剑,御风朝着望春台而去。

    地底不远处往上蔓延出狰狞的根须,汲取着整个望春台百姓的功德。

    一旦擅闯别人的雷劫,恐怕会一起劈成齑粉。

    度上衡没有半分犹豫,面无表情就要上前。

    只是在即将入望春台时,被人拦了下来。

    徐观笙气喘吁吁挡在他面前:“师兄,那是飞升雷劫!”

    度上衡道:“我知道。”

    “那你还敢闯?!”徐观笙罕见动了气,厉声道,“他既要飞升就随他去,等他离开下界,天下之大你何处不能去?”

    度上衡漠然道:“他以凡间功德飞升,并非正道。”

    “是不是正道,也是由天道判定!”徐观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用力,“你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难不成还想让他将掠夺的功德还回去?”

    度上衡终于反应过来:“你早就知道了?”

    徐观笙闭了闭眼:“猜出来的。”

    度上衡挣开他的手,蹙眉道:“你该早些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徐观笙道,“和他同归于尽?”

    度上衡看着远处已在落雷的地方,冷淡开口:“望春台一般没什么人居住,他将三界不少有大功德的人骗去开问道大会,打得便是飞升的主意。”

    徐观笙听他的话音似乎没想放弃,蹙眉道:“你……”

    度上衡倒是坦然:“这是天命。”

    徐观笙咬着牙:“你若不去,便不是天命。”

    度上衡笑了起来:“我来这世间一遭,并非是为了苟且偷生的。”

    徐观笙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因心绪激荡胸口剧烈起伏,连喉中都泛着一股血腥味。

    度上衡拂开他,御风就要走。

    一股无力的暴怒忽然涌上心头,徐观笙厉声道:“那就去死吧!”

    度上衡身形一顿。

    徐观笙眼瞳赤红,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改变他这个师兄半分,他气急了,宛如困兽般,那点无能为力化为攻击性狠狠朝着度上衡而去,妄图能骂醒他。

    徐观笙生平第一次用这种厌恶嘲讽的语气对敬重的师兄冷冷道:“你悲天悯人,你一心为民,你做了这么多有谁真正感谢你吗?!一个个的皆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废物!你要乐意做这圣人就尽管去送死,死后还要被人唾弃,我绝不给你收尸!”

    度上衡侧过身看了徐观笙一眼。

    ……那双眼中全是温和的无可奈何,没有半分怒意和羞恼,像是在包容一个说气话的孩子。

    徐观笙说完就后悔了,正要说话,度上衡已转瞬离开,如同一道坠落的金色流光没入漫天雷劫之中。

    他留给师兄的最后一句话,是前所未有的恶毒诅咒。

    ***

    轰隆隆——

    雷鸣声终于逼近,一道粗壮的银色雷光悍然劈下,将龙神庙四周的土壤上劈出一道道蛛网似的漆黑焦痕。

    骨龙连绵数百里将厄灵驱除,但厄灵根处仍然有源源不断的厄钻出,朝着四周逃窜。

    封讳不耐烦地“啧”了声,骨龙一声咆哮,离他最近的厄灵直接被震得魂飞魄散。

    简直没完没了。

    封殿主本来就没多少耐心,巨大的本体化为无数条蛇分散四周,见厄就吞。

    他仰着头注视着半空中的离长生,眉头一皱。

    “情障如此可怕,崇君真的能出来吗?”有人说。

    封讳低声道:“他说他能出……”

    不对。

    封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转身就对上章阙的眼睛。

    早在一个时辰前封讳就一脚将章阙、周九妄连带着离无绩一脚踹进了鬼门关,让他们赶紧回幽都去,省得碍事。

    万一最后殉情了,他也不想其他人的魂儿和他们两个混在一起。

    封讳蹙眉:“怎么又回来了?”

    章阙干咳了声:“我担心殿主应付不了这些厄灵……”

    封讳眼眸轻轻一眯。

    “厄灵狡猾!”章阙肃然道,“属下只是担忧殿主会被厄蒙蔽慧眼,几百里的结界若是逃出去一只恐怕会坏了崇君的大事,所以特意自作主张前来画蛇添足!还得靠殿主带领我们拯救苍生啊!”

    封讳:“……”

    周九妄:“……”

    这拍马屁真能哄好封殿主吗?

    仔细一看,殿主似乎真不气了。

    周大人叹为观止,再一次学到了。

    封讳本以为就来这两个添乱的,也懒得搭理他们,但视线随意一瞥,就见渡厄司的其他鬼也都溜达着从鬼门关出来。

    连楼长望都过来凑热闹了。

    “见过封殿主。”鱼青简草草行了个礼,信口胡诌,“听说封殿主对付不了这些厄灵,被揍得嗷嗷叫。唉,这厄啊还得是我们渡厄司来超度。封殿主不必谢,一切为了崇君。”

    封讳:“……”

    章阙:“…………”

    倒霉催的。

    第100章 离长生心魔情障 破障,大乘期,掌教救……

    章阙瞪了鱼青简一眼, 满脸“刚哄好的!”。

    要是放在之前,封讳的气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不过鱼青简那句“一切为了崇君”, 勉强安抚了封殿主的怒火。

    封讳扫了一眼姓鱼的废物, 也不指望他, 对着旁边安安静静的裴乌斜道:“不要让任何一只厄逃出结界。”

    裴乌斜颔首:“是。”

    封讳又叮嘱道:“灵根已回长生的身体中, 不要再用附灵。”

    裴乌斜:“……”

    听到这句牙酸的“长生”, 裴乌斜眼皮轻轻一跳, 强行忍住要骂人的欲望, 温温和和地道:“是。”

    寻常人用灵力攻击厄会有损功德,封讳抬手在几人几鬼身上下了禁制,漫不经心道:“此战损耗功德,幽冥殿会一应补回。”

    鱼青简挑眉:“封殿主这就见外了,我们崇君……”

    封讳凉飕飕瞥他一眼。

    章阙忍无可忍,一把捂住鱼青简那张欠揍的嘴拖到一边去,省得封殿主还没杀厄呢就把他一刀砍了。

    将事情吩咐好后,封讳随意招来山鬼,朝着龙神庙下放一望无际的深渊而去。

    那巨大的厄灵根还在往下不断生长, 封讳握剑悍然劈下。

    山鬼是度上衡的本命剑, 剑意从来温柔如水, 但在封讳手中好像带着铺天盖地的悍然力气, 直接将地面切开。

    厄灵根一分为二。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四周的地面都在簌簌往下塌陷, 无数土壤顷刻埋了地面一层,将厄灵根彻底掩盖。

    只是一下,四周的厄灵明显减少。

    封讳召回山鬼,竖瞳朝着下方瞥了一眼。

    果不其然, 一股漆黑的煞气破开地面呼啸而来,森森鬼气转瞬就朝着封讳扑了上来。

    封讳面无表情拿剑一挡,虚幻的骨龙盘桓四周,身上雕刻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符咒骤然散发着金光,围成个圈。

    煞气化为度景河的模样,他漠然注视着封讳:“早知你有今日,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你。”

    封讳心里恨极了度景河,可时隔多年再见到这张令人厌恶的脸,他莫名得没了那几乎将他冲得理智全无的怒火。

    封殿主甚至还能笑得出来:“可惜仙君没有杀我,反而将我这卑贱的半妖送到崇君身边,若不是仙君助的这一臂之力,我恐怕还得不到崇君的心呢。于情于理,我都该谢您。”

    度景河:“……”

    封讳总算明白何为小人得志了,看着度景河明显变色的神情,他心中更加快意,慢条斯理握着山鬼,淡淡道:“我若是用崇君的山鬼杀了你,他会不会奖励我?”

    度景河再也听不下去,抬手一挥,脚下无数厄灵应召而来,化为凶悍的野兽模样朝着封讳扑去。

    封讳心想这么容易就急了,看来这无情道也修得不怎么样。

    怪不得那么容易入魔。

    山鬼带着度上衡的灵力轻易破开厄灵的攻击,对度景河来说完全相克。

    眼看着下方传来刀光剑影的碰撞声,裴乌斜吩咐渡厄司的几人四散前去周围结界边缘阻止厄灵。

    鱼青简本来就没什么修为,加上附灵不让用,他不想真正做个废物,只好无头苍蝇地转了转,最后还是走吉拎着他的衣领将人拎走了。

    裴乌斜转瞬到了阵法最边缘,催动灵力将奔逃而来的厄灵逐一驱除。

    有漏掉的几只狂奔着过来,裴乌斜眉头一皱正要拔剑,就见阵法边沿的半透明结界猛地浮现一道金色纹路,砰的一声将几只厄碾碎成齑粉。

    不过金纹消散后,结界明显薄弱许多。

    裴乌斜轻巧落地,伸手轻轻探了探结界。

    刚才还将厄灵碾碎的结界灵力轻柔地缠着裴乌斜的手指,没有伤他分毫。

    裴乌斜注视着手上的灵力,敏锐地发觉到一丝不对。

    这并非是单纯引雷谴的阵法。

    倒像是……雷劫?

    有什么东西能引来雷劫?

    轰隆隆。

    天边一道惊雷劈在正当中。

    那是离长生的方向。

    裴乌斜怔然注视着,忽然意识到,三百年前崇君的大乘期雷劫好像并未到来。

    情障还在半空中翻涌,最下方封讳握着山鬼冷冷劈下,剑意之凌厉几乎将虚空展开一条扭曲的缝隙。

    度景河拂开灵力冲来,招招带着将封讳斩杀的恨意。

    两人身形在漆黑的深渊中碰撞,速度之快几乎让人瞧不清楚身影。

    砰地一声巨响,度景河一剑劈在封讳肩上。

    封讳眼睛眨都不眨地伸手格挡,锋利的利爪死死抓住剑身,另一只空着的手握着山鬼直直穿透度景河的内府。

    厄与厉鬼的对决,全都奔着弄死对方去的。

    封讳并非不死之躯,度景河的身躯却由厄灵根而凝成,恢复起来极快。

    封讳利爪和剑相撞迸溅出细碎的火花,他倏地用力直接按着山鬼将度景河从上到下狠狠按在地面的厄灵根上,力道之大将刚刚愈合好的灵根再次碾碎。

    度景河眸瞳赤红,手扼住封讳的脖颈,冷冷道:“他只将你当成只好用的狗来使唤。”

    封讳面颊带着一抹血痕,脸侧龙鳞和诡异的竖瞳将他这张脸显得前所未有的邪异俊美,他低低笑了,眸瞳阴鸷甚至带着扭曲的病态,脑海中回想起离长生说的那句“我很需要你”。

    “那他为何惟独使唤我,不使唤旁人?”

    度景河:“…………”

    度景河似乎想说什么,封讳却懒得听他再诋毁离长生,山鬼狠狠刺入度景河的内府,钉死在地面。

    度景河眼瞳一动,一道剑意不偏不倚从地底灵根袭来,准确无误朝着封讳的脖颈而去。

    封讳反应极快,转身避开,抽出山鬼后退数步。

    他躲得快,脖颈处的疤痕只会划破一层皮,血轻轻流下堆在锁骨处。

    封讳眼眸一眯,似乎想通了什么。

    鬼的精魄由心凝成,若度景河真想杀他那剑意也该冲着心口来。

    可度景河好像一直想抹他的脖子,那姿势……

    封讳勾唇一笑:“原来是你啊。”

    度上衡到底想不想杀他,对封讳来说一直都是个未解之谜,但他并不在意,无论是不是度上衡动手,只要伤口愈合了他都能强迫说服自己原谅。

    但如今有了一个前提——度景河将自己寻来送给度上衡的目的,是为了四灵讨奉。

    那度上衡迫切让他前去观棋府,后又让仙鹤将自己召回动手杀他,一切都有了解释。

    那度上衡的手,也是此人所为。

    回想起离长生在昏沉中捂着手的模样,封讳眼眸中闪现一抹前所未有的杀意,下一招皆朝着度景河的手腕而去。

    就在封讳牵制度景河时,头顶再次落下一道惊雷,且速度越来越快。

    度景河被斩断手腕,再次汲取脚下厄灵根的灵力时,忽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灵力似乎在逐渐减少?

    伴随着雷鸣声,度景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倏地变了。

    地面上的结界边缘,楼长望和离无绩一起守了一处厄灵最少的方位,带着他小叔给他的一百八十件法器,毫不心疼地往外砸。

    四周掉落了一堆厄灵碎成的齑粉。

    离无绩和他一起斩杀厄灵,一个错神几乎被一只厄给抹了脖子。

    还是楼长望为他挡了一击,蹙眉问他:“你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

    离无绩蹙眉看着半空兄长的位置:“情障难出,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兄长还没有动静,我怕……”

    楼长望很看得开:“怕什么?你就算干着急也没办法啊,还不如做好力所能及之事,替掌司分忧。”

    离无绩愣了下,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楼长望说的的确对。

    他还没有一个孩子稳重懂事。

    正说着,忽然看到半空中的情障正在旋转着朝着最中央而去,将四周的虚空都给扭曲了,瞧着像是一只可怖的眼睛俯瞰着地面。

    离无绩眉头一皱。

    楼长望催动法器前去拦截厄灵,疑惑道:“那是什么?”

    离无绩努力保持镇定:“那是新的情障……”

    “啊?”楼长望迷茫,“什么意思?不是那只厄的情障吗?”

    离无绩心跳如鼓,死死攥着拳,不想自乱了阵脚:“兄长……应该是生出了情障,他想靠着吞噬厄的障逃出来。”

    说着简单,但却是极其冒险。

    一不小心,离长生恐怕会折在其中。

    离无绩哪怕用尽力气保持镇定,但嗓音还是有些发颤。

    他本以为沉稳懂事的楼长望会继续安慰自己,却见这孩子吓得一蹦三尺高,焦急得团团转:“这么凶险吗?!掌司怎么办怎么办?!天道在上,无上至尊,阿弥陀佛,信男愿一生食素……”

    离无绩:“……”

    也没稳重到哪里去。

    ***

    离长生有太多求而不得。

    无论是年少时对父母的乞求,亦或是长大后为了苍生而舍弃私心的权衡,尤其是对自我的漠视几乎贯穿他简短的一生。

    他无法掌控,无法逃脱,最可怕的是他从未想过要改变这一切,就像是流水般随波逐流。

    该渡厄的时候渡厄,该送死的时候一语不发地赴死。

    离长生有心入障,那铺天盖地的私心化为心魔如影随形。

    桃花树下掉在花堆中的桃花酥饼,被救下百姓谩骂的无可奈何……

    最后定格在封讳满脸泪痕地抱着他问:“你是不是恨我?”

    离长生倏地睁开眼睛。

    左眼已恢复成那带着神性的金瞳,右眼宛如入魔了般带着猩红,如同深渊深处熠熠生辉的红色玉石。

    度景河的情障被他顷刻吸纳入体内,轻而易举清醒。

    封讳还在深渊同度景河交手,忽地感觉到一股森寒杀意从头顶传来,还未等他避开,就听到“锵”地一声。

    崔嵬剑凭空出现,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握着挥出骇然灵力直接劈下。

    那力道太过强悍,直直将最当中的度景河强行压到地面,随后迸裂开一道天堑似的地缝。

    那剑意气势汹汹,但落在封讳身上时却如同春风拂面,打了个旋卷着封讳散乱的一绺发轻缓消失。

    封讳愣怔在原地。

    深入地底数十丈的漆黑深渊中,有桃花簌簌飘落。

    灰尘散去后,离长生一身月白长袍站在裂缝边缘,垂着异瞳面无表情注视着脚下还在死而复生的厄灵根,被辫成发辫的乌发垂在脚踝,泼墨般开出一簇簇桃花。

    封讳犹豫了下:“崇君?”

    离长生侧眸看他一眼。

    这个角度和姿势,极其像当年两人在洞府分开时度上衡背对着他穿衣时那副淡漠无情的模样。

    离长生脸上没什么神情,淡淡道:“离远些。”

    封讳下意识伸手:“你……”

    离长生屈指一弹,长剑凌空飞去,转瞬将山鬼和崔嵬换了位置。

    他握着趁手的山鬼,没有半句废话转瞬至地底灵根深处。

    封讳正要上前,就听到地底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

    随着地动山摇,一道剑光直冲云霄,几乎将雷云击散。

    大乘期这一剑几乎将方圆数十里震得往下塌陷数丈,地面上的众人一个趔趄几乎脸朝地摔下去。

    感受着四周未散的杀意,鱼青简眼睛都直了:“这是崇君的剑意啊……”

    都隔了数十里了还能延绵到这里,那要是在最中央不得顷刻化为齑粉?

    厄灵根的确被离长生一剑劈成了渣。

    不过度景河修为仍在,身形如雾将离长生包裹住,阴冷着道:“你入情障,在这雷劫下也没有命活。”

    离长生低低笑了,似乎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三百年前,他是为了赴死而站在度景河面前;

    三百年后,相同际遇下,他却是为了生。

    离长生抬起右手,金色功德在掌心凝出一道符咒,低声道:“破。”

    下一瞬,一直不紧不慢的雷鸣安静了一瞬,遽尔像是倾盆大雨般陡然落下无数道银色雷光。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伴随着数百道雷从阵法上空劈下,雷点深入地底,将扭曲着的残余厄灵根劈成粉末。

    ……包括在上方的渡厄司众人。

    鱼青简几乎跳起来,被电得嗷嗷叫:“崇君!是我们啊!”

    怎么把他们当厄灵劈啊!

    走吉关键时候从不含糊,只知闷头做事,见鱼青简咋咋呼呼的吵得脑袋疼,一把将鱼大人拎起来扔到阵法边缘,在劈落的雷电中身形如风将还在妄图逃窜的厄灵劈开。

    裴乌斜在掌司令中传音:“在落雷停止前不要让任何一只厄灵逃出去。”

    章阙看到周九妄传达这条消息,无辜道:“万一不小心被劈死呢?”

    裴乌斜面无表情道:“那是荣幸。”

    章阙:“……”

    他身边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一个个被迷得都找不到北了。

    阵法边缘的落雷相对比较少,最猛烈地集中在最中央的厄灵根处。

    那灵根汲取着地底积攒多年的功德,不断重生,度景河将源源不断的功德化为无数羽箭朝着离长生而去。

    那是吸取而来的三界功德,一旦损坏恐怕再也无法回归。

    离长生却不似三百年那般束手束脚,眼睛眨也不眨地将那功德劈得粉碎,山鬼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转瞬被安抚下去。

    离长生已不愿和度景河再说半句话,从情障而出后一直沉默寡言,只知出剑。

    度景河三百年前以功德飞升被阻止,修为一落千丈,但仍在大乘期,两道强悍的灵力在中央碰撞,天堑越来越空,被灵力横扫着连绵数十里皆是深渊。

    雷落得越来越少,那粗壮的厄灵根失去了情障的补给,再生能力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碗口粗的猩红树枝长在深渊底,如同被血浸养。

    离长生眼眸一动,山鬼呼啸而出。

    在触碰灵根的刹那,手腕处一道金光窜起,转瞬缠住离长生单薄的身体,狠狠往一旁的山壁上狠狠一撞。

    砰——

    烟尘四起。

    那道金镯已经深埋离长生筋骨中,此次被度景河催动,逼得他刚恢复的力道瞬间散去,半边身子跌在泥土中轻轻喘息。

    度景河漠然出现,看向他的视线全是杀意。

    离长生侧头看向被束缚住的手腕,手握山鬼再次朝着腕间斩去。

    度景河冷笑着金镯倏地一弹,猛地阻挡住剑。

    离长生金红异瞳微微一眯,当机立断将山鬼朝着肩膀而去。

    度景河瞳孔一缩。

    下一瞬,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一把隔开山鬼,将离长生用力的左手死死按住。

    山鬼猛地一偏,险些将来人的脖颈割断,千钧一发堪堪停住剑意。

    封讳呼吸急促,厉声道:“你疯了?!”

    若是再晚来半步,离长生的整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封殿主冷汗都下来了,虽然知道离长生对自己心狠,却没料到会这么狠。

    离长生不为所动,冷冷拂开他:“起开。”

    封讳第一次听到离长生这般疾声厉色,注视着他的眼眸发现其中没有半分温和之意,满是杀红了眼的戾气。

    金镯制住离长生的手,将他硬生生束缚在原地。

    那棵猩红灵根瞬间迸发尖刺似的枯枝,狠狠陷入金镯控制的手中,飞快汲取离长生的金色功德。

    金色羽箭源源不断朝着封讳而来。

    封讳一边制住离长生不让他自伤,一边催动骨龙挡住那些羽箭。

    刹那间,一道漏网之鱼呼啸着从封讳脖颈而来,被他轻巧地躲过,惨白的脖子处悄无声息渗出一丝鲜血。

    还在挣扎的离长生瞳孔骤然一缩。

    那滴血顺着雪白的皮肤缓缓浸入衣领中,周遭天崩地裂的一切都是黑白之色,惟独那点红像是漫天大火般灼眼。

    恍惚中,眼前这一切似乎和三百年前重合了。

    他被束缚住手腕,眼睁睁看着封讳在他眼前被割开喉咙。

    那滴血好似不断往外蔓延,逐渐化为积在地上的血泊,几乎充斥着整个视线。

    杀了他。

    有个声音在耳畔骤然响起。

    封讳一边操控骨龙阻挡度景河的攻击,一边分神捧住离长生的脸侧,低声道:“离长生……离平!醒醒。”

    离长生眸瞳涣散,怔怔注视着封讳脖颈的伤,呼吸越来越急促。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轰然在肺腑炸开,那似乎是迟来了三百年的痛苦和怨恨。

    离长生视线一片猩红,伴随着短促的呼吸,身躯中的灵根好似燃烧般轰然蔓延到四肢百骸。

    大乘期的修为源源不断运转着滔天灵力,顷刻攀爬至修为巅峰。

    咔哒一声脆响。

    束缚住他手腕的金镯被暴力强横地崩开,山鬼飞至他掌心。

    离长生失去理智般面无表情将面前的封讳挥开,视线内只有让他恨不得杀之后快的度景河。

    被山鬼用功德阵法引来的天雷很快停止,在众人刚要松一口气时,更多的天雷轰然而降。

    度景河抬眸看去,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那不光是度上衡的大乘期雷劫,因他强行提升修为,天谴随之而到。

    这两道劫难的雷加起来,方才那引来的数千道天雷不过只是毛毛细雨。

    封讳后知后觉到不对,立刻想要冲上前。

    “离长生!”

    离长生置若罔闻,在冲向度景河的刹那,天雷轰然劈落。

    轰!

    楼长望看着不远处那如同末日一般的雷,几乎吓傻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雷劫,哪怕相隔数十里也情不自禁地胆寒。

    这在其中的人还能有命活吗?

    就在楼长望胆战心惊时,忽地听到身后传来声踉跄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就见离无绩正步履趔趄地朝着阵法边缘而去。

    楼长望不明所以:“离无绩,你做什么去?”

    离无绩没有回应他。

    楼长望觉得有些奇怪。

    离无绩并非是个没有礼数的人,而且如今正是最紧要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一只厄逃出结界,否则崇君搏命恐怕会功亏一篑。

    楼长望催动法器罩住四周,正要抬步过去,却见离无绩背对着他停在结界边缘的一步之遥,像是天人交战般,在犹豫着要不要踏出去。

    楼长望狐疑地上前道:“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

    离无绩背对着他浑身发抖,紧接着手抖若筛糠地将长剑一寸寸地放在自己脖颈处——他像是在和什么争夺主动权般,明明是一个极其轻易的动作却来回尝试数次才终于做到。

    剑刃划开苍白的脖颈,那剑抖得几乎将血肉刮下一块来。

    楼长望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握住剑柄,不让他自伤:“离无绩,你到底……”

    话音戛然而止。

    离无绩明明是个生魂,此时却浑身鬼气,他身躯发抖,满脸泪痕地握紧好不容易放到脖颈的剑,细看下眼睛竟是鬼瞳。

    楼长望倒吸一口凉气。

    离无绩什么时候化厄了?

    离无绩闭了闭眼睛,嘴唇惨白,低声道:“别放我离开。”

    楼长望:“什、什么?”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离无绩无缘无故化厄,若是离开这结界,一切就完了。

    离无绩之前在渡厄司时便险些化厄,楼长望那时觉得不对劲,此时一想估摸着这人早在之前就被厄灵附身了。

    否则为何功德全失,却能存活这么久。

    度景河是故意留下他的。

    离无绩又道:“放手。”

    楼长望一时有些无措,离无绩这架势明显就是想自戕断绝度景河的后路,他哪敢放手,赶忙道:“我不会放你出去的,等掌司过来了,你……你会没事的!”

    说罢,他甚至还祭出了「作茧」,将自己和离无绩一起困在其中,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勉强笑道:“看,好啦,你绝对出不去的,把剑放、放下。”

    离无绩重重吐出一口气。

    只是等再次睁开眼睛时,眸瞳已化为彻底的鬼瞳,他空着的手一把掐住楼长望的脖子,眼眸一眯,笑着道:“杀了你,我不就出去了?”

    楼长望:“……”

    失策了。

    楼长望修为本就不高,勉强打个厄还得靠法器,他猝不及防被扼住,立刻就要操控作茧让自己从中逃出去。

    只是“离无绩”反应更快,在楼长望打开作茧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如同流光般窜出,顷刻就到了结界边缘。

    楼长望几乎被掐死,捂着喉咙咳得死去活来,见状不顾还在发疼的脖颈,立刻扑上前去从后面死死抱住“离无绩”。

    “离无绩”的手即将触碰到阵法边缘。

    离长生的结界对自己人从不设防,察觉到弟弟的气息甚至主动勾起个灵力缠住他的手。

    “离无绩”眼眸闪现一抹笑意。

    正要上前时,楼长望再次挥出一道法器,迎面将“离无绩”给打趴下了。

    “离无绩”:“……”

    “离无绩”眼神一冷,当即握着剑就要往楼长望砍去。

    楼长望呼吸一顿,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此处厄灵极其少,裴乌斜怕他们俩出事才会安排在这里,谁能想到最大的危险会是离无绩?

    楼长望本来就没多少灵力,方才催动这么多法器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如今几乎力竭,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

    预料到的疼痛并未出现,温热的血似乎溅在他脸上。

    楼长望怔然抬头,直接愣在原地。

    离无绩不知从何处夺回最后一丝清明,眼睛眨也不眨地将长剑刺穿自己的内府。

    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楼长望吓傻了:“离……离无绩?”

    离无绩踉跄着倒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血来,他似乎短促地笑了声,不知在说什么。

    楼长望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正要从身上掏出灵丹来给他续命,就见从离无绩眉心缓缓爬出一道虚幻的雾气,扭曲着朝着只有几寸的结界边缘爬去。

    离无绩奋力地道:“拦……”

    楼长望眼看着离无绩即将断气,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挣扎着调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踉跄着催动作茧朝着那厄而去。

    可他晚了一瞬。

    厄灵身上还残留着离无绩的气息,轻而易举地穿过轻薄的结界。

    楼长望脸色霎时白了。

    厄已离开结界,立刻就要钻入地底逃窜。

    但还未等它没入土壤中,一道铺天盖地的剑意凌空而至,将周围数里的土壤化为冻土,寒冰森森蔓延地底数十丈。

    厄一头撞在冰上,还未反应过来,那道剑意不偏不倚刺在它身上。

    只是刹那,厄便魂飞湮灭。

    楼长望满脸泪痕,呆呆望着前方。

    俯春金船缓缓从半空中飘落。

    徐观笙一身白衣从天而降,手中长剑的寒意还未散,飘在身后宛如仙人的仙绸,衬得男人好似救世的神明。

    徐观笙蹙眉看着四周的惨状:“这是在做什么?”

    楼长望迷茫看着他,方才几乎因他功亏一篑的愧疚和后怕一并袭来,他忽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徐掌教!徐掌教救命——!我以后再也不背后偷偷说您是嫉妒师兄的坏人了!您是正人君子!救世仙人!徐掌教救命!”

    徐掌教:“…………”